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白山同學輿姆露·妙露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3.1萬 字
「……這還真是——」
來到管家咖啡廳的遠咲朱遊,雙臂交握低聲地這麼說。
數名管家準備把四分五裂的沙發搬到外面去。光是眼前的情況,就不難想像到底發生了多嚴重的事件。而且——這多半和她相當熟悉的黑白兩名少女有很大的關係。
因爲現在她身邊的青嵐,正在抱頭嘆氣。
「九衛做的好事?」
青嵐轉向身邊的朱遊,一臉疲憊地朝她點了點頭。
「嗯嗯——想看好戲的我真是傻子。明明就該猜到只要九衛發現阿衡這樣,肯定會造成這種結果……」
「唔,的確是一場災難呢。」
「你可以不要說得這麼事不關己嗎?追根究底,還不是因爲你給白山同學灌輸了奇怪的想法!」
「我纔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呢。再說,把顧客放着不管就是你們這間攤位的待客之道?」
「唔——」
青嵐還是咬着牙替朱遊帶位了。身爲「情報探子」的遠咲朱遊在這個校園內到底握有多大權力,青嵐當然一清二楚。她只希望至少不要再發生「不幸的意外」。
不過遠咲朱遊又想,白山同學竟然乖乖照她的建議做。
昨天晚上白山同學在圖書館請教朱遊,她表示自己不想輸給姆露·妙露,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勝過她,希望朱遊能教她怎麼做。
朱遊也回答得很清楚乾脆。
「你就學學姆露·妙露怎麼做。在打動男人心方面,那個阿賴耶識擁有無人能及的能力。不管是什麼動作,你都要模仿她。這麼一來,你就能彌平至今的差距勝出了喲,白山同學。」
白山同學一定是老實地遵從朱遊的教導。雖然朱遊不由得想笑,但身邊的青嵐正以冰冷的視線觀察朱遊,因此她想想還是不要輕易表露感情比較好。
「話說回來,九衛出現的時機也太剛好了吧?」
聽到青嵐說到重點,朱遊的眉頭卻連動都沒動。她伸手接過送上來的茶點,親自泡起紅茶。青嵐顯然不打算替她服務。
「是平澤同學拜託我留意九衛的行蹤,至於出現的時間點是什麼時候我可不管。」
正確來說,她非常迅速地啓動『戀愛絕症』,用以防禦朝着她飛過來的掃帚刷。
阿衡帶着沒抓到重點就開口說話的白山同學,鑽過人潮的隙縫,一邊確認逃走路線,一邊賣力奔馳。相對之下,九衛沿路撞開人羣追着他,有時還會踉艙跌倒。儘管兩人的身體能力有很大的差異,但九衛也不是那麼容易能追得上他。
充滿了強烈敵意的低沉嗓音,傳人了九衛的耳中。
「就連你都這樣了,那麼白山同學到底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事實上,阿衡只告訴她「如果知道九衛在哪裏請告知我」,並不是說「告訴九衛他們人在哪裏」。兩種說法雖然相似,卻有存在很大的差異。如果是前者,那麼九衛應該不會知道白山同學和姆露·妙露黏在阿衡身邊的模樣。
阿衡已經完全放棄了,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已有被扁一頓的覺悟,閉上了眼睛。不過,或許這不是揍一拳就能了事——算了,到時候只能期待白山同學出面主持公道。
青嵐好像發現什麼似地撇起脣角。
九衛轉念又想——她也要把這個分給阿衡看。不過!只讓他看而已,絕對不會分他摸一下!這是要懲罰他跟那個阿賴耶識打情罵俏。叛徒!都是因爲他,害白大人最近沒什麼精神,所以不讓他摸這個寶貝,讓他自己懺悔自己的罪大惡極。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獨自往前邁開步伐。
朱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青嵐動搖的神色更加明顯。她似乎恥於被看到現在的模樣,於是轉頭看別的地方。朱遊認真地看了青嵐的側臉,她深信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就是忍不住害羞起來的美少女,即使對方是她好友也一樣。因此,對她來說,青嵐的態度不啻是一種鼓勵。
「九衛也很清楚哦。好歹九衛也看過『電視』上的『連續劇』。劇裏面的犯人最後都會往高處跑,然後坦承自己犯下的罪行。」
前方到底延伸到哪裏去,就算對外界很陌生的九衛也知道。
阿衡的聲音聽起來比剛纔更着急,這讓九衛的不滿再次達到極限。九衛心想,阿賴耶識是否受傷,難道比起自己受傷來說更嚴重嗎——哼,也罷,現在就先對阿衡的這種背叛睜隻眼閉隻眼。還有比起他更重要的事等着她處理。
「阿衡,等等,給我停下來!你還不懂嗎?你愈逃,後面就要喫更多苦頭!」
「九、九衛,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快向阿衡道歉!」
「很可惜,當你選擇來到這裏的時候,你就是犯人的事實就已經確定了。」
就是現在、只有現在,自己的雙手能碰到那個阿賴耶識。
她從動身到衝刺不到一眨眼的時間,拿起拖把柄在空中劃了一道弧形。姆露·妙露見狀用鐵鏈擋下。順勢彈開九衛嬌小的身軀,但也沒有乘勝追擊。姆露·妙露原本就不擅長戰鬥,即使可以勉強擋下九衛的攻擊,也不可能進行任何反擊。
「你——」
「嗯,他被宮代拉着四處逛哦。如果要我幫桐谷說話,那我只能說,他原本有打算要來這裏,不過牌子卻被宮代給搶走了。」
「啊,等、等等,九衛!」
「你住手。」
朱遊半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不過青嵐沒打算正眼看她。青嵐抿緊嘴角,彆扭似地看着一旁。朱遊滿意地欣賞她的模樣,暗自笑了起來。
◆
九衛心想——如果把這個送給白大人,白大人一定會嚇一跳的。當然,她也會分白大人摸一下,讓她碰碰獅子的臉!不過等等,萬一白大人說「她也想要」怎麼辦?這麼棒的寶物,即使白大人平日再怎麼客氣,她也會想要一個吧。如果是這樣——唉,有什麼好猶豫的呢,九衛是白大人的僕人!僕人的東西就是主人的東西,到時候她必須開心地送給白大人。反正之後再向白大人「借」就是了。
九衛正打算開口,但隨即又想到,與其用問的,倒不如用行動直接確認比較快。她單手摺斷手上的拖把,驚人的握力惹得阿衡一臉詫異,不過九衛沒有理他。九衛毫不遲疑地將散成一堆的拖把刷子部分朝姆露·妙露身上丟過去。
阿衡幾乎是用直角轉彎的方式繞過走廊的轉角,追在身後的九衛,囚爲來不及轉彎,於是又滑了一跤。九衛發出呻吟,這地板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這麼容易滑倒——才這麼低聲詛咒的時候,九衛抬起頭望着阿衡奔跑的方向。
這對九衛來說,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雖然阿衡和阿賴耶識卿卿我我,的確令九衛不快、難以忍受。可是白山同學能與她同仇敵愾,對阿衡生氣,這狀況就好像九衛跟敬愛至極的主人分享祕密一樣,給了九衛無上的喜悅。
不過,這種事沒必要讓別人瞭解,朱遊並不在意好友狐疑的目光,靜靜地露出愉悅的表情拿起杯子。
可是,九衛並沒有想得太多,她從背上取下手提袋,朝着白山同學扔了過去。然後單膝跪地大喊:
白山同學彷佛因此而鼓起勇氣似地看着九衛,她和阿衡一樣也搖了搖頭。眼前的景象讓九衛的不滿達到頂點,但她不會把情緒發泄在白山同學身上,矛頭當然因此指向——
蹬、蹬、蹬。九衛腳步聲響亮地走上樓梯,順手抓過一支拖把。九衛心想,可惜她手上沒有「夜房」,不過無妨,反正要攻擊的對象是人類,用外界的東西來攻擊應該沒關係,然後她握住了門把。
「嗯,那我也只能說沒辦法了。畢竟我們班是他們班最強的勁敵,他沒必要特地來對手的攤位貢獻業績。」
九衛像一顆球一樣.整個人撞向姆露·妙露。她用折斷的拖把柄前端,兇狠地刺向姆露·妙露。然而姆露·妙露只是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再次用心型的『戀愛絕症』作爲盾牌擋開。心型的『戀愛絕症』猶如完全沒有硬度的布偶一樣充滿彈性,九衛用她手上的棍棒根本無法破壞——只能用「久世守夜房」或者「九絕門」!
姆露·妙露四周充斥着揮之不去的不協調感。
「白大人!白大人!請您等等!從那傢伙的身邊離開!」
「沒、沒什麼。只是——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這樣呢。」
「白大人!」
九衛瞪大了雙眼。她沒想到主人這時候竟然不打算幫她。
「所以,你別想我會乖乖束手就擒!你去照照鏡子,你現在根本一臉要殺人的樣子!」
九衛開口,打算讓「九絕門」在這個世界現身。
當遠咲學姊通知九衛阿衡所在之處的時候,九衛正好人就在體育館前面。她當時正在煩惱,到底要不要進去觀賞話劇社主辦的《羅蜜歐與茱麗葉》公演,考慮值不值得花三張園遊券去看,甚至比較起高消費與自己的食慾哪個重要,就在此時,一個自稱是替遠咲學姊「跑腿」的人過來傳話。
「幹嘛?你有什麼意見?」
白大人正在生阿衡的氣——至少九衛是這麼想的。
「咦?不、不行——」
九衛雖然大聲嘶吼,不過阿衡並未因此動搖,他臉上露出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嚴肅表情,看着九衛說道:
朱遊本想詭出她的真實想法——不過還是放棄了,只是忍不住輕笑一聲。
「不、不可以!你現在不能把『夜房』拿出來!」
「現在不能把『夜房』拿給你——這裏可是學校哦,樓下還有一大羣學生。如果讓那羣人受傷,我們也難辭其咎。」
「爲什麼!現在是大好機會啊!如果放過現在,就沒辦法收拾她了!」
「我只是隨便挑幾種家裏有的茶帶出來而已。」
九衛走進二年級大樓,穿越人潮爬上樓梯,她一路上都帶着笑容,因爲綁在揹包上的獅子氣球讓她不禁露出微笑。
九衛大聲地呼喚主人,眼看白山同學恐懼地全身發抖,讓九衛瞬間有了不祥的預感。她心想,明明現在正是讓那個阿賴耶識回到手提袋裏的最佳機會,白大人究竟在怕什麼?
