第七章 爲風吹拂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7818 字
「外公、外婆,我出門了。」
我一邊在玄關穿鞋一邊開口出聲,兩老一起從起居室出來。
「去吧,小真,路上小心。」
「好的。啊,今天委員會那邊集合開會,我可能要晚一點回來。」
「好的好的。加油喔。」
「謝謝,我出門了。」
一走到外頭,在海面上反射出白光的晨光便照着我的眼睛。進入七月,已經完全是夏季景色了。
背後傳來「我出門了」的聲音,我一看,是漣從玄關走出來。
「什麼,妳在等我啊?」
聽他壞笑着說,我輕描淡寫的帶過「你白癡嗎?」。
「嘿——害羞啦?」
我沉默地往車站走去。「等等」,漣推着自行車追了上來。社團活動結束、天黑纔會離校的他,是騎自行車從車站回家的。這樣的話去搭車時也騎車就好了啊,但他總是推着車跟我並肩而行。
我走在已經完全熟悉的路上,忽然想起已經過了兩個月了啊。這期間,我的狀況有了驚人的改變。
一開始我封閉自己的心躲在殼裏,儘可能不跟任何人接觸,但因爲在Nagisa的兒童食堂幫忙的契機,決定自己要改變後,和外公、外婆的對話也慢慢變多。在學校,我也戰戰兢兢地舉手競選在班會上討論後還是懸而未決的圖書委員,覺得自己非常努力。
覺得加入圖書委員會很不錯的原因,主要是因爲週五是休館日沒有活動。而週五是兒童食堂日。
週五之外的日子我真的很想去Nagisa,但是有委員輪值、六月開始的升學補習,所以沒辦法去。
不過,我比我想像得要平靜。不像之前這麼依賴幽先生,儘可能好好生活。
只是,我因此更期待能見到幽先生的禮拜五,期待到自己都嚇到的地步。
抵達學校進入教室後,剛換到我鄰座的女孩說「早」跟我打招呼,我也回「早安」。
雖然由我主動開口還是很困難,但至少我可以不低着頭往上看,人家跟我說話,我能好好回答。
「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我莫名坐立不安,吹着海風默默看着海時,幽先生忽然開口問我。
但是這感覺好差,我一邊想一邊追着他的動作看時,因爲攻守交換,場中的人開始一起移動,犯規的男生也朝我這邊走過來。他又避開老師的視線,爲了堵住對手的路,從旁邊用身體用力撞上去。被撞的男生踉蹌一下,差點跌倒。
第一堂的體育課上的是籃球。
對我來說,符合這些條件的,是幽先生。到了能見面的日子,我從早上就期待不已,走進Nagisa,他笑着迎接我,我會很開心。雖然我不是很確定這是不是怦然心動,但和他見面閒聊,我有種安心的感覺。
「嗯,算是吧……。」
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喜歡幽先生。
兒童食堂結束後,我跟着幽先生一起去夜間散步。今天我無論如何都想和他慢慢聊,所以早上出門時就跟外婆說「我會晚一點回來喔」。
「欸……。」
不過對我而言,他這種直接了當,也是有幫助的。
「這,難道,是戀愛的煩惱一類的?」
「……嘿!有這麼喜歡的人啊。」
「嗯,從小就住在附近,一直都在這裏一起生活。」
我一邊搖頭,一邊因他察覺到我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而開心。
他輕笑着說。
「呃!」
以前我看到漣這種行爲時,會覺得他是個冷酷的討厭鬼。即使會傷害對方,他也會直接說出來,是個不會想到別人心情的人。
我苦澀地說完,這次換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一邊配合其他人輕輕鼓掌,一邊不由得在心裏吐槽,明明是個排球社的,沒想到打籃球也這麼遊刃有餘。
「欸……?」
「嗯,一般很難說出口啊。」
注意到我細微的變化也好,把我的事情當自己的事情一樣放下心來也好,我都好高興。湧起了說不定他特別在意我這種不自量力的期待。雖然覺得他這樣的人不可能喜歡我,但同時心裏又滿是「說不定呢」的念頭。
「啊,不,那沒問題。我最近已經有點習慣了。」
周圍的女孩們也傻眼地議論紛紛。
鎮上沒有什麼路燈,所以我望着能清楚看見無數星星的天空,倒抽一口氣。
「因爲,我不懂得什麼是戀愛……。」
宛如讀心似的話忽然出現,我瞬間回過神來,慌忙看向說話的人。是坐在離我兩個人距離遠的橋本同學。看來她也聽見漣的低語了。
