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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白山同學與沉重的袋子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3.5萬 字

蛇與少女的故事2

自從少女在大海中喪命,蛇女救了她一命的那天開始,時間已經過了許久。

然後,在某一天,蛇女感慨萬乾地說起了這樣的話——

「不過啊,你真是變大了呢。」

少女一臉哀怨地回頭看蛇女,竟然毫不客氣地講出她內心介意的事,一想到這裏,她噘起了嘴提出反駁:

「纔沒這回事呢!班上也有很多比我更大的同學。」

「大多數都是男生吧?根本不可能有女生比你高大嘛。」

少女一下子就被點中死穴,讓她閉上了嘴。蛇女將煙管拿在手中,咯咯地笑着。少女心想,說出這種話的人,明明就比自己大上許多。不過她雖然這麼想,卻沒把話說出口。

蛇女並不是想眨低少女才說那種話的。對她來說,「變大」是一種讚美之詞。

少女在孩提時期身材瘦弱,如今手腳變長了、身高也長高了,進入了會在意即使發育了、胸部卻完全沒變大的年紀。因爲每天到海邊的關係,她的皮膚曬成了褐色,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個少年。

又來了!少女很不滿地噘起了嘴。

「這難道不是你害的嗎?還不都是你每天都叫我在這種水壓很高的地方來來往往,我的身材纔會這樣瘦長?」

「哎呀、哎呀,真傷腦筋耶。你以前個性明明是那麼老實。你別把自己的發育不良怪到我頭上哦。」

說完,蛇女在胸前交抱雙臂,像是在強調胸部有多豐滿。嗚呃,少女發出敗北的呻吟之後,身體往後轉,打算從『謁見之間』——自己最初被帶來的、擔任這個『都市』中樞的房間裏出去。

「等一下啦,你用不着那麼生氣吧。」

蛇女一派輕鬆地站到少女旁邊,和她一起走了起來。少女有點意外。因爲蛇女平時只會傲慢地坐在『謁見之間』裏。

「哎呀呀,你想想,我最近都沒聽你報告吧?目前『都市』現在是什麼情況,或許你都比我還清楚了呢。」

哦哦,少女點了點頭,簡略地做起統整報告。

「第十五室跟第三十七室都浸水了。目前封鎖起來,但之後我打算叫『泡子』去修復。還有,那附近的倉庫中的庫存變少了,記得要補充一下。」

「浸水?鮪魚撞進去嗎?」

「那種手提袋我沒聽過也沒看過——你拿那個要做什麼?」

「這一帶纔沒有鮪魚呢……撞進去的大概是漁船從海面上放下來的漁具。似乎是尖端正好戳破了泡膜。」

「這種事情啊,我想,大概是由自己決定的哦。人類假使持續做像是怪物一樣的事,慢慢地就會變得跟怪物一樣了吧?反過來說,怪物假使持續做像是人類一樣的事,慢慢地就會成爲人類,起碼也會成爲跟他們很相似的存在纔對——你想成爲哪一種呢?是怪物,還是人類?」

「沒有要做什麼,我只是想要而已。我呢,很喜歡支配的感覺,所以纔會支配這個『都市』、泡子們、還有你。」

「大姐可是很強的耶,居然有比你更強的人存在哦!」

「既然如此,那對大姐你而言呢?」

蛇女完全沒發現少女的心思,將手撐到了自己的臉頰上。

那些是形成這個『都市』的主要素材。這間倉庫,就是存放那個白色泡泡——『泡材』的場所。

「去有浸水房間的區塊——啊,對了,我有件事非說不可。」

少女碰觸過那個泡泡。它似乎比肥皂泡泡凝結的密度更高,是一種很像漿糊的奇妙結塊。

「誰知道呢。」

她是支配自己的人,接受她的意見是理所當然的。

「這我知道,但是——總覺得很難爲情耶。」

在這世上的某處,有個『手提袋』。她是那個手提袋內部所存在的世界——被稱爲『囊界』的場所——裏,名爲『阿賴耶識』的居民。少女曾經聽她這麼說過。

在蛇女狡詐一笑的表情裏,並未滲入任何懷念故鄉的神色。

少女的外型跟思考力,都仍然是很符合其年齡的人類,可是她的身體卻已經熱可奈何地變質了。在其它任何人都無法生存的場所,少女卻呼吸着、活動着。

「又是圖畫明信片嗎?饒了我吧,我根本完全不懂那種東西啊——」

「『守護靈』是特製的啊。他們是爲了守護『手提袋』與其擁有者而存在的混賬變態。在戰鬥方面,沒有人比他們更厲害了——沒差,那也是一種手法啦。」

「爲什麼?大姐。」

哼!蛇女吐了口氣。

「哦,少了很多呢。」

「是啊。所以你才能往來於陸上跟這個『都市』哦?」

「咦?」

她不知道。她並不想成爲怪物,可是卻也無法徹底地宣言自己是人類。少女煩惱到最後,說出了這樣的話:

「唉,又是人類哦。人類總是會帶來麻煩,真是受不了。」

「不,現在這樣就十分足夠囉『大姐』考慮到平衡問題,我覺得現在將『泡材』存放起來會比較好。」

「啊,真是的,等我一下啦,大姐。」

「大姐,我現在還算是人類嗎?」

「沒什麼特別的改變哦。『都市』也沒有成爲話題。」

「有那麼強的人嗎?」

哼,她聽見了從鼻子發出的悶哼聲。那絕對是在掩飾害羞。面對離開倉庫、在通道上發出摩擦聲響前進的蛇女,少女小跑步追了上去。

「我跟你說哦,旅行中有自由時間,在那裏好像能看見我喜歡的畫家的個展呢。我也會買禮物給大姐的!」

少女有父親、母親、祖父、祖母,她不是沒有家人,家人們也都對她很好。但是,自己曾經死過一次,而且還遵從蛇女的命令在陸上跟海中往返,這些事她根本沒辦法跟家人說。

「所以,我也想支配那個『手提袋』。說真的,其實我也想征服這個外面的世界,但那實在太麻煩了,對吧?所以我纔會選擇停在『手提袋』就好了。只要擁有那個,我就能支配『囊界』了,而且——」

「最近有畢業旅行,我得隔個幾天才能再來——可以嗎?」

少女一邊跟蛇女並肩而行,一邊在體內持續湧出喜悅的狀態下,不斷地跟她說話。重要的存在——每當她咀嚼起這句話時,胸口好像就變溫暖了。

蛇女稍微睜大了眼睛,沒有回答。

即使被她這麼說,少女也不會特別生氣。因爲那是事實。

「呃,嗯,這個嘛,你的腦筋很好,可以到陸上去,也能帶貴重的情報回來。所以,啊啊,有了。你對我來說是——」

「大姐你——認爲我是什麼東西呢?」

蛇女和她共有着不能對家人、朋友、任何人說出來的祕密;正因如此,少女對蛇女抱持着在其它人身上找不到的親暱感。

這並非真相。

經少女這麼一說,蛇女瞇細了銀色的蛇眼。

「那,『手提袋』的事呢?」

看見喪氣地垂下眼神的少女,蛇女很尷尬地抓了抓頭。在那之後,她緩緩地開口說道:

「——很重要的、存在哦。肯定沒錯。」

「哈哈,你這孩子真是誇張耶。」

少女感到非常詫異:

那個時候,她將『宿泡』打入腦跟心臟都還勉強活着的少女體內——那是將其臟器中的一部分,就她的情況來說便是兩個肺,全部都變成『泡泡』的實驗。

那一天,少女的呼吸停止,肺的機能也停止了。那也是必然的,因爲她的肺兩邊都裝滿了海水,已經不能使用了。假使呼吸停止的話,氧氣也就吸不進去,必須使用它的全身器官在不久後也會枯竭而死。蛇女看見那情況,便做了她所說的實驗。

「……這麼說,大姐。我也是『泡子』嗎?」

少女這麼回答。被切成四角形的『泡』之塊,只剩下四個左右了。這數量是裝滿時的五分之一。

據說,她並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

若只有聽聽的話,大概能笑着把它當成是天方夜譚給忘掉吧。不過,少女親身體驗了那個天方夜譚。如此一來,適應得很快是人類的特性,現在少女對自己所處的狀況早就不抱任何疑問,她很勤奮地做着份內事。

但是——這個事實,替少女帶來了一個疑問:

少女突然將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她一邊注視着漸漸失去形狀的『變質中』的魚,一邊喃喃說道:

那個『泡泡』,是隻爲了少女而製作出來的。它代爲擔起死絕的肺部機能,不僅如此,它還是個能夠自行製造出氧氣的特製品。藉由只存在於少女內部、被命名爲『生填泡』的這個泡泡,她即使是在海中也能自由呼吸,而且也不會被水壓擊潰。

倉庫的門隨着吱吱聲打開了。明明沒有任何燈光卻能夠看清內部,都是拜蛇女所行使的『領域』這種力量所賜。整個房間像是淡淡發着光,不論看過幾次,在少女的眼中部帶是夢幻般的光景。

「我既不是你的姊姊,也不是你的家人啊。連種族也不同——」

「哦,反正才兩、三天吧?沒什麼關係啊,你去吧。」

少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那之後,她那張被曬黑的臉整個亮了起來。

「……是嗎。」

在這種時候,就輪到少女出場了。她會將在上面蒐集到的情報帶到海底去。除此之外,率領腦袋不好的泡子進行作業、收集金屬等無法用泡子製造出來的素材等工作,全都是由她負責。

「——對於那個曾把我修理得慘不忍睹的『守護靈』混賬,我也想報一箭之仇啊!」

「嗯?」

她將視線看往倉庫角落,那裏有『變質中』的魚和貝類在滾動。

少女性格木訥,但是腦筋卻轉得很快。在兩人相遇還未滿一年之際,她對『都市』而言就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也是啦,我纔是怪物嘛。」

「…………算了,無所謂。隨你高興吧。」

蛇女一副啞然的樣子,看着少女。

但,被委託的人根本就受不了。皺起眉頭思考了許多事之後,蛇女像是在嘆氣似地說話了:

泡子也是由這個『泡材』製作出來的擬似生物。在蛇女的世界——也就是『發界』裏,似乎將這些身爲阿賴耶識的手下、聽從她命令的擬似生物,都稱爲『末那識』。

「我不知道。我是阿賴耶識,泡子們是末那識。可是,問我你是什麼的話,我並不是很清楚呢。」

面對少女的不安,蛇女並沒有給予明確的回答。

蛇尾的尖端,不斷溜來溜去地移動着。少女像是趁勝追擊似地說:

「……謝謝你,大姐。」

「……你就不能改掉那種叫法嗎,別再鬧了。」

不懂的事情只要問就行了。少女將自己是什麼的重大疑問,委託給她所尊敬的『大姐』來解答。蛇女如果希望自己是怪物的話,她想要遵照其想法去定。畢竟,是她救了自己一命的。

少女主要的工作,便是將陸地上的情報傳達給蛇女聽。

這樣的自己,到底還能不能稱爲是人類呢?