「如果你想傷害阿衡少爺,就必須先過我這一關。」
當九衛想到這一點的瞬間,已經邁開了步伐。她沒多看那個「跑腿的」一眼,筆直地前往對方告知的地點。對於不熟悉學校地理位置的九衛來說,她能不迷路而順利到達,只能說是幸運了。
屋頂上吹來的風撩起了姆露·妙露的深紅色髮絲。姆露·妙露單手按住髮絲,直直地瞪視着九衛。她的表情比九衛以前見過的阿賴耶識都更篤定。
「叔叔還真辛苦,得配合你擺闊——不,或許他反而很高興哦。再怎麼說,對活動總是不感興趣的女兒,居然會積極參與這次的校慶活動嘛。」
「朱遊,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但……可、可是——」
「————」
沒錯,就是如此強烈。
樓梯。
「廢話!九衛逮到你之後就殺掉你!」
在九衛腦子裏這麼想着的同時,她發現自己踏進了名稱叫「什麼什麼玩家」攤位——
她打開一扇通往屋頂的門。
「白大人啊白大人!我九衛的白大人!請您務必允許——」
「……他不來嗎?」
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衝擊着九衛。她心想,怎麼好像是自己做了什麼不對的事一樣,可是,自己哪裏有錯?九衛是「守護靈」。「守護靈」的使命就是把阿賴耶識帶回手提袋裏,現在明明就打算完成任務,爲什麼眼前的人要這麼對她。
白山同學則是拚了命思考如何收拾眼前的狀況。看情形,無論她怎麼做,似乎都無法阻止九衛出手。就算自己強硬地下達命令也不行吧。可是,就因爲這樣要讓阿衡捱揍——她更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可是,她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彷佛是擁有真正實體的聲音。
呵,青嵐露出若有似無的笑容,當她再次面向朱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動搖。她那雙貓咪般的瞳孔,流露出泰然自若且難以解讀的神色,一直凝視着朱遊。
青嵐似乎很不滿她岔開話題。依然用冰冷的視線看她,儘管如此,她還是針對問題回答了:
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至於姆露·妙露——
然而,九衛最愛的主人卻拚命地搖了搖頭,阻擋了她的意圖。
阿衡背部抵着鐵網,臉上露出痙攣的笑容,九衛見狀只是遺憾地搖了搖頭,用力地甩出她手上的拖把,發出劃破空氣的咻咻聲。
九衛現在腦袋發燙。來到這裏之前填滿她腦子的獅子氣球,如今已從她的思緒中消失。
九衛心想,只要知道物理性的力量能夠對姆露·妙露發揮作用就夠了。
白山同學一邊奔跑,一邊困擾地轉身去看九衛。儘管如此,卻不打算停下腳步,這無疑更助長了九衛的怒火。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桐谷喝不到這麼好喝的紅茶真是可惜了。」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你可以選擇要不要從實招來,只是這不會改變九衛要做的事。」
九衛咬牙切齒,感覺這一切都足在背叛她。她的眼神彷佛要噴出火來,腳用力蹬向地板。
丟中了。
爬上樓梯的九衛,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停下了腳步。她的笑容愈來愈燦爛,而且還多了一份孩子般的純真淘氣。
雖然九衛還是很猶豫,但聽說白山同學也在那裏,她就打定主意了。校慶比她以前體驗過的所有事情都更讓她亢奮和驚訝——去海邊玩另當別論。
但是她卻遭到背叛了。如果要坦率說出九衛的感受,大概就是如此。可是九衛身上並沒有責備白山同學的能力,因此她滿腦子無處可去的怒火,矛頭便指向一切的元兇(這是九衛自己下的判斷),也就是阿衡。
「——」
看着九衛逐漸逼近,在場的三人分別出現了不同反應。
「……我、我能說我是冤枉的嗎?」
「嗯,你挑了個好地方呢,阿衡。」
不過朱遊的態度似乎惹惱了青嵐,她的表情再次動搖,不想善罷干休。
九衛露出小孩肯定會嚇哭的兇惡笑容:心想現在已經不用急了,既然老鼠已經無路可逃,貓也沒有乾着急的必要。
「阿衡!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只見阿衡也搖了搖頭。
青嵐臉上的表情的確有所動搖。
九衛眯細了雙眼,但那倒不是因爲敵人站在她的面前。
朱遊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只有視線瞥向青嵐。
「真是夠了!用這個對付你就綽綽有餘了!」
阿衡已不想再多說。他宛如一頭正在閃躲獵豹追殺的羚羊,拚命在走廊上奔馳。
她雖然極力想隱瞞過去,不過,這種努力在遠咲朱遊面前完全是白搭,青嵐是最清楚這一點的人。因此她不再花力氣掩飾自己的失望之情,不悅地開口問道:
九衛心想,如果她能和白大人一起享受校慶那就更好了。
白山同學的雙眉不爭氣地垂下,視線旁徨地尋求幫助。她求助的對象只有在場的某人——也就是阿衡。
「這紅茶味道挺不錯呢,是你選的?」
背對着九衛捉住鐵網的阿衡,聽見九衛的聲音嚇了一跳,忙回過頭來。看着他窩囊得皺成一團的表情,九衛的笑容又加深了。
她只是想保護阿衡而已。
姆露·妙露咬着下脣,攤開雙手將阿衡護到身後。飄在空中的『戀愛絕症』,也一樣等着彈開九衛的所有攻擊。
九衛心想,這真是令人不悅。
這樣就好像——只有我九衛纔是壞人。
就在此時,阿衡終於有了動作。
「住手——你們兩個都住手!」
但他說話的時機太晚了,如果九衛還稍微有點理智的話,或許他的警告能發生效果。
但這時候的九衛全身燃燒着熊熊的怒火。阿衡也就算了,但白山同學都畏懼她的這件事,深深地傷了她的心。
「幹嘛叫我住手!你果然和那傢伙站在一邊!」
九衛自己說出口的話,更煽動了她的怒火。對阿衡——當然她絕對不是已經相信他了,但至少認爲比起其他人類他還算可以接受。九衛心想,阿賴耶識只是長得比較漂亮一點,阿衡那傢伙就立刻倒戈——那他就不是我九衛的夥伴!
九衛感覺眼底發燙,讓她往地板一蹬,想甩開這股怒火中燒的感覺。九衛要殺了姆露·妙露,她認爲那傢伙就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她認爲,只要姆露·妙露消失——就能把眼前烏煙瘴氣的鬱悶氣氛恢復原狀。
「九、九衛,快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衛大聲嘶吼,對白山同學的阻止相應不理。她反拿起折斷的拖把柄跳了起來。就像要往下刺擊一樣,九衛將拖把柄尖刺向姆露·妙露的前胸——
阿衡他——
撲倒了姆露·妙露的身子。
九衛出手並未失準,只要阿衡什麼都不做,拖把柄確實會貫穿姆露·妙露的胸口。雖然對於阿賴耶識來說,這樣不曉得能造成多大的傷害,但至少能夠阻止她再度輕舉妄動。只要趁這段能碰到她的時間把她塞回手提袋裏,這一切就能結束了。
但阿衡卻挺身掩護姆露·妙露,破壞了九衛一切的盤算。
「咕……」
拖把柄尖刺穿的不是姆露·妙露的前胸,而是阿衡手臂上的肉。拖把柄刮下兩塊手臂肉後,直接戳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接着是阿衡與姆露·妙露雙雙倒地的聲音。這一切,九衛只是傻傻地聽着。
「——等、等一下,白山同學!」
突然——
阿衡希望白山同學別在意,想讓她知道姆露·妙露說的話根本不用放在心上。然而——
九衛想說些什麼,卻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小巧的脣瓣最後只散發出後侮的嘆息。她感覺到眼睛深處的熱意終於奪眶而出,並轉身回到手提袋裏。
「你、你幹嘛?」
「追根究底——如果沒有你,阿衡少爺根本不用時時擔心他自己的生命安全!」
是阿衡的血。
如母親般的口吻讓阿衡無法開口拒絕。他不情願地伸出了手,姆露·妙露迅速地靠近他,開始詠唱起「領域宣言」。
白山同學閉上雙眼,阿衡發現她眼角滲出淚水。他咬緊牙根,不假思索地忘手一甩,拉動『戀愛絕症』的鏈子,姆露·妙露也像彈開似地從白山同學面前被拉開。儘管如此,卻還是無法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九衛她看着阿衡抱着染滿鮮血的手臂,頹倒在一旁。
「爲什麼你要在這時候向阿衡少爺求救?」
「呃,姆露·妙露,你也不用說得那麼嚴重啦。」
這下阿衡真的滿腔怒火了。
姆露·妙露雖然露出微笑,卻無法讓阿衡的內心獲得慰藉。那疼痛並沒有消失,只不過是轉移給姆露·妙露,這讓他的心情跟着一暗。儘管她的服裝巧妙地遮住了,但傷口的確存在。
姆露·妙露溫柔微笑的表情上,看不到一絲任性,她只是單純爲阿衡的平安無事感到開心。阿衡實在很想嘆氣,因爲她的善良纔是最大的問題。
「責怪您的人是我。是我姆露·妙露!如果你有意見,請你儘管衝着我來!因爲我和你不一樣,我既不會逃避,也不會閃躲!」
「姆露·妙露!」
姆露·妙露搖了搖頭,緩緩收起鎖鏈朝阿衡走近。阿衡很想走開,但在那條鎖鏈的限制下,根本無法拉開他與姆露·妙露的距離。
白山同學站起來轉過身。她走向屋頂的門,彷佛要逃離阿衡身旁似地衝了出去。當阿衡正想追上去的時候——
這道命令似乎下得太晚了。九衛緩緩地轉身看着白山同學。白山同學的臉上看不出是在哭泣還是在生氣。
姆露·妙露凝視着白山同學。從阿衡的角度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他只能看到白山同學神情悽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不對,事實上她已經泛着淚光,就要再度轉身離去。
「你總是讓阿衡少爺替你抵擋一切嗎?只要你有危險,阿衡少爺就一定會來救你吧——你明明什麼都不能爲他做!」
◆
這只不過是小擦傷而已——阿衡想逞強這麼說,但看起來做不到。
他正在思考該怎麼拒絕,姆露·妙露卻搶先開口說:
姆露·妙露卻在背後推了他一記。
「你身爲手提袋『擁有者』,控制好自己的『守護靈』,難道不是你該盡的責任嗎?不對,就算你根本沒辦法掌握『守護靈』,也跟我無關。如果你因此傷害了我最重視的阿衡少爺,我也無法坐視不管!」
姆露·妙露——卻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
九衛目瞪口呆,嘴裏說着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話。
阿衡從未像現在這麼厭惡那條鎖鏈,他還是固執地往前進,也把姆露·妙露拖着走。
「是我的錯。剛剛把阿衡少爺推出去的人確實是我。」
調停失敗了。第一次聽到姆露·妙露的斥責聲,讓阿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回去。」
阿衡粗魯地甩開姆露·妙露。已經實體化的姆露·妙露,發出微弱的驚叫聲,整個人撞到鐵網上。若是是平時的阿衡,大概會因此產生罪惡感,但現在的他卻是非常火大,完全不理會姆露·妙露,他打算繼續追上去——
與其說阿衡感到憤怒,倒不如說他覺得很迷惘。性格一向很沉穩的姆露·妙露,爲什麼口氣突然間變得這麼辛辣?
白山同學走近了姆露·妙露,手上抱着九衛回去後的手提袋。袋子上還不知爲什麼掛着獅子造型的氣球,那大概也是九衛不知道從哪兒搶過來的吧?
