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白山同學與盛大的校慶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2.5萬 字
「那麼——」
早上九點。在鬼屋『四層地獄』的後臺裏,宮代葉月雙手交抱在胸前說道。
宮代身上穿的黑色班服T恤,展現她健康緊實的身形,上面寫着血淋淋的紅色文字『四層地獄』。烏黑的短髮上綁着捲成狀繩的布條,以女生來說,這種打扮顯得十分勇猛,不過看在知道她抱持必勝意念的同班同學們眼中,則顯得非常可靠。
那些在宮代前面『扮鬼』的學生們,分別是幽靈、吸血鬼、戰死的武士、瘋狂科學家,每個人都沒有共通點。即便如此——一年H班的校慶執行委員還是很滿意。
「離『教王護國校慶』開場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們終於想盡辦法完成了『四層地獄』羅。各位,辛苦了!」
「還沒結束啦!」
伊織掀起幾乎蓋住整間教室的『四層地獄』遮光布幕,從後面探出頭搞笑。肌肉發達的他,身上果然也穿着班服T恤。
喧嚷的笑聲在教室裏響起,宮代的笑聲也混雜其中。
「沒錯。可是,幾乎跟已經結束沒什麼兩樣羅。最後的勝利一定是我們的!」
伊織放下布幕縮回了脖子,再次以內部工作人員的身分回去進行『四層地獄』的檢查,他聽見布幕後方傳來宮代的模糊聲音。
「學校裏跟我們一樣擺鬼屋攤位的班級一共有六間,可以說是主流攤位,也是彼此競爭非常激烈的領域。可是——獲得最後勝利的將會是我們,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伊織確認着橫掛於教室上方樑柱的布幕時,突然想到,究竟有多少人是在認真聆聽宮代的演說?原本宮代的演說內容就不會太受歡迎,無論是幹勁或者是熱情,對跟伊織同年齡的同學們來說,看上去都「很遜」。
伊織再次透過布幕的縫隙窺視演說的狀況。
沒人回應宮代說的話。不過,同樣也沒人在嘲笑宮代。每個人的眼神裏都帶有信賴和期待,他們定睛凝視着宮代葉月。
「現在宣傳組已經到學校大門口去,開始發傳單羅。這樣大家就會知道我們『四層地獄』的獨特性,絕對是別的年級和班級都沒有的劃時代鬼屋。只要一開場,我們的客人就會多到滿出來的!」
這說得有點誇張吧,伊織低聲地笑了出來。他心想,我們的『四層地獄』確實是一間獨特的鬼屋,這並不是妄加揣測,而有資料數據可資佐證的。不過,客人不可能立刻就瞭解鬼屋的獨特性——就算他們能明白,也不見得會接受。
宮代接下去說的話充滿力量,讓伊織內心的消極念頭一掃而空。
「要滿足那些客人,沒有別的方法,就只有靠扮鬼的你們羅!把先前的練習成果完全發揮出來——唉呀,白山同學、白山同學,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嗯,沒問題的。」
布幕對面的笑聲再次響起。這次連伊織也差點跟着笑出來了。
負責扮演幽靈角色的白山同學,臉上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其實不難想像。多半就是因爲宮代對她施加壓力,而讓她臉色蒼白吧。白山同學原本就是個愛操心的人,希望這次的事別害得她得胃潰瘍——伊織很擔心這位沒有自信的女生。