少女輕輕哦了一聲,說:

突然間,蛇女的脣邊浮現殘酷的笑容。

不久,蛇女死心似地搖了搖頭。她的臉微微地紅着。看見她那副樣子,少女呵呵地笑了起來。

「人家不是用『姊姊』的解釋叫你『大姐』的哦。而是以『大姐頭』的解釋在叫的。你就像是我的上司一樣嘛,而且名字裏也有『姐』字。所以我覺得叫你『大姐』很適合啊。」

泡子是很忠於命令的,其力量也很強,雖然不會感到疼痛和疲累,但很遺憾的是其腦袋很差,令人不舒服的白色外型也很引入注目。讓他們獨自去行動、下判斷的話,稍微令人感到不安,必須要有一個率領他們的監督者。

「人手夠嗎?要追加泡子嗎?」

蛇女使用『領域』這種力量,引起許多特異的現象,這個也是其中之一。她將名爲『宿泡』的泡泡打入生物體內後,那個生物就完全動不了了。接着,『宿泡』會漸漸侵蝕其身體——到最暖就變成雪白的泡泡了。

那是過去將她收納在裏面,不可思議的『手提袋』。除了擴張這個『都市。的事之外,蛇女似乎對『手提袋』的事情很有興趣。但,少女依然搖了搖頭。

「因爲近期持續在做擴張工程嘛。剛纔我也說過了,還有非得修繕不可的地方,我覺得差不多該停止擴張『都市』會比較好。」

「吵死了,動作快點啦。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在少女喪命的那一天,蛇女說「我救了你的命哦」。那個時候,她並不怎麼在意對方是『如何』救的——隨着歲月流逝,她開始明白蛇女救回自己的方法了。

「所以呢?上面變成什麼樣子了?」,

她的『領域』——『泡沫都市羣』——它所製造出的奇妙泡泡,現在,正活在自己的胸中。

蛇女一邊在管狀的通路中前進,一邊如此抱怨。少女仰望在頭上游來游去的魚羣,輕聲地笑了出來。

「沒辦法啊,這裏畢竟是人類的世界嘛。」

因爲,少女真的把這個怪物當成真正的姊姊。

「真的嗎?我好高興!謝謝你,大姐!」

像在思考般地把手放在嘴邊,蛇女低聲說着:

自己跟她定在一起的模樣,在其它人類眼中大概顯得很奇妙,又或者是很恐怖吧?可是,她並不在乎。因爲大姐說我很重要——既然如此,不管其它人說了些什麼,自己都要一直當她的重要存在。少女是這麼想的。

「我常常有股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我的身體裏,也有這種泡泡對吧?」

像是要甩開少女直直注視着自己的視線般,她背過身去輕輕地說:

「有什麼關係,就讓我這樣稱呼嘛,大姐。」

理所當然地,在陸地上的——人類的世界裏,蛇女的模樣非常醒目。雖然可以透過『光泡』僞裝,但那也是有極限的。而且認真說起來,她擔負着統治『都市』的任務,不可能輕易離開『都市』。

蛇女難得雕出這種表情。少女產生有點想欺負她的心情,還刻意強調起來。

蛇女很難爲情地露出苦澀的表情。

那個時候,她真的是這麼想的。

「沒時間了,大家快點做好準備吧。首先去淋浴,把鹽水沖掉。好了,白山同學、九衛、青嵐,快點去浴室,」

「咦、啊,好、好的。」

「等一下,朱遊,我有一件事想問,可以嗎?」

「什麼事?」

「爲什麼你也跟着來了?」

「哪有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也要淋浴啊。」

「你不是沒下水嗎?」

「…………」

一股「又來了哦」的氣氛,很明顯地飄散在客廳中。白山同學很害怕地看了一眼遠咲學姊後,緊緊地抓住九衛的手臂。九衛雖然不理解狀況,但似乎能理解白山同學正在依賴她」於是九衛挺起胸膛、向前站了一步。

在這種情況裏,伊織怯怯地舉起了手。

「——呃,那,我們是之後再衝的意思吧?」

遠咲學姊剛看着大水瓤似的眼科,轉向男生們說:

「之後?沒那個時間。我想在小汐同學來之前做完準備。」

「咦,可是,這樣的話……」

或許是動了歪腦筋吧吧,伊織的嘴角邪惡地勾了起來。遠咲學姊的視線變得更冰冷了,但她的嘴巴卻在笑。

「你們不是有那邊嗎?」

說完,遠咲學姊所指的是——

設置在庭院裏的——灑水用的水管。

「我們是家畜嗎!」

九衛皺在一起的眉毛,大大地挑了起來。

回到男生房間時,伊織不滿地這麼說。

「那個女生,確實是問過我們關於『囊界』的事吧?」

當他這麼說之後,伊織回道:

「在外面的世界裏,並不存在着這麼古怪的生物哦。」

伊織點了點頭說:

「只是沒機會說嘛,在其它的傢伙面前,你覺得能把九衛跟『大蛇』的事說出來嗎?」

「……因爲我那個時候有點心虛,即使聽到小汐學姊說『莫名地介意』,也沒有覺得多不可思議。可是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非常不自然。你想想,就算來自其它城市的陌生團體,使用着自己所不知道的詞彙,這會讓人莫名地感到介意嗎?」

「沒、沒錯,對啦,瞧,你不是救了溺水的我嗎?能夠做到那種事的人,在我們之中就只有九衛了嘛,我們在聊的就是這個。」

知道在手提袋中展開的、名爲『囊界』的世界的人,是極爲少數的。

不行!繼續這麼下去的話,兩人的對話中說不定會浮現出「去偷看」的不象樣選項。阿衡畏懼的並不是那個選項,而是很有可能會選擇它的不象樣的自己。於是他連忙改變話題:

「當然。畢竟小汐學姊待會兒會來這裏,要是告訴她對方或許知道『手提袋』的祕密的話,誰知道九衛會做出什——」

阿衡這麼響應後,伊織的嘴立刻閉了起來。在男生房間裏,充滿了包含着奇妙氣氛的沉默。從樓下,隱約傳來了在浴室沖澡的女生們的嬌聲。

「名不虛傳?」

「……算了,既然被叫了我們就會去啦。你稍微再等一下。」

九衛一邊用大大的眼睛窺視着阿衡,一邊這麼問。他心想糟糕了,掩飾得太爛的話,會被她的直覺給揪出來。畢竟九衛雖然腦袋不好,直覺卻很靈。

假使知道的話,又是從那裏知道的呢?他不認爲那女孩是阿賴耶識,她怎麼看都是個人類,而且她在祖父母身邊打工,所以肯定跟他們一樣是普通的高中生纔對。

「……你說什麼?」

伊織似乎也同樣想到了那件事。他一邊微微皺起眉頭,一邊自言自語似地說:

「?什麼?」

「不知道!」

因爲在換衣服的途中就顧着說話的關係,阿衡跟伊織都依然是被宮代葉月看到眼睛會爲之一亮的、光着上半身配牛仔褲的打扮。但,九衛當然不是宮代葉月,也沒有看見男生裸體就會感到開心的興趣。

從觸感來說,會讓人認爲是種膠狀的物體,但將臉靠過去看之後會發現,它並不是果凍,而是某種『泡泡』的樣子。它並非用肥皂搓出來的那種脆弱泡泡,而是在緊緊凝結後,做成一個塊體的奇妙物質。

水管噴出的水柱強度,當然不是配合人類的身體設計的。雖然已經把蓮蓬噴頭的設定調到『淋浴』,但水勢還是太強,他們的背部到現在都還在刺痛。

「是哦。連你也不知道嗎?。」

以及將阿衡帶走的謎樣存在——或許是阿賴耶識——

「九衛,你覺得那個敵人的真正身分會是什麼?」

「是、阿賴耶識嗎?」

咦?阿衡皺起了眉頭。那看起來是種他儘可能不想觸摸的質感,但被九衛用恐怖的臉瞪着,讓他無可奈何地伸出了手。手指輕輕一戳後,那東西就黏到了指尖上。

「嗯。」

「啊,既然如此,九衛,你就別參加烤肉吧?」

「……我不知道。現在還不能妄下斷論。」

可是,他卻裝出了不知情的態度,裝成被白山同學給騙過去了。因爲他知道,這麼做可以減少白山同學的負擔——伊織就是這樣的男人。

「你怎麼都沒把這些事說出來啊,」

「這是從『敵人』那裏咬斷的組織。你知道它是什麼嗎?阿衡。」

「是嗎?讓九衛拿過去不就好了——算了,無所謂。另外,我還有一件事得告訴你。」

不過,那並不代表知道的人完全不存在。

有一件事很符合條件。

「……也是啦……」

「啊……雖然是這樣,但我們現在說的這些話也不能告訴九衛啊。」

九衛的回答非常簡單明瞭,那就是:

「……大概,是對那個女生感興趣吧?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算對方救過你,學姊也不可能會找她一起喫晚餐。」

「興趣哦?小汐學姊做過什麼能引起遠咲學姊興趣的——」

九衛很簡短地將當時的狀況——阿衡被帶定之後的追蹤、用『九大蛇』去攻擊敵人,以及救出阿衡的事——都說了出來。事到如今才聽見自己並不是被沖走,而是被某人給帶定的,這使阿衡喫驚地詢問起九衛:

九衛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金光。那跟刀刃出鞘時的光芒很像。

「萬一發生什麼事時,假使你不在場就什麼都不用說啦。所以你一定要先做好警戒啊!」

她真的知道『囊界』的事嗎?

在它的舌頭上,擺放着白色的軟綿綿塊狀物。

可能知道『手提袋』一事,名爲新島汐的少女——

想起小汐面無表情的曬黑的臉,阿衡冷靜地思索着。

總覺得好像說得通,又好像說不通。

「大概是因爲女生們的澡,不會只洗個十分鐘就結束吧。」

阿衡眨眨眼睛,看着九衛。

「你摸摸看。」

他提出了這種疑問。阿衡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至今爲止就他所見,知道『手提袋』的祕密的人,似乎不只是他們自己而已。那麼,另外還有誰知道、知道的人數有多少、那些人是怎樣的人,當問題變成這樣時——

「…………這是什麼?」

「剛剛,你們是不是說到了九衛的名字?」

「連我也不知道啦。如果叫她告訴我,她或許會說吧?但我之前已經跟她約好『在你想說之前我什麼都不問』了。」

聽見這段話,九衛「哈」地一聲地笑了。

「就是這個。」

「想也知道,就是把你帶走的傢伙啊。」

突然間,伊織說出了這樣的話。阿衡跟九衛一起回頭,發現他在那裏像是覺得很有趣般,笑得不懷好意。

令人意外地,九衛也稍微注意到要隱藏『囊界』的事。低聲地說出原來如此後,阿衡再度注視起那個組織。這麼奇妙的物質,目前爲止他從沒見過。

阿衡最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他站起來,拍拍九衛的肩膀。

九衛的眼中散發出銳利的光芒。更糟糕的是,她的右手中正握着『九大蛇』。伊織慌慌張張地幫忙掩飾。

穿好牛仔褲的伊織,坐到牀上後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他將視線落到拿在手中的T恤上,靜靜地陷入沉思。

「根本沒必要那麼急吧,我知道有客人要來所以非得做好準備,但烤肉的準備哪有那麼簡單,就算慢個十分鐘也沒什麼關係嘛,」

「……?怎麼,你們在幹嘛?」

九衛伸出左手,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着。這是要叫他們怎麼拿啊?

「九衛以爲那一定是外面世界的生物,難道不是嗎?」

「這樣啊?下午的九衛有那麼厲害嗎?」

「……九衛,你說的。敵人。是指什麼?」

不論是阿衡還是伊織,都無法當下否定這句話。

在那瞬間,『男生房間』的門砰,一聲地被打開了。

「對、對了,你覺得,遠咲學姊爲什麼要找小汐學姊來這啊?」

「唔,那就只有白山同學才知道了。」

『那當然!』阿衡跟伊織異口同聲地同意。

因爲,遠咲學姊的行動都是有理由的。對那個人而言,『有意無意地』採取行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推測出那個理由,感覺是件頗有意義的事。

敵人?聽到這個詞彙,阿衡重新觀察起那個物質。

不過——或許她跟他們一樣,跟『囊界』有着什麼關連也不一定。

「如果是個性外向的人,或許是會來搭話吧。但那個叫做小汐的女生,怎麼看都是跟外向一詞距離很遠的人。她幾乎跟白山同學差不多吧。」

九衛穿的是背心配熱褲的隨興打扮。熱呼呼的水氣從她的頭部往上飄。她很魯莽地闖進了房間裏。

伊織聽完這段話便哈一聲地笑了。掛着笑容的伊織,看起來就像頭心地善良的野獸。他知道『囊界』並非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中唯一的祕密。雖然不曉得其它的祕密是什麼,但起碼他知道還有那樣的祕密存在。

「——那麼,九衛,你應該是有什麼事纔來這邊的吧?」

九衛的表情,因虛榮心被逗得開懷而緩和了下來。她像是在忍耐笑意似地繃緊嘴角,爲了掩飾住那點而「哼」了一聲後,九衛環起了手臂。

「我、我們在說今天下午的事啦。在說九衛真是名不虛傳呢,」

說到一半時,阿衡閉上了嘴。

「怎麼?你們在說九衛的壞話嗎?」

這兩者,非常簡單地交迭在一起了。

當她將右手舉到胸前後,被她握在手中的『大蛇』抬起了脖子。儘管不是什麼重要事,但這個真的是『武裝』嗎?總覺得它看起來像是活的,話雖如此,身爲『囊界』中現象的『領域』,根本是無法用外面世界的常識去判斷的。

說出口之後,他才注意到這是相當重要的疑問。

在阿衡跟伊織的眼前,『大蛇』大大地張開了嘴。

一邊用浴巾擦拭頭髮,阿衡一邊苦笑着回答: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一起進去衝啊。我們用那個就很足夠了吧。只要能把海水沖掉就好啦。」

「這樣的話,呃,就沒有人知道了嘛。其它的知情者就只剩下九衛了吧?」

「廢話,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啊,九衛可是『守護靈』哦!我可是爲了在『阿賴耶識』們面前守護白大人的存在耶。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的很清楚。你就是那種『班門彈琴』的傢伙啦!」

「……不,呃,就是、那個、也就是說,吶?」

「因爲啊,你快撐不住了吧?待在『外面』好像會造成體力的消耗嘛。這樣的話,你現在去休息不是比較好嗎?」

「啊啊,對哦。遠咲在叫你們哦。在準備『烤肉』時,好像需要什麼『男工』的樣子。你們有帶『男工』吧?拿給我。」

「這麼一來——」

會在這棟別墅裏製造出這種聲音的傢伙,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九衛。

議題——遠咲學姊邀請萍水相逢的當地女孩前來喫晚餐的理由。

就會得出這種結論了。

「……這樣的人,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它人嗎?」

很正確的意見。沒有比這更正確的意見了。九衛是『守護靈』,『守護靈』的最根本意義,就是要守護自己的主人。姑且不論平時怎樣,在已經得知『或許有阿賴耶識存在』的危險之後,她就不應該消耗掉多餘的體力。

