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白山同學與水中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2.7萬 字
蛇與少女的故事1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個很喜歡海的少女。
她住在海邊。像是每天看着海長大的她,放學後幾乎天天都會衝到海邊去。要跳進海里時,她比任何人的動作都快;要從海中上岸時,她比任何人的動作都慢。她從沒有在游泳上輸過人,比任何人都還擅長抓魚和貝類。
沒有地方找得到比少女更喜歡海的孩子了。
誇張的是,就連冬天的海她也會很開心地衝進去。即使周遭的大家都搖頭說「今天很冷,我不要去」,只有少女仍然一邊鬧脾氣,一邊將她的赤腳踩進海邊的沙子裏。
所以,沒有能拯救少女的人類待在她身邊。
當她覺得「奇怪,」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少女小小的身體,被潮水衝到距離陸地很遠的大海里。她慌張地想要游回陸地,但手腳卻無法靈活擺動。雖說她不會冷,但那也只是感覺上的而已。體溫一旦被剝奪,身體的動作當然就會變遲鈍——當時的少女實在太年幼了,很難注意到這點。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好像都沒有感到恐怖的樣子。
她甚至連「會死」都沒想到。
整個身體變得很沉重,腦中閃過「算了」、「隨便啦」等等念頭後,她便放棄活動了。彷彿像是抱住鉛塊般,少女微不足道的身體一下子就沉到了海底。海水灌進了她的喉嚨深處。注視着在遙遠上方擺盪的水面光線,少女最後想到的事是:啊啊,要被媽媽罵了。
「喂,你差不多該起來了吧!」
這樣的聲音,叫醒了少女。
她緩緩地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即使她拚命地活動眼皮,視野卻還是難以清晰。當她打算撐起上半身時,不知道是誰的手掌壓住了少女的胸膛,阻止了她的動作。
「不要動啦。好不容易固定上去的『宿泡』會被弄壞。你用眨眼來回答吧。若是『對』的話就眨一下,『不對』的話就眨兩下——你有意識吧?」
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畢竟我沒有這樣用過呢。『泡沫都市羣』雖然是強而有力的『領域』,但並不適合拿來救人嘛。」
她張開了嘴,打算要發問。這裏是哪裏、你是誰?她就要問出口的這些話,被眼前的人用手粗魯地堵回去了。
「跟你說過別講話啦。真是的,難怪人家說小孩子都不聽別人說話。」
少女眨了好幾次眼睛。她並不是想要表明意見,而是覺得很悲傷。
眼淚很辛苦地從其眼角滑落。那似乎替少女表明了意志的樣子。眼前的人放開了少女的身體,「唉」一聲地嘆了口氣:
黑色手提袋。
「首先要確保『據點』。插完海灘傘就鋪上海灘墊。動作要快哦。」
這是個巨大的、半球狀的空間。她只知道這點而已。不過,就跟眼前的蛇女一樣,這個地方是自己目前爲止從沒遭遇過的奇妙場所,這點她倒是有着深切的理解。
當她用毫無誠意的聲音這麼回答後,泡子撐起了小小的鼻子,挺出厚厚的胸膛。他或許是很想說「儘管交給我」吧?泡子們的外型讓她覺得很不舒服,但這種地方卻不令她討厭。
「等、等等,九衛!?手提袋不可以帶過去啦,」
看到少女眨眼後,蛇女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
這種工作是男生的任務,她的口氣彷佛是從最初便註定如此一樣。想也知道,伊織跟阿衡都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遵從命令。這不叫做女尊男卑,而是叫做適才適所——他們硬這自己接受這種想法。
「•————••————•——•••」
「好了。那麼,我們去工作吧。」
不過她並不討厭這個打工。祖父母都是公私分明的人,所以也有好好付小汐打工費。既然如此,與其到完全陌生的普通咖啡店裏工作,倒不如待在早巳熟悉的家人身邊工作,反而還來得更好。
沒那回事,我會好好醒着聽你說的——雖然這麼想,但難以控制的睡意卻像海浪般,奪去了少女的意識。眼皮就跟沙袋一樣重。視野一被關入黑暗後,她就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不過,唯有在意識陷入黑暗前,蛇女在耳邊輕聲說的那句話,讓她記得很清楚。
閉上眼睛,白山同學微微搖了搖頭。那是除了就在附近的阿衡外,沒人會察覺的細微動作。在那之後,她封印住動搖的表情站了起來,朝着九衛露出微笑。
但,九衛就連青嵐的忠告也聽不進去。她等不及似地伸長脖子,全心注視着距離不到二十公尺的海岸邊。
儘管它是裏面包含着一個世界的不可思議手提袋,但外部也只不過是普通的人工皮革而已,香菸一燙就會把它燒出了一個洞。雖然鹽水不會直接損傷手提袋,但它畢竟是每天部在使用的東西,最好還是別讓它碰水會比較好。
「很好,多感謝我一點吧,從今以後,你就非得爲了我做事不可囉。哎呀呀,與其認爲是被使喚,倒不如想成爲是在報答恩人,這樣你做起事來也會覺得比較值得,對吧?」
「果然如此」的想法從某處掉了下來,在她的腦中着地。
少女並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隨着衝擊,將直視對方的眼睛睜得開開的。
「不過,只有這點你千萬別忘記——你已經是我的東西了。就算是在永恆的將來,這點也不會改變哦——」
跟父親不同,祖父母是以觀光客爲對象在做生意的——話雖如此,那也只是夏季期間的事而已,平常他們是經營食堂的。拜此所賜,他們的「海之家」中所供應的料理都廣受好評,因而使海之家的生意興隆,於是小汐每年一到夏天就會被叫去幫忙。
他忍不住想慘叫着後退,但即使後退,後方也只有被曬熱的柏油路而已。但硬撐着忍耐一下後,腳底板便逐漸適應那股熱度了。他抬腳邁出步伐,緩緩而大步地定近海邊。
「真是的,九衛,不要那麼急啦!」
溺水、死亡,明明掉到了不曉得是天國還是地獄的地方,卻仍然還活着。她完全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勉強理解到的是——
的確。在事前的協議下,遠咲學姊成了負責看顧行李的人。儘管來到了海邊,她好像還是對『游泳』這個行爲沒多大興趣的樣子。現在也只有她一個人沒穿泳衣,以襯衫配褲子的裝扮坐在海灘傘底下。
「……那、那個,九衛。讓我來看好了?手提袋。」
「算了,簡單來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哦。實驗成功後,總算是讓你復活了。所以你現在纔會這樣活着。」
他們還以爲她至少會明白這樣的道理——
蛇女當場緩緩地蜷曲成一團,像是靠在自己的下半身上一樣,接着將不曉得從哪裏拿出來的煙管含在嘴裏。
不過,少女思索着——如果自己死了的話,這裏應該是天國或地獄之一纔對啊。如果是天國的話,應該會在閃閃發光的雲朵上;如果是地獄的話,應該會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可是,這個場所卻是一片靜謐的水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雖然對方這麼說,但眼淚這種東西是很難停下來的。在哭個不停的期間,淚水洗淨了少女的視野。在只移動視線的狀況下,少女總算能親眼看到那個從剛纔開始一直在跟自己講話的人的模樣了。
她整齊地摺好外套,將它放到海灘傘的下方。她的手突然間停住了。
「•••——•——•————」
豐滿的胸部向後仰,蛇女發出了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笑聲。從她的脣間,可以看見整排跟鯊魚一樣呈鋸齒狀的牙齒。
「……唔,還沒好嗎?還不能到海里去嗎?」
「••————••————••」
「黑?你說不恐怖?哈哈哈哈哈哈,這還真是不錯!」
少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似乎是自己被自己的話給推入絕望了。九衛的表情漸漸變得黑暗,遠咲學姊看着那情景喃喃說道:
她根本就是怪物,但是少女並不覺得恐怖。因爲那銀色的眼睛雖然是縱切狀的蛇眼,其中卻具有知性的光芒。
「嗯,再稍微等等吧。大家一起過去會比較有趣吧?」
◇
設計上是藍色與水色的明亮色調,下襬與肩頭則裝飾着很有女孩味道的荷葉邊。儘管有些孩子氣,但穿在九衛身上卻適合得恐怖。她頭上綁着兩個圓滾滾的髮髻,這是白山同學替她整理、方便游泳的髮型。
「被運送到這個『都市』時,你已經死了。起碼你已經沒有自發呼吸,心肺機能也快要停上了。把你變成『泡子』也不錯,但我想用人類來做做實驗。看看我的『領域』能變化到多精密的程度。就是那樣的實驗。」
被太陽曬得十分熱的沙子,燙着阿衡的腳。
謝謝你。發不出聲音,少女只以脣辦這麼說着。蛇女明確讀取哋的話之後,不由得大笑。
過了一會兒,少女眨起了眼睛。兩下。
「遵命!」
「你啊,已經死囉。」
「咦?」
「————•——、••————•••————」
聽到祖母的聲音,新島汐睜開了眼睛。
『據點』很快就設置好了,大家各自將帶出來的行李堆在一起。其中最引入注目的——果然還是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雖然把它看成旅行袋並不奇怪,但是拿到海邊來實在是太不搭了。
起碼至今爲止,她從來沒見過下半身是蛇的模樣的女性。
九衛像是要向前摔似地停下來,回頭看着這邊,表情就跟突然被繩子拉住的小狗一樣。不論是阿衡也好、伊織也好、青嵐也好,甚至連遠咲學姊都是用傻眼的眼神注視着九衛。像是在代替他們發表意見般,阿衡說道:
「這也沒辦法,畢竟你差點死掉嘛。你儘管睡吧。麻煩的話題就等你能說話之後再說吧。」
「唉,很討厭耶。那種事我又沒做過,說不定會做不好耶。」
原因是在少女的旁邊,像是玻璃般的薄膜的另一端——
「居然在冬天的海里游泳,原來還有做這種蠢事的小孩存在啊。算了,反正小孩每個都跟笨蛋差不多啦。你在海里溺水、沉下來,然後被我的『泡子』救了。」
朝彼此點了點頭後,兩人穿過觀光客,開始走向目標一行人的身邊。
在她眼前的是位女性。不過,對方卻不是個普通的女性。
「所以我才說我會看行李啊。你沒聽到嗎?」
「小汐,有客人找你哦。」
「嗯。我現在就去。」
那是從自己身上發出的聲音。她打了哈欠。少女驚訝地眨了好幾次眼睛。蛇女也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少女——然後,她笑了出來。
不過,那麼做還是無法讓九衛接受的樣子。她依然拿着手提袋,閉上嘴佇立在原地。
九衛以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問着。穿在她身上的並不是平常的民族服飾,而是可愛的洋裝式泳裝。
「……你沒事吧?真的有聽懂嗎?」
連帽外套的袖子被拉住,使白山同學很傷腦筋地笑了。她緩緩地脫掉上衣、露出白皙的肌膚後,有點害羞地低下了頭。其原因之一,肯定是來自於周圍的戲水遊客,特別是那些男性的視線吧。阿衡和伊織像是要阻凝那些視線般,不着痕跡地擋住了她。
◇
「白大人,請快點過來……!」
用幾乎會讓周遭人們都回過頭來的音量大喊出來後,九衛伸手抓住了黑色手提袋。她打算直接就這樣衝出去。
「那還真是謝謝你啊,讓我有信心多了。」
「『守護靈』是用來守護手提袋的存在。在沒有特殊理由的情況下,我是不可以離開手提袋的。」
一般來說,不會有人把這傢伙當作是自己的同學吧。
就在此時,阿衡被遠咲學姊叫住了。
活着。要讓這句話滲透到腦裏,必須花上很多時間。
「大姐是這麼說的——也對啦。你不可能說謊。」
正呈現出迴盪着寂靜的海底景色。
「那是學校的朋友嗎?」
這麼說的人,是當然也穿着泳裝的青嵐。跟散發着少女魅力的白山同學和九衛顯得壁壘分明,她穿的是運動風的兩件式泳裝。在尺寸剛好的貼身泳衣與泳褲之間,她健康結實的腹部毫不客氣地露了出來。幾乎沒有贅肉的胴體,就算說她是少年,說不定也不會有人起疑。
走了一陣子後,那傢伙是這麼回答的。那根本讓人區別不出是音效或聲音。小汐一邊把玩着曬傷的頭髮,一邊用嘆氣般的聲音說道:
唔啊,出現了這樣的聲音。
「我知道啦。我沒有想要違抗哦。只是覺得很討厭而已。」
這樣啊,如此微笑說着的祖母,大概擁有跟擔心這個詞構不上邊的性格。沉穩悠哉的祖母跟可靠頑固的祖父,就像是拼圖的圖片般牢牢地接合在一起。有種兩人理所當然會結爲夫婦的感覺。
「……算是吧。」
——而且,離海也很近。
走到海之家的後門時,小汐開始稍微擔心起祖母的悠閒作風了。
看來是不明白的樣子。這傢伙真是夠了。
她一點都聽不懂。讀取到少女的那副表情後,蛇女噗嗤一笑。自她口中漏出的氣泡,像泡泡球般飄在空中。
她聽不太懂對方在說什麼。泡子是什麼?她很想這麼問,但憑藉眨眼是無法發問的。
「•••————••————•——」
雨下。在那之後,少女再度轉動眼珠,確認起周遭的景色。
「你把手提袋帶下去幹嘛。一旦泡到海水,它勢必會有所損傷吧?」
「怎麼啦?我的樣子很恐怖?」
「好了,讓你久等了。那我們過去吧。」
理所當然地,她被白山同學給擋了下來。
少女老實無比。她眨了一下眼睛。畢竟是這個人救了自己的。對於幫助自己的人,而且還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報恩也是理所當然的。她至今爲止所讀的所有童話故事中,也都是這麼寫的。
「不要哭啦。真是受不了。我沒有生氣啦。」
小汐將話題引導至此後,那個泡子歪着頭,眨起了溼潤的眼睛。對方那讓人不太舒服的白皙肌膚跟光頭,衆集了周圍的視線。受不了那種尷尬的氣氛,小汐將泡子帶到人跡稀少的地方。
「所以呢?」
「不過,這樣正好。你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嗎?」
緩緩地眨過眼睛後,小汐站了起來。她對上了祖母的視線。
的確是聽不大懂啊!她很想聽更詳細的內容,當她爲不曉得該如何表現那份意志而感到煩惱時——
白山同學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動搖了一樣。
「……可是,九衛是『守護靈』哦?」
眼前的蛇女救了自己。
白山同學忍不住以細微的聲音詢問。這麼說雖然有點失禮,但那真是個蠢問題啊。九衛像是很受傷般,嚴肅地直盯着白山同學:
「這是叫我丟下應該要守護的白大人跟手提袋,獨自一個人去玩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可是,九衛你很想下水玩吧?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就非得跟手提袋分開纔行啊。」
「九衛沒辦法跟手提袋分開!」
她喊叫似地說着。那聲大吼,大概是爲了說服自己的理性吧。九衛拿起手提袋,像是要甩開一切似地背向海岸,朝這邊走了過來。就連奴隸的腳步,應該都比她稍微輕快一點。
「…………白大人,請您一、一個人去吧。下水去玩吧。」
那個硬擠出來的聲音,讓阿衡喪失了打算說服她的動力。他並不是感到傻眼,而是領悟到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喂。」
手臂被人拉住,使阿衡轉向了那個方向。是伊織。青嵐也同樣拉住白山同學的手臂,將她帶到與海灘傘有些許距離的場所。四個人將頭靠在一起,低聲地開起了作戰會議。
「這下子怎麼辦?」
「該怎麼做呢?」
「那傢伙很棘手耶。由我們出面說服的話,她根本就不會聽吧。假使白山同學能夠說得漂亮一點的話,或許就另當別論了啦——」
「可、可是,我應該要怎麼說纔好呢?九衛在守護手提袋這件事上非常頑固,幾乎連我的命令都聽不進去。」
唔——四個人環起手臂思考着。在這麼做的同時,阿衡稍微放心了下來。因爲沒有人說出要丟下九衛自己去玩這種話。
「喂,你們在幹嘛!快點去玩啊!」但九衛根本不瞭解大家的那份體貼,就那樣站在海灘傘下。她之所以會露出強忍痛苦的表情,簡單來說是因爲『可以在海里玩』的阿衡他們,待在『被綁在手提袋旁邊』的自己附近,讓她感到難以忍受吧。
此時,跟九衛一樣待在海灘傘下坐着的遠咲學姊,嘆了聲小小的氣。她放下書名爲《阿利亞。阿靈頓與戀愛中的死人》的文庫本,站了起來。
「你們真的是文藝社的嗎?」
走到這邊時,遠咲學姊以冰冷的聲音這麼說。
「?這是什麼意思,朱遊?」
「我是要你們好好讀一讀童話故事啦。聽過《北風與太陽》嗎?要說服那女孩的話,靠硬壓是不行的,得從弱點下手攻擊纔行。」
阿衡感覺腦中好像有什麼事卡住,不過他沒有詳細地進行分析,因爲在出租海灘傘跟游泳圈的店鋪削近,自山同學正說着「快點快點!」並且對着阿衡招手。阿衡把多餘的事完全拋諸腦後,決定今天徹底享受一番之後,奔向了白山同學她們身邊。
「嚇……九、九衛?」
「小心點啊,九衛。海的深度會突然變深哦。」
阿衡緊抱九衛的身體,連忙拜託靠過來的白山同學。
「——真、真的很危險耶,這個叫大海的地方——!」
「可是,白山同學說什麼都想下水玩耍耶,九衛。」
「我知道!用不着提醒我!」
九衛無言地靠近手提袋,將它抱起來推給白山同學,開口說:
「這種大話,等你贏了我之後再說吧,」
九衛聽到阿衡這麼一問,冷冷地哼了一聲說:
「——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去玩的哦!」
「……這是什麼啊?」
不過幸好,九衛根本不懂得去懷疑白山同學。她不高興的臉變得很僵硬,然後站了起來。
在九衛不假思索往前走的時候,似乎定到腳踩不到底的地方。連大海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九衛,似乎也不會游泳。阿衡見到正在掙扎拍水的九衛,迅速地靠過去,將她的身體抱了起來。
不久之後,他們聽見天秤的平衡倒向單側的聲音。勝負或許從最初就擺在眼前了。若將粗糙的手提袋跟佇立於夢幻中的白山同學擺在一起,問人想待在哪一個的身旁的話,答案根本是早就決定好的。
「屁?」
「哦,我沒意見哦,青嵐學姊。以下這句是我真心的建議——你最好只比自己有信心的比賽哦!」
「既然如此,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我現在就說明給你聽!來,在那邊哦,九衛。」
白山同學聽到九衛的回答,呵呵地笑了起來。阿衡一臉不解地望向白山同學,只見白山同學用手搗着嘴,邊笑邊說:
「拜託你,九衛。」
「嗯,就是說啊,九衛。」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令人意外耶。我還以爲大部分的運動都難不倒你,沒想到你居然會是一隻旱鴨子。」
阿衡轉向遠咲學姊,重新向她道謝。在智謀與話術方面,沒有人贏得過遠咲學姊。不過遠咲學姊卻露出一副沒什麼大了了的模樣。
「跟我一起過去,然後保護我吧,你不在的話,我會因爲太危險而不能去玩,而且也不開心。我想要跟你一起下水玩啊。」
「呵呵,阿衡就好像九衛的爸爸一樣。」
「屁股好冰。」
這段話——並沒有念稿子的味道。
白山同學將手撫上九衛的臉頰,讓她的眼睛轉向自己這邊。
「聽好囉?首先,白山同學跟平澤——」
九衛將『九大蛇』纏在肩頭,回身看白山同學,以毅然的表情說:
九衛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她一邊在海浪上漂啊漂的,一邊以露出脖子的後仰姿勢凝視着阿衡,說出了一個字:
「它是那麼危險的場所嗎!?看起來那麼有趣耶——不行,白大人!九衛不能讓白大人去那樣的場所!」
