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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1.9萬 字

翌日早晨。

對班上大部分的同學而言,在『夜學』發生的一連串騷動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不管是阿卡夏或手提袋,對於不知情的學生們來說,只不過是看見之後也不瞭解的外星球事件。

但是發生騷動仍然是事實,尤其是班上也有在特別教室大樓親眼看見那些事物的『夜學』

參加者。阿衡、伊織和白山同學當然也在其中,宮代與十葉也是參加者,其他好像還有好幾個人。

沒人看見阿卡夏與阿衡的打鬥,不知道這算不算不幸中的大幸。可是,扣除掉這幸運的地方,還是有很多不幸之處。也就是桐谷伊織在特別教室大樓裏裸奔這件事。

結果……

伊織一踏進教室,教室裏就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早。」

伊織板著臉孔,勉強擠出了這句話。在阿衡身旁,表情略顯憂鬱的川崎宗,以僵硬的聲音

「早、早安」回應他的問候。他是阿衡和伊織兩人共同的朋友。看來阿宗也被教室裏充滿關於伊織謠言的氣氛完全感染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伊織從耳語之間穿越而過,表情就像是要上刀山的人。他重重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雙手抱頭。

「…………糟透了…………爲什麼只有我遇到這種事!」

雖然伊織說只有我,但是阿衡也受到不少流言攻擊。證據就是阿宗看見沮喪的伊織,便這麼問阿衡:

「欽、欵,阿衡。是真的嗎?聽說伊織全裸向你求愛。」

「………………」

阿衡沒有回答,以冰冷的眼神瞪視宮代。宮代也剛好望向阿衡,眼神交會的瞬間就連忙把視線栘開。宮代周圍的幾個女學生,偷看伊織著熱烈地交談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們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愉快。

「……伊織和我都很正常,都是喜歡女生啦。」

「是、是哦——嗯,我是想跟你說,假如你們是那種關係,我也可以理解的,所以沒關係啦?」

聽見阿宗像是投出牽制球一般的口吻,阿衡已經捨棄了所有希望。現在再說什麼都沒用,就隨他們去吧。這種無聊的流言過不久之後就會消失了,大概啦。

沒錯。對他們來說,現在處於不知道阿衡是不是本人的狀態。

「不、不是啦,我是說——阿卡夏偷取了阿衡的外貌對吧?如果能夠徹底抓住她,到時候、那個、如果有人可以讓阿衡——嗯,恢、恢復原狀就好了。」

恢復原狀。換句話說,那個,簡單來說,就是找誰去吻阿卡夏。雖然他對冒牌貨的嘴脣沒興趣,不過如果真的要選的話……

「怎麼樣了啊。我們兩個大概就是喫熱狗、喫爆米花,然後參觀輕音樂社的表演。沒有特別做什麼奇怪的事。」

怎麼回事。

「……這樣啊,我總覺得很討厭。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反正就是討厭。」

白山同學噘起了嘴,眼瞳閃閃發光,露出不適合她的挑釁表情,看來白山同學無法同意阿衡的說法。她的呼吸變得紊亂,好似想開口反駁,結果不知想到了什麼,又閉上了嘴。她的眼神遊栘。先看看右邊之後,又看了看左邊。

阿衡眨了眨眼,在腦海裏想像白山同學說的情景。白山同學——當然不是白山同學本人,而是有相似外貌的她,與其他人脣辦交疊,比如說和伊織接吻的情景。

總覺得有種讓人厭惡的感覺。

「不行。」

「就、就算那不是你,一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人被不喜歡的人——被那樣耶::不會覺得討厭嗎!?」

白山同學眨著眼睛,凝視了阿衡幾秒鐘。她這時的表情,與九衛發現阿衡連『判官』都不知道時的表情很像。沒想到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阿衡不由得膽怯起來。

下午一點。

「——就是——後來,你和十葉怎麼樣了?」

阿衡苦笑著回答。伊織的態度說不上冷淡,他只是個性比較實際。阿衡因爲很瞭解他的性格,所以不會生氣。

青嵐哈哈大笑了起來,看來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順帶一提,她今天還是穿著男生的制服。原本她這種打扮,就是擾亂十葉人生的根本原因,但阿衡現在並沒有力氣指出這一點。

「……阿卡夏的事被發現了嗎,阿衡。」

請和我交往之類的話。

「你是說,接吻嗎?可是被吻的人不是我啊。」

一進到『社辦』,阿衡他們發現遠咲學姊彷彿快死掉了。

阿衡只是依照過去的經驗這麼說而已。

是的,他這麼問。

「……那個……你感冒了嗎,遠咲學姊?」

「啊,不過還有一個能確認是不是本人的方法哦。就像十葉同學昨天一樣,只要試著吸出他的呼吸的話,就可以知道是不是本人了——」

白山同學幾乎是反射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不用說,就是白山同學。

白山同學聽見青嵐的抱怨,表情變得僵硬起來。阿衡眼神裏流露著同情之色,看著遠咲學姊。遠咲學姊是君臨圖書館的魔女,也是握有爲數衆多的情報,包括極機密檔案在內的魔女。學校內外許多人都很怕她——但好像只要一扯上白山同學,她的腦袋就會變得很差。

她歪著頭回答:

「這件事不用白山同學擔心啦。總之,我想祕密應該沒泄漏出去纔對。」

咦。

之前和白山同學說話的時候,只會覺得「真可愛」、「好有趣」或是「沒問題吧」,但是從來沒覺得「恐怖」過。也就是說,這是阿衡第一次有這種威覺。

白山同學的表情變得毫無情感,卻只有眼睛直勾勾凝視著阿衡的臉。彷彿戴著面具一樣。在那面具底下的真正表情是怎樣的,阿衡連想都不太敢想。

「『薇薇和美亞』——這樣可以嗎,伊織。」

「那還真是謝謝你啊。」

「昨天是說……」

「是嗎?太好了——啊,可是,阿衡你的呼吸被偷走了……」

正因爲如此——昨天白山同學他們知道阿卡夏出手襲擊之後,他們就想好了己方的『暗號』。就和昨天的『阿利亞?阿靈頓』一樣,是隻有『圖書館社』的同伴們纔會知道的句子。

「……話說回來,阿衡。」

伊織看著視線朝向自己的阿衡,嘴角浮現笑容。那是很有伊織風格的笑容。也不知道他是認真的,或者只是開玩笑的,他接著開口問:

阿衡一邊感到困惑,一邊望著白山同學的後腦勺——昨天的記憶浮現在腦海裏。

「……不,我覺得還好。」

不知爲何,白山同學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嗯?」

在等待她恢復的時候,阿衡突然向青嵐問起昨天的事:

「沒有,沒特別說什麼——啊,她告訴我手機號碼和伊妹兒信箱。還有如果我買手機就要馬上告訴她。她還抓著我的手,真是個黏人的女孩。」

不知道白山同學本人到底怎麼想。

青嵐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

?