在回到手提袋的前一刻,九衛回頭看了過去。
這時似乎有某種物體纏上了他的右手。
阿衡這次斷然拒絕。
就算是這樣,阿衡還是必須開口說他該說的話。
聰見姆露·妙露的「領域宣言」,讓他倏地停下腳步。
阿衡皮開肉綻,汩汩鮮血不斷流出。這種劇痛大過他有生以來遭遇過的各種「詛咒」。他甚至認爲,這次的痛萣比去海邊玩的時候,肩膀受到槍尖的一擊更嚴重。
九衛眼前的視線搖搖晃晃,脣瓣不停顫抖。眼眶深處的熱流就要潰堤而出,九衛只好閉上眼睛,用力忍住。白山同學拉着她的手,將她拉到手提袋的開口前面。
因爲他已經將自己身上的傷口轉移給姆露·妙露。
「請、請問——沒事吧?」
「所以請讓我治療您的傷口。就這一次,我有義務治療您。因爲我的無心讓阿衡少爺受傷,還請讓我稍作補償。」
「不、不是的,九衛並不想——」
「阿衡少爺,請讓我看看您頭上的傷口。」
「不要再管我了——你爲什麼要對白山同學說那些話!」
「不用了!你以爲這是誰害的!」
九衛頹然跌坐在地上,這是大敵當前不能採取的動作。就算姆露·妙露不具攻擊力,但也不能改變她就是敵人的事實。
阿衡大概也知道她會這麼說。
是姆露·妙露。她依然低着頭緊拉『戀愛絕症』的鎖鏈,不願讓阿衡離開。
「白、白山同學——」
「阿衡少爺,請把您的手給我。」
「住口!姆露·妙露,你說得太過分了!」
鮮血從拖把柄尖端滴了下來。
九衛對此感到恐懼。她幾乎不曾害怕過,即使是面對巨大的怪物或即將淹沒她的濁流,她都會露出高傲的笑容反過來挑釁,現在卻毫無疑問地感到害怕。
阿衡的後腦勺劇烈抽痛。後頸部分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定是流血了。
姆露·妙露卻抱住他的手臂。
「……對不起。」
姆露·妙露有條有理的質問,讓白山同學咬住下脣,連一句話都沒辦法反駁。那雙擁有神奇色彩的雙眸也逐漸變得溼潤。阿衡急了起來,連忙打圓場。
「——謝謝你,姆露·妙露。」
「以『戀愛絕症』之名——」
姆露·妙露又情緒焦躁地重新面向白山同學。
「——以『戀愛絕症』之名。」
「九衛,回到手提袋裏。」
姆露·妙露的臉上失去血色,低聲地說:
簡單明瞭。
近似於嗚咽的聲音,讓阿衡動彈不得。
「白大人,九衛——」
然而,這與九衛無關。
「與你無關!」
就這一句話,讓白山同學受到重重的打擊。
阿衡回過身去,瞪視着正朝他走來的姆露·妙露。在他的嚴厲的視線之下,姆露·妙露沒有絲毫退縮,只是咬着牙用琉璃色眼眸注視着阿衡。然後脣瓣緩緩開啓:
白山同學連忙把視線從阿衡身上移開。就好像對自己向阿衡求助感到羞恥似地。她只能低下頭,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
「好了。這下可以放心了。」
白山同學在門前停了下來,一臉擔心地回過頭來看他。看見她停下腳步而感到放心的阿衡,朝她伸出了手——
白山同學恨不得自己消失似地滿臉抱歉。阿衡回答她「沒事」之後,才發現自己做錯了。
因爲她親手傷害了阿衡。
她吻上阿衡的傷口,脣瓣染上了血液的鮮紅,傷口在他的注視下迅速痊癒——不對,傷口只是轉移到姆露·妙露的手臂上。白山同學則神色不安地在一旁看着這一切。
「阿衡少爺從以前到現在,似乎跟許多阿賴耶識戰鬥過。阿衡少爺只是平凡的人類,卻要和危險的阿賴耶識交手,他能全身而退應該只是僥倖吧?」
「我只是實話實說。」
阿衡的視線瞬間天旋地轉,上下顛倒。咚!隨着這個沉悶的聲音,他一時之間意識不清。不過,一定要追上白山同學的念頭,讓他勉強維持一絲清醒。
「如果你敢說『沒事』或者『不要』,我會在你的傷口上抹鹽巴哦!對我來說,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比我自己受這種傷還要痛上好幾倍!所以,請你快把手給我!」
「……阿衡少爺。」
姆露·妙露話裏帶刺地這麼說。她臉上已經看不見方纔面對阿衡時的那種憐愛的微笑。白山同學像個捱罵的孩子般縮起脖子,姆露·妙露則悠悠地擋在她的前方。
姆露·妙露聽見他說的話之後,由衷地露出喜悅的微笑。
姆露·妙露低頭看着陷入沉默的白山同學,說話依然毫不留情。
姆露·妙露連這一點也加以指責。
「太奇怪了。遠咲小姐、青嵐小姐、伊織少爺,甚至是阿衡少爺,爲什麼都這麼寵白山小姐呢?何不把話說明白——就說這個人會讓阿衡少爺遇上危險!」
「九衛,這是命令——你馬上回到手提袋去。」
「請阿衡少爺不要插嘴!」
「——你真好意思說——」
姆露·妙露把手放在胸前,直視着阿衡說道:
「……不是的。」
阿衡大聲怒喝。姆露·妙露迅速地閉上嘴巴,不過臉上的表情似乎仍在訴說她有多麼不服氣。
「……所以我、纔要你、住手了!每次你只要一抓狂,我大概就要倒黴——」
「你——」
「別這麼說,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九衛想說些什麼,卻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想說的是什麼。可是,她就連說出口也不被允許,因爲她的主人不允許。
姆露·妙露依偎在阿衡身邊的低聲輕哺,他抬起頭,只見姆露·妙露表情堅毅,低頭凝視着阿衡。
儘管如此,阿衡還是相當果斷地拒絕了姆露·妙露的吻。如果他現在接受了,他有預感會永遠失去某些東西。
阿衡的口吻之中毫無責怪之意。就好像又再度遇到老是會遇到的倒黴事一樣,類似「唉,又來了」的自暴自棄。
姆露·妙露指向白山同學。她的手指比真正的刀刃更讓白山同學感到驚恐。白山同學縮起身子,求救似地凝視着阿衡。
「再說,阿衡少爺您也一樣在傷害白山小姐。」
姆露·妙露突然這麼說道。阿衡蹙起眉頭,不等他問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姆露·妙露便緊接着說道:
「這是事實。您會遭到阿賴耶識攻擊,或者差點失去性命,全都是因爲白山小姐在您身邊不是嗎?」
阿衡不悅地轉過身去,說話的聲音裏隱含着怒氣。
「我說過,那不是白山同學的錯。我會幫助她,那也是因爲我想要幫助她——」
「就是因爲您的意願!」
姆露·妙露突然拉高嗓門,下意識地拉緊鎖鏈。
這讓阿衡差點因重心不穩而跌倒,不過姆露·妙露眼明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阿衡慌忙想甩開她的手,但纖瘦的姆露·妙露,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力氣,牢牢地箝住他的手臂不願放開。
「就是您的意願傷害了白山小姐!您還不懂嗎?」
「你、你胡說什麼——」
「阿衡少爺出於自己的意願赴湯蹈火,這是您的住性。您一定認爲只要有所覺悟,就算因此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吧——可是,那只有您這麼想。如果您真的有什麼萬一,白山小姐要怎麼辦呢?」
阿衡啞口無言。姆露·妙露依然沒有放開手,也不移開視線,筆直地看着他。
「如果因爲自己的關係而讓阿衡少爺喪命——白山小姐一定會深受傷害吧。而且絕對無法再重新振作了。這真的是阿衡少爺您希望發生的事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阿衡終於從喉嚨擠出這幾個字。離他極近的姆露·妙露眯細了雙眼。
「我只是想說,你們二位根本不應該在一起。」
「什麼——?」
「無論是白山小姐或阿衡少爺,一定都非常珍惜彼此。正因爲如此,你們纔不能在一起。因爲——你們都太弱小了。既然單憑一人無法抵抗阿賴耶識,在一起也只會同歸於盡而已。」
「……」
「白山小姐有那位『守護靈』能保護她。至於阿衡少爺——您就由我姆露·妙露賭上全靈來保護。這纔是我的願望。」
「——這、呃,話是這麼讒沒錯。但、但是啊,只要是前三名,都有土風舞的優先參加權嘛。」
糟糕。雖然他不能就這麼擅離職守,但如果沒跟上去,下場一定很難看。
「唉呀。」
阿衡覺得她根本是在胡言亂語。
「……唔、對,是沒錯。」
「哦——啊,對了,宮代。」
一定有問題。
「——午休時間結束,我得回去了。」
伊織凝視着死都不願意轉頭看一下的宮代,認真地思索着。
◆
這時伊織發現宮代陷入沉默。他靈光一閃,笑着拍了拍宮代的背說:
聽到她帶怒的語氣,伊織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慌慌張張地追向快步離開的宮代。
伊織以拳擊掌,點了點頭。宮代這時總算轉頭看他,一臉愉悅地抬頭對他露出笑容。
遠咲學姊不大高興地嘆了口氣,開口說:
「…………」
「因爲這樣對你沒好處?」
只清楚記得和在遮光布幕後面相比,櫃檯才真的是忙得要命。
「那是——」
兩人剛剛還在三年級大樓內一間叫『樂園』,頗具南洋風情的餐廳喫午餐,聽見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現在正在返回『四層地獄』的路上。
是遠咲朱遊。
「抱歉了,伊織,你幫我照管一下櫃檯!就當是救我一命!」
「平澤,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很可疑哦。你又有什麼企圖了?」
阿衡的表情變得很黯淡。但他並不是想到被流姐的「三底尖」貫穿肩膀的痛楚,或者是被馬基維利破壞威力產生的碎片刺傷時感受到的痛楚。
在宮代的陪伴下出現的伊織,被阿衡硬拖着坐下。他雖然一臉不情願——
桐谷伊織跟平澤衡不同。他雖然身材高大又很會打架,卻不若阿衡那麼擅長忍痛。宮代低頭冷冷地看着伊織蹲下後的背脊,低聲說道:
「什麼?」
要他離開白山同學,跟姆露·妙露共度一生?阿衡完全沒有這樣的打算。
這時姆露·妙露提高了她的「濃度」。她臉上沒了笑容,直接靠在阿衡肩膀上凝視着遠咲學姊。
阿衡心想,那個心地善良的女孩,看見自己爲了她而受傷,心裏究竟會怎麼想?
阿衡踩着沉重的腳步回到教室,等待他的是『四層地獄』外面大排長龍的隊伍。正當阿衡因此感到目瞪口呆時,他的朋友川崎宗扯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櫃檯內坐下。
「哼!」
光聽到這一句,阿衡就知道遠咲學姊想對他說些什麼,他也無法替自己抗辯。遠咲學姊就這麼冷冰冰地睥睨着阿衡。
不過——那真的是白山同學樂見的事嗎?
