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趁着黑夜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8745 字
第二天,我的物品、衣服等日用品用宅配送到,拆完包裹、整理好書桌和櫃子之後,就沒有立刻要處理的事情了。
一想到假期結束就得去學校上課就憂鬱,但得待在不熟悉的房子裏消磨一整天也很痛苦。我對找個理由出門,但所到之處都只有山和海和房子已經覺得厭煩了。
在自己家的時候,可以窩在房間裏面看書、看漫畫,用手機隨便看看影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但在外祖父母家裏,就算做這些,還是常會覺得哪裏有人而無法平靜,覺得隨時會有人喊我,完全無法放鬆。
今天我也是一喫完早餐就立刻出門,從堤防怔怔地看着海。我望着一望無際、毫無變化的海面,聽着來來往往的海浪聲,覺得昏昏欲睡。
就在我完全失去時間感,在堤防上撐着臉,心不在焉的看海看藍天的時候,從右側忽然傳來喀啦喀啦車輪轉動的聲音。這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心想是不是礙事了,我調整姿勢後看了過去,是推着自行車走過來的漣。從他還穿着制服看來,可能是從學校回來。明明在放黃金週假期,他還是每天去學校參加社團活動。
「妳在幹嘛?」
一如往常不客氣的問話。我冷冰冰的回答「沒什麼」後,轉回去看海。
我以爲他會就這樣離開,但他卻停下自行車,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開始看海。
這樣的話我換個地方吧,就在我準備移動時,他開口說「那個」。
「妳,爲什麼要考這邊的高中?還有,爲什麼四月沒來學校?」
我是有事先想過會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因爲考上高中後都沒出現,一個月之後終於開始上學,這一點都不尋常。
不過,雖說如此,被人白目的問理由我還是火大。爲了表達憤怒,我一臉嚴肅的回答。
「我覺得這是在侵犯別人的隱私。」
因爲不想跟他繼續講下去,所以我刻意挑嚴厲的字眼說。
他這次一定會覺得不愉快而走人吧。我這麼以爲,但他只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而已,像是催着我回答似的盯着我看。
「……我有很多原因。不過,我不想說,所以不要再問了。」
我認爲對這種不在意別人心情的人得說清楚,他才聽得懂,所以我回答得很乾脆。漣只是微微歪頭說:
「這樣啊,我知道了。」
他就這樣沉默下來,再次望向大海。
這不經意的一句,讓我知道漣是被他父母重視而疼愛的。他努力參加社團活動,成績應該也不錯,當然不會拒學,而且在寄住的地方也能建構這麼良好的關係,的確是個值得自豪的兒子。
可是,變成餐餐都有就是另外一回事。我雖然不討厭,但確實喫膩了。外婆應該很喜歡裏芋吧。然後外公,甚至是漣可能也喜歡喫。不管答案是什麼,再怎麼喜歡,每餐都喫也太過頭。這話當然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鳥浦的海真的很美。自從住在這裏之後,我每天看,都還是完全看不膩。」
看起來就像是真正的祖孫。和樂融融的三個人。沉默縮在角落繼續喫飯的我。
暑假時導師有來家訪,說『過去的成績還不錯,從現在開始努力補習或在家學習的話,有可能考上中等的升學學校』。即使如此,我對於事到如今還能不能去學校覺得不安而茫然,爸爸說『妳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好好考慮一下將來』。然後,給了我是讀市裏的函授高中,還是去可以從鳥浦的外祖父母家上學的高中兩個選項。
沒有容身之處,我想。這是當然的,因爲這裏不是我的容身之處。所以待得不舒服是很正常的。我輕不可聞地偷偷嘆了口氣。
「喔喔,還要去呀。路上小心喔,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吧?」
又來了,我有點膩。爲什麼這個家裏每次喫飯的時候,也就是一日三餐,桌上都會有裏芋料理啊?