九衛微微倒吸了一口氣。白山同學的話像是譏她受到衝擊般,睜大了眼睛。爲了掩飾住這點。她低下頭髮出了聲音:
兩人一邊爭論,一邊筆直地往海邊跑去。因爲兩人都具有值得誇耀的恐怖體能,所以比賽結果根本無法預測,也不會讓人想一直看到最後,不妨和白山同學她們一起在大海里漂浮好了——阿衡這麼想之後,自己也打算要下水了。
失敗。就像在唸稿子一樣,第一次看到演技爛成這樣的人。
首先,白山同學跟阿衡走近九衛。此時不可以忘記的是,要儘可能擺出極其灰暗的表情,不能讓被丟在一旁的九衛產生敵意,非得讓她想着「發生了什麼事嗎?」纔行。
海浪拍打上來又收了回去。猶如被反覆持續數十億次的週期給吸過去似的,九衛奔了過去。和先前剛抵達海邊的時候不一樣,這次沒有任何人阻止她。
「什麼?」
「——」
「真要這麼說的話,白山同學,你纔是像九衛的媽媽呢。」
「是啊,你是我的護衛嘛。啊,對了,九衛,我們去租游泳圈吧!啊,還是要租鱷魚形狀的充氣浮板好呢?」
「真是的,我就跟你說過要小心了吧。因爲你的身材很嬌小,所以雙腳很快就踩不到底啦。你不會游泳的話就不要逞強。」
能夠拒絕白山同學用低喃的聲音、上仰的眼神所做出的懇求的人,究竟存在於哪個世界呢?換做是自己的話,就算她乞求的是「你願意去死嗎?」我可能也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吧。阿衡帶着些許羨慕這麼想。
「那、那個啊,九衛,所謂的海啊,是非常、非常危險的場所哦。你或許不知道,但像鯊魚、虎鯨、海豚、海獅之類的動物都會羣衆出沒,一個人實在很難在海里玩耍啊。」
「可、可是,手提袋它、我非得守護手提袋不可,」
說到這裏時,她突然閉上了嘴。似乎是想起自己應該要做什麼的樣子。當她的視線緩緩轉過去,直盯着手提袋不放時——
「……發生了什麼事嗎?」
「哎呀!真是的,九衛,不要鬧啦。」
九衛很得意地說着。明明對大海毫無所悉,她卻察覺到那是個視野不好的場所,直覺簡直就和野生動物一樣敏銳,這一點真的是完全沒變啊。
吐了一口氣的白山同學誦唱回復之後,將手伸人手提袋裏。她從裏面拿出一根鞭子。
「好。你們盡情去玩吧。」
那低聲卻清晰的聲音,讓九衛閉上了嘴。白山同學放下手去緊握住九衛的雙手,愈說愈激動。
就跟其它的『九絕門』兵器一樣,那根鞭子散發出異樣的氣息。握柄與本體顏色漆黑,表面偶爾出現活體般的蠢動。在鞭子尖端上,裝飾着一顆模仿蛇頭的重石,彷佛和真正的蛇一樣精巧——當阿衡這麼思考的時候,蛇頭突然睜開眼睛,「嘶!」一聲地露出獠牙。他嚇得身體忍不住向後仰。
「我們忘掉最關鍵的事了。這樣是不能下水的。」
「對啊對啊。假使有人能成爲她可靠的護衛的話,她就能安心玩耍囉。」
不知爲何,白山同學看起來有點不悅,不過還是依阿衡說的,把游泳圈橫放到了海面上。
她嘩啦嘩啦地衝進海里,卻被強大的波浪反衝回來。水花濺溼了九衛稚嫩的臉龐,她一邊啪唰啪唰地拍打海面,一邊以天直無邪的笑容回過了頭。
成功!壓抑住內心的喜悅,阿衡緩緩地搖了搖頭。
「哇啊!」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耶。算了,你勉強也算是會使用的人,就讓我教你一下吧。『九大蛇』是作爲鞭子來使用的,九衛透過意志可以改變它的『長度』。因爲具備了某種程度的自律智能,所以在視野不佳的場所裏,它是最適合拿來使用的兵器哦。」
「咦?」
「果然很冰、很鹹,白大人,大海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耶!」
阿衡看到像小貓一樣戲要的兩人,忍不住說:
◇
聽到這句話,阿衡也笑了。
「白大人啊白大人,我九衛的白大人,請您務必允許在下的祈願。過去的神之時代用來斬殺蛇額,連八歧大蛇及其亡骸都可劈碎吞噬的大繩。請您務必將貳式武裝•『九大蛇』賜予在下。」
水花濺到臉上,讓白山同學嚇了一跳往後仰。儘管如此,她的臉上的表情還是在笑。她惡作劇似地說着:「看我的!」搖晃起游泳圈。九衛則是在發出驚叫聲之後,緊緊地抓住游泳圈。
「——哇、咳噗,這是、是怎樣……」
他在人海中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個皮膚黝黑的高姚身軀,是剛纔在海之家裏見到的少女。阿衡記得對方似乎叫小汐。總覺得她正在往自己這邊看。他之所以會這麼認爲,是因爲對方立刻別開了視線,消失到某處去了。
「唷咻!」
「有那女孩在身旁的話,我就沒辦法靜下心看書了。況且——光是能看見白山同學的那種表情,就不枉費我想出作戰計劃囉。」
白山同學把游泳圈掛在肩上,靜靜守護着九衛不顧一切前進的背影。她的眼睛瞥了阿衡一眼。阿衡也跟着露出微笑,也出聲喊了九衛:
「這裏不可能會有人想搶手提袋,遠咲學姊也會幫我們看着它。而且——我們就稍微遠離手提袋一下子吧。最重要的是,九衛,我想跟你毫無顧忌地玩一場啊。不行嗎?」
「好,伊織,我們來比比看誰先游到那邊的島吧!」
像是猛然想到什麼似的,九衛抬起了頭。「如、如果是那樣的話,九衛就——」
「游泳圈?這個發音聽起來讓人很不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知爲何,白山同學詫異地睜大了眼——在那之後,她的臉蛋一陣紼紅。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阿衡雖然覺得很怪,但立刻就沒時間繼續思考了。眼見伴隨着唰啦的盛大水聲,九衛隨着沉入了海中。
此時,青嵐用拳頭敲在自己的掌心上說:
「——奉『九絕門』之名,淮你所請,我的九銜。」
確認過白山同學放好之後,阿衡雙手穿過九衛的背以及膝蓋內側。
九衛就像是一隻躍進水裏的貓,拚命地抓住阿衡。在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超近距離裏,九衛濡溼的頭髮就在他眼前。九衛環在他背部的雙手使勁地抓,實在讓他覺得很痛,不過貼得這麼近卻完全威受不到胸部,真是悲哀。
白山同學拉起九衛的手,興高采烈地從海灘傘下離開。九衛似乎很介意手提袋,但不久,她就直接在被拉着的情況下,跟着白山同學一起走了。阿衡他們看見那副情景,一行人全都鬆了一口氣。那就像是作戰成功,第一種戰鬥態勢解除的感覺。
「九衛也喜歡這樣!白大人喜歡的東西,全部都是九衛喜歡的!」
「……謝謝你,遠咲學姊。感謝你的建議。」
「比起游泳,我更喜歡這樣悠閒地享受哦。九衛你呢?」
「手提袋的事就算了。」
白山同學的筆直視線,讓九衛做出了像是在後退的動作。她斷斷績續地說:
突然間——
九衛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她一面用小小的腳踢着水面,一面用孩子般的聲音大喊:
「屁。」
看見在海灘傘附近,無力地坐倒下來的白山同學,九衛皺起了眉頭。
「白山同學,幫我放一下游泳圈。」
阿衡像是對待公主般地把九衛抱了起來,讓她坐到了游泳圈正中央的洞裏。
儘管如此,九衛還是猶豫了一陣子。她在身爲『守護靈』的自傲與對白山同學的敬慕之間掙扎,來回看了手提袋跟白山同學好幾次。
四人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們跟央求要聽故事的小孩子一樣,注視着遠聯學姊。遠咲學姊接收到那些視線之後,再度嘆了口氣,開始說明她的戰略:
「那、那麼,看顧行李的事就交給你了。」
語畢,她的臉上便露出魔女般的微笑。阿衡難得產生的尊敬之意,就因爲那個笑容而有所消減。因爲不想繼續降低對遠咲學姊的評價,阿衡匆匆忙忙地往大海的方向衝了過去。
她伸手緊緊抓住了白山同學的手腕。真是預料之外的事態。當白山同學不曉得該如何將戲演下去而不知所措時,救援者出場了。那便是伊織跟青嵐。
嗯嗯,白山同學一邊笑,一邊點頭。
這種如歌詠般的話語被稱之爲『領域宣言』,是爲了讓『囊界』的法則在這個世界顯現的過程。它深深地反映出使用者的心象世界,是一種被稱爲『領域』的力量。九衛的能力透過和白山同學的共同宣言而發動。
九衛的眼中浮現出罕見的膽怯之色。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眼神啊,阿衡雖然感到很意外,但心想絕對不能讓她發現。一旦讓九衛想到「被別人認爲自己在害怕」的話,她大概會很生氣吧。
白山同學聽到這句話之後不禁失笑。她白皙的背部向着太陽,讓自己也靠到了游泳圈上。
「並、並、並不是、不行啦——」
九衛在游泳圈上扭轉脖子,狠狠地瞪起阿衡。
「幹嘛突然把人叫成動物啊!」
「九衛,所謂的旱鴨子啊,指的是不會游泳的人哦。」
「…………我、我當然知道咧。剛剛我只是想考考白大人的知識而已。」
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哼了一聲,身體向後仰。結果讓她失去平衡,腳往上彈,在游泳圈上凹成了く字形。九衛把『九大蛇』掛到脖子上,噘起了嘴說:
「基本上,我不喜歡不能隨心所欲行動。就算腳踩得到地也都會被水纏住,身體也完全動不了嘛。如果這樣的話,那不如待在陸地上還比較好。」
「欸,在水裏就是這樣的吧。如果你討厭這樣,那我們就上岸囉?」
九衛睜大眼睛看着阿衡,那表情就像玩具被搶走的小孩。
「……九衛是很能忍的,我可以繼續陪你玩下去。你記得要好好感謝我。」
阿衡已經聽慣這種口吻了。他低聲地笑了笑,接着,他突然靈光一閃。
「如果你願意的話啊,九衛,我來教你游泳吧?」
九衛態度尖銳地說:
「你說什麼?你這種傢伙想教九衛我?」
「你說話別那麼衝啦。吶,你知道的嘛,你不是『守護靈』嗎?因爲不知道危險什麼時候會逼近,所以你應該要盡力克服自己不擅長的事吧?」
「…………」
「況且,如果是九衛的話,我想應該立刻就能贏過我囉。畢竟你強到我根本比不上的程度嘛。」
九衛的自尊心被弄得心癢難耐,她得意地挺起了鼻子,掛在她脖子上的『九大蛇』正不停地吐着舌頭。九衛一邊用指尖撫摸着尖端的蛇頭,一邊伸展身體,畏畏縮縮地從游泳圈裏沉人