「不是,我是爲了他們兩人好才這麼說。我根本不在乎你怎麼想,白山小姐的手提袋會傷害阿衡少爺,這件事也會傷害白山小姐本身,這些都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實際上,你也親眼見過那樣的場面不是嗎?」
「那麼如果沒獲得優勝,那我就不去了。不過,如果擁有這樣的權利,我也不可能去參加沒興趣的活動啊,如果有其他想參加的人,那就讓給他們吧。」
「什麼同性戀啊!說話真難聽!我都跟你說我不是了!」
在沒什麼人氣的展覽場內,遠咲學姊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伊織稍微整理了一下宮代所說的話,結果如下——後夜祭的主要活動是圍着營火跳土風舞,而這活動有很嚴密的參加限制。跳舞的權利,只會給予在教王護國學園校慶中獲得優秀成績的班級。具體來說,就是前三名蒐集到最多園遊券的班級,能夠獲得優先參加土風舞會的權利。
或許阿衡也會爲此感到慶幸,因爲如果有太多閒工夫,說不定他就會胡思亂想甚至想自我了斷。畢竟就算他再不願意,也不禁會想起飄浮在他後方的姆露·妙露在午休時對白山同學說的那一番話,以及當時他自己有多麼無能爲力。
「我、我哪有什麼企圖啊!那你自己去跟執行委員長說啊,說因爲你是個同性戀所以沒辦法跟女孩子跳舞!」
「我、我也沒聽說過啊!一直、一直到剛纔我才知道的!」
阿衡低聲地這麼說完,伊織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點了點頭。
伊織腦海中浮現的是阿衡和白山同學的身影。自從姆露·妙露出現之後,兩人的關係一直都很不穩定。如果能藉由跳土風舞的機會修復感情就好了。
「咦!?」
跟宮代肩並着肩走出三年級大樓的伊織,挑起眉毛反問。但宮代的視線依然避着他。
「我說,優勝班級的執行委員,有義務參加後夜祭的土風舞!藉由這個活動來決定誰是最後的贏家。」
「既然如此,那白山同學就只能一輩子孤單了吧。」
他想到的是當時白山同學的表情。
「…………」
「——好。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只好去跳了!」
◆
阿衡抬起了頭,很想對學姊反駁說事情並非如此,根本沒那回事。可是他覺得對遠咲學姊說這些話沒有意義。因爲遠咲學姊並不是白山同學。
遠咲學姊丟下這一句話之後,走過阿衡的身邊,直接揚長而去,擺出一副阿衡當然得跟在後面的態度。
跟宮代一起跳土風舞,這件事本身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問他到底想不想這麼做,他只能說因爲很麻煩,所以不願意。可是既然那是優勝者的義務,也不好拒絕——再說最大的好處,莫過於宮代剛纔說的,他可以透過和宮代跳舞證明自己不是同性戀。
「太剛好了!白山同學也剛回來,我們正打算立刻開始,不過卻沒有櫃檯人員。阿衡,你下午不必扮吸血鬼了對不對?那這裏就拜託你了.」
阿衡思索要如何反駁她,但也只能一直保持沉默。他蹙緊眉頭,任由姆露·妙露一直抓着他——這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
阿衡語氣沉重地低聲說。姆露·妙露認真地看着他,應該說,她看着因她而受傷的阿衡後腦。阿衡刻意忽略她的視線,朝着下樓的階梯邁開步伐。
彷佛兩人是初次見面似地,遠咲學姊說話語氣冷冰冰的。
看來——似乎客人塞在某一層『地獄』。阿衡心想,之前他「吸血地獄」那裏被某位姊姊欺負,或許現在有人也遭遇到相同的情況。
就在阿衡不知所措的時候,救世主現身了。
「……不必你這種人雞婆啦,大笨蛋。」
伊織雙臂交握,點了點頭。
「參加土風舞的義務——只有優勝班級才需要對不對?換句話說,如果只拿到第二名以下的名次,也可以不必勉強參加?」
那種絕望的表情,彷佛她做了什麼無可挽回的事一樣。
「的確如此。白山小姐不該跟阿衡少爺在一起。」
宮代吸着杯子裏的椰奶西米露,視線飄忽不定地這麼回答。
「白山同學哭着說,她對你很抱歉,說她傷害了你。還說她其實知道以前讓你喫了很多苦頭,只是她說不出口。」
就在此時,那位人物從出口走了出來。
「哦——阿衡,狀況怎麼樣——嗚哇!喂!你突然幹嘛啊?」
「決定?什麼意思?」
這份幸運不見得未來都會持續下去。在發生決定性的意外之前——他就該遠離白山同學,遠離那個手提袋,這是姆露·妙露的說法。
宮代忿忿地一腳踹向伊織的小腿。
啊,隊伍總算前進了。阿衡也鬆了一口氣。只見那名人物朝他走了過來,發出叩叩叩的腳步聲,朝他直線前進。
遠咲學姊輕描淡寫地反問,讓姆露·妙露眯細了雙眼。
「找聽白山同學說了。」
阿衡這麼說完,便小跑步追遠咲學姊去了。
「謝謝!我欠你一次!」
「別誤會了,只不過是我不想參加而已。你很想跳土風舞對不對?那你就去邀請其他你覺得順眼的人,盡情地——」
「土風舞~~?」
宮代的表情瞬間一僵。她雙臂交握,吞吞吐吐地低聲回答:
阿衡聽見陷入尷尬狀態,一語不發的姆露·妙露發出聲音。他愣愣地抬起了頭,但那位人物已晃着飄逸的黑髮,走入遮光布幕後面。
遠咲學姊一臉感到無趣的表情,背靠着一個人部沒有的展覽場內沒有人會在乎的公佈欄,腳尖咚咚咚地點着地面。她連看都不看阿衡或姆露·妙露一眼,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阿衡的腳邊。
「——跟遠咲學姊有關。」
「對對,就是這股氣勢!那麼我們就回教室繼續加油吧!」
阿衡猛然抬起頭。
「哦呃——」
「這樣啊。那麼,如果沒獲勝的話,還是不用參加比較好。」
過了一會兒,阿衡發現隊伍完全沒前進半步。
所以,阿衡纔會沒發現那號人物走進了『四層地獄』。
阿衡還來不及出聲回應,隊伍的第一個人就已經把園遊券遞給了他。阿衡機械式地收了下來,向顧客說明遊戲規則——
「……這件事我沒聽說過。」
在那之後,不知又經過多久。
阿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緊閉着嘴巴保持沉默。
「咦——呃,我、我正在照管櫃檯。」
伊織過於喫驚,讓他連說話的抑揚頓挫都變怪了。因爲宮代說出來的話,完全超出伊織的想像。
「我用看的也知道,你去請別人代班一下。」
可是——姆露·妙露說的話卻具有一定的說服力。
「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啊。畢竟無論是平澤你或者任何人,只要她覺得自己的手提袋害別人受傷,一定會比任何人更自責,她的個性就是那樣。」
「不就是這樣嘛?一旦獲勝就有義務參加跳舞,既然有這種規定,那就表示想參加的人很多對不對?」
「沒、沒錯。真是的,我也不是很願意嘛,但做乎已、已經確定了——」
擦身而過的人們,紛紛回頭看伊織,並且交頭接耳起來。伊織突然覺得很想死,不過他又轉念一想——
阿衡真的不把那些疼痛當一回事。只要是爲了白山同學,無論是何種痛楚他都能忍受。
阿衡暴露在危險之下,對白山同學來說也是一種傷害。區區人類的阿衡至今與阿賴耶識的多次對峙都能相安無事,或許只能說是好運。
那之後的事他也不太記得了。
「也對,或許白山同學變成那樣也不錯。如果不願意傷害任何人,也不想受傷,那她可能也不應該留在這裏。她只要把九衛留在身邊,不跟任何人扯上關係,就這樣過一輩子纔對。」
遠咲學姊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像爲此感到嗤之以鼻。
「既然你都這麼想,那我也沒什麼意見。雖然我的支持白費了,不過我也可以接受。那就這樣,我走了。」
她轉身離開公佈欄,開始往出口移動。看見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阿衡不由得出聲喊道:
「——請、請等一下:」
遠咲學姊停下腳步,轉向阿衡。阿衡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因爲丟臉至極而發燙。不過他無法再繼續保持沉默了。
「遠咲學姊,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沒有比這還要更笨的問題了,但他也只能咬牙忍下這種想法。遠咲學姊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阿衡,就好像一輩子不曾看過如此稀有的動物一樣。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呢?」
最後遠咲學姊很乾脆地輕聲說道:
「你問我該怎麼辦?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要怎麼辦了,爲什麼你會認爲我知道答案呢?我的興趣是收集情報沒錯,但我並不是神,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阿衡說不出話來。因爲他從未反問過自己,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遠咲學姊用更擔心的口氣又說:
「你該不會連自己的目標都不清楚吧?你真的有那麼笨嗎?」
阿衡沉吟了一聲低下頭,心想自己到底想怎麼做。雖然他還沒有答案,但他很輕易知道自己不想要的是什麼。
「……我不想跟白山同學再這樣下去了。可以的話,我想和她恢復成像以前那樣的關係。現在我們的關係這麼緊繃,我沒辦法忍受。」
「阿衡少爺——」
姆露·妙露在他身後寂寞地輕聲呢喃,但阿衡並沒有理會她。遠咲學姊似乎也沒打算溫柔地對待她,只是聳了聳肩說:
「既然如此,你直接這麼告訴她不就好了?現在是校塵,我認爲重修舊好的機會多得很。例如,邀請她參加後夜祭之類的。」
「……後夜祭。」
「不用那麼羅唆啦,快點宣佈結果……」
因爲白山同學她——甚至不能忍受跟他待在同一個班上。
「平澤,你爲什麼悶悶不樂的啊!我們贏了哦!你應該更高興纔對!」
◆
在離開這間教室之前,遠咲學姊又回頭看了阿衡一眼。剛剛一直都相當冰冷的眼神,這時才似乎帶了一些笑意。
『第八十二屆教王護國大學園祭,最優秀模擬商店攤位——』
「啊,開始了!」
伊織拍了拍阿衡的背。
「我的確是很生氣,但是——」
「你在這裏耍什麼帥啊?結果要開始發表羅。」
這瞬間。
不知是安心或者開心,她的肩膀、聲音都感動得顫抖不已。那影響就像水面的波紋緩緩漾開,剛剛還在笑的一名女孩,也跟着眼泛淚光,在宮代的身旁蹲下,不斷地輕拍宮代的肩膀。
這時,學校的擴音喇叭傳來了聲音。
「……白大人。」
她的手上還殘留着當時的觸感——削下阿衡臂上的肉的感覺。
白山同學只是低聲輕喚,就讓九衛再度閉上嘴巴。
阿衡愣愣地看着兩人的互動。
「咦、啊、是!有什麼吩咐!」
「就算沒有白山小姐——我也會保護您。」
「沒、沒什麼問題,你可以告訴我那間教室在哪裏嗎?」
「嗯,不好意思了,宮代。」
「在地下室的第三倉庫——」