然而——

「…………可是,再過不久就要『烤肉』了耶?」

九衛對慾望似乎很沒抵抗力。九衛從方纔自信滿滿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以有如畏懼父母的孩子般的表情,低聲地說起話來:

「遠咲說『烤肉』很好喫哦!不止是好喫而已,她說會很有趣。大家會生起炭火、放上鐵板,倒入油後去烤肉和蔬菜,她說那是非常非常有趣的。白大人也很期待哦!」

你們要把這種樂趣,從九衛身上剝奪掉嗎——九衛並沒有這麼說。大概是說不出口吧。相反地,她應該是最清楚的人才對。若要完成『守護靈』的本分,就非得捨棄掉這種樂趣不可。

「……不是啦……」

伊織的表情裏出現了罪惡感。他大概也沒打算把九衛這到這種程度吧。假使伊織再說一次「你應該休息」的話,九衛恐怕就會乖乖地窩進『手提袋』裏吧。儘管會無精打采地垮下肩膀回去,她也不會說出一句怨言。

正因如此,阿衡和伊織纔會對明白指出那件事有所顧忌。

「沒、沒差,再玩一下也沒關係啦!又還沒確定有阿賴耶識存在!」

「哦、哦哦,就是說啊!」

敗給了九衛的可憐視線,阿衡跟伊織你一言我一語地這麼說着。九衛眨了眨快哭出來的眼睛,稍微歪歪頭說:

「真的嗎?」

「真的真的!」

阿衡跟伊織一同點了好幾次頭。九衛用垂頭喪氣的眼神,直盯着他們——

接着相當唐突地,一貫的傲慢在她的表情上覆活了。

「搞什麼啊,既然如此就早點說嘛!害九衛完全以爲只有我會喫不到咧!好了,別在那邊說纛話,快點把『男工』拿來,否則過再久都沒辦法開始『烤肉』啦!」

九衛一臉完全忘掉了阿賴耶識的存在的表情,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轉身走出了『男生房間』。阿衡跟伊織兩個人則目送着她離去,臉上滿足無力的表情。

「欸,阿衡。」

「幹嘛,伊織。」

「不,我還可以哦。謝謝你,九衛,你去幫其它人吧。」

說完點了點頭後,小汐便離開了庭院。

阿衡曖昧地點了點頭。換作是自己或白山同學的話,恐怕不會覺得有奇怪之處吧。

「——呃,洗手間在哪裏呢?」

「我知道了。謝謝你。」

「喝啊!」

「九衛她——稍微有點沒精神的樣子比較可愛,對吧?」

「我,呃,跟一般人差不鄉吧。」

「……不、不會稍微加得太多了一點嗎……?」

「我會喫哦,喫很多很多。今天猛遊個不停,害我的肚子好餓。畢竟——下午在跟青嵐學姊的遠泳比賽裏,我可是取得了漂亮的勝利唷!」

「知道啦,我又不是九衛。」

所以阿衡搖了搖頭。

白山同學以怯怯的聲音這麼說着。但是,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同意她的意見。不論是阿衡、伊織、青嵐或九衛,大家都以毫無笑意的眼神直盯着鐵板不放。就算是遠咲學姊或小汐,應該也是一樣飢餓的吧。爲了替即將到來的『那個時候』做準備,她們很警戒地將免洗筷跟紙盤拉在自己的旁邊。

在他們說着悄悄話時,當事人竟然跑來叫他,差點把阿衡嚇得跳起來。他回過頭去看九衛,從那個表情來看,她似乎是沒聽到什麼的樣子,這使他安心了下來。可是,這陣安心未免也結束得太快了。九衛朝阿衡伸出了手——

阿衡之所以會倒吸一口氣,是因爲自己也記得那時候有看到小汐。在說服了九衛,接着要下海去玩的時候——她的確是正盯着『圖書館社』的海灘傘看。

仔細一看,遠咲學姊也把花枝夾進了紙盤裏,接着嚼碎它。不過,她的視線卻注視着以這邊所聽不見的低聲細語聊着天、嘻笑談話的白山同學跟小汐身上。遠咲學姊的老毛病又犯了嗎?當他就要露出「真受不了」的表情時,卻發現並不是那樣。這不是平常那種鑑賞的眼神。

另一方面——小汐眼白山同學正客客氣氣地、小心地喫着東西。她們並沒有跟九衛他們一樣巴着鐵板不放,而是乖乖地坐在相鄰的位子上,小口小口地咬着。在白山同學的腳邊,擱置着黑色手提袋。

「因爲你想想,平常是隻有我跟朱遊兩個人而已,但今天可是有三倍以上的人耶。白山同學就先不提了,你們應該喫得很多吧?畢竟你們是男生。」

她讚歎似地這麼說。

「嘖,別想得逞!少對我的『領土』出手!」

像是耳語般的這個聲音,被混在烤肉聲跟九衛他們的爭吵聲之中,除了遠咲學姊之外並沒有人聽到。眼鏡底下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她看着阿衡——「如果我回答說,因爲她是你的救命恩人的話,你能接受嗎?」

「哦哦,原來如此,這很合理,畢竟你也沒有長多餘的贅肉嘛。你很苗條哦。」

阿衡無條件地同意了這句話。

這個時候,從客廳裏傳來了電鈴聲。

阿衡一邊注意着別讓胸中的疑惑表現在臉上,一邊專心地持續漏着炭火。

這行爲應該是沒被發現,但……

「不能。」

「真可惜,都是我沒有長多餘的肌肉啦。這就是所謂的必要條件。」

雖然九衛嘴裏問着需不需要,但她的眼睛卻沒有看遠咲學姊。九衛在看的,是遠咲學姊用雙手抱着的托盤上的內容物。她正全神貫注地盯着——擺放着各式各樣的肉類、蔬菜、海鮮類的托盤。遠咲學姊冷淡的視線,正捍衛着食材,以免被飢餓的九衛搶走。

「要不要喫喫看這個?奶油烤千貝。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用。」

「白天,那個女孩來找我們搭話時的情況,你記得嗎?」

「真難得,你居然會在運動上輸人。」

阿衡這纔回過神來。他自己也順着食慾將豬肉跟香菇夾到紙盤上,然後在上面淋上烤肉醬,將它們全都放入口中。真好喫啊!

「……啊,真的好好喫!」

砰一聲地把椅於放在庭院裏,跨坐在那上面、將下顎壓到椅背上後,青嵐說道:

當伊織一邊啪啪啪地揮動扇子,一邊如此誇耀勝利時,青嵐悶悶地嘟起了嘴。正在將托盤堆棧在一起的遠咲學姊,發出了「嘿欸」的聲音。

確認過她走了之後,阿衡低聲地對旁邊的遠咲學姊說:

「喂,阿衡。」

「——喂,剛纔說的事別表現在臉上哦。」

「是小汐吧?來得正是時候。」

「……這還真是、呃,買得很多呢。」

「嗯?這才一部分而已哦!」

「你不喫嗎?」

「並沒有什麼意味深遠的理由,只是單純有點在意罷了。」

「記得。她問了『囊界』的事嘛。」

「哈哈,在最後關頭贏了的我,纔是真正的勝利哦,」

「我教你一件事吧,九衛,在鐵板上根本不存在着什麼『某人的肉』啦!」

或許她自己也知道阿衡的那種評價吧,遠咲學姊的嘴角勾起了類似笑容的弧度,用講悄悄話的音量說了下去:

「——好好喫!」

「下午,你們在游泳的時候呢——那女孩,有在看我這邊哦,看着負責看行李的我!」

眼睛閃閃發光的九衛,像個很想嘗試的小孩子般(事實上也是啦)這麼對他說。但要是讓她來做的話,九衛不懂得拿捏力道的手瞬間將木炭整個搗飛的畫面,彷佛已經擺在他眼前了。

「咦,可是……」

這下子,每個人都不再忍耐了。

「咦?啊,是,那個,在穿過客廳後、前面走廊的盡頭處。在樓梯對面。」

——她將牛肉丟進了那之中。

小汐自客廳裏走下庭院。

遠咲學姊看向那邊,喃喃自語地說:

「我雖然覺得很不自然,但並沒有特別加以注意。反正是發生在旅行地點的事,講出『囊界』或『守護靈』或『阿賴耶識』這些詞時,也不會讓人記得很久。畢竟三天後我們就不在這了,所以我認爲多少說漏嘴一點也不會有問題。但是——」

「還、還沒好嗎?還不可以喫嗎?」

這兩個人似乎還滿合得來的。明明才認識不到半天,她們就已經在互相交換食物,愉快地聊天了。撇開對小汐所抱持的懷疑,那幅光景看在阿衡的眼中,顯得很和樂融融。當他呆呆地望着那景象時,遠咲學姊說了一句:

——承擔起食物管理任務的遠咲學姊。

她正在仔細地觀察着小汐的舉動。

果然是那件事嗎——一邊在內心這麼想,阿衡一邊點了點頭說:

伊織、九衛跟青嵐,正在反覆進行着積極的爭奪戰。從旁奪取別人烤的肉,在他們之間已經變成了常識,而且別說是鐵板上的了,就連對方盤子裏的肉,他們也都毫不留情地把它搶走。這才叫做世界末日啊,每個傢伙都一樣,真是跟『高雅』這個詞彙連一大卡都沾不上邊的光景。

話說回來——

「唉、唉,阿衡,你累了吧?要不要換人?換九衛來替你做吧?」

阿衡的臉抽搐着。他是有想到對方勢必會這樣子直接提出要求,但無論他再怎麼想,都想不出能應付這情況的對策。該怎麼做才能在不惹火九衛的情況下,將這個不講理的要求給矇混過去呢?當他認真地思考起這問題時——

九衛大口嚼着連醬汁都沒沾,只靠一小撮鹽巴、加上從內部滲透出來的脂肪在調味的原味『烤肉』,在品嚐一番後,將它吞了下去。

「纔剛烤而已耶。你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這個,差不多好了吧?」

「不過,也請你給我一口那個胡椒烤維也納香腸。」

你根本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吧——這句話他倒是不敢說出口。遠咲朱遊是個數位的人類,雖然覺得她不是壞人,但阿衡實在無法想象出她發自內心大笑、大哭的模樣。

「那個給我。讓九衛來搧。」

他這麼說着,把她推給了其它的成員。

「……好痛…………咳咳、咳咳!」

青嵐隨口的一句話,成了點燃戰爭的狼煙。

「正確來說,她看的是在我附近的黑色手提袋。當詢問『囊界』是什麼的女孩,直盯着內含那個世界的『手提袋』時,即使不是我也會有所警戒吧?」

聽到小汐的話,白山同學綻開笑容,將自己的紙盤遞了過去。

是嗎?青嵐的心情有一瞬間變好了,但她立刻就發現伊織的視線聚焦在自己的胸前。

「到中途爲止都是我贏。」

「……我、我遲到了。」

將裝食材的托盤放在桌上,她從客廳走向了玄關。

青嵐的筷子猛然晃動,打算夾走烤出了漂亮焦痕的牛肉。她並沒有得逞。九衛的左手移動得跟戰鬥時一樣迅速,她的叉子從青嵐的筷子前端,像是勾東西般地把肉給奪走了。在睜大了眼睛的青嵐面前,九衛張開大嘴——

然後,『那個時候』很急促地到來了。

很傻眼地說完後,遠咲學姊操作起了鉗子。她看準時間將蝦子翻過來後,青灰色的蝦子便露出了煎熟的鮮豔紅色。將奶油塊丟到那附近,它便很快融化成冒泡的白色液體,跟蝦子交融在一起子。一股難以形容、令人迫不及待的香味飄了出來。

聽見阿衡傻眼的聲音,青嵐抬起了頭。

大家將並排在一起的各種食材,順着慾望直接擺到鐵板上。對耳朵跟肚子來說都很悅耳的滋滋聲響徹了庭院,九衛兩手拿着叉子跟刀子,在白山同學替她戴的紙圍兜兜上,口水正「簌滋」地滲透進去。

「哦哦……燒起來了燒起來了。」自旁邊窺探,很開心地在說話的當然是九衛。阿衡跟伊織像是要把煙趕到彼此那邊一樣,從箱子的左右兩邊插着炭火。伊織挺着肌肉發達的肩膀、額頭上纏着捲起來的毛巾的模樣,任何人看到都會認爲是年輕的路邊攤老闆。