海底。
「……首、首先,應該要怎麼做纔好?」
剛纔的溺水,似乎九衛心有餘悸的樣子。她爲了不讓人發現自己在害怕,臉繃得比平常更緊,然後視線落向阿衡的方向。
白山同學離開游泳圈,抓住九衛的兩條大腿,一把將它往上拉,九衛的嬌小身體便浮了起來。她目不轉睛地看着白山同學說:
他不記得自己有成爲武士過,但太過劍拔弩張的氣氛,使阿衡只能點頭。九衛繃着臉皺起眉頭,一邊打水一邊抱怨了起來:
經過剛纔的讚賞後,白山同學一臉得意地這麼教九衛,不過臉卻被大量的水花襲擊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當『守護靈』用盡全力打水時,一定會激起岸邊都看得到的大水柱。位於爆炸中心的白山同學,被過強的水勢衝得翻倒了。阿衡連忙壓住九衛的身體,說:
「幹嘛!你在看什麼!一或許是自己也覺得這藉口很牽強吧,九衛帶着攻擊性的眼神瞪起了阿衡。阿衡依然回了句「沒什麼」而搖了搖頭。
「沒問題,我絕對不會放開的。」
阿衡還以爲九衛會立刻同意呢,但她卻以低沉的聲音叫住阿衡。
兩人在暗礁上坐了下來。從這個場所能夠清楚看見白山同學的身影。她待在游泳圈上,無所事事地漂來漂去。遠望着那白色的頭髮,阿衡突然擔心了起來。這附近應該是沒有鯊魚,但卻有男人羣衆在一起。假使有人要跟她搭訕的話,自己一定要立刻過去解救她。當他如此下定決心時——
「嗯——游到奇怪的地方了呢。我們回到白山同學那邊吧。」
「您、您爲什麼突然——」
九衛用讓周圍的人幾乎都回過頭來的巨大音量,這麼喊着。將阿衡的手緊握到發痛的程度後,九衛狠狠地瞪超他。
阿衡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就這樣把話帶了過去。若是嘲笑九衛「你在害怕」,她會如何發作是無法預測的。阿衡乖乖地拉着她的手,繼續當九衛的引導。
不曉得大海是什麼,卻知道怎麼打勾勾嗎?雖然這麼想,但如果要對九衛的動作一一吐嘈的話,那麼到夏天結束都吐嘈不完。阿衡很配合地跟九衛勾起了小指頭。九衛的手指頭就跟她小小的手一樣,纖細而小巧。
「所以呢?你要說什麼?」
突然間,有個堅硬的物體撞上阿衡的腰部。
白山同學咕嚕咕嚕地將嘴巴浸到海里之後,喃喃地說着讓人聽不清楚的話。別提出這麼困難的要求啊!阿衡一臉困擾地搔起了頭。碰上這種衰事的白山同學想遠離他們是不奇怪啦,但九衛她怎麼可能會答應——
「唔?拍我馬屁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哦。」
「將兩腳交互揮動的意思哦,九衛——哇噗!」
「不行,說出來的話就不能收回,人家說武士絕無二言吧,你這樣還算是個武士嗎……」
「遊了那麼久,我的腳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阿衡心想,九衛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如果用無聊的玩笑回答她——九衛一定不會再次對自己敞開心房吧?
「身體打橫。」
「你、你說的是真的吧?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準放手哦,」
「……真、真的嗎?你沒有騙人吧?」
九衛緊握住阿衡的手之後,像是害怕視線跟他對上似地,咕嚕咕嚕地將臉壓在海面上。她似乎不怕潛下去的樣子。這樣的話,要學會游泳應該會很快。
九衛突然開口了。
一想到這裏,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可是,這種漂浮的方式很舒服吧?」
「打——勾——勾,說——謊——的——話,除了要抓去遊街之外,還會被『夜房』砍下頭顱,硬塞到『手提袋』裏面。約定好了!」
「唉唷——」
由於九衛提心吊膽的模樣實在很稀奇,讓阿衡差點就要笑出來。阿衡心想,如果不小心笑出來,然後身體被弄成一輩子都無法握手,他可受不了。於是阿衡繃緊了臉,點了點頭。
阿衡向九衛伸出雙手。九衛以懷疑的眼神仰頭注着阿衡,然後緩緩伸長了手臂,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怪了?
「九衛變成白大人的負擔了嗎?」
「打橫——?」
阿衡並沒有立刻回答。
「我跟你說——從現在開始,九衛要說很奇怪的話。可是,這件事你絕對、絕對不能告訴白大人哦。這是約定哦。你要是不答應這點的話,九衛就不跟你說這件事了。」
「不準說廢話,快教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那是比想象中還要來得小的手。
「……請便,祝你們玩得愉快!」
「……等等,阿衡。」
「那,打勾勾。」
「哇哇,不、不要突然動啦,阿衡!」
「……你說什麼?」
「九衛,停。你直接把腳停下來休息,然後把它放下。腳應該已經踩得到底囉。」
「那,接下來就試着打水吧。」
被她用力緊握住的手,連骨頭都軋軋作響。雖然很小,但畢竟是『守護靈』的手耶,一旦她使出全力,阿衡的手可能會被握碎。
九衛用上仰的眼神看看阿衡後,猛然將眼睛轉向旁邊。她的耳垂紅起來了。
「就算你叫我別動,我也——總不能老是不動吧。你如果想學會游泳,這個樣子是最好的。放心吧,只要我握住你的手,就不會像剛纔那樣溺水的。」
「這個反應是、是怎樣啦,」
「真是的,就是這樣我才說不能對人類掉以輕心。你打算殺死九衛嗎……!」
「……既然如此,好吧,我知道了——我們過去那邊一點好了。」
「您說什麼?不可以,白大人,海里有很多危險,所以身爲護衛的九衛,不能從白大人身邊——」
「痛痛痛痛痛,住、住手啦九衛,」
「對對對,感覺很好哦,九衛。」
「我沒事的,如果只在這裏的話,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啦!而且,我覺得待在九衛附近才危險呢!」
「…………」
「好厲害!真的浮起來了,真不愧是白大人,」
「絕對、絕對哦!說出去事情就麻煩了!我會殺了你哦!」
是暗礁。不知不覺間,他們似乎來到岸邊了。
「不是啦,我覺得很小很柔軟。」
「…………那個啊,阿衡,你覺得、你覺得啊…………」
「…………況且,阿衡和九衛兩人在那邊玩得很開心。呼啊。」
「我知道了啦。在這裏休息對吧?」
「……我、我暫時、遠離你們兩個好了。」
「不行!」
阿衡直盯着九衛的臉不放。應該還有別的理由能用吧,居然說自己「累了」?在體能方面,她明明是個跑完全程馬拉松之後,還可以參加鐵人三項的怪物啊。
「等、等一下!白山同學她!」
從這裏開始話就斷掉了,在沉默了一陣子後,九衛以細微的聲音問道:
「…………我跟你說,阿衡。」
「嗯。你說了什麼?」
「不,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知道了啦。我答應你。」
這是在他們初次見面時,絕對難以想象的情景。她所懷抱的『某種煩惱』,居然是如此重大的事嗎——還是說,這代表自己受到了信賴呢?在無法做出判斷的情況下,阿衡點了點頭。
看見九衛疑神疑鬼,阿衡不禁輕笑,然後把她的雙手用力往上拉,強制性地讓她變成直立姿勢。九衛佇立在滿是岩石的地方之後,眨了眨眼睛,阿衡對她說了聲:「對吧?」聳了聳肩。
「這哪裏感覺好了啊!我根本只是被你拉着跑而已。」
「不,那不是謊話啦——但不放開就沒辦法練習耶。」
白山同學聽到九衛誠摯的讚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算了,有得到浮力是好事。阿衡眼捷手快地拉住她的手,這個突然的動作,使九衛很不爭氣地產生動搖。
那變得自暴自棄的聲音,就像是要甩開他們一樣。儘管阿衡很猶豫,他還是拉起了九衛的手,繼續帶她做游泳練習。畢竟他們刻意講給九衛聽的『危險』,實際上並不存在,況且——
「…………是啊。」
「你、你這傢伙,剛纔不是說絕對不會放開嗎,那是謊話嗎……」
阿衡心想——「就是你啦!」不過沒有立刻罵出聲來。白山同學緊緊抓住游泳圈,咳咳咳地尖聲咳嗽着。或許是海水跑進鼻子裏了。不久,恢復正常的她,一面躲在游泳圈的內側,一面用不悅的眼神注視兩人的方向。
聽起來不像是虛張聲勢,纔是其恐怖之處。阿衡抓了抓溼掉的頭髮說:
阿衡沒有指出這一點,就這麼拉着九衛游泳。或許是記住怎麼使力了,九衛打水的力道不像先前那麼具有爆炸性。阿衡點了點頭說:
九衛看着他的表情,認真到讓人忍不住會倒吸一口氣。
「可是,一旦碰上任何危險時,請您立刻通知我,九衛我們不會去看不到白大人的地方!我會跟這個『九大蛇』一起立刻趕來救您的!」
「你吸收得很快呢。再過不久,應該就能學會游泳囉。」
要是違反這個約定的話,自己真的會被殺掉吧。
阿衡毫不在意地直接拉起她的身體,在海中嘩啦嘩啦地向後退。在某些旁人眼中,他們看上去或許像是不會游泳的妹妹以及拉着她手教她游泳的哥哥,而在九衛後面扛着游泳圈跟着身後的白山同學,大概就是姊姊吧。
「嗯,唔——」
「你那麼害怕嗎——」
我是不是太沖動啦?阿衡一邊嚇得打起冷顫,一邊催促她說下去。
「打勾勾啦!」
「哦——」
「——我知道了。我不會說出去的。」
思,九衛點了點頭,接着她突然伸出手說:
「……打水?」
「來。」
「我這不是在拍馬屁啦,是真的威到佩服。那麼,接下來你就把手放開——」
說歸說,九衛的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她真是個不會說謊的傢伙呢——阿衡笑了笑。
「就是這樣哦,九衛。這麼做的話,應該是會浮起來纔對。」
她很有精神地大喊,『九大蛇』上的蛇像是跟那樣的九衛維持同調似地,「唰!」的一聲露出獠牙。白山同學蹙起眉頭,看着兩人的模樣,過沒多久她便像是在鬧彆扭似地爬上游泳圈,一屁股坐進裏面。
「嗯?怎麼啦——欸,啊啊,白大人變得溼答答了……這、這是誰做的……」
現在,九衛正要找自己商量事情耶!