阿衡回頭一看,發現『四層地獄』的遮光布幕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同學們幾乎都聚集在講臺附近。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既期待又不安的神情,守在廣播器下方。
「因爲,問題不在那裏。」
「沒關係啦,你要好好把她帶回來哦。畢竟接下來還有後夜祭的活動啊。」
那個人就是宮代。
宮代低聲地喊道。放眼望去,她看起來最爲熱衷,畢竟宮代對這次校慶投注最多的熱情。
「最後,我給你一個忠告——你別再左擁右抱了。或許有人是如此沒錯,但你一點都不適合這樣。如果你想一直擁有某一朵花,就要乾脆地捨棄掉另一朵,然後再也不看那朵花一眼,再見了。」
「該、該道歉的人是九衛。如果、如果九衛不那麼做的話——」
白山同學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輕聲地要九衛待在她身旁。
阿衡對身邊的好友輕聲問道。伊織一臉意外,不過最後還是笑着點了點頭。
「「——耶——!?」」
九衛以前曾經砍斬殺過幾個阿賴耶識,也曾砍下她們的手臂,或是斬下她們的頭顱。砍傷阿衡的時候,手感與之前很類似,卻絕對不是相同的感覺。
白山同學要九衛跟她一起走,九衛二話不說一路跟隨。這個平時讓九衛很開心的提議,現在卻使九衛的胸口沉重不已。
「呃……」
在深吸一口氣的短暫空白之後——
不知爲何,他沒有看見白山同學的身影。
反而是九衛自己——纔是做了必須要跪下來磕頭認錯的事。
宮代不耐煩地低聲呢哺,她身邊的朋友都低聲笑了出來。這下宮代也害臊起來,抓了抓臉頰敷衍過去。
阿衡暗暗羨慕起伊織,羨慕他能自然而然和任何人說話。反觀他自己——當時只能抱着頭煩惱,愣愣地留在原地。
阿衡點了點頭,跟着伊織進入教室。說實話,他不是很在乎班上的比賽結果,畢竟他現在要面對更重要的問題。
阿衡把手放在姆露·妙露虛幻的手背上,想要這麼回答她。
慶典的餘韻依然從遠處傳來。
『得獎的是,一年H班所推出的鬼屋——四層地獄。』
『這個獎項將會頒給這次校慶中得到最多園遊券的模擬商店攤位。獲得最優秀獎、以及準優秀獎班級的執行委員,請在宣佈之後前往委員本部——邢麼,現在開始宣佈。』
她不安地蹙着眉頭,泫然欲泣的雙眼微溼。儘管如此,拋的視線毫不動搖,堅定地看着阿衡。她伸出白皙的手,輕輕碰觸阿衡的臉頰。
「這樣不行嗎?難道我——真的不能替代白山小姐嗎?」
九衛很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知道阿衡爲什麼不在,因爲他總是如影隨形陪着白山同學。還是說,就算是脾氣再好的阿衡,也會生氣呢?九衛想想也對,儘管阿衡習慣劇痛,習慣了九衛,不過被削下手臂上的肉還能不生氣的人,應該是不存在的吧。
九衛的眼睛拚命地眨呀眨,凝視着敬愛的主人的側臉。仔細地看,她的臉上似乎還掛着微笑——那是斷絕一切希望的笑容。
「……阿衡少爺,您在生氣嗎?」
如果他不想和白山同學分離的話。
九衛脣瓣顫抖,睫毛垂下。對白山同學硬生生地擠出話來:
阿衡知道姆露·妙露在他身後顯得很不情願。可是阿衡沒有回頭,一發現白山同學不在這裏時,就不容他再多猶豫一秒了。
但是,他必須要鼓起勇氣。
「嗯。我這就去。」
他身後的姆露·妙露,以細若蚊鳴般的聲音問道。阿衡儘量讓露出兇惡的表情瞪她,但一看到她泫然欲泣的雙眼,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看來自己還真是拿女孩子沒辦法。這還真是一個新發現呢——阿衡感到厭煩地這麼想着。
阿衡再度面向前方,低頭看着校舍前熱鬧的廣場說道:
宮代凝視着阿衡的臉,好像還想問些什麼。她也是白山同學的朋友,大概也發現白山同學的臉色和眼前的阿衡沒什麼兩樣。
「咦,白山同學?她應該是去特別教室大樓了吧。」
阿衡必須跟她談談,愈快愈好。要不然——自己再也無法跟白山同學笑臉相迎了。
「……啊啊,太好了……太好了……」
『——那麼,接下來要宣佈本次校慶獲獎的最優秀模擬商店攤位。』
按照伊織的說法,她想獲勝的熱切程度,已經大到即使把靈魂賣給遠咲學姊也在所不惜。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這麼有幹勁呢?
九衛心中有些發毛,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九衛。」
可是——
她似乎無法忘懷。
特別教室大樓裏面有化學實驗室、家政教室、視聽教室等等。正如其名,大樓裏全都是有特殊用途的教室。大樓位於校園南側,離圖書館附近的雜樹林很近。阿衡暗忖她爲何要獨自去那種地方時——宮代立刻解開了阿衡的疑問。
「啊,這、這樣哦?那我知道了,老師那邊我會替你敷衍過去。」
阿衡回過神,發現姆露·妙露人已經在陽臺的欄杆外了。
阿衡來到教室外面的陽臺,輕聲嘆了一口氣。夕陽已沉入地平線之下,秋天的漫漫長夜正要開始,天空逐漸由深藍化爲漆黑。阿衡還來不及抬頭仰望閃爍的星空,吹拂而來的涼風就讓他不禁縮起身體。
之後,同學們爆出了巨大的歡呼聲。
「是她問我有沒有事能讓她做,所以,我就拜託她先拿鑰匙去把要放這些東西的房間打開——我做錯了什麼嗎?」
「算了,那種事不要緊。」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九衛感到一陣混亂。她心想,自己的主人沒必要向她道歉啊。
「……對不起哦,九衛。」
和白山同學手牽手走着的九衛,不斷地回頭,似乎對那餘韻還依依不捨地眯細了雙眼。
◆
整間教室陷入一片寂靜中。
「但不是因爲你說錯了什麼話。」
『第八十二屆教王護國大學園祭即將結束,非常感謝今天蒞臨的來賓,以及協助辦理本次活動的同學們。』
阿衡硬擠出笑容。說實話,他根本沒有心情莢。接着,他這纔回過神來,向宮代問道:
「九衛。」
宮代說這句話的時候,還莫名奇妙地臉紅起來。這麼說來,阿衡記得遠咲學姊似乎有說後夜祭的土風舞之類的。不過,這些都得等他跟白山同學好好談完再說了。阿衡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離開了教室。
『——呃,我們是教王護國大學園祭執行委員會。』
白大人一定是替九衛承受這一切的責任了——想到這裏,九衛不禁低下頭。平日的強勢態度頓時消失無蹤,只剩下背叛主人之後的深深的後悔和苦悶籠罩着她。
鴉雀無聲的教室,在瞬間變得跟宴會一樣喧鬧。女孩們手拉着手雀躍不已,男孩則笑着彼此捶肩擊背。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容,得獎的喜悅溢於言表。不過,其中也有當場蹲下喜極而泣的人。
阿衡猛然抬頭,只見伊織也嚴肅地盯着擴音喇叭看。阿衡這纔想到伊織也是執行委員。
「宮代,你知不知道白山同學去哪裏了?」
這時,宮代轉向阿衡,先以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臉上露出笑容往阿衡走近。那是很有宮代風格的笑顏。阿衡就像剛纔的她一樣,舉起手擊向宮代高高舉起的手掌。
然後,伊織從那些開心到擠成一團的人羣中穿越過去,走到宮代身旁。
姆露·妙露只有在說到「替代」的字眼時,聲音顫了一下。阿衡皺起眉頭,把誰當成誰的替代品,他根本不願意做出如此殘酷的事。
「……伊織,你不過去嗎?」
一黑一白的兩名少女手牽着手,走在寂寞的道路上。
阿衡想了想,決定要坦率一點。
的確,他與白山同學似乎真的不該在一起。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裏蘊藏着危機。儘管他被下了「星霜紬」,能讓「領域」在他身上無法生效,但手提袋裏的危險仍會威脅到性命。
「我也去一趟好了,我有些話非對她說不可。」
遠咲學姊丟下讓阿衡摸不着頭緒的一番話,就這麼揚長而去。阿衡只是愣愣地佇立在原地,他沒有發現姆露·妙露的神情大變。
白山同學突然開口說話了。
此時全班鴉雀無聲,大家靜靜地嚥下口水。
如果自己命喪於阿賴耶識之手——這也會讓白山同學傷心。如果真的爲白山同學着想,那麼因爲「星霜紬」的影響而比他人更容易受傷的阿衡,最不應該接近白山同學。阿衡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如果你想要和白山同學和好,就邀她參加後夜祭——遠咲學姊這麼教他。平常對他來說就已經是不容易辦到的事,以目前狀況來看,阿衡更提不起這麼做的勇氣了。
白山同學要她回去手提袋裏之後,不知道又發生什麼事。九衛在裏面靜靜地被一股自責的情緒包圍。一直到剛剛白山同學來這裏的途中召喚了她,九衛纔再度被允許來到手提袋外面。
校慶即將結束。
伊織一對蹲着的宮代說話,她便馬上抬起頭來看向伊織,嘴巴像孩子般大大張開。伊織不知道對她說了什麼,讓她憤慨地站起來揍伊織的腹部一拳。儘管如此,伊織還是在笑,還像是在打招呼似地舉起一隻手。宮代被淚水沾溼的臉頰露出笑容,也舉起手對伊織擊掌。
「……我想,你所說的話,說不定是真的沒錯。」
九衛不是很懂白山同學指的是哪件事。她疑惑地輕輕偏過頭,只見白山同學笑了,那是難以形容的空洞笑容。
「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待在這兒。」
「——」
「我可能不應該——和手提袋外面的人扯上關係。」
白山同學說的這句話有多麼沉重,恐怕只有九衛才能明白。
九衛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爲——外面的人類全都是垃圾,所以她希望自己的主人不要跟他們有所牽扯。只要她自己和手提袋陪着白大人,兩人靜靜地過生活就可以了。
九衛不只這麼想,實際上也曾經把這種想法說出口。她說在外界只會受傷,她不想看見受到傷害的白大人——雖然記憶幾乎像睡前故事一樣早已模糊不清,但她記得自己確實說過。
當時,白山同學只是對她搖了搖頭,否定了她說的話。
如今白山同學卻開始認同九衛所說的話了。
「白、白大人……」
到底是什麼事讓白山同學變得如此——九衛連想都不必想。肯定是九衛先前的行動,以及行動導致的後果,讓白山同學產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如果是數個月以前的九衛,她肯定會舉雙手贊成現在白山同學說的話。因爲當時的九衛什麼都不懂,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也有好人存在,也不知道寬闊的外界有山有海有慶典,讓心情雀躍不已,更不知道白山同學爲何無法捨棄外界的理由。九衛當時對這些事實一無所知。
然而如今——
「……不、不是那樣……」
九衛低頭看着手提袋,嘴裏說着自己也不懂的話。自己從前曾說過的話,現在卻束縛了她。九衛如今又有什麼立場能反駁她呢?