大家都伸出了筷子。烤好的牛肉、豬肉、雞肉、花枝、章魚、蝦子、千貝,一個接一個地從鐵板上被搶走。一瞬之間,夏夜的庭院前方變成了戰場。

當然啦,白山同學跟青嵐也都在做事。她們頻繁地往返於客廳跟庭院之間,做着用餐的準備。而在這些入之中,最重要的是——

「啊,喂!那個是九衛的耶!」

遠咲學姊伸出筷子,救起在鐵板角落被衆人捨棄的青椒。她將烤焦的青椒放入口中後,就連阿衡這邊都能聽見卡滋卡滋的咀嚼聲。

遠咲學姊所需要的『男工』,是要拿扇子不斷楊炭火的手。他們往成爲烤肉臺的鐵箱中丟進木柴、報紙跟火種,然後在上面放上木炭點火。在迅速熊熊燃燒的火焰精疲力盡前,讓木炭全力燃燒運作,就是兩人的工作。

突然間,伊織的腳尖從臺子底下踢了阿衡的膝蓋。阿衡將視線投往他身上,他一邊揉着被煙燻到的眼睛,一邊低聲地說:

遠咲學姊緩緩移動其視線,注視着小汐已離開的客廳。

在木炭燒紅起來、放上鐵板、倒入油之後,就是祭典的時間了。

「然後,就跟在增添可信度一樣——那女孩幫助了溺水的你。她介入到這種程度後,我認爲在這背後有些『什麼』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囉。爲了揪出那是什麼,我纔會招待她來這裏玩。」

「啊唔!」

「學姊——你爲什麼會邀那個女生來呢?」

原來她是順道來說這個的。

「……遠咲,你需要九衛的幫忙嗎?」

因激痛而忍不住去壓額頭的動作,害他死得更快,阿衡毫不留情地掮起扇子,將炭火的煙全都揚到伊織那邊去。「哼」,聽到從青嵐鼻子裏發出的這聲悶哼後,只要稍微回頭看一下就會發現,她正一邊露出冷冷的笑容,一邊朝着阿衡豎起大拇指。做得好!

她大喝一聲,身形如電,其右手臂像是在斬殺東西般地揮出去。不知何時被她夾在指頭上的紙盤,跟電鋸一樣旋轉着撞上伊織的額頭,發出了「咻砰!」的痛快聲音。阿衡感到很佩服,原來紙也能發出那樣的聲音啊:

「既然如此,拜託你事前告訴我們嘛!」

遠咲學姊像是在中場休息般地「呼」了一聲,笑了起來。

「因爲我沒有確鑿的證據啊。或許,從頭到尾都是我想得太多也不一定。那女孩跟我們的接觸全都是偶然,而我的警戒說不定是杞人憂天,所以我纔會判斷還沒到要警告大家的階段。不過——」

此時,遠咲學姊瞥了阿衡一眼。

「假使是跟我一樣抱持戒心的人,就算告訴他也無所謂。正因爲我是這麼想的,現在纔會在這裏跟你說這些話。」

阿衡沒有說話。總覺得,自己好像被說成跟遠咲學姊是同一個系統的人了。

他聽見了呵呵的聲音。滲透在遠咲學姊表情裏的愉悅氣氛正在變濃。

「你不用太沮喪啦。因爲青嵐也問了跟你同樣的事。在跟我共度的日子裏,我的思考方式似乎也潛移默化到她身上了。我對她說了同樣的話,而青嵐也露出了跟現在的你相同的表情哦!」

阿衡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結果那卻成了喘氣聲。彷佛能讀取人心的洞察力,這個人果然是魔女啊!他這麼想着。

稍加思考後,阿衡嘆了口氣並且聳聳肩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不要告訴白山同學跟九衛哦。畢竟她們跟我們不同。」

「廢話,要期待那兩個人的守密能力,就跟叫大象或鯨魚去空中飛是一樣的啦——不過……」

喀啦。那是遠咲學姊放下筷子跟紙盤的聲音。遠咲學姊突然伸長脖子,靠近阿衡的臉。那是彷佛像要接吻般的超近距離,但遠咲學姊跟他距離不到十公分的眼睛裏,並末浮現出任何一絲甜蜜的氣息。

「在別的祕密上,她們倒是守得很不錯呢!」

真危險,他差點就要發出聲音了。

雖然他在快回話時忍住了,但已經都寫在表情上了吧。完全大意了。他沒想到竟然會從這個角度射擊過來。平澤衡知道遠咲朱遊所不知道的『手提袋』的祕密。那是爲了確認這點的威嚇射擊。測定出這結果的眼眸很無情,讓阿衡有一種內心被看穿的感覺。

爲了逃離那道視線,阿衡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裏?」

「——洗手間。」

「哦。和她錯身而過的時候,記得收起那些怪怪的表情哦。」

她連忙擦起眼睛。

——做出了這樣的解說。

「夢想?」

「……呃。」

「沒電了。」

「你很喜歡呢。與其說是這個人的畫,倒不如說你喜歡的是繪畫本身。」

廢話——阿衡的嘴角垂了下去。遠咲學姊見狀,不禁發出了笑聲。那彷佛颳着東西的聲音,聽起來有如魔女的笑聲,但無論出自多麼壞心的人口中,那都肯定是笑聲沒錯。

「不,抱歉,我是第一次來這間別墅。而且也幾乎沒機會去看畫。」

「家人並沒有反對哦。就算他們反對也沒關係。我啊,雖然喜歡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但是,那跟我的人生沒有關係。要怎麼活是由我選擇的。家人不肯同意雖然很令人傷心,但若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會放棄了夢想。」

原來是這樣——小汐如此理解後,再度將視線轉回了海的畫上面。

「嗯,對啊,那是個、夢想。從以前、從我看到灘老師的畫時開始,就一直這麼想。」

她只發出了一聲有如呼息般的聲音。

「既然如此——爲什麼?」

阿衡並末擁有什麼夢想,就連自己是否擁有目標,他也不能說個明白。但即使是這樣的他,也能夠模模糊糊地猜想出,所謂的夢想究竟是怎樣的東西。由傳頌世間的許多故事來看,夢想應該是很美好、很燦爛,乘載着期待與希望說出口的話語纔對。

阿衡打算回頭,但背上的九衛的睡臉卻阻撓了其動作。他放棄地轉向前方,一邊踏上最後一段樓梯,一邊回答:

阿衡喊完便跑了出去。他完全忘記自己要上廁所一事,朝着客廳直衝而去。受焦躁所驅使的阿衡,並沒有注意到在那個時候,小汐喊出了跟他完全相同的話。

小汐很明顯地轉爲鬆一口氣的表情,點了點頭。看見她那副模樣,阿衡覺得有股罪惡感。

「……?你明明是這裏的人卻不知道嗎?」

如果現在向她詢問『囊界』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呃,不好意思,我問了奇怪的事。」

發出有如嘆氣般的聲音後,白山同學將手提袋背在肩上,打算要拖動九衛的身體。應該是要讓她回手提袋裏吧。阿衡走近兩人身邊說:

「嗯。話雖如此,但因爲他不紅的關係,能看到的也只有一幅而已。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有去真是太好了。看畫冊跟看實物,果然還是不同哦。」

都已經被特別叮嚀了,阿衡當然沒有露出奇妙的表情。

不太會說話的小汐,似乎正在擠出她所瞭解的知識來爲自己解說。阿衡純粹地對她這個行爲感到高興,露出了微笑。

「爲什麼?」

因爲當他們衝回庭院時,九衛正頭暈眼花地翻倒在那。

「我來背吧——欸咻。」

「北、北海道?」

「——抱、抱歉,那個、我本來是打算立刻回去的,但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看見灘老師的作品。」

說完,小汐便匆匆忙忙地準備回客廳,就在這個時候——

小汐像是鼻尖突然被人敲了一下般,睜大了眼睛。在那之後,她搖了搖頭說:

她口裏說的一般人,意思是指——

「……不會吧!」

雖說他沒有那樣的打算,但自己的問題卻迫使小汐感到痛苦了。在這種情況下,還出言動搖她的心,引出對自己來說是必要的情報,並不是阿衡能夠做得到的事。

「你知道得很清楚?」

「灘涼世。人稱海之畫家。他從十歲左右開始畫畫,到三十五歲因病去世爲止,一直都持續畫着海的畫。他既沒有畫人物畫,也沒有畫其它的風景畫,所以不怎麼有名氣,因此一般人就算不知道也不奇怪。」

雖然小汐的臉上浮現出問號,但阿衡光聽這句就懂了。身爲『囊界』居民的九衛,出來『外面』就會持續消耗體力,最後會變成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狀態。

那並不是在談論夢想的聲音。

然而——

「難道,所謂的想去東京——是爲了要學習畫畫?」

在走廊的牆壁上,隔着一定的間隔掛着數幅圖畫。

全部,都是以海爲主題的作品。他想起了白天九衛看到入迷的事,不過,他發覺了一件當時並沒有注意到的事。所有作品的左下角,都蓋有『灘』這個刻印。

『囊界』與——『阿賴耶識』。

看見小汐不知所措的表情,阿衡露出苦笑說:

很高興?對於談論夢想破滅的事?他還是無法釋懷,但白山同學一直推着他背在背上的九衛,所以他無法繼續留在這個場所。他穿過走廊,爬上樓梯。

「灘老師是我在這世上最尊敬的畫家。他的畫冊我全部都有,聽見美術館裏有展出他的畫時,我一定會去看。甚至還跑到北海道去看過。」

但是——

「……沒、沒事吧?」

阿衡並沒有那麼不識相,他馬上決定不追問理由。取而代之地,他浮現出一個有點狡猾的想法。

她問起了這件事。

「啊——」

聲響。

八成會清楚判別出她是清白的還是有嫌疑的吧?假使她知道『囊界』的話,就會動搖得更加激烈,假使不知道的話。就會睜大眼睛問「你在說什麼」。如果她是有嫌疑的,我 們這邊就會有暴露出祕密的風險,但那麼一來,就能確實得出某種程度的一定答案。

阿衡要求說明似的看向遠咲學姊,她聳了聳肩——

這很明顯地代表她不願再談。

阿衡無視腦中的聲音。

在那之後,他突然想起來了,想起了她祖母所講的事——

在踏上微暗的樓梯平臺時,白山同學突然開口說:

他知道,這不該是隨隨便便就說出口的話。連要支持她的夢想的打算都沒有,就不應該隨便插嘴。要是被回了「跟你沒關係」或「多管閒事」的話,他已經有了立刻道歉然後收手的覺悟。

從客廳傳來的那聲音,暫停了阿衡他們的意識。一語不發地回頭,數秒的沉默,在阿衡的腦裏,浮現出了兩個詞彙。

小汐慌慌張張的點頭。她想要回以微笑,但卻很可憐地失敗了。一邊擺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她一邊開口說道:

雖然平澤衡跟新島汐同時都想着「不會吧」,但根本就沒有什麼不會吧的問題存在。

「不會——那個,呃,我才覺得很抱歉。可是——我很高興。」

在稍微猶豫後,阿衡這麼說了。

看到浮現在阿衡臉上的疑問,小汐反而很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視線稍微瞄到旁邊的東西時,阿衡總算得到了足以推測的材料。

不久後,小汐先注意到了他。

卻是夢想破滅時的那種感覺。

「……是這樣啊。」

不過,小汐並沒有那樣回。

「就不會放棄了夢想。」她是這麼說的。

尖叫。

與其強韌的身體能力相反,九衛的身體只不過像是個嬌小的小孩一樣。她輕得驚人,叩咚地落到他肩膀上的下顎,就跟孩童般小巧。

然而,小汐的口氣——

——她在哭?

阿衡走過去,站到了她身旁。小汐不知所措地將視線轉向他這邊,阿衡卻毫不在乎地開始看趄了那幅畫。這狀況維持了一陣子後,旁邊突然傳來了不甚熟練的解說:

她用了過去式。意思是說,現在已經放棄了?

「算是聊夢想吧。」

「……啊,那,我要回去囉。」

阿衡目不轉睛地看着小汐的側臉。他完全不懂畫的好與壞,但是:

小汐用一臉「那當然」的表情,回過頭來。

不該問得太深入。阿衡腦中那個自以爲是的部分,正響起這樣的聲音。她明明是個外人,連朋友也不是,非但如此,她或許還跟阿賴耶識有什麼關係。聽這樣的對象訴說夢想,你又能幫忙做些什麼?