阿衡當然也不可能自己告訴她有人懷疑他和伊織是同性戀。他表情有點僵硬地搖了搖頭:

最後白山同學垂下視線,吞吞吐吐地說:

阿衡很想問她。可是,看來現在並非是好時機。白山同學偷瞄著阿衡,努力思考著某件事,她下定決心之後轉過身去。

「對吧?你看,我果然是對的。」

那就無計可施了。青嵐帶著疑惑開口問她:

「……對、對了——有誰可以讓你復原嗎?」

「雖然不知道阿卡夏在想什麼,但是我覺得被複制的人幸好是我。我的能力輸給伊織和遠咲學姊一大截——我自己是這麼認爲啦。」

雖然青嵐露出笑容著阿衡他們打招呼,但阿衡他們的視線卻直盯著癱坐在副社長位置上的遠咲學姊。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遠咲學姊如此邁遢的模樣。仔細一看,她額頭上還貼著退燒貼片。

無論如何,首先得要消除白山同學的擔憂。阿衡勉強擠出笑容鼓勵她:

聽見白山同學的問題,遠咲學姊的屍體動了起來。她使勁地轉動眼珠看著白山同學,雖然動著嘴脣卻聽不到聲音。青嵐彷佛代言人般替她說明。

不知爲何,阿衡總覺得白山同學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恐怖。

「——你真的是真正的本人嗎?」

他們約定好的暗號,是阿衡第一次見到的阿賴耶識的名字。就如遠咲學姊說,只要能當成暗號就好,什麼句子都可以用。伊織點了點頭:

不過——阿衡、伊織以及白山同學之所以聚集在圖書館裏,並不是爲了討論要去哪裏玩,而是研究對付阿卡夏的方法。

昨天晚上,阿卡夏並沒有進一步襲擊。阿衡向青嵐和白山同學說明事情的經過之後就離開了。而另外一個重要關係人遠咲學姊,由於失血過多必須徹底靜養,所以無法告訴她。雖然她沒聽說事情的詳細經過,反正氣力大概也喪失殆盡了,應該也不會特別想聽。

「——阿衡,那,如果是這樣的話呢?」

阿衡反問白山同學,她卻是滿臉羞紅。

白山同學馬上回答。她直盯著青嵐瞧。青嵐完全沒想到白山同學會反對,顯得有點狼狽:

「那就青嵐同學吧。因爲那個人對這種事好像完全不在意。」

看來遠咲學姊還得花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

「……可、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教王護國學園星期六要上半天課。雖然不能週休二日有很大的批判聲浪,但是阿衡覺得,即使如此,早上見到朋友之後,還可以商量下午要去哪玩,其實也還不賴。

「……沒有,我沒事。」

「怎、怎麼了?白山同學。」

「嗯,就是和白山同學一起人浴那件事。她流了太多鼻血,所以完全沒有記憶了。真是讓人受不了。」

白山同學聽見了他與阿宗的對話,等到阿宗離開之後,她問起阿衡這件事。雖然她似乎很擔心,但是表情還是天真無邪。雖然她不會受流言影響,但就算她沒有聽到詳細的流言內容,但是卻能敏感地解讀出班上的氣氛。

阿卡夏曾經說過,黑色手提袋不該在人類手裏。一個裏面隱藏著另一個世界,而且可以在外界產生無限財富的手提袋,對白山同學而言只是沉重的負擔。

「……十葉沒有對你說什麼嗎?」

「嗨,大家好。你們真快。」

「——沒這回事。阿衡你很棒的!」

「可以了——不過,還不能確定。可是懷疑也沒用,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是不是真的。總而言之,姑且先暫定你是真正的本人。」

有一個學生,本來就不會受到班上這種喧鬧氣氛的影響。

哼,白山同學彷佛很憤怒似的用鼻子冷哼了一聲,這次她真的把頭轉到別的方向了。阿衡感到十分困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惹她生氣,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總覺得他們常常像這樣沒有交集。

「那個,青嵐學姊……」

那是他與阿卡夏之間的交談。

「……怎樣?」

「嗯?」

「——咦,爲什麼?這、這樣的話,至少可以知道現在的平澤是不是本人啊。」

「因爲她拼命回想昨天的事,用腦過度所以發燒。」

被那樣。照前後的文脈,也就是說……

「那個,如果——我是說如果。是我的呼吸被偷走的話呢?這樣,爲了要讓我恢復原狀,那個——就一定要有人,我是說、嗯,和阿衡之外的人……那個。阿衡,你、你覺得怎麼樣?」

阿衡看見白山同學滿臉堆笑,徵求自己的同意,雖然不懂她是什麼意思,但是也只能點點頭。白山同學雖然好像還是無法釋懷,但是似乎對阿衡的答案感到滿意了。當阿衡正想著二這樣就可以了嗎?」的時候,早上的上課鐘聲響了起來。

「哼,原來如此。阿衡覺得被青嵐同學、那個——被、被那樣也無所謂是吧,哼。」

「不行。」

白山同學迅速轉過頭去,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

白山同學以期盼的表情,凝視著陷入沉默的阿衡。雖然阿衡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但是還是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感覺。

白山同學像凍結似的一動也不動。

白山同學突然回了頭。她臉上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應該對人生已經感到絕望的伊織突然開口說話,阿衡詫異地回頭看著他。雖然他的表情很疲憊,但理性的光芒已經回到他的瞳孔裏。和遠咲學姊不一樣。

在參加『夜學』活動遭到阿卡夏襲擊之後,在和伊織會合的時間點,阿衡的確是阿衡。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可以確認的程度就逐漸降低。雖然阿衡儘可能地不落單,小心翼翼地不和阿卡夏混淆,但還是無法讓他們完全確定。

「和青嵐同學?」

這是證明自己絕佳的證據,阿衡回答伊織:

阿衡再次確切感受到青嵐和伊織的視線。

「沒、沒有啦,說不上棒不棒。你看,因爲對象是我,所以很容易被抓住,對吧?所以、那個、我想你不需要這麼擔心。」

由於遭到阿卡夏襲擊,阿衡完全忘記了要問這件事。反正青嵐不算是個正常的人,他也不認爲青嵐會做這種奇怪的事——

阿衡被白山同學的氣勢洶洶嚇了一跳,詫異地望著她。白山同學並未栘開視線,撐起鼻翼凝視著阿衡。

白山同學看著阿衡。雖然她臉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樣端秀,阿衡卻感覺她的視線莫名地恐

怖。伊織代替說不出話來的阿衡,露出知道理由何在的表情點了點頭:

「算了,不行也沒辦法。對吧,遠咲學姊?」

「沒錯,那就沒辦法了。青嵐,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啊,朱遊。這樣沒關係嗎?」

「……嗯。反正也想不出來啊。」

遠咲學姊從眼鏡深處盯著遠處的某個點低聲呢喃。和白山同學一起入浴,對她來說到底是多麼重大的事件啊?