然後,九衛看見綁在手提袋上的獅子氣球。
九衛想起免費送她氣球的小丑,正是她認爲沒用的人類。可是、可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類都很壞。伊織毫無疑問是個好傢伙。青嵐也不是什麼壞人。遠咲可能是個壞蛋,但至少她從來沒有害白大人傷心過。
還有阿衡。
當九衛想起那個少年,那個被她傷害的『詛咒』少年,胸口就一陣莫名的疼痛。想像他與姆露·妙露糾纏不休的樣子,那種疼痛又更加明顯。她並沒有信任那個傢伙。那個把九衛扔在一旁,跟白大人交情很好,惹她討厭的混蛋。九衛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喜歡那傢伙。
九衛連忙搖了搖頭。這怎麼可能!就算把整個「囊界」翻過來都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
突然間。
那是當然,九衛點了點頭,她將櫃子的門關上,接着一肚子疑惑。
儘管如此。
九衛用不機靈的腦袋,試着思考那種狀況。想像被自己喜歡的人討厭的痛苦。九衛心想,想像如果是白大人討厭她了。如果白山大人不再看她,不再跟她說話,甚至不再把她從手提袋裏叫出來——
「九衛,快跑!」
可是現在的九衛辦不到。
九衛什麼都辦不到,因爲自己就是造成一切後果的源頭。既然如此,她只能如此祈求:
「唔、嗯,謝謝你,九衛。還、還有,別告訴阿衡我在這裏哦!」
「——拜託你,阿衡。請你千萬不要討厭白大人——」
「可是!」
「……你、你明白就好了。」
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九衛抬頭用閃爍的眼眸看着阿衡,她的表情讓阿衡倒吸了一口氣。阿衡暫時放下尋找白山同學的下落的行動,專注地看着九衛的臉。用眼神催促九衛說出心裏所想的話。
這就是九衛所下的結論。
九衛的態度恢復成一如往常的高傲。姆露·妙露見狀非常不悅,阿衡卻只是一臉苦笑。然後他突然正色問道:
「……」
「我說你啊,你別一個人激動成這樣啦。你剛剛說誰討厭誰了?」
阿衡也跑了起來。很可惜白山同學並不擅長運動,眼看着兩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而白山同學臉上有不容錯辨的恐慌。
她幾乎要坐倒在地了,而撐住她的依然是阿衡。她發覺那雙手臂比她所想的還要強韌——於是莫名地紅起了臉。爲了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九衛粗魯地甩開阿衡,拉開彼此的距離。
「九、九衛所做的事,九衛自己負責!跟白大人完全沒關係。所以拜託你,要繼續喜歡白大人,跟白大人在一起。九衛怎麼樣都不要緊,所以——」
九衛忘記問自己的主人爲何這麼不想見阿衡。不過算了,她認爲自己不需要去探究主人的行爲有什麼理由,只要貫徹主人的意志就好了——無論理由爲何。
阿衡毫不猶豫地走近九衛,雙手搭在她的肩上。
「——呃,就是——」
「九、九衛不是針對你。九衛我本來是要收拾阿賴耶識——不對,那只是我的藉口,傷害了你是不爭的事實。」
「啊?」
九衛不願意——和那個人分離。
九衛只有瞬間的迷惘,心想這樣會再次違反白山同學「不要告訴阿衡她在哪裏」的命令。可是不這麼做的話——白大人的傷口不會痊癒。九衛判斷那樣纔是對白大人更大的背叛。
「白山同學?」
「可、可是!那是——九衛我一個人的錯!如果你要處罰,處罰我就好!拜託你,我什麼都聽你的,但你別怪罪白大人!」
「白大人,失禮了!」
「所以,白山同學跟你一樣對我有相同的誤會羅?」
「姆露·妙露!夠了!」
九衛嚥了一口口水。要開口說出這樣的話需要很大的勇氣,那跟阿賴耶識交戰時所需要的勇氣不同,是一種不能害怕被對方拒絕的勇氣。
「……這裏可以嗎?」
「……大、大概是。雖然、白大人沒有說得很清楚……」
這裏是阿衡第一次目睹手提袋發生異變之處。
九衛心想,自己的錯要自己扛,不能讓它成爲主人的負擔。如果犯下了錯,那麼就得親自補償。
九衛再次低下了頭。阿衡用力點了點頭,走進了教室裏。
九衛離開白山同學躲藏的櫃子,走出了昏暗的倉庫。在恢復一片寂靜的校舍內,九衛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毫不猶豫地往這裏而來。至於來的人是誰不言自明。
白山同學似乎知道這棟建築物。不過既然是這所『高中』的『學生』,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阿衡瞪大了雙眼。
九衛拚命擠出沙啞的聲音說道:
儘管如此,阿衡也不想突然間就強迫她現身。他想了想,再次開口說道:
不等白山同學回答,九衛便輕易地舉起她的身體。雖聽見白山同學輕聲尖叫,但九衛沒有任何猶豫。她把白山同學扛在屑上,不理會在後方出聲阻止的阿衡,九衛筆直地朝着眼前的建築物狂奔。
阿衡走進第三倉庫內,他發現自己記得這個房間。
「我可以打開嗎?」
那是開學後約一個月,春末夏初的時節。那時候他當然想像不到會有手提袋裏包含了一整個世界的事情。發生那件事之後到現在也不過半年,他就已經對「囊界」、「領域」、阿賴耶識甚至是「守護靈」相當熟悉習慣了。
主僕兩人同時轉過身去。
「拜託你告訴我。我有話一定要對她說。」
「那誤會不解開不行,告訴我她在哪裏。」
阿衡輕聲制止姆露·妙露。九衛仍是緊緊地閉着雙眼,死不肯放開阿衡的衣服。她其實說到一半,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了。九衛從未如此努力地央求過任何事。
阿衡毫不遲疑地開口便問。九衛抬頭看他身後的姆露·妙露,一語不發。九衛只是靜靜佇立在那裏,沒辦法說出任何犀利的話語——或許也是因爲拖把穿人手臂時的觸感,如今仍鮮明地殘留在她手上吧。
這時姆露·妙露兇惡地蹙起眉頭。她在阿衡身邊飄浮,不耐煩地交握雙臂。
九衛抽了一口氣。那是阿衡。姆露·妙露當然也跟在他的身後,不過阿衡的表情卻相當嚴肅,在直線的步道上小跑步,逐漸朝她們接近。還沒有心理準備的九衛,眼看就要停下腳步。
白山同學拔腿就跑。
而他最熟悉的,莫過於白山閒花這名女孩。
一股幾乎令人腳軟的安心感,支配了九衛全身。
九衛發現似乎有什麼放在自己的頭上。
「不,我說九衛——」
九衛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
她只能像個倔強的孩子一樣,低着頭緊閉雙脣。阿衡到底說了什麼,她完全沒有聽見,只有一個念頭一直在她的腦海裏不斷打轉。
「我、我叫你等一下啊!」
「……在那邊教室裏,進去左邊的櫃子裏,拜託你了。」
「啊!等、等等——」
「不、不行!」
這是世界上最令人難受的事。
九衛怯生生地抬起頭,只見阿衡在對她笑。就像一個拿妹妹沒辦法的哥哥。阿衡伸出手摸了摸九衛的頭,看見九衛的視線看向他,阿衡笑着搖了搖頭。
九衛看着這樣的白山同學之後下了決定。她不明白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她的白大人爲什麼要逃,但是既然白大人會露出這種表情——那麼她就不能讓阿衡那傢伙再接近白大人一步。
「白山同學、九衛!等我!」
「那個時候,我、我攻擊了你,是我不好。對不起。我、我會反省。」
現在白大人也害怕着自己被阿衡討厭,所以纔會躲在那種地方。
九衛沒有勇氣面對決定命運的場面。她自嘲自己變膽小了,同時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還有任何能讓白大人說出想逃離外面世界的話。
白大人的心逐漸遠離這個世界了。不用說——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自己所犯下的大錯,卻讓白大人受到苛責。白大人只是太過重視九衛,導致連九衛的錯也一併扛下。
「對吧?那麼我也一樣,所以你放心吧。」
「對——對不起。」
「咦?那、那個——」
九衛心想——再這麼下去不行。
九衛雖然任性又不機靈,但卻擁有動物般敏銳的直覺。她多多少少感覺到自己的主人白山同學,對這個叫平澤衡的人類抱持好感。因此九衛纔不喜歡阿衡——即使對方的個性並不惹她討厭。
近似於哀嚎的聲音從櫃子裏傳出來。阿衡沒有違揹她的意願,只是用溫和體貼的聲音繼續對她說:
「我怎麼可能討厭白山同學呢?這麼說好了,九衛,你有可能討厭白山同學嗎?」
如果是平時的九衛,應該能夠立刻甩開他。因爲她打從心裏相信這是在貫徹主人的意志。
終於,阿衡出現在樓梯間。
九衛不懂得如何道歉。事實上,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對白山同學之外的人類低頭。彎下腰九十度鞠躬的九衛,拚了命地擠出聲音。
她迎視阿衡。但阿衡臉上絲毫沒有任何責怪她的樣子。那可說是拯救了九衛。面對讓他受到那麼巨大傷害的九衛,阿衡卻完全不生氣。
如果那樣的阿衡討厭白大人的話……
就是這個。
「就是這樣,拜託你了!如果你想要的話,九衛連『夜房』都能借你。就、就連那個獅子氣球——送給你都沒關係!所以拜託你了!」
◆
九衛記得這棟建築物。雖然她忘記什麼時候見過,但有曾經見過的記憶。
九衛猛然抬趄頭來,瞪大雙眼,彷佛依賴父母親的小孩一樣,拚命地逼近阿衡。
或許根本不必問九衛。阿衡只是在無人的倉庫裏這麼呼喚時,左邊的櫃子便傳來「鏗」的一聲,真是沒什麼意義的躲藏。
其實無論善良或邪惡,只要傷害了白山同學,那就是與他爲敵。
「別說了,快點!」
「……你自顧自地在說什麼啊!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九衛相信不只是她有這種想法,白山同學應該也是一樣。九衛小心翼翼地看着白山同學的側臉,只見白山同學正在眺望遠方。九衛毫無由來地相信白山同學一定跟她在想同一件事,於是她想要開口確認。
「那麼,你可不可以自己出來呢?」
「……阿衡,那個——」
她不可以再違背主人的命令了。九衛邁開腳步追上白山同學,沒多久便跑在主人前方了。她不安地來回看着白山同學,以及追在兩人後面的阿衡。
「九衛。白山同學在哪?」
阿衡相當在意兩人之間的關係,也不想毀了那樣的關係。雖然,在他身後飄蕩的姆露·妙露,確實是一個善良的阿賴耶識——不過阿衡卻弄錯了。
這時,兩人身後傅來叫喚她們的聲音。
深深倒吸一口氣之後,九衛捉住了阿衡的衣服。她那雙小小的手似乎在抓救命稻草一樣。九衛的額頭緊貼着阿衡的胸前,因爲她不想讓阿衡或姆露·妙露看見她沒用的表情。
白山同學猶豫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無處可逃,所以索性從櫃子裏爬出來,然後站起身子。
白山同學用紅通通的雙眼凝視着阿衡,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對不起。」
阿衡搖了搖頭,想靠近白山同學。可是,只要阿衡前進一步,白山同學就會往後退一步,她似乎非常害怕阿衡。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其實我一點都——」