大大地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很複雜呢。其中有一些因素。令人無能爲力的因素。」

小汐笑了。她笑着搖了搖頭。一邊看着這反應,她的話一邊在阿衡的腦申彈跳回蕩着。

取而代之地,她像是在呼氣般地笑了。

「你說的灘老師,是畫這幅畫的人嗎?」

「家人嗎?可是,那是你的夢想吧?」

他不禁睜大眼睛,停下了腳步。受到腳邊的燈光映照,小汐呆呆地佇立在走廊上的身影,看起來彷佛像是亡靈一樣。他就連出聲叫她都做不到。

畢竟她現在正在動搖。被問到『夢想』的事之後,那股痛楚讓她動搖了起來。此時只要從別的角度給予衝擊,答案就會乾脆地掉下來吧。因爲她的精神容量,並沒有大到足以接下那個衝擊。

或許是看錯吧。在這樣的場所,他根本想不到小汐哭泣的理由。即使如此,阿衡還是無法下開口問她。

換作是遠咲學姊的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常有的事啦。她興奮過頭就會變成這樣。比起這個,剛纔問了你奇怪的話,真是抱歉。」

認真說起來,他們根本就沒錯身而過。因爲,在通往洗手間途中的走廊上,小汐正呆呆地佇立在那裏。

阿衡驚訝地看着小汐。他們的眼神對上了。小汐像是感到害羞般,垂下了因衝擊與痛楚而溼潤的眼眸。阿衡覺得很混亂,他應該沒說出會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話纔對啊?

「……噯,你跟小汐學姊聊了什麼?」

「被反對了。」

「嗯——那個女生想要學畫,將來想成爲畫家。」

笑容——那就像是從來沒有露出來給人看過的,很僵硬的笑容,那表示出她的內心正在動搖。那是被阿衡意想不到的詢問給動搖了心靈,爲了不讓那股動搖表露出來、爲了避免自己繼續動搖下去的……硬質化的笑容。

「……其實有稍微『休息』過一陣子耶……」

「可是,不行呢。」

「……沒事吧?」

「——這是名爲『冬之漣』的畫。它是灘老師晚年的作品,跟那時期的其它畫作一樣,海所擁有的靜謐成了其主題。我想,應該幾乎沒什麼人會去看冬天的海,但我非常喜歡這幅畫。那個——總覺得,看到它就會威到很平靜。」

被如此點明後,小汐曬黑的側臉,漸漸地紅了起來。

現在似乎已經放棄了——這點,阿衡並沒有說出來。白山同學也什麼都沒說。無法讀取對方想法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後,白山同學突然說:

「……已經決定好要成爲什麼,感覺很厲害呢!我啊,至今爲止從來沒想過呢。」

白山同學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呢?阿衡看不見也想象不出來。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一味地爬着樓梯。

雖然阿衡覺得進入女生房間不太妙,但白山同學卻毫不客氣地把他推了進去。腳一踏進去,女性特有的芳香撲鼻而來,他莫名其妙地害羞了起來。當阿衡讓九衛的身體躺到牀上,準備迅速離開之時——

「…………阿、衡。」

九衛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像是夢話一樣,但九衛的眼睛是睜開的。九衛吐出一口氣之後,倏地坐了起來。她的體力不是用盡了嗎?

「…………還能、稍微、動一下。」

「什麼?」

「就像是緊、緊急電源一樣。完全沒電、是緊急電源用完、之後的事。」

真是難以理解的道理,這種緊急用的電池,等到有情況危急的時候再拿出來用啦,阿衡心裏這麼吐嘈。白山同學憂心地蹙起眉頭說:

「九衛,好了,你快點回『手提袋』去吧!」

「請等一下,白大人,九衛還、還有事情沒做完——」

「……什麼?」

九衛像喘氣般地呼吸着,把話擠了出來。

「九衛、還沒、玩到煙火。」

白癡啊!

「白山同學,我來幫你。我抱她好了。」

「嗯,快點讓她回去似乎比較好。」

白山同學的表情上,清清楚楚的寫着「真是白白擔心了」。身體被阿衡跟白山同學抱起來,快隨着「一——二」的口號被丟進『手提袋』裏的九衛,慌慌張張地揮起手,總算說出了正經的話:

「剛纔啊,我說自己沒有夢想,但是正確來說,那或許是錯的。夢想啦、目標啦、將來想成爲的職業啦——這類的東西,說不定我都無法擁有。」

「等、等等,我會回手提袋,在那之前——」

在他們離開女生房間,開始下樓梯時,白山同學再度開口了:

「可是,假使是阿衡的話,想成爲怎樣的人應該都是做得到的。畢竟阿衡很厲害嘛。」

什麼不會啊,說會聽的人不就是你嗎?自己明明跟白山同學做過保證,只要她想說的話,隨時都可以聽她說的耶,現在正是那個時候啊!白山同學雖然想逃了,但只要抓住她 的手、直接說想聽她講的話,她肯定願意將一切都說出來的。要是放掉這個機會的話,說不定會永遠失去直視白山同學的陰影的機會。

「對啊。」

這樣的想法,跟蛇一樣地鑽進了阿衡的腦中。九衛對白山同學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白山同學絕對不會扔下她不管,目前爲止他都是如此確信的。

「夢想啦、目標啦、將來想成爲什麼啦,這一類的東西。」

那是在過去,他曾經看過好幾次的寂寞眼神。

「欸,阿衡你有嗎?」

真是個到最後的最後都很吵的傢伙啊,阿衡一邊如此傻眼,一邊單手拿着『夜房』站起來。直接這樣拿會顯得很可疑吧——於是他抓起似乎沒使用過的毛巾,將它纏到刀身上。

白山同學欣然同意。阿衡是很厲害的人物,她一臉很確信的表情。傷腦筋。這心情就跟獲得孩子絕對信賴的父母一樣。孩子相信父母是什麼部做得到的超人,但他們當然只是普通的凡人。凡人有凡人的應對法,那就是——

這段話說到最後時,九衛回到了手提袋中。

他不太明白她想說什麼。疑問的影子照射在阿衡的心上,像是透視出那疑問般,白山同學稍微回頭瞥了他一眼。

「咦——有、有是有啦。」

話一說完他就立刻後侮了。

「這樣啊。」

真是狗屁不通。沒辦法,伊織將根本判別不出是肉還是蔬菜的物體放進嘴裏,開始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音喫了起來。那就像是在吞墨水一樣的表情。

她『模糊的不安』並沒有完全被拭去,但至少鎮住了那股騷亂感的樣子。看見白山同學鬆了一口氣似的表情,讓阿衡對自己說謊一事產生了罪惡感。

「…………」

——只會一直注視着白山同學充滿罪惡感的表情。

「沒有哦,我沒有。」

阿衡注意到白山同學垂下的眼睛,已經紅了起來。

九衛扭動身體,將纏在肩上的漆黑鞭子——『九大蛇』,塞回了開啓的手提袋中。接着,她吞了口口水,以儘可能清晰的聲音說:

一邊緩緩地走近他這邊,白山同學一邊以毫不遲疑的口氣說:

被這麼罵反而還比較好過。白山同學體恤阿衡的心意,全都化爲利刃,刺穿了阿衡的胸膛。被那種痛楚給絆住,使阿衡什麼都說不了。白山同學則趁機拉住阿衡的手,硬是在臉上擠出了笑容。

若她願意談論那層陰影的話,他就會接納下來。他已經思考過這件事,也有這份自信。可是,此時的阿衡卻很沒用地——

在這期間,白山同學動了起來。她皺起好看的眉毛,微微地搖了搖頭,用一副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的表情說:

「……因此,我很羨慕小汐學姊。擁有明確夢想的人是很令人羨慕的。就是那些擁有想成爲的目標,並且試圖達成它的人。」

「她居然會把『九絕門』留下來,彷佛就像是——這附近有『阿賴耶識』存在一樣。」

「……不,這些不是煤渣嗎……?」

來不及了。永久失去了。

可是,他無法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說出來的話,白山同學恐怕會生氣。她的表情上代表着這個意思。白山同學注視着虎頭蛇尾的阿衡的視線是筆直的、透明的,似乎連用指尖碰一下都不可能。

——真的是那樣嗎?

她看着阿衡,稍微笑了笑。

「我啊,那個時候什麼都沒寫呢。周遭的同學全都寫了開蛋糕店、開花店、足球選手、航天員之類的內容;我則是不論老師說了什麼,都沒有辦法寫出來。」

「?有什麼?」

「——就、就是說啊。都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了,應該不會發生怪事了嘛。」

「……對不起,突然跟你說這麼怪的話!」

所以,阿衡回答得很模糊。

「對……」

但是,阿衡已經好好上過一課了。白山同學的這句話,雖然是預料之外的突襲,但先前遠咲學姊的『威嚇射擊』,已經替他培養出抗體了。若他稍微表現出動搖,在那瞬間白山同學心中正在成形的模糊不安,就會成功地轉爲真正的不安了。

因此,阿衡以一笑置之去面對她的擔心。

面對着煩惱自己是否成了白大人的負擔的九衛,阿衡很肯定地告訴她,並沒有那種事。

他像是被什麼給詛咒了一樣,絲毫動彈不得。

九衛離開一事,似乎成了個好時機。

他邊說邊覺得自己有點沒用。不過,跟自己同年紀的男學生,大致上都是這樣的。

他咬緊牙根,忍住了想自那笑容上移開眼神的衝動。

沒有覺悟的話,就別插手多管閒事——換做是九衛的話,大概會這麼說吧。

「——不,沒有耶。我是有要升學的模糊打算啦,但要進入什麼樣的科系之類的,我都還沒有決定。」

「把剩下的東西都放在這裏,先把它們冷凍起來。好了,桐谷,快點把東西喫掉。這樣子不能整理吧?」

「聽好,在萬一的時候,你要用這個守護好白大人哦。沒做到的話,我會殺了你哦。記好囉。不準給我忘掉——!」

「大家——我很喜歡『圖書館社』的大家,很想要一直跟你們在一起。可是,大家終究會各分東西吧——只有我一個人會一直維持這樣吧?」

「因此……」白山同學接着說:

「我覺得在我身上根本找不出什麼『很厲害』的地方耶。不論是腦筋也好、運動也好,我都跟別人差不多,也沒有什麼與衆不同的才能。」

「他說,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寫,『手提袋』是家裏的東西,所以你不能擅自將那股力量表現出來。那個時候,我並不懂那是爲什麼,但現在我懂了。因爲,我已經很清楚『手 提袋』是怎樣的東西了——所以,我多少也明白了自己會一直是『手提袋』的主人,不可能成爲除此之外的人囉。」

「可是,白山同學才真的是想成爲什麼人都沒問題的吧?運動就先不提,光是頭腦你就遠比我聰明多了。」

「阿衡很厲害的。你總是在幫助我。薇薇跟美亞跑到外面時是這樣,阿卡夏偷走許多人外表時也是這樣。無論跑出多麼強的阿賴耶識,只要有阿衡在就一定有辦法解決——就是因爲這麼認爲,所以連九衛都把『九絕門』交給了阿衡。」

嗯,那倒也是啦。畢竟強硬地主張要烤肉的是九衛,在她筋疲力盡地倒下前爲止,已經足足喫掉了將近一公斤的食物。要是繼續烤下去的話,明天要喫的食物就要被喫光了。

「我想,大概是因爲在那個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的關係。因爲已經繼承了『手提袋』,因爲叔叔交代我,要一直帶着『手提袋』,所以我怎樣都寫不出來。但老師卻說寫什 麼都好、就是要寫,於是我在煩惱許久後——在作文紙上寫了『我會一直帶着手提袋』。」

他想起了下午,九衛找自己商量時的事。

「因爲原本是食物,所以是可以喫的哦。好了,快點!」

而白山同學的話,讓阿衡這種天真的確信,動搖了起來。他知道她心中有陰影。他想象得到在白山同學的過去裏,存在着與『手提袋』相關的陰影。可是,看來它束縛白山同學的程度,似乎比自己所想象得還要深、還要陰暗的樣子。

自己「啊啊」的聲音,彷彿像是別人的一樣,迴盪在耳邊。儘管詛咒着自己的行動緩慢,但阿衡除了被白山同學拉着走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沒這回事哦。」

不妙,他心想。這跟平常的白山同學不一樣。有夠敏銳。

代替消失在手提袋裏的鞭子,一把長刀出現了。九衛把它推給阿衡說:

白山同學小小地笑了。那是帶有一絲虛幻的笑容。

「我是那個不可思議的『手提袋』的主人,一直都會是,不會成爲除此之外的人——之類的想法。阿衡,你小學的時候有沒有上過要寫將來夢想的作文課?」

「……不會。」

明明已經培養出抗體了啊。

笑聲自樓梯下傳來。似乎是伊織跟青嵐弄出了什麼事的樣子。像是被那聲音甩到一樣,白山同學挺直了背,一副從睡夢中醒來般的表情。阿衡一邊看着她,一邊想起了下午的事。

「什、什麼事都沒有,剛纔的話——把、把它忘了!」

「對、對了,白山同學你沒有嗎?夢想啦、理想啦!」

「好了,我們回去吧,白山同學。」

「沒這回事!」

但,阿衡似乎還是把這一句話所給予的衝擊,表露在臉上了。白山同學帶有不可思議神色的眼眸動搖着,就像是在說「對不起」一樣。對不起,在這麼快樂的旅行地點,提起這麼不愉快的話題。可是——