儘管是我自己問的,可他的回答仍然反覆刺進我的心。
彆扭的我能坦然面對幽先生。甚至半夜跑出家門去見他。明明不擅長與人交往,卻主動提出要在兒童食堂幫忙。能和他見到面的日子,總是開心得不得了。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心跳異常響亮。緊張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硬是抬起幾乎要低下的頭看着幽先生。
雖然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但這樣下去他會覺得我很奇怪,就硬是擠出笑容。
「想到能見面就期待到雀躍不已啊、光是見到那個人就開心啊、沒事還是想說說話啊、但是跟他說話會心怦怦跳,這樣?」
「欸?沒有……。」
「好好奇喔——是什麼樣的人呢?是我認識的人嗎?更確切地說,是鳥浦人嗎?」
幽先生看起來莫名笑得很開心,可是他繼續說下去的聲音,有點變化。
決定不再低頭拉開防線拒人於千里之外之後,周圍的人和我說話的機會自然而然地增加了。儘管還沒有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可也不到孤立的地步。
我雖然在臉前拚命揮手,但橋本同學似乎看起來並不相信。
我跟着看上去,他指的是遙遠的夜空。
每當他他迅速抄掉對方的球,從狹窄的縫隙中做出高難度傳球,用出奇不意的假動作突破對方的防守,輕鬆起跳精采投籃得分時,女孩子們都會拍手歡呼。
這時候,漣從另外一頭跑過來。然後追上他「喂」地喊了聲。
被漣這麼說的男孩張大眼睛看了漣後,一臉悔恨地咬着嘴脣跑走,但之後就安分了。
「這意思是……。」
「我不知道喜歡上別人是什麼感覺。」
「而且他讀書、運動都很拿手,個性好又細心,和其他男生完全不一樣,像個大人。白瀨,妳跟他住在一起不會心動嗎?」
幽先生放心似地笑着點頭。
我這樣的變化似乎也讓外公外婆感受到了,他們開心的對我說「最近開朗了不少呢」。
我感覺我的喉嚨被扼着似的,呼吸困難。
「沒有沒有,不會喔……。」
幽先生有喜歡的人。而且,是他用清澈的眼神清楚明說『一直一——直喜歡』的人。
雖然聲音很小,但剛好就在我面前,所以我聽得見。
在完成熱身和簡單練一些傳球、投籃後,老師說開始比賽。男生先進場,女生各自在牆邊休息觀賽。
「哇啊,好危險。」
我看他的表情扭曲,似乎很急躁的樣子,大概是覺得自己要輸了吧。
◇
「這樣,算是青梅竹馬嘍?」
我老實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橋本同學「嗯——」地微微歪着頭說。
漣不說謊。更確切的說,我覺得他不會說謊。討厭就說討厭,覺得不愉快就說生氣。一般情況下,這在建立好人際關係這點上並不是好事。
幽先生覺得有趣地笑了,嗯一聲點點頭。
「能一下子說出那樣的話,值得尊敬。」
「好過分。」
我喜歡幽先生嗎。雖然覺得我不是很清楚,但這麼一想,我覺得可以解釋我到目前爲止的感受。
我努力在改變。努力主動接近別人的話,對方也會接近我。在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直到現在才意識到的我眼中,世界看起來非常閃亮。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不懂的意思是,妳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嗎?」
可是,漣不一樣。他一直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生氣、不愉快也都全寫在臉上或會說出來。正因爲我知道這一點,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試探他隱藏的情緒,這讓我感覺輕鬆許多。
心動,這個意外至極的話語,讓我「蛤!? 」的睜大眼睛。
「有啊。我有一直一——直喜歡的人。」
可是,現在我知道了。漣的話語和幽先生的穩重溫柔不同,是和嚴格互爲表裏的溫柔。爲了大家、爲了對手,他勇敢擔起被討厭的那個角色,毅然決然地說出真相。