宮代移開視線這麼說。宮代跟阿衡一樣,是伊織從國中時代就認識的朋友,但她在對待伊織的時候,總是會用愛理不理的態度。自然而然地,伊織的態度也變得和她類似,不過——
阿衡爲了緩和白山同學的緊張情緒,以溫柔的語氣問道。他的聲音讓白山同學鬆一口氣,放鬆了臉上的緊繃。
「我們眼裏只有優勝,其他的什麼都看不見啦!我們絕對會贏的!」
「非常適合您哦,阿衝少爺!」
「那個呀,我想借看一下阿衡的劇本——可以嗎?」
阿衡訝異地皺着眉頭接過來後,開始瀏覽起來。
「這樣自虐是不行的哦。阿衡少爺,您在這個攤位裏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吧?既然如此,您就要挺起胸膛,威風凜凜地去完成纔行。」
姆露·妙露眯細了眼睛。阿衡覺得那很像琉璃色的刀刃,連他都覺得很可怕。白山同學顫抖了一下,像是要把阿衡當作盾牌似地,躲到了他的背後。阿衡回頭瞥了白山同學一眼之後,陷入了沉思。
她一直把身體湊過去,緊貼在阿衡的身旁。平常的她並不會做這種事纔對啊?他低着頭凝視着白山同學之後,她的臉頰稍微紅了起來,然後又把臉轉了開來。即便如此,她的身體還是沒有移開。
伊織無法把這個想法只放在心裏,忍不住低聲說出。不,或許說這是班上所有同學的想法。
雖然是內客很奇妙的劇本,但應該不是印錯了。宮代大概是有某種目的,所以纔會寫出這份劇本。爲什麼白山同學的劇本和其他『地獄』的劇本性質完全不同?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在那之後——?」
「你看這個!我的劇本!」
「幹嘛?」
突然被戳中要害的白山同學慌張了起來,姆露·妙露則微微偏着頭。她似乎弄不清楚眼前的狀況。關於這一點,阿衡也是一樣的。白山同學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當他爲了查明這一點而轉向她時——
「咦!?」
「果、果然沒錯!宮代同學真是的,爲什麼做出這種——」
「——那、那個啊,桐谷。」
「欸,很奇怪對吧?」
「——————」
這代表有人教了她一些對應的手段。
「不對。以後也永遠都不會是。」
「…………謝謝。」
伊織一邊聽着這些聲音,不禁微微地笑了起來。
「好了,你要在這種地方待到什麼時候啊,大姊頭?你有很多事要做吧?」
「啊,咳咳——那麼,我說到哪裏了?哦哦,對對對,我說到你們是『四層地獄』的關鍵嘛。放心!畢竟我們做了那麼多次的練習、彩排,甚至找了外面的人來測試!這樣子一定會贏的!」
順帶一提,白山同學是在『第四層 哀怨地獄』做準備工作。這是哪個傢伙取的名稱啊?
「的確是很奇怪,可是——這份劇本你之前都不覺得怪嗎?」
就在此時,阿衡注意到了某件事。
見到兩人(看起來像是)緊貼在一起相互凝視的身影,宮代眨了好幾下眼睛。
阿衡現在人待在拷問之間。
「阿、阿衡。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我大聲回應很奇怪嗎?」
房間的內部裝潢與照明,都染成了暗紅色。從天花板垂下了好幾條黑色鎖鏈,牆壁上噴濺着可憐犧牲者的血,地板上則散落着拷問用的水車、鐵處女等等刑具。是說,這些東西是從哪裏找來的啊?