「唉,阿衡——爲什麼九衛會說出那樣的話啊?」

「——我想,阿衡肯定也會慢慢找到想完成的目標,因爲阿衡是個很厲害的人嘛。若是阿衡的話,肯定能夠心想事成,所以我很羨慕阿衡,除此之外還有點……寂寞。」

白山同學點了點頭,在那之後,她突然停了下來。

白山同學以認真得驚人的眼神,注視着阿衡。面對那道視線,阿衡抓了抓臉。

這句乾脆的話,明明是可以繞開不談的,但阿衡卻更深入地問了下去:

能打垮薇薇跟美亞,主要是靠九衛的身體能力;能將阿卡夏逼到走投無路,也是大大地倚靠了遠咲學姊的智謀。雖說自己並不是完全沒幫上忙,但就算沒有他,事態肯定也會毫無影響地進展下去。

「只是一種順理成章的想法啦。我從以前就這麼想了。」

「因爲——我是『手提袋』的主人嘛。」

她追過阿衡,走下樓梯。咚、咚、咚,每當踩在鋪着絨毯的樓層上時,白山同學的純白頭髮便搖曳着。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九衛用那種口氣說話是常有的事吧。」

很像小汐無可奈何地說着自己捨棄了夢想時……露出的笑容。

「好、好了,走吧!讓大家等太久就不好囉。」

嘿嘿嘿——白山同學搔着臉笑了。

他都已經回頭這麼催促了,白山同學卻依然呆呆地站着,沒有立刻回答。當他疑惑地窺探起她的臉時,白山同學那帶着不可思議神色的眼睛,直盯着阿衡。

「結果被罵了。雖然老師也有罵,但叔叔罵得更兇。我被打了。」

「白人人啊白人人,我九衛的白大人,請您務必允許在下的祈願。以暗黑之刃,斬除『囊界』之外的阿賴耶識,打回『囊界』。請務必將壹式武裝,『久世守夜房』賜予在下。」

「奉『九絕門』之名,準你所請,我的九衛。」

「——是、嗎?」

在庭院裏,遠咲學姊正乾脆利落地做出指示,開始收拾。青嵐跟伊織默默地遵從其指示,小汐則獨自無處可去地佇立在那裏。

白山同學在笑。那是他最近才見過的一種笑容。

「請問,我應該做什麼才——」

彷彿不吐不快般,白山同學擠出了聲音。

即使如此,阿衡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把話題轉移到其它方向,打馬虎眼帶過去。

「咦?」

白山同學像在喊叫般地這麼說。那個肯定的聲音,不禁使阿衡說不出話來。

你到底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啊——阿衡帶着苦笑搖了搖頭說:

小汐像是突然想起來般說道。遠咲學姊瞥了她一眼說:

「客人坐着就好。白山同學,可以請你把小汐同學帶到客廳,端茶給她喝嗎?」

「啊,是,我現在就去。」

「不、不用麻煩了,我可以自己來,啊,白山同學!|」

白山同學聽都不聽小汐的話,推着小汐的背,將她帶回了客廳。阿衡之所以會嘆氣,是受到不折不扣的安心感所致。老實說——現在要他繼續跟白山同學待在一起,實在是很痛苦。

「……學姊。我的工作呢?」

只要動起來,應該能稍微打散這股令人脫力的不快吧。遠咲學姊回頭對着這麼想的阿衡說:

「麻煩你收拾烤肉用具。炭灰記得倒到鋁桶裏,畢竟會有起火的危險。」

回答完「瞭解」後,阿衡開始進行作業。

伊織跟青嵐也各自進行着自己的作業.他們一個用鉗子撿起一根根木炭,讓它們在發出啪咻的痛快聲音後沉入水中。另一個撐開五十公升的大型垃圾袋,仔細地將大家制造出來的垃圾分類裝起來。

確認過這些作業都告一段落後——

「那麼……」

遠咲學姊這麼說着,並且動了起來。

她的視線直盯着客廳,伸手將玻璃窗門一把關了起來,接着一邊注視着在裏頭愉快談天的白山同學跟小汐,一邊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

「……我要說我的觀察結果囉。那個女孩——新島汐同學是有問題的。換句話說,我判斷她持有某些跟『手提袋』有關的情報。」

時間靜止了。

阿衡、伊織跟青嵐都倒吸了一口氣,注視着遠咲學姊。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青嵐。她重重地吐了口氣,用很爲難的眼神說:

「……這種事情,你就不能在說完前言後再講嗎?對心臟真不好。」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啊。兩個當事人都在窗戶的另一邊嘛。」

在那另一頭,白山同學正在跟小汐談笑。

的確,在白山同學、小汐以及九衛都不在場的現在,正是將她的『觀察結果』告訴大家的絕佳機會。遠咲學姊啪啪地拍了兩下手說:「喂,手別停下來。這樣會令人起疑哦。」

在那聲音裏,充滿了跟平常不同的力量。平常根本讓人找不到真心在哪裏的遠咲學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認直』表情。先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幫助小汐,要拉攏小汐成爲同伴的想法,大概是真的吧。

那就是剛纔的白山同學的話,白山同學的表情,訴說着擁有夢想很令人羨慕、自己絕不可能成爲那樣的、白山同學的側臉。

「不那麼做的話,體力就無法恢復原本的狀態吧?畢竟,那孩子在『囊界』之外是活不下去的嘛。」

「敵人?」

「我——我、是……」

而這正是她的回答。面對現在的白山同學的表情,就算是那個遠咲學姊,大概也無法不說實話吧;若被指出的事是不對的話,更是會忍不住大聲回答「不對」吧。

庭院前方被包圍在夜之闇黑之中——

小汐並沒有回答「不對」。

「……似乎對『手提袋』很執着的樣子呢。」

「……對啊,因爲她威脅你聽她的話嘛。」

「沒關係哦。不用掩飾了,因爲我全部都知道了。」

有什麼不同啊?此時,伊織稍微舉起了一隻手發問:

「……怪了,你在監視小汐同學嗎……?」

「不過?」

阿衡、伊織跟青嵐同時動了起來。爲了保護坐在沙發上的白山同學她們,三人都挺身擋在前面。儘管阿衡不像其它兩人那樣擁有怪物般的體能——取而代之的,他還有『夜房』。即使阿衡沒有特殊能力,但不代表他無法戰鬥。

欸?白山同學回頭看遠咲學姊。

遠咲學姊笑得跟新月一樣。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說不要把祕密告訴這個人比較好啦!

突然間,有個東西在阿衡的腦中閃過。

小汐從剛纔開始就沒有說半句話,只有發出喘氣似的氣息而已。

「…………」

小汐用發愣的表情響應着她的認真。

可是——

在她的一句話下,凍結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了起來。阿衡將鐵板放到清洗的場所並且轉向水管,伊織綁起了垃圾袋袋口,青嵐則繼續木炭的處理工作。她一邊做事一邊開口問道:

「所以?」

從玻璃窗門那邊,傅來了咚的一聲。

「我不知道。我不太清楚大姐的想法。她很隨興,也常有才下完命令就又立刻取消的情況——不過……」

「不行嗎?」

「白山同學,九衛有乖乖回去嗎?」

白山同學一語不發地盯着小汐不放。而注意到這點的,大概只有阿衡吧。依然將手提袋緊抱在胸前,依然緊緊咬着脣的白山同學,轉向了小汐。像是要確認所抓住的什麼般,她張開了嘴巴——

泡子們毫不在乎飛散的玻璃碎片,踏進了室內。總計六人的彪形巨漢,全都穿着相同的服裝,做出相同的動作。眼前的情景真像一場惡夢。

「聽到『囊界』的事有這麼不可思議?可是,你早就知道了吧?」

此時,遠咲學姊走近她們——她的手裏握着無形的炸彈。

讓人倒吸一口寒氣的寂靜。只維持了一瞬間。

不過,泡子似乎沒有戰鬥的打算。

「不對。」

現在。白山同學正在跟她所謂的『很令人羨慕』的小汐聊天,那副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快樂,也帶有某種憧憬。小汐也是一副絕不討厭跟白山同學談話的樣子,偶爾還咯咯地笑着。

不久後,小汐啊哈一聲地笑了。她並不是在嘲笑他們,也不是覺得很有趣,而是種像是放棄了些什麼的笑聲。

遠咲學姊的臉上,第一次閃過了疑惑。

小汐吞了一口口水。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用像是被押到犯罪現場般的眼睛仰望着遠咲學姊。她的右手像是在痙攣般地顫抖着。

「怎麼啦,小汐同學?你表情好怪。」

「與、與其說是不行,倒不如說——等稍微多掌握住一些確實證據後……」

「只要直接讓她動搖,證據就會滾出來囉。況且,以那女孩爲對象的話,根本不需要那麼謹慎吧?我覺得這就跟要從白山同學身上問出祕密同樣簡單哦。只要攻得出其不意,那女孩肯定會露出破綻。」

「請協助我們吧。對你自己,那個阿賴耶識也是敵人吧。若是我們的話,是能夠救你出來的。我們能夠讓那個阿賴耶識回到她原本的地方去——將她打回『囊界』去。」

她像是自百自語般地發出聲音說:

尖銳的粉碎音在室內迴響。

和伊織、青嵐一起回到客廳的阿衡,聽見了遠咲學姊高亢的聲調。

說到這裏,小汐突然閉上了嘴,又低下頭去。在她低頭前露出的那個表情,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般地扭曲着,就像是犯下了無可彌補的錯誤一樣。

「——她、她並沒有交代我要搶『手提袋』,只是叫我來確認而已。那個、叫做囊界的事,我在很久以前就從大姐那裏聽過了。我聽見你們在聊那個話題後,把那件事告訴了大姐,然後她就叫我來查查看——」

「啊啊,你沒有必要回答哦。因爲只是我這邊擅自推測的——換句話說,就推測來看,那位『大姐』是阿賴耶識,是『手提袋』裏的居民,她用暴力脅迫你服從,而你遵從她的命令要來奪取白山同學的『手提袋』。就是這樣吧?」

在場的所有人,不禁看向了白山同學。

「說是監視太失禮了啦,就不能說我是在觀察嗎?」

「可是,就算她有看手提袋,我覺得也不等於她的目標就是手提袋耶。無法想成是有其它的理由嗎?」

小汐依然看着下方搖了搖頭說:

小汐拾起眼睛。看着遠咲學姊。她並沒有看除了學姊以外的地方,彷彿堅信着只要將視線投往他處,在那瞬間,自己就會變成石頭一樣。

「那個叫做『大姐』的阿賴耶識,得到『手提袋』後打算要做什麼?那東西沒有主人在的話,明明就是個沒有意義的東西耶。」

「你果然跟阿賴耶識有關係呢。」

阿衡很想如此大喊。不過現在再把三個月前發生的事拿出來說,倒也是於事無補。

「——泡子!?爲什麼你們會在這裏?」

「因爲——那個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是掌握着我的生命的人嘛——我怎麼可能離得開那個人。永遠、一生,我都會跟那個人在一起。這點在我身上已經是註定的了。」

突然間,遠咲學姊呼喊了小汐的名字。就像是被父母斥責的孩子般,小汐的身體抖了一下。遠咲學姊一邊直直地注視着這樣的她,一邊說道:

庭院裏響起了「匡啷」的聲音,那是阿衡不小心讓鐵板掉下去的聲音。應該還有其它方法吧!

他想要阻止。別挑現在也可以吧,至少等白山同學去別處時再——結果,這些話並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一整面高大的白色男人。

要是沒看就好了——阿衡感到後悔。他們在那裏看到的是——被才正要開始相信的人給背叛的,悲哀的少女。

「等、等一下!你要去問那個女生嗎?——直接問!?」

在他腦中,浮現了遠咲學姊一面咬着烤得很熟的花枝,一面盯着兩人不放的那個眼神。

在聽到阿賴耶識一詞的瞬間,小汐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的畫面,遠咲學姊並沒有放過。

「你說的『大姐』,也就是阿賴耶識吧?是剛纔穿着旗袍的女性嗎?」

小汐一臉根本沒那麼想過的表情。遠咲學姊的疑惑,也傳達到了其它成員身上。不會吧,大家這麼想着。難道,這個少女是主動在協助阿賴耶識的嗎?