「……約好了。」
「……呃,還可以啦。」
他面向前方,仰望天空。天際萬里無雲。阿衡仰望着它一邊詢問: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剛纔想到的。就是白大人打算帶九衛下水時。那個時候,白大人似乎一點都不介意手提袋。」
阿衡感覺自己聽不太懂。九衛見到他歪着頭,焦躁地說:
「因爲,應該是那樣吧。如果白大人覺得手提袋很重要,應該會跟九衛一樣,表現出很在意手提袋的舉止。然而,白大人卻說『我想稍微離開手提袋』。」
九衛話說得吞吞吐吐,平日的那種傲慢態度完全消失了。她臉上只浮現出柔弱女生的表情——怕自己被喜歡的人討厭而感到不安。
「……說不定,白大人已經討厭手提袋和九衛了。因爲有手提袋在,白大人就不能隨便下水玩耍,而且——也出現很多痛苦的記憶。」
「…………」
「阿衡,你怎麼看?九衛和手提袋是不是變成白大人的負擔了?」
阿衡抿着嘴,凝視着九衛無力眨着的眼睛。他之所以沒有立刻回答,是因爲——以前,有個異樣的存在,曾經對他說過九衛現在說的話。
『狹霧』阿卡夏。
那是擁有能複製人的模樣、記憶、能力,名爲『迷妄失憶』的『領域』的阿賴耶識。
她也說過,『手提袋』只不過是讓人不幸的元兇。她說,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會讓擁有者不幸,只會是沉重的負擔而已。
阿衡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決定將那件事說出來。阿衡心想,畢竟九衛她——那個九衛都已經用這麼不安的表情找他商量了,既然如此,更少自己也該把藏在心裏的話全都說出來纔對。
「九衛,你記得阿卡夏嗎?吶,就是一個月前出現的阿賴耶識。」
唔?九衛挑起了單邊眉毛。她臉上明顯地寫着,這件事跟那個阿賴耶識有什麼關係。
「記得啊,你說的是那傢伙吧,那個——用霧的傢伙。」
「沒錯。那傢伙啊對我說了同樣的話哦。她說『手提袋』只會成爲白山同學的負擔,所以應該有人來把它搶走纔對。」
九街的表情變僵硬了。阿衡未加以理會,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她向我提出合作。說那麼做的話,就可以讓白山同學獲得解放。」
當九衛拘泥在這樣的想法當中,準備要回到白山同學身邊去時——
九衛撥開纏住身體般的沉重海水,莽撞地揮動着雙腳,一股勁兒地依賴自己的體能,以魚雷般的速度在海中前進。海中迴響的轟隆聲壓迫着九衛的耳朵,她把掛在脖子上的貳式武裝•『九大蛇』,緊緊地握在右手。
當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阿衡!快回答我!」
「——阿衡!你在哪裏!」
此時,阿衡直直地看着九衛的眼睛。
「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要生氣囉!」
「——你、你只不過是個人類,少裝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那種事——那種事就算你不說,九衛也知道啦。」
那個,叫做阿衡的蠢蛋人類。
九衛沒有回話,只是用手臂擦拭自己的眼角。在那之後,她「哼」了一聲便從岩石上下來了。她嘩啦嘩啦地走在水中,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
有人抓住了阿衡的腳。
「……是嗎?謝謝你。」
「九衛,我啊,並不曉得你跟白山同學至今爲止經歷過怎樣的事,我也沒去問過白山同學這些東西;我只有跟白山同學說,當她想講的時候,我隨時都願意聽。」
在直覺「在這裏」的附近,九衛不再游泳,直接把臉採出海面。她像是被衝得溼答答的小狗一樣甩開水滴,確保視野範圍。
不小心發出「嗚」的哽咽聲後,九衛仰望起上方。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呢?她的兩顆髮髻並沒有給予任何回答。
像是丟棄身心一樣地過了十幾秒之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九衛一想到這裏,瞬間感受到難以抑制的不安。那種感覺迅速膨脹,佔據了九衛的心,九衛實在無法不把它告訴任何人。照理說,當她感到不安時,應該是要去說給白山同學聽的。但這次她卻不能那麼做。既然如此,她想到的人選就是——
阿衡整個人從岩石上飛往海中,頭部落海。在掙扎過一陣子後,他站了起來,打算開口向九衛抱怨。
然而,白山同學卻必須和其它骯髒的人類在一起才能活得下去。要她切斷與其它人類的所有聯繫,只靠着手提袋生存下去,並非不可能。但那未免也太寂寞了。
唯有海風的聲音吹回九衛的耳邊。溼漉漉的身體暴露在風中,讓九衛逐漸覺得寒冷。就像是被那種感覺給戳動似的,她打算開口說話,整個人卻突然之間定格了。
「————」
「你少要我!別躲了,給我出來!」
「……!…………,………………!」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如果有什麼萬一,她就無法保護白山同學了。
九衛她——
她凝視着不見半條人影,在海上搖曳的無數波浪。
「!」
她彷彿打算要說些什麼,聲音卻嘶啞到不成句。她慌慌張張地背過身去。阿衡之所以沒去看她的側臉,應該是出自於體貼吧。
「我無法想象白山同學的身旁沒有你;我也不認爲在你消失之後,白山同學還能夠保持笑容。所以,我拒絕了阿卡夏的邀約。我並不清楚『手提袋』的事——不清楚的事我就無法回答。不過,就連這樣的我都很清楚,白山同學有多麼重視你哦,」
「……你、你是怎麼回答的?——難道——」
總之,該傳達的事已經傳達了。他並不曉得九衛會如何解讀,但起碼是沒有傳達到壞的方向纔對。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了,當他這麼想着而打算跟九衛一起定出去時——
九衛依然沒有深入思考。她只是本能地認爲在沒找到任何線索的情況之下,就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覺罷了。九衛彎曲身子,讓自己的身體潛向海中深處。她幾乎變成了倒立狀態,運用阿衡教給她的唯一的游泳方式——也就是打水,立刻就抵達海底,牢牢地趴在那裏。
「…………」
「嗚哇!?」
九街心想——自己絕不是信賴他。沒錯。爲什麼自己非得信賴那種脆弱的人類啊?