◆
白山同學也望着上方——這表示她也聽見了聲音。換句話說,姆露·妙露已經提高了『濃度』,連普通人類都能看到了。
對於姆露·妙露的讚賞,阿衡雖然如此回答,但他沒有天真到照單全收。因爲阿衡事前就試穿過,所以現在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很想躲起來。
正因如此。
「……可以請你從我的丈夫身邊退開嗎?」
「……嗯,或許吧。」
「你說怪怪的是——」
宮代對於忙碌至極的行程,不僅完全沒有怨言,甚至還帶着笑容逐一完成。班上同學之所以可以團結起來,應該就是被她的專一和努力感動了吧。
就這樣過了數秒之後。伊織狐疑地皺起眉頭,宮代將臉縮回去布幕後面。拉高的嗓聲從另一邊傳了過來。
提心吊膽地叫住他的人,不用說也知道是誰。那正是扮成幽靈的白山同學。
「因、因爲——人家很拚命在練習,而且人家以爲每個人劇本內容都一樣嘛。可是,人家直到剛纔才發現,如果以鬼屋劇本的角度來看,這份劇本好像怪怪的。」
他瞥了上方一眼,懷着牽制的打算這麼說。但是,姆露·妙露好像真的認爲這個打扮很棒的樣子。她鼓起白皙的臉頰並且環起手臂,以大姊姊般的口氣說:
她擺明是在找碴。
阿衡單手拿起好幾張A4紙張之後,白山同學點了點頭。她的身體從布幕的縫隙鑽了進來,快步走進『吸血地獄』。她的手上緊握着跟阿衡一樣的劇本。
「麻煩借我校對一下,我總覺得我的劇本怪怪的。」
宮代掀起布幕進來了。
「看到你今天那麼努力的樣子,本來沒有幹勁的傢伙也會變得有幹勁啦。」
白山同學離阿衡非常的近。
「……哪裏不對勁嗎?」
只有今天是不一樣的。
「劇本?你說這個?」
「那、那個。如、如果,不對,我們絕對會獲得優勝的啦。等到那時候,在那之後——」
阿衡在嘆氣的同時說:
在綴飾着紅色與黑色的燕尾服上面,罩着閃閃發亮的誇張披風。當然,從他的口中突出了兩根塑膠製的尖牙。
「對、對呀!畢竟我們那麼努力嘛!」
伊織低沉的聲音傳到布幕的對面。
聲音突然從上方傳下來,阿衡和白山同學一同抬頭看着上方。姆露·妙露在天花板上靜靜地看着兩人。
只有白山同學的劇本明顯地不太一樣。
其他學生們詫異地沉默了半晌,隨後暍采聲也傳了回來。
這個事實讓阿衡感到慌張,不過白山同學卻不爲所動——至少臉上不見動搖。她緊閉雙脣,更進一步抱住阿衡的手臂。
話雖如此——就算沒聽宮代剛纔的演說,阿衡也是儘可能想取得優勝。他的手自然而然地翻出了放在棺木中的劇本。正當他打算翻閱劇本時,布幕卻被掀開,暗綠色的光芒照了進來。
「——算了,或許你說的也沒錯,現在確實還不是我的丈夫。」
當白山同學被分配扮幽靈的角色之後,應該有好幾次的練習機會纔對。然而,白山同學聽見阿衡的質疑之後,嘟起了嘴說:
現在的白山同學不是平時的白山同學。
「……………………呃,那個,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怎麼啦,白山同學?」
面對白山同學不同於平時的攻擊性口吻,看得出姆露·妙露顯得有點卻步。果然很奇怪,這並不是平時的白山同學。
他像鸚鵡學舌般反問,對方又沉默不語。當他不明所以,把手放到布幕上,準備直接面對面問她時,只聽到怒吼般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讀讀看!」
該怎麼說呢,真的好白。
『第三層 吸血地獄』——房間裏的牆壁寫上了這種直接了當的名稱。
阿衡一直說出很不體貼的話,讓白山同學鬧起彆扭,撇開了臉。阿衡勉強忍下想戳她鼓起的臉頰的衝動,視線移回劇本上。