「是啊。」
我拚命裝出孩子般單純的好奇心。
漣真了不起,我在心裏小聲地說。
遊移不定的心情讓我說不出話來,幽先生歪着頭看我。
「用這種方式贏了你會高興嗎?只是讓自己丟臉而已,別再這麼做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就好。」
「這樣啊……鳥浦的……。」
我差點想反射性的矇混帶過,但鼓勵自己這可能是個機會。
「……那個,幽先生,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一邊想這有這麼奇怪嗎,一邊點點頭。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要是沒開口問就好了。竟然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欸——真的嗎?」
自從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後,我每天都過着心裏七上八下的日子。終於到了禮拜五,和幽先生見面時,我有一種心臟狂跳的奇妙感覺。
他真的,有喜歡的人啊。而且,在這個小鎮上。難道他們其實正在交往、住在一起?我自顧自地想像,自顧自地難過。
「……原來如此。」
中學時,我因爲人際關係而痛苦萬分。腦中雖然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並不稀奇,但還是非常難過、痛苦、悔恨、難受,在那之後,我完全不相信別人外在的表情和動作。我知道人在笑容背後也會隱藏着負面的感情。
「雖然真波妳不認識,但她是鳥浦人喔。」
「漣好厲害啊。」
我想漣大概是想保護他的自尊心,所以用其他學生聽不到的音量說。不過,這話的內容,嚴厲得一點都不留餘地。
我的頭像被鈍器擊中,正確來說,應該是這種感覺吧。沒辦法用震驚這種普通的詞來形容眼前一下子變全黑的感覺。
「沒、沒有沒有……這個……。」
「現在,她在那裏。」
沒想到幽先生會在這個時間點說出這個單字。我想着是不是我心裏想的事情被看透了,心臟開始急速跳動,快到幾乎破裂。
「嗯,她過世了。」
搬到鳥浦時,他魯莽地闖入和別人劃清界線的我心裏,想說什麼全說出來。儘管我那時覺得非常痛苦,但如果沒有他,我應該現在還縮在殼裏吧。
「妳今天看起來好像有心事,所以我想是不是妳在家裏或學校發生了什麼事。」
大家當然也都看到了,看了幾眼,竊竊私語起來,但沒有人和老師說。大家大概是想這只不過是一堂體育課,不值得多嘴,或是不想破壞氣氛讓事情變糟。
「啊……嗯,對啊。」
我說不出話,盯着他看,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小心翼翼地轉回視線。幽先生微微歪頭,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我因試着去解讀周圍對我溫柔的話語與明亮的笑容背後隱藏了什麼而變得疑神疑鬼,不知不覺變成了一種習慣,經常懷疑對方的言行舉止。雖然我不會去解讀幽先生笑容背後的意義,但這是因爲他不像家人或同學一樣,和我有着緊密的關係。我知道他不需要欺騙我來隱藏他的惡意,所以我也覺得我可以相信眼前所見的,如是而已。
就在我一邊想一邊看的時候,注意到對手隊伍中有個人的動作很怪。體育課是兩個班一起上,所以別班的人我只認得臉,但他趁老師沒看見時,用自己的身體當掩護去抓對方的手臂、拉對方的衣服,妨礙比賽。
那裏,伴隨着這個詞,他伸出手指往正上方比。
比賽一開始,就迅速吸引了大家目光的,是漣。
「……難道,你每天來這裏是……?」
到了晚上會有幽靈出沒的沙灘。幽先生爲什麼每天晚上都來,光看着海待上很長一段時間。我原本以爲只是散步,但也許是有目的的吧。
就像是證實我的想像似的,他露出悲傷而寂寞的微笑。
「……嗯,是喔。要是真的有幽靈,說不定哪一天會現身吧……我想。」
啊啊,我發出無聲的嘆息。
光是聽到幽先生說的話,聽到這個聲音,就能深切感受到他是有多麼渴望着她出現。
「……幽靈也好,要是能再見一面就好了……好想見她。」
幽先生看向大海。眼神坦白得讓人心痛。
這之後,我和他暫時都沉默了下來。只有海浪的聲音震動着耳膜。