「好吧,再去想已經發生的事也沒用。應該還會有別的機會,現在就先放棄——乎澤,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的記憶都很模糊,無法確實掌握狀況。」

「是……」

遠咲學姊雖然對入浴的事仍舊無法釋懷,但她身爲『圖書館社』的智囊,如果不能掌握情況,就無法訂出最好的行動方針。阿衡依照順序說明事發經過,從阿卡夏進入淋浴室開始,一直說明到她奪走阿衡外貌之後逃走爲止。

遠咲學姊聽完來龍去脈之後,提出了疑問:

「阿卡夏爲什麼要搶走你的長相呢。不論在知識上,或者是處理資訊的能力上,都是我比較好,而運動能力是桐谷比較好啊。」

「那是因爲——」

阿衡下意識地把視線轉向白山同學。白山同學呆呆地回望阿衡。阿衡眯細了眼睛,將視線從白山同學身上栘開,對遠咲學姊說明。

「——她說她的目標是手提袋。阿卡夏的目標是白山同學的手提袋。所以,爲了接近白山同學,她需要我的外貌。」

遠咲學姊只思考了一秒就語氣尖銳地問:

「阿卡夏這麼說嗎?」

正是緊要關頭。阿衡沒有立刻反應。他緩緩開口說:

「嗯。我聽見她本人親口說的。那傢伙的目標是奪走白山同學的外貌,然後藉此使用手提袋的力量。青嵐同學的預測並沒有錯。」

對,他撒了謊。

位於房間角落的陰影逐漸變小,最後終於停止縮小,變成一個嬌小女孩的大小之後,合影突然展開——

遠咲學姊說到一半,緊閉起雙眼。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接著她睜開眼睛,以彷彿在訴說自己無辜般的誠摯眼神說:

「——你覺得我一直在幻想這種事嗎?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伊織看見產生戒心的阿衡,輕笑著說:

腳的小拇指撞到書架的尖角。

「我是說,沒被遠咲學姊進行『確認程序』這件事啦。假如真的被確認了,你和白山同學已經夠緊張的關係,大概就不可能修復了。」

「故意說出自己的目的,莫非——是一種僞裝?可是,實在想不到她會有其他目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伊織以不太帶有感情的語氣說。這種時候有他在很讓人安心。阿衡微微點了點頭,跟伊織一起離開了『社辦』。

接著一本圖監又因爲撞擊而掉到反應不過來的阿街頭上。

她突然出手賞了阿衡一個耳光。

「那就沒辦法了。隔離平澤和白山同學。禁止你們兩人接近彼此五公尺之內。你應該也沒有意見吧,平澤?」

「學姊,如果阿卡夏的目標是白山同學,那麼現在就先把九衛叫出來比較好吧?」

忍著疼痛蹲坐下來的阿衡,抬起頭問:

「唔……」

九衛毫不客氣地走近阿衡。她身上穿的衣服,並不是昨天那件教王護國學園的女生制服,而是她經常穿的漆黑民族服飾。

伊織說完,視線落在手中的書上,大概是不想看阿衡的反應。伊織與遠咲學姊,雖然都對世界上「有趣的事」很感興趣,但不至於無禮到窺探好友的祕密。

即使說出來了也不會有幫助,既然阿衡不知道白山同學與媽媽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隨便說出口會傷害到白山同學。

「………………」

白山同學露出像是被捅了一刀的表情。她用力揮舞雙拳,拼了命抗議:

「也不能說是緊張。總覺得白山同學的行動有點不自然。她會做一些以前不會做的事情。比如說把你送進『囊界』之類的。」

「……怎麼辦。我不想和她當朋友了。」

阿衡忽然注意到蜷縮在房間角落的合影。

伊織歪著頭思考,接著說:

「噗!?」

預測,所以也沒必要特地承認這件事,阿卡夏應該不會這麼做纔對。」

阿衡沒有說出來的,是白山同學的媽媽白山奈由花對阿卡夏有恩,因此她纔會想要讓白山同學擺脫手提袋的束縛。

「那、那爲什麼是我。」

阿衡不由得身體變得僵硬起來,被他一語說中了。白山同學可以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從手提袋裏拿出這個世界所有物品。

可是……

直到最後,阿衡都沒辦法回頭直視白山同學的雙眼。

「我們今後要多加註意。從現在這一瞬間起,禁止平澤接近白山同學。」

「什麼!——這、這樣太過分了啦。」

「九、九衛!?你跑到這裏來沒關係嗎?」

「怎麼可能沒關係。我馬上就會回去。只是,在我回去之前——」

「我、我什麼也沒做啦!」

遠咲學姊並沒有疏忽這一點。

『國隱』。屬於『九絕門』的武裝之一,可以改變使用者的『存在機率』,是一種可以讓自己自由移動到任何地方的『領域』。

阿衡很感激伊織的沉默不語。因爲這樣可以讓他回想自己的行動。

阿衡試著回想,卻一件事也想不起來。他只覺得自己對白山同學一直小心翼翼,也不會刻意窺探她的祕密。雖然在無意得知了前一代『擁有者』——白山同學媽媽的事,但是這件事對她的傷害有那麼大嗎?

「……阿、阿衡?」

阿衡看著遠咲學姊毫無破綻的連哄帶騙,輕輕嘆了口氣。他伸出了手,把自己的手提袋拉過來——從裏面取出『俱利伽羅之雙翼』。

青嵐突然低聲呢喃,白山同學的臉色鐵青,像是要連衣服外面的部分也想藏起來似的,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她覺得幸好九衛不在這裏。如果九衛聽見遠咲學姊這段話,一定二話不說就會把她當作自己的天敵。

「你問我爲什麼,因爲她對我或者是遠咲學姊的信賴程度都比不上你。白山同學最信任的人恐怕是你,所以才你有能力使用『九絕門』。」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啊。可以傷害白山同學的傢伙,就只有你一個人吧?」

「所以白山同學變得異常的原因,非常有可能和你有關。無論如何,你是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人類』。」

白山同學不發一語,只是一直凝視著阿衡。

身上的服飾搖曳著,九衛逐漸走近阿衡,然後——

二晅個我知道!遠咲已經通通告訴九衛了!」

所以阿衡隱瞞了這件事。在白山同學某天主動提起之前,都不去觸碰她的過去,阿衡之前一直茫然地想著這件事,現在決定付諸實行。

遠咲學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盯視阿衡的雙眼。阿衡嚥下了口水。遠咲學姊那雙不像人類的冷豔的眼眸,具有逼迫人心的功能。

她的視線讓阿衡覺得很難受。老實說,阿衡也不想和白山同學分開。阿衡想留在身邊幫她。可是,如果自己在白山同學旁邊,會讓她遇到危險的話,那麼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阿衡不由得回頭看伊織。