九衛用比被咬的阿衡更劍拔弩張的態度,一口氣站了起來。她的眼中看起來有淚水,但他決定別深入追究下去。阿衡面向前方,繼續說了下去:
看見九衛的反應之後——
背後傳來了水聲。
「好痛,你、你在幹嘛啦!」
很難分辨出那是某人的說話聲,還是某個東西的鳴叫聲,那是一種至今爲止從未聽過的聲音。
假使不是九衛的話,根本無法注意到這件事。就像是溺水者的最後掙扎似的,那隻手在空中抓了兩、三次後,便沒入波浪中看不見了。
畢竟目前爲止,九衛所看到的人類,每一個都是自私自利的混蛋。全都是個性脆弱、不夠堅強、腦袋很笨,只圖自己方便,根本不在乎白山同學和九衛的混蛋——這些,是九衛對人類的觀感。
依然四處不見阿衡的身影。
「笨蛋。」
◇
「笨蛋阿衡閉嘴,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啦,說什麼讓人誤會的話啊,從結論開始說啦。愚蠢的傢伙!」
「所以,針對你剛纔的問題,我的回答就是這樣:『手提袋』是否成了白山同學的負擔,我並不知道。不過,『你』絕對沒有成爲白山同學的負擔,這是千真萬確的。我敢打包票,放心吧。」
「那就是啊,對白山同學來說,你是比什麼都來得重要的存在哦!就跟家人一樣,說不定還是比那更加難以取代的存在。」
「假如我當時回答『好』的話,我現在就不可能在你旁邊了吧。你也多思考一下啦。」
「•••————•——•——」
「好。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啊,我說了一件你早就知道的事。」
九衛卻去找阿衡商量。連她也不明白爲什麼會這麼做。她只是在聽見白山同學說出「想遠離手提袋」的那一瞬間,內心產生了不安。
九衛果然還是沒回話。
「…………你不、下用太在意啦。九衛的心胸是很寬廣的。我原諒你。」
在那之後,九衛露出牙齒,大口咬住了她旁邊的阿衡的肩頭。
他看着像個普通女生——像個被拋棄的小孩般、充滿了恐懼的九衛的眼睛。
當這樣的想象掠過腦海時,讓九衛內心發寒,彷佛快揑碎了她的心臟。
「……喂,阿衡?」
九衛的眼睛眨個不停。阿衡的話要在她的腦內獲得消化,必須花上整整五秒以上的時間。
她緩緩地回頭之後,也沒有在那裏見到任何人。只有波紋在海面上擴散開來。
「——我離開白大人身邊很久了呢。喂,回去囉,阿衡。」
「————」
沒有回應。阿衡應該在的那個位置,冒出了一堆的波浪與泡泡,即使環顧四周,也都找不到那位鼓勵丁九衛的少年的身影。
然後——
在那些波浪之中,人類的手若隱若現。
阿衡輕輕地笑了。
那既不是言語,也不是嗚叫聲。在九衛的耳中聽來,就像是某種信號一樣。雖然非常接近電子音,卻又感受得到人類聲音特有的溼氣。
「呼咳,在、在哪裏啊……」
然後,阿衡給了九衛非常實際的答案。當她被應該不能信賴的人類鼓勵之後,居然安心到忍不住想哭,這還真是讓她傻眼到無言以對。
真的是有夠丟臉——
「——這什麼?」
九衛心想,當純潔、脆弱又值得敬愛的白髮主人,被她信賴的某人給背叛時——假如連自己都信賴那傢伙的話,那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九衛像是要穩定自己的心亂一樣,大聲地這麼說。
她並未抬起低下去的臉,也沒移動穩坐在岩石上的臀部。無力垂下的腳尖,彷佛像是在緩緩搔弄海面。我說錯了什麼話嗎?當阿衡感到不安,打算窺視她的表情時——
不過,對白大人來說呢——?
他並沒有刻意在做什麼,只是很普通地伸出手,握住了九衛小而柔軟的手。九衛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表現出厭惡的反應。
問題在於——白山同學也是所謂的『人類』,『人類』非得生存在『人類』之中不可。對九衛來說,她的主人的白山同學,是人類當中的例外。白山同學是唯一值得稱許,也是自己應該侍奉、守護、敬愛的對象。
九衛沒多想,在變得一片空白的大腦的命令之下,她直接在暗礁上踢了一腳,起身躍入海中。
對九衛來說。手提袋是很重要的存在。畢竟——是的,畢竟在手提袋裏面,包含了『囊界』。『囊界』是九衛的故鄉,故鄉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九衛對自己要守護手提袋一事,並沒有抱持任何疑問。
「沒、沒錯。」
就在此時——
無論是九衛的周遭也好,剛纔的暗礁處也好,任何地方都沒有看見他。
既然如此。,最起碼自己絕不要相信人類——九衛是這麼決定的。
這一次,她真的是聽得清清楚楚了。
九衛不會信任他們,也不可能信任他們,她根本找不出信賴他們的必要性。如果白山同學要和人類在一起的話,如果白山同學不相信其它人類,就無法活下去的話,那自己就不要把心交給白山同學以外的人類。
原本在陸地上應該會有跳躍數公尺的力量,卻大部分被水的阻力抵銷了。即使如此,她的推進力還是一波接着一波地湧現。強韌的『守護靈』腳力,即使是處於她不習慣的海水當中,也能創造出飛快的速度。
他是這麼說的。
阿衡裝作沒看到九衛顫抖的肩膀,以肯定的口吻說:
可是,那傢伙在人類當中基本上還算及格。不是啦,完全不是自己特別信賴他,但因爲有那傢伙在,她們才能捉住目前爲止所出現的阿賴耶識,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而且,那傢伙幫助白大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的功績也是值得稱許的啦。正因如此,自己纔會去找他商量!
海水從九衛的耳邊流過,裏面混雜着鈍音——
九衛閉上眼睛,停止身體的一切行動,猶如在海底結束一生的貝殼般,全神貫注集中在聽覺上。
阿衡大聲地笑了出來。
九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聲怒吼。她用力咬緊牙關。萬一阿衡就這麼消失了的話——
九衛凌駕常人的耳力,捕捉到了奇妙的聲音。
九衛依然維持着背對阿衡的姿勢,說出了這樣的話。
九衛用力地嚥了口口水後,以充滿不安的表情說:
明明如此……
所以到現在爲止,九衛對人類的不信任感一直揮之不去。
「我知道你們大概經歷過我難以想象的殘酷體驗,但就只有這樣而已。我並不知道比這更詳細的內容——可是,就算是我這個局外人,也能明白一件事。」
她認爲,沒有任何人類值得信賴。
「說的也是。畢竟你一直都跟白山同學在一起,這麼點道理你應該是懂的。」
焦慮感漸漸侵蝕着胸口。九衛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急成這樣。對方只不過是人類,應該被唾棄的愚蠢人類,即使他們脆弱得變成海中藻屑,對以前的九衛來說,應該也是置之不理吧。
她猛然睜開眼睛,以能在海面捲起漩渦的氣勢,將視線轉往那個方向。咳噗,大量的氣泡之所以會從她的口中漏出來,是因爲她忍不住喊出「找到了!」的關係。九衛再度彎起身體,將雙腳踩在海底,奮力地踹了一腳。
人卻突然被撞飛了。
九衛發現,她還能聽到混雜在那聲音裏另外一道聲音。
在海流之中,九衛瞇細了眼睛。那兩個聲音聽起來像是交談,又像是爭吵。九衛不管那麼多了,她把自己的意志,傳達到握在右手中的『九大蛇』上面。
那些傢伙就是抓定阿衡的傢伙,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換句話說——他們就是九衛的敵人。
九衛是『守護靈』。她和容易心軟的人類不同,不會對敵人手下留情,因此,她立刻揮舞『九大蛇』。
大蛇的頭部彷佛像是切開海水似地朝着前方前進。它反應出九衛的意志,確實描繪出跟蛇一般的曲線,齜牙咧嘴地攻向兩個聲音的發出地點。在那一瞬間,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地,她聽到了在水中游離逃走的聲音。
被發現了嗎?九衛在心中嘖了一聲,微妙地加強了右手的力道。聲音共有兩個,分別逃往不同的方向。到右邊去,九衛將這股意志傳達到『九大蛇』身上後,鞭子的尖端在水中轉了個彎,改變了方向。雖然九衛無法與『九大蛇』共有視覺與聽覺——
不過,『九大蛇』在水中咬住、咬碎某個東西的感觸,確實地傳回了她的右手。
「——可惡!」
九衛咕嚕一聲地吐出泡泡,在海中罵了出來。她其實沒有打算要咬碎對方。在咬住他之後,只要直接將他捲回來,應該就能摸清『敵人』的底細。如此一來,應該也能知道阿衡的行蹤纔對——思考到這裏時,九衛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在『九大蛇』跟敵人接觸的空間裏,漂流着某個巨大的物體。
即使是在海中的朦朧視野裏,她也能勉強看出那是人類。她立即操縱『九大蛇』,纏住了那名人類。在施展,收縮。將那個人類拉過來的同時,九衛迅速地遊向海面,順勢抱住人類的身體。
那是阿衡。
九衛急急忙忙地叫喚阿衡:
「——噗咳,阿、阿衡,你沒事吧……喂,」
阿衡沒有回應,他無力地垂着頭,靠向九衛身上。他身體沉重得讓人心驚,且在重量裏感受不到意志的存在。感覺不像是抱着活人,而是跟在扛東西一樣。
「阿衡,你回答我啊!」
雖然阿衡就在眼前,但九衛內心的動搖,卻比阿衡不見時還要更加嚴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應該怎麼辦。九衛知道數千種斬殺敵人的方法。可是,讓溺水的人類活過來的方法,卻一個也不知道。
「阿衡、阿衡,快、快睜開眼睛——啊?」
當九衛一邊往上游,一邊搖晃毫無反應的阿衡的肩膀時,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這樣很好啊。你去吧,小汐。」
「謝謝你救了平澤。我在此再次向你道謝。」
正確來說,阿衡的手摸在白山同學的臉頰上。
九衛咬牙切齒的大聲怒吼,並且用小小的手用力扯着阿衡的頭髮。看來玩笑似乎是開過頭了。即使身處疼痛之中,阿衡還是邊笑邊看向九衛:
「……真的,不會打擾你們?」
阿衡記得自己跟九衛在岸邊談話的事。對九衛那個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煩惱,他覺得自己給出了正確答案。在那之後,兩人打算回到白山同學的身邊——從這裏開始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