對每天窩在家裏的我而言,雖然不清楚國高中生在海邊會玩什麼,但大概就是游泳、沙灘排球、烤肉之類的。
「……吶,是說,你爲什麼寄住在這?」
「啊,不用……。」
「家人會來看,我得努力不拖前輩們後腿。下午我會再自己去練習。」
我點點頭,離開廚房。雖然漣盯着我看的眼光讓我不舒服,但我無視了它。
「啊呀,小真,歡迎回來。」
「小漣,你社團練習怎麼樣啦?」
漣打哈哈似的含糊回答後,忽然笑了笑,若無其事地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杵在門口看着他們兩人。我沒辦法像漣那樣隨心所欲地做菜。
「午餐馬上就好了,去起居室等一下喔。」
即便是白天,這個小鎮也理所當然沒有人,幾乎連經過的車子或電車都沒有,所以非常安靜,家裏也好、外頭也好,哪怕是一點點聲音,都不想讓人聽見。
漣雙手合十,朝外公外婆輕輕點了個頭後拿起筷子。
因爲,是外婆說要我等一下的,所以沒關係吧。我在心裏找沒有人會聽見的藉口。
我滿腦子都是不想再待在那個空間裏。
和爲了逃避一切所以搬到這個小鎮的我不同,這想法很有漣的風格,他宛如一直活在照得到光的明亮之處一般,既活潑朋友又多。即便早料到會是這樣,但我再次意識到,他是我最沒辦法應付的那種人。
這話讓我在心裏暗罵,裝什麼好孩子。
「嗯……類似想住在海邊……之類的?」
這就是我來這個小鎮的前因後果。連我都覺得無聊的故事。這種故事說出來只會被嗤之以鼻吧,所以我當然沒打算跟漣坦白。而且,四月缺席沒來學校的理由,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一定會被嘲笑的,所以我絕對不會說出口。
就在我覺得好像不用說話也可以而鬆口氣的時候,外婆說「做好嘍」的聲音從廚房傳了過來。漣很快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我笨拙地舉手站起來,把手放在櫃門上時,外公笑着說「這樣啊,謝謝妳」。
我搬到這裏來那天,晚餐的其中一道菜也是煮裏芋。那天晚上,我可能因爲緊張或疲倦而沒什麼食慾,幾乎沒有喫,但只有柔軟的裏芋讓我想喫,幫了我大忙。
如果連他都不在的話……我心裏湧起這個念頭,沒辦法坦然說「知道了,回家吧」,只好沉默的慢慢起身。
我知道不只爸爸偏愛弟弟,祖父母也不隱瞞這一點,比起我,媽媽也比較重視真樹。
「啊,不……好的。」
「怎麼了,是渴了嗎?幫妳準備可爾必思好不好?也有麥茶喔。」
也就是說,家裏的每一個人都不需要我。
在我一邊想,一邊漫無目的的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時,漣突然開口。
我莫名好奇問出口後,立刻就覺得糟糕,有點後悔。明明不想跟他再多說什麼,還刻意自己開了話題。
「奶奶,我們回來了,抱歉回來晚了。」
老實說,我不想待在他旁邊,希望他早點去別的地方。但是,要是這麼說的話,他大概會生氣回嗆,所以我也默默地看海。
喫完索然無味的晚餐後,我站了起來,把餐具放進水槽,匆匆回到自己房間。
「真波,妳總是一臉無聊的樣子。」
「不,不是這樣的……。」
外公總是笑着聽他們兩人聊天。我儘量不去看他們,默默地喫飯。
唉,我無意識地深深嘆了口氣。而後漣像是聽見了似的,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白飯和味噌湯,照燒雞肉和燙菠菜,還有裏芋絞肉。
開始用餐後,漣和外婆一如往常地開始有說有笑。
他看了眼矮圓桌桌面,皺眉說。
「我回來了……。」
不過,那種平凡的中等普通科學校,似乎沒有這麼大的必要性。到哪裏都有類似的學校。
「來,請用。」
「因爲就很無聊啊。」
「我開動了。」
「讓外公來。」
「是啊,熱起來在體育館裏一定很難受。」
漣微微挑眉,像在思考什麼似的看向斜上方後,小聲地回答。