她說的話讓阿衡頓時驚慌失措。

然後,伊織一臉敬佩地說:

「根據我的想法——阿卡夏雖然大膽,但是性格應該很精明。這樣的她,爲什麼會

「果然你也是這麼想。你覺得白山同學爲什麼要這麼做?」

阿衡的心臟劇烈跳動。遠咲學姊撕下了退燒貼片,揉成一團扔進房間角落的垃圾桶。完美地丟進去了。

「……是不是你做了什麼啊?」

即使是一向目中無人的遠咲學姊,也察覺現在的氣氛不對。她假咳了一聲,再次以嚴肅的口吻說:

正在阿衡東想西想的時候……

阿賴耶識盯上了白山同學。知道這件事之後,九衛不應該離開白山同學身邊。阿衡認爲現在這個時候,無論她有多麼衰弱,多麼疲累,在把阿賴耶識打回手提袋之前,她絕對不能離開白山同學。

伊織雙手交叉在胸前,歪著頭說:

「……很奇怪。」

阿衡把『俱利伽羅之雙翼』放在桌上,低著頭說:

「真是失禮。白山同學胸部的尺寸、緊實的臀部、大腿的觸感、純白濡溼的髮絲性感地貼著白皙背部——」

通常打耳光都是打在臉頰上,但九衛可沒那麼容易打發。她給了阿衡幾乎快粉碎鼻樑的猛烈一擊。阿衡臉部的正中央,出現像是紅色楓葉的掌印,他再次蹲坐在地上。阿衡泛著淚光抬頭看著九衛:

可沒有人這樣說。

伊織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嘆了口氣。

「……真是太好了呢,阿衡。」

「什、什麼嘛——你沒有聽說嗎?阿卡夏現在已經變成我的樣子,」

「——我和白山同學的關係看起來很緊張嗎?」

遠咲學姊看著眯細了眼睛,鼓起鼻翼站起來的白山同學。她的眼神充滿慈愛,彷彿看著拼命虛張聲勢的小貓。

反對的不是阿衡,而是白山同學本人。

「很難講。說不定是你做了什麼傷害到白山同學的事,只是你自己不記得。尤其白山同學她是一個——有點難搞的女孩。」

阿卡夏曾經說過,白山奈由花消失在『囊界』之中。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一定有著白山同學不願觸碰的過去。不會有人想要回想媽媽消失在某處這種事。

「——」

「唉呀,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不是想要刺探祕密。只是你應該知道一些我們都不曉得的白山同學的祕密。你不用回答我沒關係。我想說的是,這證明了你是白山同學最信賴的人。」

與阿衡昨天的感想一樣。阿衡採出了身子說:

一五一十地告訴乎澤自己目的何在呢?只要調查桐谷的記憶,就可以知道青嵐曾經做出這樣的

可是,九衛極爲不悅地開口說:

嚴格說起來,這並不是謊言,但也不是事實。這的確是阿卡夏所說的部分事實,但阿衡卻沒有提到隱藏在背後的事實。

白山同學嚇了一跳看著阿衡。她的態度從虛張聲勢的小貓,轉變成害怕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爲什麼?」

「白山同學,很遺憾地,遠咲學姊說得沒錯。在阿卡夏被收回手提袋之前,你最好不要靠近我身邊。」

「我把這個放在這裏,九衛回來還給她。那我先走了——」

「哇,學姊,沒想到你居然想得到這麼多。真是讓我長了見識啊。你剛纔明明連站都站不穩。」

「你、你幹嘛突然出手啊!我還以爲今天的『詛咒』好不容易已經結束了說!」

阿衡嚇了一跳,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算太晚,要不要確認一下?由我直接來。」

「阿衡,你要去資料室嗎?那走這邊會比較近,也離白山同學比較遠。」

在充滿黴味的資料室裏,伊織百無聊賴地在桌上坐了下來。那裏是——阿衡猛然想起,那張桌子,正是以前白山同學把自己的身體塞進手提袋的桌子。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手提袋的祕密。

遠咲學姊確實地擊中對方的弱點。對青嵐說無法確認的人,的確是白山同學自己。「還是說……」學姊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脣辦上,對著正在思考如何反駁的白山同學繼續說了下去:

「閉嘴!這是我要說的話纔對!你這傢伙到底在這裏幹嘛!」

「唉呀,白山同學,這是你自己說的啊。無法確認他是不是本人。所以我們必須採取最安全的方法。只要平澤不接近白山同學,阿卡夏就沒有辦法偷走你的呼吸了。」

伊織對承受著身上兩處劇痛的阿衡說。到底哪裏好了?雖然他已經習慣每天的『詛咒』,但可從來沒有覺得好過。

「……什麼?」

「不、不行,就是不行!」

我真的做出了傷害白山同學的行爲嗎?

合影裏面出現的是九衛。

「好了,總而言之,」

阿衡屏住了呼吸。

阿衡脫口而出,伊織也拾起了頭。他和阿衡看著同一個地方,眨著眼睛。所以這並不是阿衡自己的錯覺。

遠咲學姊把背靠在椅子上,用手撐著下巴。平日那種聰明與理智的光芒已經回到眼眸裏。

「而且,」伊織的雙眼綻出光芒。「雖然我和遠咲學姊都沒明講——手提袋的祕密,除了裏面有另一個世界,手提袋本身應該還有其他祕密吧?」

阿卡夏大概是爲了要得到阿衡的協助,所以才把自己的事說出來,想引發阿衡對白山同學的同情心,藉以確保自己接近白山同學的管道。可是阿衡當然不會說出這件事。一說出來的話,就會被追問阿卡夏心裏的真意。

九衛的腳不斷地跺著地面,像是不順她的意就會耍賴的孩子。可是她的表情卻一點也不幼稚,露出認真的表情。

「叫你離遠一點對不對?遠咲叫你離開白大人。然後,你竟然唯唯諾諾照做了。你這個沒骨氣的傢伙!」

「呃。」

「九衛——你給我聽好了,九衛啊。」

此時她稍微喘了口氣。

阿衡這時才發現她黑色眼瞳噙著淚水。阿衡不明白九衛爲何如此激動。阿衡和白山同學彼此離得遠遠的,九衛應該要很開心纔對。阿衡想都沒想過她會這麼憤怒。

爲什麼九衛會露出受人背叛的表情呢?