伊織正好擋在布幕的縫隙問。就算只是映入些許的光芒,都會把仔細經營的氣氛給破壞掉——對鬼屋而言,氣氛就是生命啊!因此他們纔會刻意開冷氣,降低房間裏的溫度。
「拜託你早點發現啦……」
「沒、沒事啦!你才應該要好好工作啦!要是你偷懶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哦!」
該怎麼說呢——如果說其他劇本可以比喻成恐怖片的話,那麼白山同學的那份劇本就是喜劇片了。
然後,坐在中央棺木上的阿衡——扮成了吸血鬼的模樣。
「哈羅,平澤,你準備好了嗎?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開場羅……」
伊織很希望她贏。不,應該是說自己也很想贏。他與青嵐的賭注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他很想和這位認識時間和阿衡差不多的少女冤家一起獲勝。努力會得到相對的回報,這種說法不見得正確——但是如果不這麼催眠自己的話,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很無趣。伊織是這麼認爲的。
「讓我再說一次——會贏的是我們。優勝是屬於我們一年H班的!」
「……嚇我一跳。沒想到你居然會回答得那麼大聲。」
「不是啦,那個……我以爲你不是很有幹勁。」
阿衡曖昧地點頭。這個善良的阿賴耶識,偶爾會說出很正確的道理,所以很麻煩。
「可是啊,姆露·妙露。如果你說這樣很適合的話,我跟你之間便存在着絕望性的品味之差啦。」
伊織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罵,只能怔怔地聽着腳步聲逐漸遠去。
「白山同學,遠咲學姊跟你說了什麼?」
「……真的很賣力呢。」
根本不用想也知道誰會做這種事。
「……阿、阿衡你怎麼看?這個,果然還是該跟宮代同學講一下比較好吧?」
「我、我不要。況且,最重要的是,阿衡纔不是你的丈夫!」
指什麼?在阿衡問出口之前,白山同學便在阿衡的旁邊坐下,伸長脖子窺探起阿衡手上的劇本。白山同學的雪白頭髮搔得他的下巴很癢。
宮代一直很努力。她展現出的努力,無法靠一句「因爲她是執行委員」就能輕輕帶過。雖然『四層地獄』這個點子是班上所有同學協議之後提出來的,不過執行面的各種程序、協商、行程調整,全部都是由這位開朗少女一手包辦,伊織只是幫了一點小忙。
「哦——沒錯,就是這樣!」
「哦!」
他笑着這麼說之後,宮代看似有些詫異地凝視着伊織。
聽見姆露·妙露的低聲呢喃,白山同學用力地搖着頭說:
所謂的『四層地獄』,是個將各種不同的『地獄』彙集在一起的鬼屋,所以每個房間的劇本當然有所不同,不過——
結束演講的宮代,像剛纔的伊織一樣,掀起布幕採出了頭。
在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裏,白山同學的臉猛然轉了過來。嚇了他一跳。不過白山同學卻毫不畏懼,篤定地把紙張塞給阿衡。
劇本上寫了針對各層『地獄』的演員的演技指導和臺詞。
白山同學的髮絲與肌膚,原本就自得非常惹人注目了,現在讓人的感覺又更加強烈了。身上的壽衣是純白的,裝飾在純白頭髮上的三角布也是白色的。只有那雙露出不可思議神色的眼眸,顯示出她是這個世界上的人。