在宛如永恆般漫長的時間後,我輕輕開口。
「……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過世之後,還讓幽先生這麼想念的對象,是什麼樣的人呢。雖然覺得我這問題可能很白目,但我沒辦法不問。
他微微歪着頭似乎在思考了半晌,緩緩開口。
「很難解釋啊……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一起度過很長很長的時光,真的看到了她很多樣子,很難用一句話描述。」
幽先生小聲地呵呵笑起來。像是回想起與她共度的時光,就情不自禁似的。
「但是,是的,嗯……她是非常、非常溫柔的人喔。在臨死之前,還說『我只希望優海你幸福,把我自己的這份幸福全都給你』這樣的溫柔。」
——把我自己的這份幸福,全都給你。
好棒的一句話啊。這一定是隻會對真心愛着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語。光是從這句話,就能深刻感受到她一定是真心愛着幽先生的。
「凪沙她,真的很溫柔。」
我睜大眼睛。
他不知所措地笑了,然後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肩膀。我瞬間就如同瀕臨潰堤的堤防崩壞似的哭出來。
「難道是幽先生弄哭妳的?」
『爲了已故的戀人,妳得繼續前進、談新的戀情,過得幸福。在天上的他,也應該希望妳笑着活下去、幸福度日纔對。』
很傻吧,幽先生笑着說。
「我只是去自動販賣機途中碰巧經過。」
只藏在我心裏太沉重的故事。我希望有人聽我說,所以忍不住開口。但是,稍微想了想後,我沒說凪沙小姐已經過世的事。這不是可以隨便和別人閒聊的內容。
因爲哭過,所以我打算讓夜風吹涼我發熱的眼睛,但可能變紅了吧。我微微低着頭,試着用瀏海遮住眼睛,搖搖頭。
然後,我剛萌芽就結束的戀情也流向大海了,我想。我並沒有強大到能永遠懷抱着無法實現的感情。
我,是爲了自己而哭泣。爲了我連表達自己感受都做不到,就這樣失去希望的戀情。
「……他跟我說,他之後會繼續愛着那個人,只認定那個人,所以不打算談新的戀愛。」
我驚訝地說。漣皺眉問「爲什麼?」。好像真的不知道。
「蛤……蛤?」
他就如他所言,看起來很幸福的笑了。
「對不起……我沒事。」
凪沙小姐希望幽先生幸福的願望與期盼,以及幽先生爲了凪沙小姐要幸福生活的誓言。我覺得那相當令人難過而揪心,可卻又散發着非常溫暖、溫柔光亮的決心,好像被無邊無際的海洋吸進去似的。
但是,一道淚水不知不覺間滾落。
他一臉信心滿滿的表情。我倒抽一口氣,沉默地回望他
「——發生什麼事了?」
看見他堅定的表情,我回想起他曾說沒有打算當父親這句話。
「因爲,妳喜歡幽先生對不對?」
「沒什麼……怎麼這麼問?」
即使如此,我還是滿腦子凪沙小姐的事,呈現停止思考的狀態的我,像個傻子般站在那裏盯着自己的腳。然後幽先生拉着我的手,把我帶到海浪到不了的地方。
大家就算看起來順風順水沒有煩惱,但心底深處,或許隱藏着一些沒有對別人訴說、不爲人知的感情。所以,絕對不可能光從外表來判斷一個人。
「總覺得妳和平常不一樣。」
我用手背擦去從臉頰落到下顎的淚水時,幽先生髮現了。他哇地驚呼。
再加上,不管我做什麼,都贏不過凪沙小姐。或許不是輸贏的問題,聽到她只盼望着幽先生幸福的話語,我就說不出自己淺薄的感情。
我勉強擠出笑容。幽先生還是一臉擔心的表情,但我跟他說「我真的沒事」,用雙手擦臉。
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深藍色大海,還有和閃耀着無數星輝同色的天空。鑽進耳膜的微弱波浪聲。夜晚大海的美麗景色,讓我慢慢抑制住了想哭的衝動。
「不過啊,我改變主意了。因爲凪沙非常重視我,所以我也得好好照顧自己,這樣。如果我隨便生活的話,凪沙一定會生氣、會難過,可能會哭泣。所以我覺得,我要拼盡全力活下去。我什麼都不能爲凪沙做,所以至少想實現凪沙最後的願望,幸福的活下去……。」
「可是凪沙小姐希望幽先生你能幸福吧?或許你無法忘記凪沙小姐,不過凪沙小姐不是希望幽先生你喜歡上其他的人、有朝一日結婚、成爲父親,過得幸福嗎?」
我覺得凪沙小姐大概也是這麼希望的。在天上看見自己喜歡的人一個人孤獨的活着,或許會很難過吧?