九衛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緊閉上眼睛。

她低著頭,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著話。

「…………九衛……纔不……相信、你這傢伙。可是啊,可是,讓我生氣的是,白大人她相信——她相信你。白大人。是那個,白大人耶。你啊——你懂得這是什麼意思嗎……?」

與剛纔完全不同,九衛的語氣變得有氣無力。九衛又向阿衡靠近一步,緩緩地舉起了手。

雖然九衛揮向阿衡胸口的拳頭一點也不痛,但他卻感到胸中出現一股前所未有的疼痛。

「可是你居然這樣。受到白大人如此信賴的你,卻這麼聽遠咲說的話,從白大人身邊逃走了。」

伊織聽見九衛噙著眼淚說了這一席話,不禁開口插嘴。眼神與語氣和平常的他大不相同,

非常地認真。

「阿衡並不是要逃跑。只是爲了防止自己和阿卡夏被混淆,纔會暫時與白山同學分開。只要抓到了阿卡夏,阿衡就會再回到白山同學身邊。」

九衛聽完他說的話之後陷入沉默。但絕對不是接受了這個理由。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九衛低下了頭,臉上的表情被遮在瀏海後方。九衛低聲說:

「即使九衛只是力量微薄的人類,假如我站在你的立場。九衛絕對不會離開白大人身邊。即使因爲這樣,白大人的呼吸被阿卡夏搶走了——九衛也會立刻幫她搶回來。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

「白山同學。你想要做什麼?」

雖然阿衡知道不應該笑,但還是忍不住笑出來了。見到好友這麼沮喪,阿衡拍了他的背

說:

白山同學屏住了呼吸,眨著眼睛望向——阿衡A。接著又緊盯著阿衡——阿衡B。

就在此時,在伊織旁邊先現身的阿衡——也就是阿衡A,不服氣開口說:

阿衡輕輕吸了口氣,以篤定的口吻說:

「我要去一下廁所。跟我來,伊織。」

「B是指我嗎?」

「學、學姊,請你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我纔是真正的本人。伊織可以幫我證明。對不

「我跟你說,我也是一樣。想像阿衡和青嵐同學,或是遠咲學姊也好,其他人——那個,就會有一種,厭惡的感覺。所以啊……」

「嘿,看我的!」

阿衡走出了廁所。閱覽室可以看見『社辦』。在窗戶另一邊——是倚著牆壁佇立的白山同學她們。然後——

此時,青嵐尖銳地開口問:

但是阿卡夏卻不一樣,她蹙起眉頭責備阿衡:

白山同學的神情溫柔,眼珠子轉個不停,脣辦劃出微笑弧線。

不過,誰是真正的本人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九衛丟下這句話之後,用『國隱』裹住自己的身體——

「這不是負擔。我相信白山同學——不、不對。我知道白山同學相信我。就像剛纔九衛說的那樣。」

「——」

「『薇薇和美亞』……怎樣?我想這樣應該可以證明我是本人了吧?」

「這樣,真的很傷人啊……直接跑過來取笑我的人,我還有辦法處理。只要狠狠地揍下去就好了。」

「……沒關係的,九衛。」

「白山同學。」

她忸忸怩怩地在胸前繞著手指,從純白髮絲的空隙之間,抬頭仰望阿衡的臉——精確地說,是阿衡的嘴脣。

「怎、怎麼了。阿衡?」

「我對你很失望。不對,我本來對你就一點期望也沒有。可是——我很失望,阿衡。我只是想說這些。」

「咦?——咦?我、我?」

「——」

伊織把手搭在阿衡的肩膀上說。可是阿衡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九衛的話在他的腦海裏縈繞不去,讓他大腦的語言區產生障礙。

阿衡手指著自己問,遠咲學姊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他愈來愈不安。對方的外表和自己完全一樣,周圍的人都無法分辨,該怎麼形容呢——情況非常令人著急不安。

完全建立在推測上的計畫實在非常粗糙。沒辦法保證事情會照他預期的發展,所有素材只是在阿衡的腦中空轉。假如把這個計畫告訴遠咲學姊,她一定會嗤之以鼻。

但是,阿衡光靠自己想出這種程度的計畫就已經絞盡腦汁了。只要將事情引往這個方向就好,如此一來——就可以解決這個事件。至少能夠確定事情會往解決的方向發展。

聽見這句話之後……

「真的可以嗎,白山同學?」

阿衡依然站在『社辦』的入口——繼續說了下去:

白山同學之前那些不自然的言行舉止,在他腦海裏浮現又消失。

白山同學深深吸了一口氣,泛著淚光仰望著阿衡,彷佛告白似地對著他說:

因爲此時,白山同學往前踏出了一步。

遠咲學姊出聲叫喚。九衛連忙伸手抓住白山同學的袖子。白山同學緩緩回頭,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接著把九衛的手撥開。

「………………!」

阿衡使勁大喊,同時用力踹了眼前的門扉。門鎖已經打開了,如果門推不開,一定是外頭有東西擋住。阿衡不是伊織,也不是九衛,對自己的力氣不是那麼有自信,但還是不停地踹著門——只見他突然一個重心不穩,門扉往外彈開。

「大概沒多少人有勇氣敢取笑你——唉呀,管他的,那我走羅。」

正是因爲他清楚這一點——他才希望白山同學做出選擇。

白山同學嘴巴一開一闔,發不出聲音,臉孔彷彿窒息般漲紅起來。如此沉重的負擔,讓白山同學的精神難以承受。

九衛臉上出現詫異的神色,伊織也一樣。只有真正的阿衡纔會知道他們剛纔對話的內容。那麼阿衡B就是本人了,然而,阿衡A又說出了阿卡夏不可能會知道的「暗號」。到底誰纔是真正的本人呢?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原點。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不斷眨著眼睛,比較起兩個阿衡的面容。

「……今天早上、阿衡說了。想像我和別人、那個——確、確認程序的畫面、會有討厭的感覺。」

「……我、我是第一次……」

「……喂,你不用在意,阿衡。你並沒有錯。」

阿衡推開了想要跟他進入廁所的伊織。

阿衡壓抑胸中湧出的所有感情往前走。他打開『社辦』的門走了進去。另一個阿衡擺出架式的模樣映人他的眼簾。真是了不起,他想。如果雙方立場交換,他也確實會有這種反應。

「阿卡夏在廁所和我調包了。她大概是在其中一問廁所裏面等著。趁著我進去廁所裏面的時候關上我的門,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出去。伊織一定想不到我會在裏面被調包,她只要跟伊織說;我有話想要跟白山同學說,然後再到這裏來就可以了。」

她輕輕閉上眼眸,抬起下巴擺出索吻的姿勢。

「伊織,你跟到這裏就好了。不然人家又會起詭異的疑心。」

「………………」

面對其他人的視線,阿衡無法做出任何回答。只能看著白山同學,出聲呼喚她:

聽見九衛剛纔的話,阿衡終於理解了。

白山同學因爲受到驚嚇而肩頭一震,她全身僵硬,佇立在原地動也不動。她的臉色發青,視線低垂,但還是不時偷看著阿衡的模樣。

不知道自己的計畫會不會成功。阿衡腦海裏突然閃過這個想法。

「白、白大人,不可以。這樣很危險!」

阿衡不由得產生一股近乎感動的喜悅。

當阿衡打算開口說出暗號的時候——卻被阿卡夏搶得了先機。

把阿衡送到對人體有害的『囊界』裏,或者是故意說「阿衡會在阿賴耶識面前保護我」來激勵他等等。這是平常的她絕對不會做的事,這到底是爲什麼?