◇
遠咲學姊站了起來,她將雙手放在腹部上,深深地鞠了個躬。阿衡、九衛、白山同學和伊織,全都睜大了眼睛看着她鞠躬。遠咲學姊平常就像是把傲慢無理、旁若無人、冷血無情加總,再乘以三倍的化身,現在的舉動讓人難以想象。
跟平常不同,九衛以低聲嘟嚷的口氣這麼說着。她用仰視的眼神,抬頭直盯着阿衡。被那道視線盯住後,阿衡好不容易纔發出了「哦哦」的聲音。
「謝謝啦,九衛。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真的很謝謝你。」
她瞥了九衛一眼。九衛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朝着那道視線看了回去——然後立刻就移開了。這傢伙雖然很傲慢,但卻意外地怕生。
說完,青嵐看向佇立在那邊的少女。
「……奶奶。可是……」
「可、可是,我、那個……」
阿衡發現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似乎很久。他踩在從沙灘通往車道的樓梯上,猛然回頭一看,看見太陽有一半都沉入了水平線。
「我哪知道,你不記得當時的狀況嗎?」
白山同學的臉皺得亂七八糟。她緊閉的眼睛裏流下眼淚,流個不停的淚珠,滴落在阿衡臉頰上。
「……游到沙灘去吧。在那裏做急救處理的話,應該還來得及。你也來幫忙。」
那道皮膚曬得黝黑的身影,阿衡有印象。他記得對方應該叫小汐,是那對經營海之家的老夫婦的孫女,也就是那些裝飾在各處的畫作的作者。
「所以你不習慣的話,就會被潮流沖走。是沒有人因爲那樣而死掉啦,不過溺水的人還滿多的。呃,我看到之後,就想着要救人……我是和那個女生一起救起你的。」
就在此時,遠咲學姊看着小汐。
遠咲學姊的口吻很有禮貌,但眼神卻不帶絲毫笑意。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在她的視線之中,卻帶有不容拒絕的壓力。在『圖書館社』的成員當中,能抵抗得了那股壓力的人,大概也只有青嵐一個。
「……阿衡你,在、在海里溺水了,嗚嗚,然後,九衛、救了你,可是、你完全、沒有響應,我還以爲、阿衡死了,然後、然後——」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說話的。」
「怎麼會打擾呢,謝謝你告訴我們。在我們住的地方,沒辦法這麼清楚地看見星星——」
「閉嘴!這是我要說的臺詞吧,你這個可惡的笨阿衡,突然就消失不見,還讓人以爲你死了耶,你這個白癡!」
天空看得見星星。明明還沒入夜,卻能在微暗的彼端見到閃爍的光芒。他將視線轉到身旁的白山同學身上,發現她也張着嘴抬頭仰望天空。套在她身上的連帽外套有點太大,袖口一帶晃來晃去的,只有手指頭稍微露出,真是可愛。
突然響起聰慧的聲音,阿衡將視線轉了過去。原來是是遠咲學姊。周圍則有伊織、青嵐和九衛,平時的夥伴都到齊了。包括阿衡在內,大家一起坐着的地方,似乎是早上借用過的那個海之家。裝飾在各處的繪畫,讓阿衡得知了這一點。
「哎呀,你醒啦。看來是急救成功了呢。」
那似乎是個人類。起碼她看起來是個人類少女的模樣。儘管曬黑的肌膚跟頭髮都被海水弄溼了,少女卻還是抓住了阿衡的身體,開始朝岸邊遊了過去。
小汐似乎是個不太會說話的女生。她木訥的表情上浮現困惑,視線飄浮不定。當阿衡準備插話替她打圓場時——
阿衡刻意轉向遠咲學姊說:
在他朦朧的意識裏,突然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不對。你救了我們朋友的命——冒昧請問一下,我們接下來回到住宿處後,就準備要喫晚餐了,你願意讓我們招待你一起用餐嗎?至少讓我們以此答謝一下。」
「…………哦、哦哦。嗯,呃,就、就是說嘛。」
「……阿、衡?」
「喂、喂!」
「這一帶大致上都是這樣。不過,在會下雨的前一天,或者梅雨期間,即使是晴天,星光也會有點朦嚨。」
阿衡花了一段時間才意會過來,這個模糊不清的聲音是自己的。
「這、這主意真好!因爲你救了阿衡,所以請讓我們跟你道謝,」
不僅是阿衡而已,凡是認識遠咲朱遊這個人的人,無論是誰,應該都會這麼想纔對。事實上,伊織和青嵐也訝異地蹙起眉頭,注視着遠咲學姊的後腦勺。唯有白山同學一個人例外。
當阿衡提出這個疑問時,原本待在遠咲學姊後面的九衛,猛然站了起來。九衛以怒火中燒的眼睛直瞪着他,大步大步地朝他走近,狠狠地敲了他的頭。
「對了,新島汐同學。」
「我溺水了嗎?爲什麼?」
視野顯得很模糊。他想要拾手揉眼睛,但卻發現重得跟鉛塊一樣。身體似乎也動彈不得。
小汐的祖母露出親切的微笑這麼說。聽見這一段話,小汐輕輕地吞了口口水,直盯着腳邊,陷入了沉思。
「——太好、太好了——你、醒過來了——」
小汐的眼神也和遠咲學姊一樣平靜。她緩緩地眨着那眼睛,輕輕低頭鞠躬,然後這麼說:
遠咲學姊像是在配合阿衡的惡作劇一樣,勾起了脣辦說:
小汐突然開口了。她的口氣既結巴又粗魯。
「啊,不會,我做的事——沒有那麼了不起。」
「唔……」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請多多指教。」
「真是的——要是這個人沒找到你的話,現在你就沉到海底了,記得好好謝謝人家哦。」
「非常謝謝你。學姊你似乎替我做了急救處置的樣子。真是太感謝你了。」
「…………對、對不起。」
阿衡的右手依然被白山同學握着,他一頭霧水地開了口:
明明是自己叫人家要感謝她,但一聽到阿衡道謝之後,九衛卻又不好意思地將臉轉向了旁邊。阿衡還以爲她會要自己徹底記住這一份恩情,眼前的情況卻出乎意料,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九衛的側臉。
對方語氣篤定,使九衛無法再發問。她的身體就像是受到「這來得及」這句話的操縱似地遵從了少女的指示。
阿衡和白山同學的視線聚集在她身上。小汐接收到那些目光後,緊張地別開視線說:
「……那、那一帶海潮流動得很快。」
小汐很不好意思地搔搔臉頰,別開了眼神。
阿衡不記得自己有游過去。不過從九衛的話來看,事情似乎是那樣沒錯。青嵐也聳了聳肩,責備起阿衡:
白山同學聽到她的話之後搖了搖頭。
遠咲學姊一定有什麼企圖——阿衡心裏這麼想着。
「——唔,對不起,我想不起來。到岸邊爲止我都還記得就是了。」
「……啊、唔……」
「我們沒有要強迫你,但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務必要來。」
在那之後——小汐伸直脖子,直直地望着遠咲學姊。
「喂,要人也該適可而止吧,笨蛋阿衡!」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是阿衡,而是走在白山同學前面的小汐,她說:
「喂。你是不是忘了什麼啦。」
「咦?啊。是。」
消失不見?
「沒、沒錯吧?好,你說吧,儘量感謝吧,就算你要跪拜也無所謂唷——」
他一口氣清醒了過來,連忙打算把手移開。但卻做不到。因爲,眼中盈滿淚水的白山同學,緊緊握住了阿衡摸着自己臉頰的手。那彷佛像是在說不這麼做的話,阿衡就又會跑到別的地方去似地。
「不用客氣。我不是爲了被人感謝才這麼做。」
平常明明是個畏首畏尾,一被人家說了些什麼就會立刻喪氣的人,但在認定『就是這樣』時,白山同學便會發揮出令人意外的魄力。小汐睜大了愛睏的眼睛,注視着那樣的白山同學,很猶豫地開口說:
「對哦,九衛,我還有其它非得厭謝不可的人。」
「你如果要遊遠一點,你就先說啊!你一句話都不說就跑到海的正中央去,而且還因爲那樣溺水,你是想任性到什麼程度啊!」
「你沒喝進太多海水真的是很幸運。要是情況再糟一點的話,我們就要叫救護車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好謝的啦。」
說到這裏時,他的手腕被人拉了幾下。
「不,即使如此我還是得道謝纔行。要是沒有你的話,我說不定就死了。」
不管怎樣,眼前的女生似乎救了自己。阿衡坐了起來,低下頭向她致意。
原來是九衛。
「——在海邊,星星是不是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啊?」
「好痛……你幹、幹嘛突然打人!」
「……呃,那個,遠咲、學姊?到底發生了什……」
「沒這回事,如果沒有遠咲學姊的話,我不知道會變成——好痛!」
那是白山同學。
在衆人定向別墅的路上,每個人彼此自我介紹。
面對不知所措的九衛,曬黑的少女以清晰的聲音做出指示:
「難得這些客人願意這樣邀請你。這時候你就滿懷感謝,接受人家的邀約吧。況且,你不是從以前就說想去東京嗎?這是一個好機會哦,你可以請大家講很多東京的事給你聽。」
◇
「當然。」
「……呃……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想想……」
有個人在他們旁邊。
「我的意思是,那個,你要感謝的人只有那傢伙嗎?」
「——?我忘了什麼?」
仔細一看,眼前好像有什麼白色物體存在。阿衡不假思索地將手伸向那邊。掌心摸到了柔軟又溫暖的東西。這是什麼呢?在頻頻眨眼使視力恢復後,他發現——
「你好——我好像給你添了麻煩。謝謝你救了我。」
阿衡這麼回答之後,再次被九衛敲了頭。
店內深處傳出聲音。
此時,白山同學察覺到阿衡的視線。她羞紅着臉,像是在裝傻般地嘿嘿嘿笑着。
咕嗚嗚,在發出奇妙的聲音之後,白山同學把阿衡的手抓得更緊了。發出嗚咽聲的白山同學,讓他感受到難以形容的焦躁,阿衡一臉困擾地望着遠咲學姊。
「東京、不一樣嗎?」
偶爾在車道上交錯而過的車輛,都已經打開了車頭燈。遠咲學姊覺得對向車道的遠光燈很刺眼,瞇細眼睛,轉過身來回答:
「在東京幾乎看不見星星哦。若是一等星之類的倒是另當別論,另外,大概就只有冬天才能見到零零散散的星光吧。」
「……月亮呢?」
「咦?」
「在東京也看不見月亮嗎?」
所有人都以——這個人在說什麼啊?——的眼神,盯着小汐看。
這下子小汐也跟着慌張起來。她在臉的前方揮了揮手說:
「——沒、沒事。剛剛的問題當我沒問,忘掉吧。」
小汐該不會真的以爲東京沒有月亮吧?或許她是反射性地問出來的。那應該不是不瞭解世事,而是單純地很天真。
小汐臉紅低下了頭,接着像是轉移焦點般地拋出問題。
「對、對了,你們——那個,是怎樣的一羣人?」