像是要拭去這種即使非當事人也受不了、有如針刺般的氣氛,遠咲學姊探出身體朝小汐詢問:

「新島汐同學。」

遠咲學姊如此低語後,白山同學拿起了倒在腳邊的手提袋,緊緊地將它抱在胸前,那動作就像是不會讓任何人奪走的樣子。然而,她的表情卻很複雜地扭曲着,彷彿正在大喊 着自己抱在胸前的東西重得讓人一籌莫展,如果可以的話,現在立刻就想要丟掉它似的。

有人發出像是噎住的聲音。那不是小汐發出來的,而是白山同學的聲音。兩人彷彿姊妹般,露出了幾乎相同的表情。她睜大眼睛,像在看外星人般注視着遠咲學姊。

「————」

接着,總算理解遠咲學姊『正在說什麼』之後——

「『大姐』她?是我的敵人?」

這麼說完,遠咲學姊便向後轉。

「唯有牽涉到『手提袋』時,她卻顯得格外熱心,讓我幾乎都要感到後悔,心想要是沒說就好了。平常隨興得可以,一碰到麻煩事就會立刻說『果然還是算了』的大姐,卻跟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取得『手提袋』的情報回來。」

回去?

「遠——」

她坐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小汐前面,直盯着對方的眼睛。

另一方面——

「你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知道『手提袋』的事情呢?」

而現在小汐低頭陷入沉默的樣子,就直接成了答案。

「你知道『手提袋』的事嗎?所以你纔來跟我們說話的嗎?」

這種時候的遠咲學姊,真的是一副很開心很開心的樣子,那簡直是會讓人想問「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喜悅的事嗎」的表情。她環視了一樣無言以對的人們一圈,確認過沒有異議後,便走向玻璃窗門,把它打開。

「……小汐學姊。」

這出入意表的狀況,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轉向了玻璃窗門。

此時,小汐第一次表明出明確的意志。又或者,那是要說給從剛纔開始就直盯着她臉頰的

「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很難理解呢。假使知道白山同學的手提袋的祕密,便會覺得它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獨特手提袋;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它只不過是個平凡無奇的旅行 袋而已。會直盯着它看不就表示那個女孩知道些什麼嗎——不過沒差……」

白山同學聽的。

「所以?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因爲在烤肉的期間,那女孩的眼睛老在瞄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

小汐整個人僵住了。

小汐的喊叫聲形成契機,高大的男人——泡子們,像是波浪一樣開始動了起來。他們像是要把整個身體撞上去似的,揮動拳頭打到玻璃窗門上。

此時,白山同學喃喃地說:

他們漆黑的眼眸,直盯着小汐不放。眼眸之中明明並未映照出任何情感,不知爲何,卻能看得出他們正在責備小汐。

「……是大、大姐,告訴我的。」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啦。要我背叛那個人,我做不到。」

「你是爲了找『手提袋』而來的吧?在哪裏知道的?至少你看起來並不像是阿賴耶識,能不能告訴我們,你是從誰那裏聽到『手提袋』的祕密?如此一來,我們或許能幫你的忙哦。」

「……問了就知道囉。」

血色一口氣從白山同學的臉上消失了。

彷佛不曉得她在說什麼般,白山同學眨了眨眼睛。

「••————••——•••」

其中一人張開嘴巴,發出了這樣的聲音。那是一種無法以「說話」形容,而是如同信號音的聲音。只有小汐能理解其中意義。她臉色瞬間鐵青,以顫抖的聲音說:

「…………大姐她、要過來嗎?」

阿衡知道自己的身體顫了一下。

大姐。剛纔穿着旗袍的高眺女性。

假如遠咲學姊的推測是正確的,那個女性就是——

「『九絕門』。哦,原來如此。」

突然間,不甚熟悉的聲音響起。不需特別找尋,也能找到那個聲音的主人?

站成一排的泡子朝左右兩邊分開,他們像是在歡迎王族般,嚴肅地就地跪下、不再動作。從粉碎的玻璃窗門外面,吹進了一陣溫暖的風。

當臉頰上感受到那陣風時——

『大姐』已經踏入室內了。

「我還以爲那邊的小鬼才是『守護靈』呢。原來是這邊的男孩嗎?」

『大姐』像是從方纔空無一物的空間裏被吐了出來似的。她在泡子們製作出的通道上的行走的模樣,顯然不是人類。

黑中帶綠的髮絲紛亂如麻,銀色眼眸自發隙問散發出光輝,目光灼灼地地注視這邊。

先前以太陽眼鏡遮住之處,在摘下眼鏡之後,才讓人領悟到『爲何會戴太陽眼鏡』。

銀色眼眸就跟蛇一樣呈縱切狀,睥睨着阿衡他們。

『大姐』朝這裏前進了一步,發出「沙沙——」的聲音。有這種聲音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的下半身回異於前,變成了會蠕動的巨大蛇體。銀色鱗片如寶石般閃閃發亮,每當她的身體前進。蛇尾的尖端就會左右搖擺,掃開地板上的玻璃片。

阿衡茫然低語:

「……阿賴耶識。」

『大姐』露出邪氣的笑容,嘴脣縫隙看得見鋸齒狀的尖牙。

流姐野性的美貌,因爲憤怒而扭曲。她露出一整排的鯊魚之牙,一頭亂髮看起來像是在大聲喧嚷一樣。她將煙管從口中拿開,在胸前擺出姿勢。

「別用那麼不時髦的名字叫我啦,感覺真不舒服。我可是有『流姐』這個正式的名字唷。」

聽見流姐不屑的聲音,他也無法做出回應。爲了抑制從自己體內湧現的痛楚就已經精疲力盡,連『不甘心』或『得救了』的念頭都沒有。

力道強勁、像是敲打般的歌聲,在亂七八糟的客廳裏迴盪着。

話雖如此,機會已經消逝了。流姐手上的『泡之槍』又長又大,感覺只要一輕舉妄動,整個人就會被刺穿。即使定住不動,光是將『泡之槍』戳出來,就感覺心臟會遭到貫穿。

「沙沙——」的聲響傳進阿衡的耳裏。

阿衡咬緊牙關、吐了口氣,下定了決心。他用力地踢了地板衝了出去。那麼長一把長槍,如果衝入對方懷中,應該是不會被輕易殺掉。儘管很拙劣,但在打好注意之後,阿衡壓低姿勢,全力刺出『夜房』。

在着地的溼潤聲傳到阿衡耳裏之前,流姐已經先有了行動。她徹底延伸又長又大的身體,以壓低的姿勢施展滑行攻擊。

「根本不重要!」

她從伏身的天花板上,輕飄飄地飛躍而下。

她甩了甩長槍。沾染在槍尖的鮮紅血液,在庭院裏畫出一道斷斷績續的圓弧。

她的視線直直地盯着阿衡不放。那是猶如石像般的表情。她並非不知道眼前發生的事態。

流姐並未採取任何行動。

「我爲什麼要向渺小的阿賴耶識報上名字啊?少跩了你。」

到阿衡理解流姐在說什麼爲止,大約花了三秒鐘的時間。

「感覺很掃興耶。枉費我一直思考怎麼向『守護靈』報仇。」

「——不要給!」

「——怎麼啦?爲何你不殺過來。跟我對戰過的『守護靈』,可是一逮到破綻就會立刻砍殺的野蠻傢伙哦?」

因此,阿衡必須露出自負的笑容,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很強悍,他微微放低對着流姐眼睛的『夜房』刀尖,逼着自己說出挑釁的話語。

「——奉『泡沫都市羣』之名!」

倒立垂下頭髮的流姐,瞇細了銀色眼眸如此說着。哪裏有什麼厲不厲害,阿衡只是受不了那種緊張感,並不是猜出對方的行動。

他奮力刺出『夜房』。結果發生了和先前相同的事。來到他面前的流姐身影,在被『夜房』的刀尖碰觸到的瞬間,立刻爆炸消失。

他用剩餘的意志力奮力拾起了頭。流姐的背部擋住了他的視野。她彎曲着蛇形的下半身,打算從庭院進入客廳。銀色鱗片滑溜溜地發光,握在右手的『泡之槍』滴淌着阿衡的鮮血。

不過——

「流姐——?」

阿衡能夠勉強接下那招,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他豎起『夜房』,以刀尖擋下攻擊,但沒有連勁勢一齊擋下,阿衡整個人被撞飛到庭院去。

流姐發出了饒富興味的聲音。

「…………咦,奇怪……?」

問題在於——

那是長槍。前端分支成三叉狀,純白的竿子上纏繞着鮮明的青色螺旋圖樣。那枝槍尖指着阿衡的方向,流姐狐疑地低語:

不要給她!阿衡很想這麼大喊。他想呼喊而張開了嘴,但從喉嚨裏發出來的,卻只有在忍耐疼痛的呻吟聲。右手完全動不了,沒辦法,只能伸出了左手?

他伸長左手。在指尖勾住目標物,猶如掙脫束縛般的那一剎那,他握緊了在手中的刀柄說:

阿衡並沒有注意到那件事,卻也不是毫無理由的就砍過去。首先,難以忍受這個場面的緊張感是其一。聽見從上方傳來「沙沙——」的聲音,也是個很大的理由。不過,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在那瞬間,客廳裏所有的泡子全都融化了。

無論是內容也好,口吻也好——實在都不像是她會說的話。無論跟石頭面具一樣的表情,或者用力緊握『手提袋』提帶的手,都跟阿衡所認識的白山同學相距甚遠。

阿衡手上拿着『夜房』站了起來。

「……總覺得有點奇怪呢。」

「爲母之海啊,請洗淨吾身,成列之汰啊,請掠奪吾身!包履着吾的是汝之祝福,一觸碰便令消失的大盤石之流水、漂盪、浮起、飛翔,皆成爲孕育萬物的泡沬!」

她很清楚到底是誰造成眼前的光景。

然後,白山同學位於流姐前進的方向。

那種預感救了阿衡的命。

她只是瞇細了眼睛。

「算了,無所謂。就算不知道名字,只要知道你是『守護靈』就夠了。」

——流姐遲早會出手攻擊這一點。

「真是的,有夠沒用的。這就是現在的『守護靈』嗎?連殺的價值都沒有。」

「——手提袋。」

不能繼續再讓白山同學說出那種話了。

流姐像是在確認握感似地,靈活地揮了揮那個武器。

想也知道,這些話阿衡幾乎都沒聽進去。即使連『夜房』都掉落到地上,他也絲毫未覺。

「回擊未免也太少了。在我出來『外界』的三百年裏,『守護靈』也完全變弱了呢。」

彷彿像——碰到了泡泡一樣。

「——因、因爲快打哈欠了,所以我就先行動啦。你的攻擊能不能象樣一點啊?」

在阿衡理解之後——他並沒有猶豫該怎麼做。他把『夜房』的刀尖對着她的眼睛,嘴角浮現猙獰的笑容。雖然阿衡只是在模仿九衛面對阿賴耶識時的表情,但似乎成功了。因爲流姐的蛇眼像是起了戒心般瞇紙起來。

「哼,還真敢說。即使已經改朝換代,『守護靈』還是『守護靈』。跟當時一樣,在傲慢的態度一點都沒變啊。」

從阿衡微張的口中,吐出了呆掉的聲音:

猶如凍結般的時間,急速地開始融化。儘管聽到白山同學的尖叫,阿衡卻連防禦的姿勢都擺不出來,背部直接重重地摔到地面。雖然有呼吸快停止的感覺,但已經沒空去管這 個了,他往後滾翻一圈,勉強站起了來,支撐起搖晃的身體,拿出『夜房』擺出架勢的時候——

對於肩上那種難以忽略的異物感,阿衡只茫然覺得『燙』。

「很厲害嘛,『守護靈』。竟然能看穿我的『光泡』。」

「我纔沒墮落到一定要去攻擊你的破綻。隨時歡迎你放馬過來。我讓你先攻擊。」

不能再這樣下去……

那是很沙啞的聲音。壓低又冰冷、堅硬如冰礫般的聲音。

這種劇烈的疼痛,連受到『詛咒』每天一定會遇上倒黴事的的阿衡,都忍不住大聲嘶喊才能勉強撐過去。黏答答的汗水在背上擴散開來,身體維持前彎姿勢的阿衡,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緊咬着的臼齒彷佛就快碎裂了。

不過是平凡至極的人類,平澤衡。

泡子融化後就只剩下泡泡。阿衡發現,那就是出現在『九大蛇』口中的白色塊體。雪白泡泡像是本身具有意志般纏繞在流姐煙管上,凝結成武器的形狀。

他實在不願相信,這句話居然會從白山同學口中說出。

阿衡只是稍微模仿了九衛一下。卻馬上就後悔了。流姐露出尖利的牙齒說:

這是個攸關性命的誤會。阿衡雖然有能力使用『夜房』,但要跟『囊界』居民那種殺人的速度相比,當然是不可能的。一旦敵人認真攻擊,阿衡屆時就會喪命了。不過,這也 是有好處的。在流姐將阿衡誤認爲『守護靈』的期間,也不至於輕舉妄動。

「然後?你還沒有報上名來耶,『守護靈』。我已經很有禮貌地先報上名字了。你應該要回報名宇才合禮數吧。」

就連殺過去的阿衡本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現場掌握事態的人大概只有小汐,以及——不知何時趴到了天花板上,直到一秒前都還待在阿衡所在的空間,往前戳出長槍的流姐而已。