「從你沒有立刻攻擊這一點看來。」

「……不要這樣,我真的很在意……這樣一來,我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過著正常的學校生活……」

她的雙手宛如祈禱似地緊緊交握。

「唉呀,沒關係的。不過接下來可能有一陣子,宿舍其他同學會和你保持距離就是了。」

「嗯。由你做選擇的話我不會有任何意見。即使你說我是假的,我也會心甘情願的被吸人手提袋。」

對,伊織?」

即使是阿衡,在衆目達達之下進行『確認程序』,他也沒有辦法保持平常心。他的心臟開始噗通噗通猛跳。更何況白山同學緊閉著眼眸,靜靜張開粉桃色的脣辦說:

二這樣啊。那,『暗號』呢?」

阿衡發現旁邊的廁所隔問有動靜傳來。

此時——

「由你來選。我希望透過你的眼睛來判斷誰是真正的本人。」

在下一個瞬間,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白山同學則是——

阿衡筆直地迎向她的視線,開口說:

阿卡夏說的話彷彿在誇耀勝利,讓阿衡心裏一陣慌張。伊織與青嵐看著真正的阿衡,眼神之中明顯帶著懷疑。看不出遠咲學姊的反應,白山同學的臉上則是充滿了疑惑。

阿衡一語不發地起身。他必須要和白山同學說話。

阿衡輕輕吸了口氣,重新面向白山同學。雖然阿衡發現自己的雙頰開始發熱,但是因爲白山同學也一樣,所以他並不在意。

九衛看著說不出話的阿衡與伊織,冷哼了一聲。她轉過身子,扛在她肩上『國隱』——可改變存在機率的『九絕門』武裝,砰的一聲展開了。

還有伊織,以及他身旁長相與阿衡完全相同的人。

當然,這件事阿衡比任何人都清楚。

白山同學旁邊的青嵐,伸手指向外面大叫。阿衡知道他們應該已經看見自己了。九衛滿臉戒備的把『夜房』拉近自己,遠咲學姊依然面無表情,她們兩人仔細地觀察阿衡。

這一瞬間的沉默被遠咲學姊打破了。只有她一個人坐在副社長的座位上,以一如往常的冷靜眼神看著這邊。

這句話似乎傷了伊織纖細的心。他皺起了臉,把手放在額頭上,以怨恨的眼神瞪視著阿衡。

「所以——我只好、這樣了。」

九衛擋在白山同學身前。她手中裏高舉著『夜房』,一旦知道哪個人是假的阿衡,她準備在一瞬間將對方斬裂,因此戒心並未鬆懈下來——可是,如果冒牌貨被斬裂的話,真正的本人也會被斬裂,所以阿衡是還希望她能夠手下留情。

門打不開。

「你也想主張自己是真正的本人羅,嗯——平澤B。」

伊織不停地眨眼,來回看著阿衡和阿卡夏——或者從他的角度看來,是在比較阿衡A與阿衡B。彷彿在說自己完全不知道這兩人是何時調包的。

阿衡在心裏默數廣大約十秒之後,從馬桶上起身,伸出手開門。

白山同學囁嚅著說。

阿衡眯起眼睛,悄悄往隔壁看了過去。但是旁邊有牆壁,自然什麼也看不見。現在也完全感覺不到有人在動。

「咦?啊、啊、那個——」

白山同學帶若微笑這麼說,讓九衛無法違抗。九衛以彷彿被人在嘴裏塞進了酸澀食物的表情,緊緊盯視着白山同學向阿衡靠近的背影。

阿衡輕輕吸了口氣,然後再吐出來。他知道現在已經開始了。雖然這樣做很任性,但是爲了解決事情,他願意賭上一把。接下來的行動將決定會不會成功。

「……白山同學?」

「確、確認程序。我、我、我要——」

阿衡說完之後,踏進圖書館裏的某一間男廁。

「我覺得這邊的阿衡是本人。所以、我、我要進行『確認程序』。」

白山同學走到伸手能碰到阿衡的距離之後停了下來。她抬頭凝視著阿衡。遠咲學姊起身問白山同學:

所以阿衡簡短地說:

「阿卡夏,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可是你不應該這麼要求白山同學。你又要讓白山同學承受沉重的負擔了嗎?」

伊織也連忙起身。阿衡再次看著他的好友。只見伊織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一直凝視著自己。雖然要欺騙伊織讓人猶豫不決,但是他應該不會違背遠咲學姊『不準接近白山同學』的命令。

聽見白山同學的話,阿衡的心臟劇烈跳動得像是要穿出胸口。

阿衡下定了決心。

他用力深呼吸,抓住白山同學的肩膀。

他把自己的脣辦,對準了白山同學正在發抖可愛可愛的脣瓣——

「——以『迷妄失憶』之名——」

你這不懂得看時機的傢伙¨阿衡想要大聲吶喊。

阿卡夏當然沒必要聽阿衡的話。受到阿衡和白山同學的影響,房間裏的氣氛變得十分緊

繃。現在正是行動的絕佳時機,她不至於遲鈍到錯失眼前的機會。

「……是你!」

首先有所反應的是九衛,她直接殺向阿卡夏。阿卡夏同時以了亮聲音詠唱『領域宣言』。

詠唱完畢之後,她嘴角微揚笑了起來——然後深深吐了一口氣。

衆人的視線被濃濃的霧氣遮蓋,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至少阿衡已經不會受到迷惑。

阿衡拉住白山同學的身體,往自己的方向將她擁人懷中。

「咦嗯!?」

阿衡輕輕搗住白山同學發出詭異尖叫的嘴巴。在她耳邊低聲地說:

「對不起,白山同學。只要一下下就好,請你忍耐,不要呼吸。」

白山同學蜷縮在阿衡的懷裏,身體就像迎接初夜的處女般僵硬。但她立刻了解阿衡話裏的意思,輕輕點了點頭。結果阿衡並沒有發現,白山同學因爲身體被他的雙手緊緊環繞,臉上露出了愉悅的表情,變得面紅耳赤起來。

「你、你這不死心的傢伙!」

「——呼、呼呼、你還不是被我這、這個、不死心、給騙了、你、果、果、果然是——可笑的手提袋奴隸!」

「什麼——唔啊!?」

又出現了一道風牆,將阿卡夏的身體關住。往右流動的狂風與方纔產生的風牆合併,捲起了龍捲風般的風之漩渦——將阿卡夏完全封鎖在裏面。

「……走吧,白山同學。沒有你就不能使用『九絕門』了。」

阿衡邊說邊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九衛不帶任何一絲寬容與斥責,詠唱起『領域宣言』。