我弟跟我截然不同,人見人愛,個性直率,所以深受學校老師信任,朋友很多,成績也好,大家都覺得他前途無量。我自己也很清楚,比起在表現不好的姐姐身上費心,照顧好弟弟更加有利。
就算偶爾時間搭得上,全家一起喫飯時也是,爸爸會一邊用電話處理公事、看雜誌或看新聞一邊喫,真樹會一邊看着單字本一邊喫,我雖然沒什麼事還是會一邊玩手機一邊喫,是沒有人會開口說話的安靜餐桌。
所以眼前這和樂融融的用餐景象,對我來說是非常稀奇、很不習慣的。媽媽身體還健康的時候應該也有四個人一起喫飯過,但我現在完全記不得了。
這時候,我懂爸爸『把拒學的女兒送到岳父母家,把所有精力灌注在繼承家業、重要的兒子的教育上』的打算了。所謂重要的兒子,指的是我的弟弟真樹。
中學時期,我幾乎沒有好好去上學。雖然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沒遲到沒缺席過,但二年級讀到一半就開始完全不去學校,連畢業典禮都沒出席,也就是所謂的「拒學」。
漣脫下鞋子後去浴室洗手,然後立刻走進廚房。我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進去,然後他一邊笑着和外婆說「今天中午喫什麼?」,一邊開始熟門熟路的幫忙。
外公外婆也都不是壞人。反而看起來都是非常好的人。完全沒有我家的人——爸爸和我的爺爺奶奶——那種肅殺之氣,外公雖然話不多,總是帶着溫和的表情,外婆善於交際,個性開朗,兩人總是面帶笑容。
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典型的好學生。但是,某一天就像斷線一樣,覺得『我受夠了』。雖然很普通,但之所以會這樣,是我和我覺得是好朋友的人之間發生了關係瞬間崩壞的事。我知道這種事很常見,特別在女孩子之間,但還是變得一下子無法相信身邊的任何人。
我一邊因爲終於有事可做而鬆了口氣,一邊拿人數份量的的筷子和分裝盤迴來後,飯菜已經擺好了。
漣的餐費和生活費好像是他爸媽直接轉給外公他們的,但他總是誇張的說「我開動了」、「感謝招待」、「一直很謝謝您」。看他準備飯菜、收拾餐具,還積極的幫忙其他家事的模樣,我不由得偏激的認爲,要想討人喜歡,做這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儘管我想到應該要準備分裝盤或筷子,想着要不要自己去開櫃子,不過左思右想到最後就這樣坐了下來。一邊聽着從廚房傳來的做飯聲和兩人開心的對話聲,一邊抱膝坐下,一動也不動的等着時間流逝。
「嗯,預計會。有聯絡我說爸爸跟媽媽兩個人來。」
我就這樣繼續缺席,回過神來時已升上三年級,要升學考試的年級了。
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聽到鳥浦時,我也只知道是媽媽的孃家,是個海港小鎮而已,雖然是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高中,但總比待在那個不舒服的家裏好,所以我向那所高中提交了入學申請書。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由得去想,他們其實覺得收留我很辛苦吧?年近七十了還得照顧過去幾乎沒有來往的孫女,一般都會覺得疲憊不堪。他們必定覺得我很麻煩,我不能當沒注意到。
等了一會外公來了,坐在我對面。一如往常帶着滿臉笑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我不覺得之後跟這傢伙一起生活能處得好,就在我嘴角扭曲時,漣一下挺直背脊,把手搭在自行車握把上。
「真波,妳至少要準備筷子吧?」
如我所料,被嫌棄了。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啊?我驚訝地想,靜靜抬頭往旁邊看時,發現他的側臉看得出某種殷切感,就只是直直正對着大海。我想,他應該很喜歡海吧?