白山同學在找姆露·妙露吵架時,她大概就已經撐得很辛苦了吧。白山同學聽見這一句話之後,滿臉通紅地與阿衡拉開距離。待在天花板上的姆露·妙露,像是對她的行爲感到安心般地點了點頭,把『濃度』調淡了。幸好,事情在沒被宮代發現之前就解決了。
『吸血地獄』充斥着尷尬的氛圍。阿衡爲了轉換氣氛,於是走向宮代,指着白山同學的劇本說:
「纔不是——那個啊,因爲白山同學覺得,只有她的劇本和別的劇本不同,情緒很不安,所以她纔會跑來找我商量啦。」
宮代詫異地睜大眼睛,歪起了頭。
「咦,對啊?只有白山同學走的是不同路線——雞道我沒有說原因嗎?」
「我、我沒聽說啊!」
宮代看見重重地左右搖頭的白山同學,開朗地笑了起來。
「啊——是哦,抱歉、抱歉。那個呀,白山同學的劇本就照那樣子就好了,她不用走恐怖嚇人的路線,只要努力照這份劇本上寫的內容去做就可以羅。」
「可是,那樣客人就不會害怕了——」
「我說啊。假如是打算讓客人害怕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要白山同學扮鬼啦。白山同學是擺在最後的壓軸啊!所以她的情況跟其他的鬼不一樣也沒關係啦!」
白山同學似乎聽得不是很明白。她頻頻眨着眼睛,拚命地想理解宮代打啞謎似的話。
阿衡看見她的模樣之後,突然之間理解了。
爲何只有白山同學的劇本性質不同?比起嚇人更適合被嚇的白山同學,爲什麼會擔任幽靈的角色?——爲什麼第四層的名稱會是『哀怨地獄』?這些疑問的理由,他全部都明白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很不錯的點子呢。」
他忍不住語帶佩服,而宮代以燦爛的笑容看了阿衡一眼。
「對吧?我聽到的時候也覺得,就是這個啦!那位建議者,真是提供了很不錯的着眼點呢。有種徹底看透白山同學的魅力的感覺。」
看來似乎不是宮代的點子。白山同學好像還是不懂的樣子,但倒也沒有必要特別弄懂吧。阿衡拍拍她的肩膀說:
「白山同學,劇本維持這樣就行了。你只要努力地完成寫在這上面的內容就好,那麼一來,鬼屋就會很成功了。」
「……是、是嗎?」
「沒錯!」
「是啊。白山同學沒向你提過嗎?」
「這個是——」
他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伊織接獲報告說『四層地獄』的看板歪了,便拿着整套木工工具到走廊上——在那裏發現了九衛的身影。
「你要只買蛋包炒麪嗎……算了,無所謂,如果你有這麼多張券,那就可以買到讓你兩手都拿得滿滿的食物啦——你以前沒喫過的東西也是喔。」
九衛的臉原本像是被潑了水的貓一般,此時逐漸化爲燦爛的笑容。
九衛伸長脖子,興致盎然地體會校慶開始熱鬧起來的氣氛。
「請問——」
伊織不禁露出微笑。九衛雖然很貪喫,不過她那種慾望就像孩子一樣的純粹而天真。『以前沒喫過的食物』對九衛來說,大概比閃閃發光的寶物更具有價值吧。
「對對對,就是要有這種氣勢哦,白山同學!那麼,我要去巡巡其他的『地獄』了。平澤,你也要加油哦。」
「加油,白山同擧。我們一定會獲勝的。」
即使如此——伊織一邊再度開始趕工,一邊想思考着:
最後倉岡洋子得出這樣的結論。她心想,逛個一小時再回公司也不算太晚。更何況,如果連享受這種活動的時間都沒有,自己大概會喘不過氣來,被工作逼到窒息而死吧。
◆
少女遞出了一個木盒。倉岡洋子接過那個木盒之後,一臉不解地歪着頭。她心想,這裏應該是鬼屋吧?
牆壁沿着她走的步道不斷地往前延伸,感覺像是學校的牆壁。
校慶開始了!
——真讓人懷念的時光。
——要好好逛一逛嗎?