這麼說來,他們還沒自我介紹。阿衡點了點頭說:
「我們在東京念高中,在學校里加入了『圖書館社』——不對,是類似文藝同好會之類的社團。我們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受到那位學姊邀約的。啊,順帶一提,我叫平澤衡。請多多指教。」
在他迅速伸出手之後,小汐幾乎是反射性地握住了它。她「啊」地一聲,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阿衡輕輕搖了搖握住的手,然後鬆開。此時,遠咲學姊走了過來,她說:「遠咲朱遊。文藝同好會,通稱『圖書館社』的副社長。請多指教囉。」
她伸出了手,同樣地握住對方的手、搖一搖、然後鬆開。小汐臉上的表情就像愣住了一樣,伊織沒放過這種有趣的狀況,也湊了過來。
「你好,我叫桐谷伊織。我和阿衡一樣,是『圖書館社』的社員——謝謝你救了那個傢伙啊。今後請多多指教。」
「請、請鄉鄉指數。」
流程完全相同。下一個——
「葛葉青嵐,我好像是『圖書館社』的社長哦。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幾乎是幽靈社員的我,居然會擔任社長的職務。沒差啦,那是另外一回事,請鄉多指教。啊,對了,小汐同學。」
假使阿衡沒看錯的話,那時她看的人應該是白山同學和九衛。
遠咲學姊站到小汐身旁,以溫柔的聲音探詢。熟知遠咲學姊爲人的阿衡,對她的那種口吻產生近乎恐懼的戒心,但算是剛認識的小汐,卻徹底地被她騙過去了。
「不,我只是單純覺得很難看,所以想要阻止你而已。」
「在九衛面前別這麼說哦。她是個彆扭的孩子,一被不熟的人稱讚就會害羞,每次都說什麼『纔沒那回事呢!』或甚至是『我幾乎沒有遊過泳』——之類的,很好笑吧?」
此時,小汐的視線留在九衛的側臉,口中喃喃地說:
此時,小汐伸手握住『大姐』的手說:
『圖書館社』的成員們帶着無法釋懷的表情,遵從了這句話。像是在岔開定一樣,小汐就那樣握着『大姐』的手,低着頭走到海邊去。
「哦?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嗎?你不能忍受我和其它人親吻?跟這高大的身材不搭,你也有可愛之處嘛。」
「照理說,我是不能允許你命令我的哦,小汐。但被你這樣握住手,已經是暌違許久的事了呢。好吧,這次就聽你的。」
「——反正是遲早的事,乾脆就在這裏——」
她的視線並未落在『圖書館社』任何成員的身上,而是望向在筆直延伸的步道前端、閃爍的路燈光芒之下,環着手臂佇立在那裏的一名女性。
就像是——溼潤的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
白山同學低頭鞠躬。她的態度似乎反而讓小汐顯得不知所措,變得吞吞吐吐,便同樣低下了自己的頭說:
那名女性的身高比阿衡還高,比伊織來得矮,髮絲的顏色是黑中帶綠的奇妙顏色,隨意地披散而下。不知爲何,那名女性身上穿着鮮豔的紅色旗袍。雖然五官美得無可挑剔,但由於她戴着太陽眼鏡,所以看不到她的眼睛。
「大賽嗎?」
「我聽說囉,小汐。據說你阻止了泡子?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
別說是訓練了,九衛可是今天才學會游泳的啊,這種話根本打死都不能說。當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約時候——
「有必要做這種事嗎,小汐?」
「你喜歡接吻嗎?」
伊織和青嵐把小汐丟在一旁,不客氣地爭論了起來。那是用來對待客人的態度嗎?阿衡嘆了口氣說:
「——不,那個是……」
九衛似乎總算發現比大海更引發她興趣的東西了。接收到『大姐』的視線後,她的表情失去了色彩。阿衡看過同樣的表情好幾次,而在出現那個表情之後,大致上都會讓她揮舞起『久世守夜房』。
……這兩個人說不定有些地方還蠻像的。
光是這麼一段話,就讓小汐便狼狽得無地自容。
「好痛!」
「不行!」
「我、我會說明的。所以,大姐,我們到那邊去。」
姑且不論白山同學是否能狠狠地痛罵九衛,阿衡內心產生了一絲不安。從現在開始,他們要請小汐喫晚餐,到時候必須好好監督好九衛纔行,以免她說出奇怪的話。
小汐像是鬆了口氣似地放下了心。
儘管如此,阿衡的確是聽到了那個聲音。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着步行離去的小汐跟『大姐』的背影。阿衡注視着那副景象,這次耳裏很清楚地——聽見了像是物體在地上拖行似的「沙沙——」聲響。
「我看了才痛苦咧,所以你給我忍耐一下。還有,請不要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那種話。」
「沒、沒關係,都怪我做出了奇怪的動作,對不起!」
隨着高跟鞋的移動,女性朝這邊走了過來。
說這句話的人是——他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她的『大姐』。她的太陽眼鏡稍微轉動了方向,視線從小汐的身上移開,望向『圖書館社』的成員。
即使他睜大眼睛找了一圈,也沒看到類似物體的存在。那位女性看都不看阿衡一眼,筆直地走向小汐,開口詢問她: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頭——!」
「那,現在換我們這邊當聽衆囉。你願意說說自己的事嗎?」
「你在幹嘛,伊織,我這樣很難受耶。」
「那、那個啊,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先過去嗎?我、稍微有點事,必須跟這個人說。」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當他打算這麼詢問時,小汐卻先開口說話了:
真不愧是學姊,阿衡甘拜下風。遠咲學姊的表情沒有一絲動搖,完全感覺不到人在說謊時的緊張或內疚。
小汐打算把她拉定。『大姐』發出愉悅的笑聲說:
「……拜託了。我待會一定會過去的。」
遠咲學姊看清小汐莫名焦急的反應之後,繼續提出問題:
砰,他的心臟狂跳了一下。阿衡一邊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問道:
「總之,先把整個過程說明講給我聽吧。」
「因爲,從岸邊到你溺水的海中央爲止,明明有着數十公尺的距離,她卻一下子就游到了——她做過什麼特別的游泳訓練嗎?」
這種反應連遠咲學姊都差點倒吸一口氣,非常戲劇化。難道學姊說錯了什麼嗎?當阿衡感到不安,準備開口打圓場的時候——
「………………大姐。」
「……算了,他們就是這樣的人。對了,還有兩個人沒向你自我介紹——白山同學。」
小汐像是同時講給大家聽似地說道。數道要求說明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但小汐無視所有人的視線,反而愈說愈激動:
這個時候,阿衡聽見了奇妙的聲音。
「咦——啊,就、就是那樣:那個,她是個還不懂事的妹妹,所以說不定會替你添麻煩,到時候請你多多見諒!我會狠狠罵她的!」
阿衡看不出兩人的關係,推測似地比較起小汐跟那名女性。因爲小汐叫的是大姐,所以阿衡猜想她大概是小汐的姊姊吧。但兩人的模樣長得不怎麼像,彼此之間幾乎感受不到家人該有的親暱感。
「我、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好痛!」
「十七歲——那就是我們的學姊囉!」這句是伊織的臺詞。
「那個,大、大姐——」
「——謝、謝謝你。那個,你們先過去吧。我知道地點。」
「是啊。她國中時是游泳隊的,也有參加過東京都大賽哦!」
小汐低聲說着。
青嵐還以爲對方會笑出來,但小汐卻以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說:
「……知道了。我們會開着門等你。走吧,各位。」
「我叫做新島汐。呃,十七歲,高中生。唸的是在這城鎮附近一所叫初城高中的學校。那邊的海之家是爺爺跟奶奶開的,我在那裏打工。釣魚、採集貝類是我的工作。薪水完全是業績制,還蠻嚴苛的。」
「我沒那麼專業。大部分的貝類都在海邊,而且我也不會潛到那麼深的地方去。凡是住在這一帶的人,每個人都做得到。」
「話說回來——你奶奶說你很想去東京嘛。你有什麼想看的東西嗎?」
「然後,這個女孩是——白山九衛。她是白山同學的妹妹。雖然她不是『圖書館社』的成員,但因爲很想跟姊姊在一起,所以就讓她一起來了。對吧,白山同學。」
愣住的阿衡,視線落向最後一個人——九衛的身上。她完全沒有要打招呼的意思。甚至連看都不看小汐一眼。她像是帶着嘆息般,注視着夕陽西沉,大海被染成橘色的景緻。她似乎特別喜歡大海。阿衡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後,決定自己介紹九衛。他也不會天真地期待九衛說出自我介紹的臺詞。
那是個身材非常高眺的女性。
或許那是他的錯覺也不一定——
那是足以撼動空氣的大吼。
青嵐露出戲譫的笑容,伊織隨即輕而易舉地抓住她的後頸,將她拉離了小汐身邊。
『大姐』的臉上依然帶着愉悅的笑容,隨着小汐走了出去。
沒想到這樣的聲音,居然是從小汐的喉嚨中發出來的。聽到這聲音沒有睜大眼睛的人,只有『大姐』跟九衛而已。九衛目前爲止的嬉鬧態度,像是騙人般地消失了,她以幾乎讓人懷疑她沒在呼吸的嚴肅態度,凝神注視着『大姐』。
「你說的厲害是指?」
「是?」
她臉上的表情彷佛被問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在這一瞬間,連阿衡都看得出小汐的臉色大變。
「啊,唔、唔嗯。那個——我、我叫做白山、閒花。請多多指教。」
「魚也就算了,居然還採集貝類。難道你是。海女?」這是青嵐的反應。(譯註:海女是指專門潛入海中採集貝類、海草爲主要工作的女性。)
在這種時刻就會顯得非常可靠的遠咲學姊伸出了援手。
此時,『大姐』的視線再次轉回小汐身上。她自言自語似地說:
最快反應過來的人是遠咲學姊。
「……可是,那女孩好厲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