在我家,爸爸工作很忙,真樹也會在補習班待到很晚,所以大多都是各自用餐。媽媽住院後是我在準備晚飯,所以我總是傍晚做好飯後就早早喫完,躲回房間,然後算好爸爸和真樹喫完飯的時間再收拾。
但是,我並沒有因爲大受打擊而無法忍受。真要說起來,比較準確的說法是無力。所以,在發生那件事情以後,我有一陣子正常去學校上學。
就在我等着是不是要跟我說什麼時,外婆注意到我,轉過頭來。
外公說完後,漣笑着說「謝謝,我會小心的」。
我討厭這種因此連我都非得做點什麼的氛圍。比起討厭幫忙,更覺得和有血緣關係但不熟的人一起做事,卻連聊天都不知道要聊什麼的狀況很煩。畢竟不說話也很難受,整個既丟臉,心情又沉重。
雖然我拚命反擊,但漣只是傻眼似的聳聳肩而已。
另一方面,我不管是運動或學業都無法抬頭挺胸的說自己很會,最後去不了學校,也無法順利與在這個狀況下收留我的親生祖父母混熟。和他真是天壤之別。
「但是妳想啊,要是在海邊,暑假就能盡情在海里玩,不是很好嗎?」
「差不多該回去嘍。快到喫午餐的時間了,得去幫忙。」
這話讓我慌忙搖頭。
我跟在推着自行車開始往家方向走去的漣身後,裝做在看風景,刻意放緩腳步慢慢走。他要是覺得傻眼就先走好了,但他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就這樣繼續前進。真的是,每件事都讓人生氣。
「嗯,雖然天氣變熱所以很辛苦,但大家都很努力喔。」
超隨便的理由。有人會因爲這種事,特意離開家住到鳥浦嗎?
外婆開心地笑着拿起筷子。
「這什麼……不是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讀那所高中嗎?」
「嗯,放假完之後的週末。因爲是新秀賽,所以我也會上場。」
「啊呀,就快要比賽了啊。你爸爸他們會來看嗎?」
我輕輕搖頭,漣瞟了我一眼,再次微微聳了聳肩。真的是,樁樁件件都討厭。
住到鳥浦後沒幾天我就知道了,漣每天都做一些讓人生氣的「好孩子」行爲。儘管可能是因爲寄住在這裏所以覺得低人一等,但他不但每天早上會打掃浴室,每天餐前也都會幫外婆做飯,餐後還會收拾。社團活動結束回家後,會和外公一起去田裏工作,或是假日做DIY木工。
回到家時,廚房已經傳出一點說話聲與動靜。顯然是外婆已經開始準備午餐了。
這語氣讓我火大,不由得眼神凌厲地看向他時,外公準備站起來。
「之前你說過有比賽對不對?」
「嗯。但是,球隊也練習順利,雖然辛苦但很開心。」
「啊,沒關係,我來拿。」
不過,在因爲感冒而請了兩天假,在第三天要去學校的時候,我覺得我不行了。完全不知道到底是爲了什麼,我必須要強迫自己每天去一個一點都不喜歡的地方。一旦有這個念頭,不管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去學校了。
明明應該是在同一個空間裏,卻像是隻有我在不同次元。有種一個人在幽暗的房間裏,坐在電視機前面,呆呆看着宛如繪劃一般和平幸福家庭連續劇的感覺。
喫完晚餐後的時間,是我最憂鬱的時候。
我不能像白天那樣到外面走走,必須在我一點都平靜不下來的屋子裏消磨時間。
討厭討厭,我一邊想一邊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看見深藍色的海。忽然想起搬家那天聽到的話。
晚上會出現幽靈的沙灘。
我莫名在意。真的會出現幽靈嗎?不,雖然我知道這世上沒有幽靈,但是,爲什麼會有這種傳說呢,真在意。
這種鄉下小鎮晚上的海洋,應該一片黑暗、非常恐怖的吧。但是,一定比這個喘不過氣來的地方好。
想到這裏,我站了起來。
我拉開拉門,從小小的縫隙朝走廊看去。漣已經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外婆在洗澡。外公是個相當早睡早起的人,現在應該已經睡了吧。
如果是現在,我相信去得成。我放輕腳步聲往玄關走去,穿上鞋子,慢慢拉開拉門。
室外的空氣一口氣吹了進來,雖然已經變得很溫暖,但畢竟還是晚上,天還是涼。但是,這樣感覺比較好。
好,我小聲地說,朝着海的方向,在黑暗中奔跑。
我靠着路燈微弱的點點光亮到了海岸線,把手放在堤防上往下看。正下方是岩石區,看起來不在這裏。
我沿着堤防往前走,走了一會後,看見通往沙灘的樓梯。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所以有點緊張,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踏上沙灘時,我幾乎看不見小鎮上的燈火,只能靠着反射在海面上的月光。