「真好,我很羨慕你耶。你只要帶着手提袋就可以自由地行動了呢,你是最能自由地享受校慶的人耶。」
沒多久她就到達目的地的教室。入口旁邊擺了張桌子當作簡易式的櫃檯。
九衛有那麼老實地說話過嗎?她轉過身去,懷着雀躍的心情大步邁開步伐。她的模樣彷佛自己是就是這所學校的主人。伊織目送着她的背影,不禁發出笑聲。
九衛的眼睛仰望着伊織,她似乎還是有所不滿。伊織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把放在裏面的園遊券遞給九衛。
翻了數張之後,她的手停了下來,然後歪起了頭。
這段爽朗的發言,好像勾起了九衛的興趣。她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問道:
宮代拍着胸脯保證之後,白山同學的不安好像稍減。她像個老實的孩子般點了點頭說:
「不對!真的是地獄啦!如果您掉以輕心的話真的會死掉哦!」
這次九衛真的眼神發亮地凝視着伊織。
——嗯,那就好好逛一逛吧。
走廊上的伊織與九衛一起抬頭看着擴音器。聚集在各處的別班學生們,也全部都停止交談、中斷作業,跟伊織他們一樣抬起了頭。
『讓各位久等了。從現在開始,第八十二屆·教王護國學園校慶正式開鑼。預計開門的時候人潮將會很多,所以我們由衷地希望各位蒞臨的嘉賓,請不要相互推擠,遵守隊伍秩序入場——』
「我知道。」
就挑這個攤位吧。倉岡洋子決定之後爬上樓梯。其實她不是因爲感覺好像會很有趣才挑它的。真要說明原因,她是因爲覺得這攤位很蠢才選的。她從以前開始就從不覺得鬼屋可怕。因爲『不知道』某個東西是否實際存在、真正身分是什麼,所以人才會感到害怕。但如果事先已經『知道』是人造鬼屋,那究竟還有什麼好害怕呢?
九衛仔細地看着接過來的園遊券。儘管伊織認爲她不至於那麼誇張,但還是決定提醒她一下。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好了,這個送你。白山同學大概也給了你好幾張吧。」
整個校園似乎似乎還滿遼闊的。出現在眼前的好像是『第一學年大樓』,在這棟漂亮的建築物裏,據說只有一年級學生的教室。這就表示,還有其他兩棟『學年大樓』存在,真是大到讓人大開眼界。倉岡洋子心想,自己母校的校舍比這裏小很多,所有的年級都擠在同一棟樓裏。
嚴格說起來,這所學校特殊之處不只是大小而已。
「入場需要一張園遊券——好的,收您一張券。那麼,請您拿着這個。」
「因爲你一亢奮起來,就會做出莫名其妙的事嘛……白山同學大概是擔心這一點吧。」
此時,阿衡注意到白山同學抬頭盯着他看。
伊織點了點頭說:
面對伊織的叮嚀,九衛臉上露出喜悅稍減的表情。即使如此,從她的期待的程度來看,喜悅減少的部分只不過是一點點而已。九衛再度充滿期待地,注視着可以替自己換來寶物的數十張園遊券。
背面則是白底黑字,而且只有在角落的地方寫了『二樓 H班教室』的黑色文字。
琳琅滿目的攤位充滿了活力,倉岡洋子在很久以前體驗過的校慶根本無法與之比擬。她瞠目結舌地走了過去。雖然要去哪個攤位都可以,但在那之前,她想體驗一下校慶活動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倉岡洋子穿越裝飾華麗的校門之後,少年少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其中有身穿燕尾服的男孩子,也有穿着T恤班服、臉上戴着南瓜面具的女孩。其他還有穿着黑貓玩偶裝,或者長出天使翅膀的少女們走來走去,形成一個小小的異空間。
伊織毫不留情地拍了她小小的背部一下。他過大的力道讓九衛嬌小的身體往前方滑了好幾步。轉過身的九衛,看着伊織的眼神裏沒有憤怒,而是充滿驚訝。
「好了,開始羅。別想多餘的事,盡情地去玩吧!」
在超過萬人的入場者當中,大概沒有其他人比這位黑色少女更能享受校慶的氣氛吧。
爲了鼓勵九衛,伊織充滿野性的臉龐浮現出笑容。
她在校舍入口帳棚買到園遊券之役,走入了校舍。