「不是的!」
在一片安靜的教室中,這句否定的話語顯得有點大聲。或者也可以說,因爲發出聲音的人是白山同學,因此讓人覺得特別了亮。
「我其實都明白。我——我老是讓阿衡遇到危險。」
白山同學低着頭,不顧一切地說了出口。雪白的髮絲蓋住了她的臉龐,阿衡看不清她到底是用何種表情說這些話。
「我明明知道,卻又離不開你。我應該離開的,我的手提袋會給你帶來不幸,導致一些不好的事情發生——這些我明明都知道。」
「不對,白山同學,那是——」
「哪裏不對!」
白山同學用力地搖着頭。美麗白色髮絲隨之披散,在太陽無情的光線下,似乎有什麼發出了光芒。過了一會兒,阿衡才發現那是閃耀的淚光。
白山同學在哭泣。
惹她哭泣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無論是阿卡夏那時候,還是遇到流姐的時候——每次我都讓阿衡遇到危險!只要、只要沒有我的存在,阿衡根本就不會被阿賴耶識攻擊!」
白山同學不曾表現出來的激動情緒,讓阿衡狼狽不已,他開口否定白山同學的話:
「那不是你的錯,全都是阿賴耶識找上門的。更何況,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想幫助你!就算那會讓我受傷,也不是你的——」
「真的是這樣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阿衡的話,讓他不由得回過頭去。
眼看若撞到後腦勺的阿衡失去意識,姆露·妙露心裏一驚。她自己所做的事情,卻沉重得幾乎要壓碎她的心。她連忙抱起阿衡,耳朵貼近他的脣瓣旁邊。聽見他的呼吸聲,她才安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來阿衡只是昏過去而已。
可是,阿衡不會錯過白山同學說話的聲音。
姆露·妙露是爲了戀愛而存在的阿賴耶識。一睜開眼的同時,就決定了愛上的人是誰,唯有和那人雙宿雙飛,纔是至高無上的喜悅,所以是一個怪異的阿賴耶識。她也不是自願變成這樣子,只是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那也是我的問題!如果白山小姐能獨自面對阿賴耶識,那麼我也不會加以阻止。隨她愛怎樣就怎樣。可是——她讓我喜歡的人也陷入危險,我就不能坐視不管!」
姆露·妙露現身了。她坐在飄浮的心型物體上,舉起纏了鎖鏈的手,撥了撥一頭紅髮。她的視線只看着白山同學。
那條連接兩人,稱爲『戀愛絕症』的鎖鏈。
姆露·妙露笑了起來。
「你說,最重要的人身陷險境,當然無法坐視不理。嗯,我也是這麼想。正因爲如此,我纔沒有辦法放着白山同學不管。」
阿衡爲了要拉住白山同學而身體一歪,要拉倒這樣的阿衡已經相當足夠了。
「你少在那兒自說白話!那是我跟白山同學之間的問題!」
白山同學低下頭,一行清淚順勢滑落臉頰,晶瑩剔透的光澤點綴了半空。留下那顆淚珠,白山同學飛奔而去。
「我不想聽!我絕對不要聽你說出口!」
姆露·妙露明白這一點。在最早最早之前,幾乎是遇上這名少女的時候,她的直覺就已經要她優先排除這名少女了。
可是。
遠遠傳來輕聲的呼喚。在靜謐的空間內也顯得很細微,就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
白山同學正要通過阿衡身旁離開教室之際,就被阿衡急忙一把扯住。阿衡有預感如果現在任由她拉開彼此的距離,他就永遠無法再靠近她了。所以他絕對絕對不能鬆開她的手。
當時的直覺再正確也不過。因爲白山同學,讓姆露·妙露就算費盡心思也無法討好平澤衡。明明只是一個人類少年,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法抗拒女性誘惑的人種,阿衡卻連碰都不碰姆露·妙露的肌膚一下。
白山同學伸出了手,放在阿衡手上。她的手交疊在阿衡還握着她手臂的那隻手上。
不對,應該說正因爲如此。
「我纔不明白爲什麼不對呢。畢竟,就算阿衡少爺待在白山小姐身邊,也只會遇到生命危險。白山小姐到底能做什麼呢?她連保護阿衡少爺的力量都沒有,甚至也不像我一樣能夠替您療傷。」
白山閒花。她是手提袋的擁有者,同時,也是姆露·妙露最強的敵人。
「嗚哇!」
姆露·妙露毫不猶豫地說出這一番話。在她那雙真摯的眼眸當中,只有一個目的——想跟阿衡在一起。
「……阿衡少爺……」
正因爲愛得太過濃烈,姆露·妙露才比任何人都更害怕自己心愛的人被搶走。
最後,姆露·妙露的雙脣終於離開了阿衡。
「嗯——唔唔!?」
阿衡咬着牙悶吼道:
白山同學倒吸了一口涼氣,挺直背脊,勇敢地接下姆露·妙露投射過來的視線。她的表情有些怯懦。姆露·妙露覺得如果他們兩人之間有可趁之機的話,白山同學的個性就是破綻。
總是有人會保護白山同學。身爲「守護靈」的九衛照顧保護她。除此之外,還有阿衡、伊織、遠咲學姊保護她。到處都有想保護她的人。
「爲什麼?爲什麼是她!?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她甚至沒有跟我站在同樣的舞臺上競爭,問衡少爺就被那樣的人搶走——我纔不要!」
「你們那種關係一點都不公平!」
姆露·妙露從阿衡身後緊抱着他,狠狠地瞪着白山同學。
也被用力扯到倒下的白山同學,前額撞上了阿衡的頭。這是足以讓思緒斷線的衝擊性力道。阿衡的意識終究還是別無選擇地落入黑暗深淵。
他看着白山同學,知道自己的手心緊張到發汗。他握緊拳頭把汗水也握在掌心裏,打算說出宣言。這是他打算了結一切紛擾的最後一句話,是他的心意。
「你剛剛也說了,自己讓阿衡少爺遇到許多危險。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阿衡少爺只屬於我一個人!我絕不讓給你!」
她只是低着頭,白髮輕微地晃了晃,或許是在搖頭吧。至少她看上去並不同意姆露·妙露所說的話。
「你問我,爲什麼我還要待在白山同學身邊,對不對?姆露·妙露,這答案太明顯了。」
姆露·妙露的聲音像哭泣、像憤怒、像哀求,也像宣示。所有的感情完全混在一起,到底哪個纔是她的真心,連姆露·妙露自己都無法判斷。或者也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姆露·妙露的真心。如果白山同學願意放棄阿衡的話,姆露·妙露甚至願意在她面前下跪。
阿衡覺得這纔是他該學會的。
姆露·妙露光是喊出名字,就讓白山同學渾身發顫。她緊緊閉上雙眼,把臉別開,不想看見姆露·妙露緊貼在阿衡身上的模樣。如果可以的話,白山同學大概連耳朵都會搗住吧。但是姆露·妙露卻不讓她有那個機會。
因爲姆露·妙露覆住了他想要開口的脣瓣。
然而——姆露·妙露不允許他這麼做。
不過,白山同學並未因此落荒而逃。
姆露·妙露冷冷地低聲呢喃,她把手搭在阿衡的胸前,視線同時落向白山同學。
白山同學沒有回答。
「我比你更早認識他。如果是你先認識他,那麼,我或許會放棄——」
「是我——」
「因爲阿衡少爺是我喜歡的人。」
「或許你說的沒錯。的確,正如你所說。」
「——」
她當然不是真的沒有罪惡感。
阿衡喚了她一聲,讓姆露·妙露的表情有瞬間的僵硬。但阿衡沒有理會,只是淡淡地說出他心中想說的話:
阿衡整個背部——應該說是後腦勺直接往後傾倒,撞上了堅硬的地面。阿衡總覺得不久前才發生過類似的事,這種念頭勉強維持了他的思緒不至於中斷。
姆露·妙露緩緩地說完之後,從心型物體攀到阿衡身上。平常會讓阿衡臉紅心跳的動作,卻因爲和白山同學之間的重要交談被打斷,讓他只感覺到滿腔怒火。他想像平時一樣,揮手將姆露·妙露甩開,卻發現姆露·妙露實體化了。
「阿衡少爺,您剛剛不是說了我沒有錯?」
白山同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眼神毫不迴避地面對姆露·妙露。
白山同學爬起來,還不是很清楚狀況地輕聲開口。姆露·妙露害怕失去阿衡而凍結的心,因爲白山同學的聲音又重新燃起怒火。
不過,要說這樣的戀情就是虛假的那也不對。姆露·妙露比任何人——比起外面世界的任何人,都更真誠地去追求自己的戀情。她不可能想看到心愛的人受到傷害,當然更不可能想像自己會去傷害對方。
她的臉頰紼紅,美麗的雙眸充滿淚水。那淚水爲何而流,阿衡完全不明白。姆露·妙露眷戀地撫過他溼潤的脣瓣,很乾脆地說道:
她光是傷害白山同學,就讓阿衡難以容忍了。
「——」
阿衡無法直視她發泄似的喊叫。他伸手撫着脣瓣,然後反射性地看着白山同學的樣子。
「我唯一的心願,就是跟阿衡少爺永遠在一起。白山小姐,很抱歉我過去對你這麼無禮。可是我請求你,千萬、千萬不要破壞我的心願。」
「不對!你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時間長短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心意。」
姆露·妙露迅速地扯住它。
儘管如此。
「我幫助她,並不是爲了讓她爲我做什麼!」
◆
「權利……」
阿衡掙扎地想要躲開,但不知道姆露·妙露哪來那麼大的力氣,固定他脖子的手就像鋼鐵一樣,讓他怎麼也拉不開。
就在阿衡握住白山同學的手腕時,姆露·妙露不假思索地拉住鎖鏈。就像阿衡平常影響着姆露·妙露一般,她也用了相同的要領。只是這次是姆露·妙露拉扯着阿衡。
可是——
而姆露·妙露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阿衡本以爲自己不用太在乎。反正姆露·妙露不是壞的阿賴耶識。她既善良又純真,而且對阿衡一心三思,自己沒什麼必要憎恨她。
「……你、你做什……」
她伸出一雙白皙的手臂,捧住阿衡的雙頰。強硬地將阿衡的臉轉向自己,力道之大讓阿衡以爲自己的頭要被擰掉了。他想跟姆露·妙露抗議,卻辦不到。
「那是——」
雖然阿衡說話的聲吝彷佛在低語,不過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裏顯得相當清晰。在幾乎可以感受彼此呼吸的緊貼距離之下,姆露·妙露睜大了她那雙琉璃色眼眸。
所以她更要讓他們放開彼此的手。
沒等白山同學說完,姆露·妙露便迅速地打斷她。白山同學的表情宛如受到攻擊般地扭曲起來,哀傷地凝視着緊抱阿衡的姆露·妙露。
「………………」
自己所說的話突然被認同,比起喜悅,姆露·妙露先感到疑惑。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她心中揮之不去,彷彿即將親眼看到它發生。兩人談話的距離貼得像對戀人一樣。白山同學則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們。
學習她那種純粹和行動力。學習只要能達到目的,也要毫不猶豫排除他人的無情。阿衡覺得自己也該學學這些。
姆露·妙露的脣只離開了一下,下一瞬間又給了阿衡更深的一吻。阿衡瞪大雙眼,姆露·妙露則用舌頭滑過他的一排牙齒。一股不明所以的電流竄過阿衡背脊,讓他感到身體的力氣被抽光了。