「咦?」

伊織的臉上突然冒出汗水。他發出了聲音,臉色蒼白地往前倒下。他那顧不得面子而抬高的腰部開始抽搐起來,實在是讓人望之落淚的景象。阿衡心想,等這次的事件結束之後,應該要好好請他喫一頓飯——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朱遊!?如果不趕快追上去的話——」

雖然伊織的敏捷度略遜一籌,但他高壯的身軀擁有與九衛匹敵的怪力。他伸出大手一掌抓住B的頭部,硬是把她壓到地上,B大聲叫罵:

伊織不像阿衡腦筋動得那麼快,而且擁有一副善良心腸。阿衡覺得他聽見這句話就不由得鬆手,其實是值得稱讚的,但是——

「——唉,對、對不起、對不起,奈——奈由、花。」

B。壓低姿勢的獨特跑法讓她的速度超越了伊織,甚至是九衛。看這個樣子也許可以追上,然而出口已經近在B的眼前——

九衛B大喫一驚。她幾乎要向前撲倒般停了下來,但還是無法完全煞住腳步,整個臉撞上了閘門。

九衛B——阿卡夏朝著他正前方衝了過來。眼神裏帶著執拗,只害怕白山同學一個人。阿衡既不迷惘也不膽怯。霧氣已經敵去,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

彷彿是在問他爲什麼。

這時她臉上的繃帶突然滑落。

「可、惡、競、竟然在、這種時候、你、你、想幹什麼!」

不過,這一次很簡單的就可以分辨出來。

「奉『九絕門』之名,淮你所請,我的九街。

啊,可惡,又想逃跑嗎!?我已經受夠這種推理遊戲了啊!」

三本從書架上取下的書同時進射而來。產生離心力的平裝書足以殺人,殺傷力與忍者射出的飛鏢相同。他擋下了第一本,第二本擊中他的腹部,第三本擊中了他的膝蓋。劇痛的程度讓他後悔生而爲人類。阿卡夏揚起嘴角笑了起來,她衝過阿衡的身旁,準備抓走白山同學——

阿衡沒確認白山同學是否點頭,直接穿越借還書櫃臺。

那道牆擋住了阿卡夏的去路,使得她動彈不得。

雖然阿衡冷汗直流——但他還是露出笑容。

比阿衡想像中的更加美麗澄澈。

吸,然後追向另一個九衛,從『社辦』飛身衝出。

『社辦』裏面出現了兩個九衛。

九衛雖然非常強悍,但是身材很嬌小。不需要很強的臂力就能抬起來。阿衡維持相同的姿勢,打算用過肩摔的方法,把阿卡夏塞入白山同學那隻敞開的手提袋裏。

「白人人啊白人人,我九衛的白大人。請您務必允許在下的析願?」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我要用這個身體,砍倒所有阻礙——把白大人從手提袋的束縛裏解放出來¨」

「痛痛痛!痛死了啦伊織!你搞錯了,九衛是真的!冒牌貨在那邊!」

上。九衛A單手拿著『夜房』追了上去,接近九衛B時,她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向B扔去。旋轉的書本準確地擊中B,B掉落在地面上。

此時,九衛A的行動也戛然而止。

「咦?」

九衛年紀還很小,正因爲她年幼,所以才能殘酷。對於對自己獲勝感到自豪的守護靈,阿卡夏並沒有任何怨言。她只是緩緩抬起了頭注視著阿衡。

「白山同學!手提袋!」

阿卡夏高聲嘶喊,攻向真正的九衛本人。

「唔……!」

阿卡夏空洞的聲音裏,帶著些許焦躁,她似乎打算要逃跑。

她只是舉起右手的扇子,輕輕地往左揮舞。

「嘖!」

彷彿往下劈砍般猛然落下的防火閘門,擋住了她的去路。

閱覽室裏一個人也沒有。看來,爲了防範阿卡夏進行攻擊而放在入口的『本日休館』看板奏效了。把圖書館佔爲已有的策略是最有效的——不,現在纔講這種話就太過分了,還是別提吧。

她只是直勾勾地盯視著阿衡。

阿衡原本緊抓著的九衛,身體霎時消失,整間閱覽室瀰漫著霧氣。在離阿衡與白山同學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深灰色軍裝外套捲起了一陣漩渦。繃帶上方有兩個彷佛深不見底的漆黑圓圈瞪視著阿衡。

不知何時,九衛的『夜房』已回到了手提袋裏。取而代之的是白山同學由『手提袋』裏取出的兩把漆黑扇子。那是擁有漩渦狀的黑色火焰般華麗羽毛的扇子。九衛雙手各拿一把扇子,彷彿跳舞般靈巧地踏出腳下的步伐。

「——要小聰明的人類!」

取代深不見底的漆黑圓圈在底下出現的,是阿卡夏真正的眼眸——

九衛臉上露出慍怒之色。她不發一語,張開了握著『俱利伽羅之雙翼』的雙手,接著猛力併攏『雙翼』。

那個手上沒有拿武器的九衛,依然面無表情,以傭懶的態度開口說:

「啊,這就交給你們了,」她揮了揮手掌。「我不擅長體力勞動啊。我來負責支援的工作。青嵐,你帶著平澤和桐谷去掩護九衛。」

九衛B的後頸雖然被抓住,但她反轉身體,以手肘擊向青嵐的下腹。雖然青嵐輕鬆地擋下這一擊,但九衛B趁隙解開她的束縛,在地面上滾了一圈之後直起身子。

「阿衡、阿衡!前面!」

「我沒、沒有辦法——拯、拯救,你的、女兒、啊——」

「好——你們兩個,走羅。」

「呃唔……」

「…………!」

手上拿著『久世守夜房』是本人,雙雙空手的則是冒牌貨——雖然他們曉得這一點,但卻很難以肉眼分辨。因爲她們戰鬥速度實在是太快。至少憑阿衡的眼力就無法分辨,腹部被踹了一腳、撞破『社辦』、飛進閱覽室的九衛是真是假。

「既然你偷走過我的呼吸,應該很清楚纔對。我可沒那麼軟弱,這種程度的疼痛是阻止不了我的!」

九衛B在牆壁上奔馳。她充滿彈性地踹了牆壁之後,身體在空中飛舞,隨即降落在書架

九衛光是這麼做,就突然起了一陣狂風席捲圖書館。建築物裏出現一道超乎常識的風牆。

阿衡突然被九衛叫住,他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從白山同學手上接過了手提袋。遠離她們幾步之後,阿衡聽從九衛的指示,打開了手提袋,將開口朝向阿卡夏。