「而且,店裏的招牌玉子燒,也是一道對我和凪沙而言充滿重要回憶的料理。」
「凪沙……是凪沙小姐嗎?」
我們就這樣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看海。
「結婚也好家庭也好,來生再做也可以。下輩子我就能和凪沙結婚了,然後會和她組成一個被孩子、狗和貓圍繞,熱鬧且幸福的家庭。」
我用沙啞的聲音詢問,幽先生深深點了個頭。
留下只希望他幸福的話語逝去的凪沙小姐。然後,是持續保護着以她名字命名店鋪的幽先生。心意相通、彼此相愛至極的兩人。
「……這該看破不說破吧。」
之後我們就這樣一句話都沒說,兩個人並肩坐在廊臺上,直到奶奶喊我們「差不多該進屋了,要感冒嘍」。
我一邊說,一邊想起以前在電影還是連續劇裏聽過的一句話。朋友鼓勵一個持續思念幾年前因病過世的戀人,導致無法振作的女孩。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靜靜矗立在堤防另一端的店。
「……幽先生有個一直喜歡的人。可是,那個人——。」
一般來說應該會安慰一下吧,不過簡單應了一句就結束什麼的,的確很有漣的風格。而且就我而言,我只是要找個人說話而已,所以這比笨拙的對我說一堆有的沒的要舒服點。
我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後睜大眼轉頭說「蛤?」。
「是爲了凪沙而哭泣嗎?謝謝妳……。」
「所謂藉口,就是不想讓人知道真相。不用刻意指出來,裝做不知道讓事情過去就好了!你真的很不會察言觀色……。」
對不起。我不是這麼好的人。
漣若無其事地說。這時機也太糟了吧,我心想。
我覺得這是非常寂寞而悲傷的。希望他不要說出不再戀愛的話。
我反而對凪沙小姐有着過世真是太狡猾了,根本就沒有勝算啊這種過分的想法。對不起。
「是啊。這家店,也是用凪沙的名字命名的。」
「你看見了!? 」
「真波妳怎麼哭了呀?」
「看就知道。像妳這種彆扭鬼,面對幽先生立刻就乖了,還很老實,一直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他。」
「老實說,凪沙剛過世的時候,我也曾經想過不如去死。我沒有家人,我死了,雖然有人會爲我難過,但也不會有人因此困擾。再加上,要是死了就能見到凪沙了。所以,這樣就夠了……。」
我一邊抱怨一邊朝起居室走,漣聳聳肩跟上來說「嗯,或許是這樣沒錯」。然後繼續開口「是說」。
「就算不談戀愛,不過光是客人和小朋友能因我做的料理而開心,平常可以和朋友去喫點好喫的、喝點小酒,偶爾打打慢速壘球和籃球,我就非常滿足、幸福了。」
「那,是被甩了?」
「怎麼說,就是那個,講到海就覺得很感傷啊。」
「結束了?」
我一回到家,在走廊上遇到我的漣就開口詢問。
但是,幽先生卻微笑着搖搖頭。
在潮溼的夜風中,我一邊咬着帶着淚水味道的嘴脣,一邊這麼想。
我的眼睛睜得比剛剛更大。他一副沒什麼的樣子對啞口無言的我說。
漣注意到了連我自己都沒發現的感情,我沒想到會被用這種形式點破。
「爲、爲什麼……?」
對不起,不是的。我在心裏道歉。
「……忘了吧。因爲已經結束了……。」
心底湧起一股熱意。我拚命忍住幾乎要發出的嗚咽聲。
幽先生瞬間張大眼睛,而後笑着說「是啊」。
不知不覺間潮水已經漲得很高,不規則變形的海浪拍在我的腳尖上。球鞋已經溼透了。
我心中的醜惡,和幽先生對凪沙小姐思念的美好有着巨大的反差,大到可笑。
幽先生像在規劃遙遠未來似的,望向遠方說。
「幽先生不會做這種事吧……。」
「凪沙在過世之前,她說『忘了我也可以,你要幸福』。但是那一定不是真心話。因爲凪沙相當愛逞強,又很固執。所以我猜其實她應該不希望我忘記她。我知道。所以我忘不了。絕對忘不了。」
「我認爲,人生的幸福不是隻有戀愛、結婚、生子。」
「妳跟幽先生聊過了?在沙灘上。」
他輕笑着說「有夠常見的藉口」。
漣輕輕點頭,就這樣沒有再說什麼。
漣看着我的臉。我說「別這樣」別開臉,隨便胡謅一個「只是隱形眼鏡跑片而已」的理由。
澄澈的眼神,以及毫不猶豫的話語。
他看了眼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我,覺得有點好笑地繼續笑着說「其實啊」。
幽先生的頭髮在海風中輕柔飄揚,眼眸裏倒映着夜晚的海洋。總是帶着開朗無憂笑容的他,其實心裏有着我連想都想像不到的巨大祕密。我覺得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的心宛如深淵。
因爲心裏有凪沙小姐,所以他決定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也不會結婚,一個人活下去。
現在這份溫柔讓人心痛。我咬着脣。
是像溢出的海水一點點退去似的,非常寧靜的時光。
「……嗯,這樣啊。」
「所以,總之我的戀愛目前就到此結束,這輩子能和凪沙相遇就夠了。」
「所以,我不會再戀愛了喔。我決定只想着凪沙活下去。」
我緩緩在廊臺上坐下。他也什麼都沒說地在我身旁坐下。
幽先生有點害羞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