我踏在沙子上,沙沙作響,沙子跑到球鞋裏感覺很不舒服。我刻意不去想那個粗礫的不適感,漫無目的地走着。
我抬起眼,看向海面。就在這個時候。
有人。
有個人浮現在月光下,站在海浪拍打的岸邊。
「欸……幽、幽靈……?」
我不由得喊出聲。睜大眼睛,凝視着白色的身影。
他仍然帶着笑容,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
我吞吞吐吐的回答。
「什麼探險……我已經高一了,不會探險。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走一走而已。」
「再見……。」
對話終止後,被海浪聲音包圍。現在,我聽不見從任何地方傳來的車子引擎聲、家家戶戶的日常生活聲。
在我左思右想、心情還沒穩定下來的時候,他還「啊——笑死了」的沉浸在大笑的餘韻中。
「……如果真的有幽靈,我會很高興的。」
「真的非常抱歉……我說了幽靈這種沒禮貌的話。」
「莫非,妳是在新的地方探險?」
他帶着淡淡的笑容,說了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啊……我纔剛搬來。」
他捧腹大笑,好像真的很有趣。
「那個,三丁目的……。」
「要散步是可以,但這個時間一個人出來散步很危險喔。」
「可惜的是,我……不,說可惜應該是那個吧,幸運的是,我還活着喔。不好意思讓妳失望了。」
「……果然不是幽靈啊。」
「這樣啊。好,路上小心。」
幽靈回過頭往我這邊看。我「呀」的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但下個瞬間,我有種想嘲笑自己的感覺,不可能吧。我怎麼可能有趣。一定是我誤會或是客套話。我最清楚我是個半點都不有趣的無聊人。相信字面上說的只顯得蠢。
「那個——怎麼說,因爲白白的……。」
他送我到家附近,在街角的電線杆旁,我說「到這裏就好」。要是被漣或外婆發現就麻煩了,我想。
「我只是來看晚上的海,而已。」
「對不起……怎麼說,那個。」
總覺得不對勁。我知道他的確不是個幽靈,而是活生生的人,但總覺得他渾身上下有種不屬於這個世界般奇妙的氛圍。
他英俊的臉上浮現出的表情莫名地溫柔,又有某種感傷,我的心猛然一跳。突然無法直視他,我別開視線,裝做在看腳邊。
「你也是,這個時間在這裏做什麼啊?」
「沒看過妳啊。」
他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小聲回答後,幽靈燦然一笑。然後踩着沙子沙沙作響地朝我走了過來。腳步輕快得不像是個幽靈。
我一瞬間無法理解我聽見什麼話、是誰的聲音而楞住。然後立刻發現是幽靈在跟我說話。
「我聽說這片沙灘有幽靈出沒,所以遠遠看見你的時候,我不由得誤會了……真的有幽靈!這樣。」
不知道是不是讓他覺得不愉快了,我慌忙道歉。
我沒想到明明是個幽靈卻輕鬆隨意地跟我打招呼,心情莫名鬆懈下來。全身上下的恐懼感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湧起的好奇心。
在我的心跳還沒平復下來呆站在那裏時,幽靈在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微微彎下腰看着我。
「馬上就到了。」
我帶着從玄關出去時完全不一樣的輕鬆心情,朝着家門跑去。
身體線條流暢、高挑、修長的背影。似乎穿着白襯衫配淺灰色牛仔褲。看起來是個年輕男人。
總覺得,可以努力下去。雖然沒什麼確切的證據,但我忽然就這麼覺得。我在心中對自己說,從現在開始,這是我的小鎮。
「……刻意挑這個時間?」
探險這個詞,就像是小學男生一樣,我不由得笑了。
我小聲說完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後,我依依不捨地回頭一看,他還帶着滿臉笑容朝我揮手。我也輕輕揮手回應。
「看晚上的海?」
他沉默的看了這個景象好一會,而後再次開口說「我」。
當我回話時,我開始覺得他可能不是幽靈。他的腳牢牢地踏在地面上,聲音也很清晰。從他『沒看過妳』這句話,聽起來他應該是住在附近的人。
「欸……是嗎?」