「滾開!你擋住我了,阿衡!」

衆人隨即分不出誰是真正的九衛本人了。

「你這個狡猾的傢伙!」

阿衡和伊織一起跟在青嵐後面——他發現白山同學怯生生地東張西望。雖然她和遠咲學姊一樣不擅長體力勞動——但白山同學蹙著眉頭,露出不想被留下來的表情。阿衡對她說:

白山同學聽見了這句話。

「——啊。嗯,好!」

『解除』。

「——哈,我騙你的,笨蛋。」

「………………!」

他心知阿卡夏的目標是白山同學的『呼吸』與手提袋。如果要阻止這兩樣東西被偷走,其實也不是那麼困難——只要有所覺悟的話。

她摸著後腦。和B被打中的同一個部位。她果然忘記了,阿衡嘆了口氣,大聲地說:

「……可惡,這是怎麼回事,從剛纔開始就這樣。」

「咦——啊、好!」

其中一個九衛,表情嚴肅緊繃,手裏緊握著『夜房』。而另一個九衛——一派從容,面無表情地睥睨四周。

「我不會讓你逃跑的,冒牌貨!趕快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在九界之中飛翔交會,自在悠遞且受到讚美的靈魂,永不分離的雙飛之翼。請您務必將漆式武裝?『懼利伽羅之雙翼』,賜予在下。

卻被阿衡伸手擋了下來。

留在房間裏的九衛,不停地喘氣調整姿勢。她把『夜房』立在地上站著,在瞬間穩住呼

「對、對。在那邊就好……好了……阿卡夏,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

霧氣的另一端又再度傳來爭執之聲。接下來,當霧氣散去之後——

阿衡不由得回頭望向『社辦』。他看見遠咲學姊手上拿著筆記型電腦,微微眯起眼睛微笑著。這遠遠超過『佔爲已有』的範疇了。這個圖書館可說已經變成那個人的城堡了。

阿卡夏臉上並未露出笑容。

B嘖了一聲打算改變方向,卻被青嵐抓住。與昨天白天她和九衛追逐時證明的一樣——雖然她是人類,但卻擁有和阿賴耶識相同的瞬問爆發力。

伊織追了上來。

青嵐勇敢地點了點頭,也走出了『社辦』。威猛不屈這個詞彙,簡直就像是爲了形容她而創造的。讓人不難體會十葉爲何會愛上她。

聽見自己媽媽名字的瞬間,不自覺從喉嚨發出尖銳的叫聲。

阿衡抓住她的胸口,使盡全身的力氣把她舉了起來。阿卡夏拼命掙扎。她向上踢了阿衡的下巴,收回的腳跟踢向了阿衡的腹部。守護靈的力量絕非一般。衝擊力道如同遭到鐵鎚毆打似的,但是阿衡並未就此屈服。穩住雙腳的顫抖之後,阿衡高聲大喊:

就在九衛發出驚呼的同時,B拼命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B的目的地——是圖書館的出口。

「都是你害我在的社會的評價降到谷底!至少讓我揍你一拳吧!」

白山同學的叫聲將他心中的感傷一掃而空。

「什麼:—啊,對哦,糟了!」

但阿卡夏的視線並末落在白山同學身上,只是滿臉悔恨地閉上眼睛。阿卡夏的聲音被風吹,散之後變得很小聲,她低聲說:

「九衛,小心!攻擊她會反彈到你自己身上啊!」

阿卡夏冷笑著說,她猛力拾腿踹了伊織的雙腿之間,可以說是神並不存在這世界的最好明證。

「……你這傢伙似乎說過,霧氣是沒有辦法斬開或切碎的。」

伊織大聲嘶吼,緊貼著地面,氣勢洶洶地奔馳而出。在旁邊的青嵐則一語不發地緊追著

九衛完全不當一回事。

「不過,霧終究只是霧而已。你自己什麼都辦不到。最多也就只能遮蔽人類的眼睛,迷惑他們而已。就憑你赤手空拳——連這樣空氣的流動也都沒辦法突破。」

總而言之,至少九衛A和九衛B現在有充分的空間可以利用,能夠進行快速移動的戰鬥。

「都結束了,阿卡夏——阿衡,把手提袋拿過來,站在那個位置。」

九衛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接近。去路被風牆擋住的阿卡夏,朝著九衛的方向奔馳。九衛依然面無表情,拿起左手的扇子往右邊揮。

「……好不容易纔剛整修完。這樣子我會被追究責任的。真是受不了。」

當阿衡想回應阿卡夏緊貼著地面、抬頭凝視著他的視線的時候——

遠咲學姊看著一下子就變得慘不忍睹的『社辦』,輕輕嘆了口氣。

瞬問,關住阿卡夏的風之牢獄,改變了方向。

風往同一個方向循環,開始形成足以奪人性命的氣流。身處其中的阿卡夏自然無法抵抗。她就像是被滾滾濁流吞沒的樹葉似的,身上的軍裝外套啪嚏啪嚏地隨風飄舞,然後也一同被捲走了——

周圍的空氣就像是拖著阿卡夏的身體似的,猛力將她推人阿衡打開的手提袋裏。

她的身體飛了起來。

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膨脹得像保齡球一樣。只見一陣足以打破氣象局紀錄的氣旋,直接襲向了阿衡,他身體被吹飛往後翻滾。阿衡滾了好幾圈,直到後腦勺撞上借還書櫃臺才停下了來。

「阿衡、阿衡!?你還好吧!?」

白山同學急忙奔向阿衡。九衛望著頭昏腦脹,眼睛直冒金星的阿衡,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這樣子就封印結束了。」

「什麼結束了,九衛你這個大笨蛋!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吧!」

阿衡好不容易纔從腹部與後腦勺的疼痛中恢復,站起了身子。但即使聽見他的怒吼,九衛若無其事的表情依然毫無變化。她輕鬆地踱步走近阿衡:

「我也沒辦法啊,怎麼可能讓白大人做這種事。不然你有意見嗎?你的意思是說,讓白大人像你一樣被吹飛會比較好嗎?」

「……不、不是。我是說,那個……」

「光是讓你去拿這麼神聖的手提袋,你就應該覺得感激萬分了。不過,算了——一

說到這裏,九衛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視線從阿衡身上移開。她的脣角往下拉,以心不甘情不願的口吻說:

「——你已經幫我保護好白大人了。就只有這件事而已。哼!我是不會稱讚你啦——剛纔對你說過的話我也不會收回。」

剛纔的話。阿衡隔了一會兒,纔想起她指的是在資料室說「對你很失望」的那段話。雖然他的頭部與腹部還在陣陣抽痛,但阿衡依然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因爲已經有很多次經驗了,所以能瞭解。

這傢伙就是這種人。

不過,嗯,至少——自己似乎已經獲得九衛的信賴,因爲九衛願意在起身的時候伸手拉自己一把。

阿衡一邊這麼想,一邊抓住九衛伸出來的手,讓九衛把他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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