「……可、可惡!」

相反地,白山同學很清楚眼前的情況。

「咳——」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那股『燙』的質量,直接轉變爲『疼痛』了。

她就這樣默默地,一動也不動地,接下了阿衡的突擊。

「如果、把手提袋給你,你願意、放過、我們嗎?」

因爲,背後的白山同學,直直地注視着阿衡。

白山同學並沒有看着流姐。

阿衡心想,這個阿賴耶識認爲自己就是『守護靈』。

流姐一邊說着,一邊從阿衡的肩膀拔出長槍。

這句話讓阿衡回過了神。完蛋了。剛纔要是出手攻擊就好了。

只聽見「呀啊」的尖叫聲響起。是白山同學的聲音。這也不能怪她,直到剛纔爲止都以人形在活動的物體,都不成形地崩解融化了。伊織和青嵐也覺得很曬心而蹙起眉頭,只有遠咲學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什麼——……」

流姐連笑都沒笑。

「阿、阿衡!?」

「嗚哇!?」

「既然如此,我就認真攻擊囉。」

「我當時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哦。可是啊,當時的屈辱——『守護靈』!要是不砍下你的腦袋,好像根本不會治癒啊!」

阿衡一邊壓抑狂跳的心臟,一邊將『夜房』扛到肩上。

「哎呀、哎呀,當『守護靈』是窩囊廢的時候,『擁有者』似乎也會是窩囊廢呢,你爲了保命而放棄最重要的『手提袋』嗎?」

背後傳來了流姐的聲音。他無法回頭。因爲、因爲——

流姐不快地說着,她把煙管的一角咬到吱吱作響的程度。阿衡拚命地從流姐的話裏蒐集情報。

長槍白晃晃的槍尖已刺穿阿衡的肩頭。

「對,『泡波』的流姐大人,記好啊。」

說完,她從懷中掏出了一根菸管,含在嘴裏,「呼噗」一聲吐出泡泡。流姐一邊注視着那個像泡泡球一樣的水泡,一邊仔細地盯着阿衡看。

之後她再也沒動一下。

「手提袋——如果你想要手提袋的話,就給你。所以、拜託你——」

但,現在就當成那樣似乎會比較好。畢竟對手可是能無聲無息地製造出替身,在不知不覺之間移至上方的蛇女啊。起碼得采取強勢的態度和她應對,否則就會瞬間就只剩下一顆頭顱。

流姐回頭看着他這邊,銀色眼眸感到驚愕似地睜得大大的。

流姐已逼近到眼前。

白山同學直盯着阿衡,開口說道:

在那個瞬間,流姐的身影爆裂了。

從流姐的說詞來看,她以前似乎和『守護靈』見過面。這代表着她應該知道不少『守護靈』的事。而現在,手上拿着『久世守夜房』——這個只有『守護靈』能使用的武裝——

就像是具有物理性的壓力一樣,不必回頭他也有所自覺。

不過說歸說,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道歉了事,而且似乎也不可能那麼做。

「怎麼回事?今天老是發生怪事哪。」流姐的鯊魚之牙磨得嘎嘎作響之後,低聲地這麼說:

「接下我的『宿泡』後,你爲什麼還站得起來?那個是『領域』耶。就算你是『守護靈』,應該也是逃不掉的纔對啊。」

她在說什麼,阿衡聽得不是很懂,也沒有必要懂。阿衡只是一味地把力量灌注在緊握着『夜房』的左手上。

「不準對白山同學出手!」

他豁盡全力大喊,一邊斬向流姐。

流姐之所以沒有趁此機會刺穿阿衡的胸膛,絕不是出自於她的溫柔。而是因爲伊織跟青嵐丟出的馬克杯跟菸灰紅,準確地命中了她的頭部。雖然是不到一秒的空隙,但已經是足夠讓阿衡衝過去了。

像是要斬擊她整個身體般,他揮下了『夜房』。

流姐打橫長槍,擺出防禦的架勢。

『九絕門』的壹式武裝不容小覷。『久世守夜房』是僅在斬劈上做過特化的武器,在這把漆黑之刀的面前,鈇合金眼和紙張沒什麼兩樣。

隨着像是在斬水般的軟滑觸感——

『夜房』的刀刃,連着長槍和流姐的左眼一起斬開。

「嗚呃!」

流姐的巨大身體往後仰,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倒下。蛇形身體痛得到處亂滾,她一面撞開桌子和櫃子,一面往房內深處後退。伏趴在地板上的美麗容顏染上憤怒之色,流姐以僅剩下一隻的銀色眼眸,往上瞪視着阿衡。

在客廳裏響起了低聲的,請求般的聲音——

「九衛,拜託你,請你出來,請你幫幫阿衡。」

白山同學像是祈禱般地單膝跪地,抽出伸入手提袋裏的手。

她的手拉着另一隻手,九衛嬌小的身體,被她從手提袋裏拖了出來。倒在散亂的地板上後,九衛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唉——什、什、什麼事啊,白大人?九衛還沒有——」

九衛的表情像是睡到一半被叫醒一樣,不過,見到眼前的光景後,她便徹底清醒了。亂七八糟的客廳、阿衡染血的身軀、半身爲蛇的女人,還有——用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僵硬地抱着手提袋的白山同學。

眼前光景所代表的意義,九衛瞬間便理解了。

「唔、唔嗯。」

九衛發出倒吸一口氣的微弱聲音。她低下了頭,瀏海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

是小汐。

她的決定下得很快,行動則更加迅速。

「咦?」

「我沒辦法跟你說『一切交給我吧』。但是我還是會盡力去做的啦。」

「……究竟是什麼人?你跟那個阿賴耶識之間,有什麼關係?」

「不,我的確被刺了啊,這裏。真的超痛的!」

小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的臉色發青,脣辦一直顫抖着。流姐見到她的模樣,冷冷地「哼」了一聲,之後像是做出宣言般地開口說: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所擁有的生命,只不過是那個人灌入的泡沫罷了。」

九衛則是不發一語,她帶着憤怒的眼神開始撕裂阿衡的上衣。當被長槍貫穿的肩頭露出來後,她探頭過去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阿衡!」

「嗚哇!?幹、幹嘛啦,等等——」

「——我是那個人的『泡子』,是屬於那個人的東西。所以,我不可能違抗那個人的命令,而且也沒想過要違抗。因爲,我、真正的我——」

所以阿衡硬擠出笑容給她看。

「你……」

「……小汐,之後我再慢慢聽你解釋。」

對於伊織所說的話,白山同學說出對啊、對啊地表示附和。她的眼眶還泛着淚光,責難似地注視着阿衡。害她擔心的確讓阿衡覺得很抱歉,即便如此,被白山同學責難還是讓他覺得很羞愧不已。自己明明是想要保護她纔行動的。

可是。小汐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那兩人的態度。她的手指緩緩劃過阿衡肩上應該有傷口的場所,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可惡,爲什麼會這樣啊!?」

九衛以顫抖的聲音說出這句話之後,隨即回到了手提袋裏去。

流姐翻動巨大的身體、跳躍樹籬,瞬間就消失在黑夜之中。連九衛也沒能追上去,只能愣愣地注視着她身影消失的庭院前方。

伊織跟青嵐都繃緊了神經凝視小汐。萬一她做出什麼奇怪的動作的話,他們似乎準備馬上壓制她。

「『泡子』。」

在此同時,有三個人一起動作,那就是九衛、伊織和青嵐。他們聚集到雙腳跪在客廳、注視着黑暗彼端的阿衡身旁,壓住了他。

某人的指尖碰觸了他的肩頭。

在九衛快要把頭伸進去時,她回頭轉向阿衡,打算再度把『夜房』塞給他,但手卻又瞬間停住了。她的視線停留在阿衡染血的肩膀上。

「………………」

小汐陷入了沉默。

只有九衛把這段話當作是喪家之犬的遠吠。

小汐的脣辦勾了起來,眼眶泛紅。那是一種像是在自嘲,又像在懷念的表情。每個在場的人都無法插話,只能默默地注視着她。

「唔——可、惡,在這種時候——」

阿衡凝視着小汐。他並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如何,但似乎是非常悽慘。小汐連忙繼續說明下去:

小汐就像是在做數學公式的證明一樣,一邊注視他的肩頭,一邊滔滔不絕地繼續說明。

「……阿、阿衡,你沒事嗎?」

「——『宿泡』。」

阿衡連忙抱住即將倒下的九衛,在那之後,他瞥了白山同學一眼說:

「大姐在捕捉生物時使用的泡泡。目的是要奪取目標物的身體,所以跟傷口同化後,就會立刻消失。」

當阿衡獨自陷入沮喪時——

「被注入『宿泡』的目標物,首先身體會變得無法動彈。沒辦法進食,也沒辦法喝水。如果就這樣連續三天三夜讓目標物和屍體一樣躺着,目標物的身體就會逐漸變白,成爲『泡子』的素材。」

白山同學怯生生地窺視着眼前的情況,低聲問道。在和阿衡視線交會的瞬間,她一臉尷尬地低下了頭。阿衡也有事想問她,但現在這個時點似乎不適合問這種事。

「那是說很痛就能解決的事嗎?我真的以爲你被殺了咧。」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居然找那種傢伙打架!你差點就死掉了耶……」

「現在的你就算待在她身旁,你也什麼都做不了吧。況且從對方態度來看,今天應該不會再來了。之後的事我們再商量,總之你現在先休息吧。」

不利因素實在太多了。她大概是這麼判斷的。唯一的武器被切成兩段、失去了左眼,即使如此,仍然準備戰鬥下去時,手提袋裏居然衝出了第二個『守護靈』——對流姐來說,在這種狀況下繼續打下去的話,她根本不具備任何優勢。

「我是大姐的——流姐的手下。遵照那個人的意思,聽從那個人的命令,設法取得那個人想要的東西,這就是『泡子』的任務。就是我的任務。」

「閉嘴,你這個笨蛋!你別說話了!」

就像是霧被風吹散似的,在流姐消失的瞬間,戰鬥的氣氛隨之消失無蹤。

畢竟用盡力氣的她回到『手提袋』之後,還過不到三十分鐘。九衛大概是憑藉着要保護白山同學的意志,以及她所謂的『緊急電源』,才能一直動到現在,而在戰鬥結束的現在,支撐她的力量大多都消失了。

她喘氣似地開闔着嘴,接着,新島汐開始將她多年都無法告訴任何人的祕密,靜靜地說了

阿衡硬把『夜房』從陷入沉默、緊蹙眉頭的九衛那裏搶了過來。她想說的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包括九衛說不出口的這一點也是。

九衛很難得地沒有反駁這些話。儘管嘴巴很不甘心地變成了「へ」字形,她還是在沒被任何人強制的情況下,準備自行回到手提袋裏。

但她似乎立刻領悟到,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開這個問題。小汐像是在抵擋衆人的視線似地,閉上了眼睛。她用手搗着喉嚨,輕輕地說了:

「今天我就先撤退。不過,我並沒放棄手提袋,我一定會讓它成爲我的東西,一定會,不論你們逃到哪裏,我絕對都會揪出你們的!」

他們打開手提袋袋口,打算把九衛的身體塞進去時,卻遭到了抵抗。九衛無力地推着阿衡的臉,以悵然的表情說道:

流姐似乎不希望事情變成如此。

突然間,拿溼毛巾擦拭着阿衡肩膀的遠咲學姊,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啊,喂,給我等等,阿賴耶識!」

「真的什麼都沒有呢。剛纔看起來確實是貫穿過去了耶。」

代替在場所有人提出疑問的人,果然正是遠咲學姊。

阿衡在她開口之前,就先轉向九衛,將『夜房』拋給了她。九衛接下在地板上邊旋轉邊滑過來的『夜房』之後,無懈可擊地站了起來。在她的臉上依然殘存着濃厚的疲憊色彩。正因如此,她纔打算一口氣把事情解決。

因爲——正在檢查阿衡身體的九衛,突然變得渾身無力了。

她說話時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既然知道有阿賴耶識存在,我怎麼能離開白大人的身——」

「我拿急救箱來囉。現在開始做緊急處理——奇怪?」

「……拜託你了。」

「啊,可、可是,或許『宿泡』對活人沒用吧。目前爲止,她未曾以製作『泡材』爲目的用在人類身上,而且,用在其它生物身上時,都是立刻就一動也不動。但是你還會動 ,還會說話。大姐也說了『沒用』,所以你應該是不會變成那樣——應該吧。」

「白山同學,手提袋——」

流姐無視於九衛的叫喊,以液體般的動作爬到庭院。她的眼睛,僅有瞬間是目不轉睛盯着小汐。在那一瞬間,小汐凍結的身體彷佛被雷擊中似地,大大地顫抖着。

然而——卻找不到他身上的傷口!

不曉得從哪裏拿來急救箱的遠咲學姊,也因訝異而瞇細了眼睛。不論是阿衡的上衣或者肩膀,都被他的鮮血濡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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