「因爲我想這麼做。想待在白山同學身邊,想讓白山同學對我露出笑容。如果一定要有回報纔算得上是對等的關係,那麼她以笑容回報我就相當足夠了。」
姆露·妙露用幾乎是絕望的表情看着追隨着白山同學的阿衡側臉。琉璃色的眼眸也落下一串淚水,卻得不到阿衡的回眸。這個事實,化爲姆露·妙露的行動。
「白山同學!」
她的臉色宛如死人般蒼白。
「白山小姐。」
姆露·妙露一舍之前聰明慧黠的態度,像是從靈魂的深處喊出了聲音。原本捧着阿衡臉頰的雙手握拳,不斷地槌打他的胸口。儘管一點都不疼,但那振動卻確實地傳進他的胸膛深處。
現在這些人全都不在。
白山同學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那表示您選擇了我,對不對?」
「呀——」
「姆露·妙露,你別又來搗亂!」
「……也是呢。是心意的問題。可是,既然如此——那我也一樣。」
「……阿……衡?」
白山同學聞言身體一僵,這回阿衡斬釘截銨地否定了姆露·妙露說的話。
「……姆露·妙露。」
「……先認識阿衡的人是我。」
「我不是在搗亂。我也有權利參與兩位的交談。」
這麼說或許更爲貼切。她的脣瓣顫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無法好好地表達出來。光是瞼上的表情,就足以說明她已經到達了極限。
她表情中的扭曲,似乎是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嫌惡,卻知道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更能證明自己說的話。白山同學握着阿衡的手,鼓起她僅存的勇氣面對姆露·妙露。
「是阿衡說他想要待在我的身邊。而我的心情跟他一樣,我也想要待在阿衡的身邊。我想要陪着他,跟他說話、胡鬧、嘻笑。」
姆露·妙露咬緊了嘴脣。
她必須要戰鬥的對象,是從自己胸口湧上的黑暗情緒。姆露·妙露壓抑着那樣的情緒,握緊了拳頭。
「你是手提袋擁有者,只要在阿衡少爺身邊,他就會隨時暴露在危險之中。你難道不明白這一點嗎?」
「我明白。」
白山同學迅速地開口回答,手上稍稍使了點力。或許那麼做能幫助她更加有勇氣。
「因爲我而害阿衡受傷,這些我都知道。」
「那麼——」
「可是!」
白山同學身子前傾,大聲地打斷姆露·妙露。
「可是,我不想離開他!我想跟阿衡在一起!就像你的心情一樣——我也想要待在阿衡身邊!」
「——」
「……我也一樣——」
擁有神奇色彩的雙眸溢出了淚水,一顆顆地紛紛滾落,被淚水沾溼雙頰的她低下頭,像斷線珍珠般的淚滴就落在阿衡臉上,也沾溼了阿衡的臉頰。
「我也一樣,我也和你一樣,有着一樣的心情。」
白山同學白晰的小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阿衡,一字一句清楚地說:
「——因爲我,我也喜歡阿衡。」
黑暗的情緒破柵而出。
那並不是想要傷害任何人的心情,也不是憎惡憤怒或悲傷。但比誰都還懂得愛情的姆露,妙露知道那樣的感情會變能量。無論是對情敵的懷恨,還是對心愛之人的怒火,對姆露·妙露來說都是成就自己戀情的原動力。
在姆露·妙露倒下的瞬間,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可是現在支配着她內心的,卻不是那樣的感情。
裂開。
「啊……」
白山同學想起遠咲學姊對她說過的話。如果她不想要輸給姆露·妙露,就要跟她做一樣的事。那個雖然很可怕卻也很可靠的學姊,確實提出過這種建議。
那是絕對不認輸,也不會放棄的堅強意志。
那名戴着眼鏡的聰明少女所說的話,突然在她耳邊響起。隨着她的理解,那句話也不斷地在她腦海裏縈繞。
「——阿衡少爺,求求您。請不要——」
白山同學緩緩地走近躺在地上的小擺飾,將它撿起來。支撐心型的臺座形陶器上,鑲嵌着一塊金屬板。金屬板上刻着「Heart of MurMur」——姆露·妙露之心。白山同學垂下視線,將擺飾放進裙子的口袋裏。
他的臉微微地脹紅。
白山同學沒有喜悅,還有些罪惡感。她想起到最後仍哭着眷戀阿衡的姆露·妙露,就讓她更覺沉重。她搖了搖頭想甩開這種感覺,卻不是很容易辦到。她總是如此,對她來說,罪惡感這種東西並不容易甩開,只能不斷地沉澱累積下來。
沿着心型中央分割線分裂,成爲一白一黑的心型碎片,滑過半空中來到姆露·妙露身邊的『戀愛絕症』,一左一右地停在主人的兩側——
她的指尖跳躍般地在輕搔阿衡的臉頰,看着阿衡微微顫動,她的心臟差點停止。她心中理智的聲音要自己叫醒阿衡,但白山同學充耳不聞。至少不足以改變她現在的行動。
在那之前——她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過了幾秒之後,『戀愛絕症』恢復成白山同學初次見到時的小小心型飾品,躺在教室的地板上。
「……不要!」
因爲自己的心跳聲太過巨大,讓她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或許那樣的聲音,會將阿衡吵醒——這瞬間白山同學竟擔心起這種事。但她已經沒有猶豫了。白山同學閉起雙眼,用指尖確認阿衡雙脣的位置,想將自己的雙脣吻上去。
「啊!」
阿衡少爺——選擇了白山小姐。
那不是剛剛方開始的事。不管是阿衡看着白山同學的表情,因爲白山同學鬧彆扭而狼狽不堪的阿衡的樣子,因爲白山同學的笑饜而跟着感到高興的阿衡。這一切全都成了培育姆露·妙露那種心情的土壤。
在那雙眼睛的瞪視下——接下來輪到纏在姆露·妙露手上的鎖鏈出現裂痕。
溢出脣間的聲音,微弱得除了姆露·妙露之外誰都聽不見。因爲同時有一道巨大的聲音覆蓋了它,那是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
白山同學沒有錯過姆露·妙露鬆開了對阿衡束縛的瞬間,從阿衡身後抱住他,將他的身體往自己身邊拉。但她瘦弱的手臂無法支撐阿衡的重量,害兩人雙雙跌在地上。儘管如此,白山同學還是讓阿衡的臉埋在自己的肩頭,嚴厲地瞪着姆露·妙露。
結束了。
「所以——可以吧。」
既不是怒罵,又不像哀嚎的聲音響起,震動了整棟特別教室大樓。白山同學的臉頰紅得跟蘋果一樣,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那、那又——」
儘管如此,姆露·妙露還是想要掙扎。她不能讓這放棄的念頭否定自己的存在。面對跟自己站在相同舞臺上,甚至明確地宣戰的白山同學,姆露·妙露還想要攻擊她。
姆露·妙露已經不在了。那名想要獨佔阿衡的美少女——消失在那個擺飾裏面,不在了。
她還想再維持這樣一下下。
◆
熱氣湧上了她的雙眼。鎖鏈裂開的吱軋聲更大了,就算知道無法用蠻力改變他人心意,姆露·妙露還是試圖想要束縛阿衡。她雙手用力,打算抱住阿衡的身體。
如果你想一直保有一朵花,就必須乾脆地捨棄另一朵。
再一下子。
她死也不肯看着阿衡的雙眼。教室內的氣氛異常尷尬,阿衡開口回答了:
當她想到這裏的瞬間,便聽見巨大的破碎聲。然而姆露·妙露已絰不再去確認了。只是抱着理解——抱着認知到自己戀情破碎的事實。姆露·妙露的存在自此沒入黑暗中。
儘管如此,阿衡在這裏。
她發出驚呼,不假思索地抬起頭,睜開雙眼。
姆露·妙露皺起眉頭,求救似地伸出手將自己的心型「領域」拉近,試圖想要修補鎖鏈。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這麼做有多麼徒勞無功。人的心意,無法靠任何力量去改變。
所以她一點也不後悔。
一旦阿衡醒過來,她一定會因爲太過羞恥而做不來這樣的事。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但似乎被什麼給阻止了。
阿衡的手按着白山同學的臉阻止了她。
撫摸着他柔軟的髮絲,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自胸口油然而生。那種感覺,就好像將所有後悔與罪惡感全部洗淨般。
就像摔破陶器一樣的尖銳聲響迴盪在教室裏。白山同學不由得縮起身子,但『戀愛絕症』沒有理會她,只是接受了自己主人的失敗,打算完成自己的任務。
就算知道阿衡聽不見,這份告白也讓白山同學紅了雙頰:心跳就好像踩了油門般不斷加速。而她的指尖終於來到了目的地,就是剛剛與姆露·妙露脣瓣交疊的地方。
「可是,我沒有說謊。」
「因爲我跟姆露·妙露一樣——不對,我比起她——」
一片沉默。白山同學已經聽不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就好像心跳停止了一樣——她甚至覺得乾脆停止算了。白山同學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到一個問題,而且控制不住地開口問道:
卻發現——
姆露·妙露無比驚訝地望着白山同學。白山同學的表情似乎正在發怒。雖然那是勉強藏起恐懼,完全沒有魄力的怒氣,但已經足夠讓姆露·妙露無力地鬆手。
「——比起姆露·妙露,我、我更、更喜歡阿衡。」
那個埋在純白的心室中,『戀愛絕症』的「秤」。
她輕聲說。將阿衡的頭靠在她併攏的膝蓋上,白山同學眯細了溼潤的雙眼,輕輕梳着阿衡的髮絲。如果是平常,她根本無法做出這麼令人害羞的舉動——但現在,只有此刻另當別論。
這時白山同學卻插手了。
在幾乎快撕裂身體的巨大悲痛之下,姆露·妙露緊緊抓住阿衡。儘管她很清楚自己無力再挽回什麼,自己已經窮途末路了。
連接兩人的鎖鏈轉眼間變得粉碎,還來不及落到地上,便先在空氣中煙消雲散。在瞠目結舌的白山同學面前,心型的「領域」出乎意料地飄浮起來,像有自己的意志般開始震動。
「——啊——」發出了既非嘆息也非嗚咽的聲音,姆露·妙露當場跪倒在地,雙手覆住自己的容顏。黑暗的情緒在胸口蔓延開來,侵蝕着她。放棄——親手放開自己的愛戀,這唯一能擊潰姆露·妙露的心情,也展現在她的臉頰上。
她只明白了一件事,而那就像餘韻般從她的胸口漫延開來。
「…………」
姆露·妙露的身影消失在心型裏。下一瞬間,再度化成心型的『戀愛絕症』開始打轉,然後巨大的形體慢慢縮小。魔法般的景象讓白山同學屏氣凝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龜裂的聲音。連接阿衡跟姆露·妙露之間的『戀愛絕症』的鎖鏈,逐漸裂開了。
——然後發出清脆的聲音合上了。
「……想跟阿衡在一起。大概是從這邊開始吧?」
泫然欲泣的白山同學,使勁地翻過阿衡的身體,讓他的臉龐轉向自己。
原本用來計量阿衡心意的東西——已經歸零。
「——阿衡,對不起。」
阿衡睜開雙眼爬了起來,尷尬地搔了搔臉頰這麼說道。
「那不就是一開始嗎!」
被捨棄的那朵花,原來是我嗎?
原本應該顯示在一紅一白兩種顏色中間的指標,現在完全地指向白色。姆露·妙露不假思索地低頭看着阿衡的臉。
「請您——不要扔下我!」
「……早、早啊。」
那種心情,也可以稱之爲「放棄」。
白山同學睜大的雙眼眨了眨。她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