「啊,對不起。」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所以反問,但他沒有回答,只是輕笑一聲,沉默地重新看海。
「嗯。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我微微鞠躬道歉,他在面前擺擺手說「沒關係沒關係」,然後,突然說「真的」。
我點點頭。不知道爲什麼眼角一熱。聽他這麼說,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我因爲在陌生的地方展開新生活而累垮了。
「啊——我好久沒笑得這麼誇張了。有種很開心的感覺。」
「這樣呀,歡迎來到鳥浦!」
「晚安。」
他笑着說。
過了半晌,他打破沉默般輕輕開口。老實說,我覺得自己應該再待一會,但還是點點頭。
就在我動都動不了,只能看着他的時候,我發現幽靈微微歪頭。
真的有幽靈。想到這的瞬間,我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工作這個字眼帶來的現實感,讓我再次因自己誤會了而覺得尷尬。
眼前是一片廣闊無際的深藍色海洋。海面之上,是同樣廣闊無垠的羣青色夜空。還有美麗的黃色月亮與銀色星辰。
明明是我聽說沙灘上有幽靈出沒,所以特意過來,但親眼看到他的時候,我還是怕得背脊發寒。
明明拚命地告訴自己,但從他無憂無慮的開朗笑容中,我還是不由得覺得他說的像是真心話。
「妳剛剛說的是幽靈嗎?」
我一邊想着自己都覺得蠢的理由一邊回答,他一瞬間睜大眼睛,而後「啊哈哈哈!」大笑出聲。
「妳家在哪?」
我的心跳一口氣加速。雖然想逃,但就像被縫死在沙灘上,動都動不了。
他露出穩重的微笑對我說。
「……晚、晚安。」
今天是滿月。遠比路燈或燈塔還亮的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哈哈哈,妳好有趣喔!」
不多久,頭上傳來柔和的聲音。
我從沒有被別人這麼說過,所以驚訝地睜大眼睛。
要看海的話選白天,就算是想看晚上的海也選早一點的時間比較好吧。當我覺得不可思議地開口問時,他突然微笑起來。
仔細一看,幽靈有着一張非常好看的臉。清晰的雙眼皮,水亮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皮膚很白,在月光照耀下散發着帶藍的白色光芒。在海風中翻飛的微長翹翹頭髮顏色也很淡,髮尾呈現淺淺的半透明色。看上去像二十出頭。
「很有趣喔!啊哈哈,原來如此,幽靈啊……。」
「騙人的吧……真的有啊?」
我小聲低語,他睜圓了眼睛說「欸?」。
他被我的話逗笑。
「我……。」
「對。因爲下班後纔來,所以就是這個時間了。」
我告訴他剛背起來的地址後,他露出笑容。
我回答完後,他眯起眼睛說「原來如此,是高一生啊……」。
我覺得我好像被當成小孩看待,微微嘟嘴抬起眼。
往前一看,這個讓我憂鬱的昏暗鄉下小鎮,看起來似乎稍微明亮了一點。身體不可思議的輕盈,有種輕飄飄浮在空中的感覺。我無意義的踩了下腳跟,兩手朝向夜空,大大地伸展。
我的視線也隨之而動。
世界只充滿了大海的聲音。
有朝氣、開朗,而且非常友善,笑起來彷彿會進入你心裏似的。明明應該是個大人了,但用宛如少年來形容卻最合適。他看起來比高中生的漣還要像少年。
「欸?很高興?」
我一邊想一邊回望着他時,他微微揚眉,興奮地說:
他一邊說,一邊朝通往堤防的樓梯走去。
我坦率到自己都嚇到的回「謝謝」,慌忙追了上去。
「欸欸——妳覺得我是幽靈嗎?我明明有腳,而且也不透明啊。」
我反問後,他微微睜大眼睛,緩緩看向海面。
「欸……。」
他好像笑得停不下來似的,單手扶着額頭,然後喉嚨發出科科科的聲音。
「我送妳回家。」
爲什麼我不會對他擺出平常那種難聽的口吻或彆扭的態度呢?爲什麼啊?是因爲他獨特的氛圍,還是因爲他笑我很有趣呢?我只跟他聊了一會,就有種他在對我說這樣就好、我整個人都被肯定的感覺。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第一次有人說我有趣、和我聊天很開心。光是聽到有人因爲我的話而發出這樣的笑聲,我的心裏就有種暖暖的感覺,身體也像輕飄飄浮在空中似的。
我聲音卡在喉頭般的低語,但顯然聲音還是傳了出去,白色的身影緩緩的動了。
「雖然在陌生的地方會很辛苦,但要加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