三棟學年大樓和一棟特別教室大樓裏有無數的攤位,九衛到底能夠征服多少家呢?九衛的好奇心太過強烈,可能無法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出取捨。伊織已經能想像九衛跑到不重要的攤位,結果把圍遊券與時間都浪費掉了。
即使伊織這麼安慰她,九衛也只是不滿地噘起脣瓣,她的心情並未因此變好。說不定她覺得自己是被白山同學排擠才鬧脾氣。
阿衡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是總感覺有股異樣的魄力,他本能性地判斷自己不要插手兩人的事比較好,然後也翻開了自己的劇本,開始專心地複習。
「白大人不太願意告訴我『校慶』的事。遠咲倒是跟我說了一些。」
「你們把九衛當成什麼啊?野獸嗎?」
「白大人也說了同樣的話。」九衛嘟嚷着,臉上的表情再次變得不悅。
「我也不會輸的。」
平時總是畏畏縮縮的白山同學,說出了令人想像不到的堅定語句。她維持着這勇敢的態度,抬頭仰望上方。她大概是想去瞪應該在那裏的姆露·妙露。不過,很遺憾的是,姆露·妙露已經移動到阿衡身後,冷冷地注視着白山同學。
「這樣啊,那真是辛苦你了。」
「管家咖啡廳『黎明的業餘玩家』,在第二學年大樓三樓營業。請在忠誠的管家包圍之下,度過優雅的一段時光。」
「……我絕對不會輸的。」
確實還滿像的——雖然伊織心裏這麼想,不過他並沒有把話說出口。隨後,九衛從制服的口袋裏掏出了被胡亂對摺起來的園遊券,加上伊織給的園遊券全部疊在一起。那些大概是白山同學送給她的園遊券吧。
「姊姊、姊姊,要不要來一份炒麪!可以溫暖你的心哦!」
那張漆黑的傳單上用血紅字體寫着『四層地獄』。底下則是寫着『心臟不好的人,請絕對不要入場……』這種裝模作樣的字句。字體像是寫血書一樣寫得很潦草。
在學園的校地裏有情侶檔,有親子檔,以及結伴而來充滿年輕活力的朋友,他們開心地喧鬧歡笑,在路上來來往往。眼前的畫面確實也讓她觸景傷情,不過——
◆
『四層地獄』的看板,以及T恤班服,她心想一定是這裏沒錯。
「原來是這樣的娛樂設施呀?」
那道傻里傻氣的聲音,是執行委員長的聲音,讓伊織不禁露出苦笑。走廊上的其他學生也都大笑起來。
「所謂的『校慶』很有趣嗎?」
突然問,倉岡洋子臉上的表情變得和緩。或許是因爲這樣,遠從北海道來到東京一個月的她,雖然已經可以完全無視街上分發的面紙和傳單,卻無法不拿少年少女抱持熱情送上來的傳單,沒過多久雙手就被塞得滿滿的。
哦哦——倉岡洋子點了點頭說:
就在此時——鐘聲迴盪在整個校園裏。
伊織拿出來的東西是教王護國學園校慶專用的兌換園遊券。在校慶裏,園遊券可以取代現金,拿出園遊券就可以去攤位消費。凡是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可以領到,不過伊織並沒打算要使用。
「……九衛有這麼不值得信賴嗎……」
「……白大人交代我要保護好手提袋。」
她一邊看着多達十幾張的傳單,一邊思考着。
黑色少女九衛寂寞地低聲呢哺,伊織感覺到自己的同情心湧了上來。他把手放到九衛烏黑柔順的髮絲上。
「『四層地獄』在第一學年大樓二樓,好評開放中!一共有四層的地獄等你來挑戰!面對充滿衝擊的結局,你有能耐承受得了嗎?」
「如果你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就把這張園遊券給對方。只要沒出什麼差錯,人家就會把東西給你喫了——就算不小心搞錯了,你也不可以硬搶過來哦。」
「請聽清楚了,前方一共有四層地獄,在那裏看守的怪物們,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您。請您好好活用這個木盒裏的工具,平安無事地通過地獄存活下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她的表情還是充滿不安和緊張。阿衡看見她的模樣時不由得笑了。那是一個很溫暖的笑容。阿衡爲了讓可愛的白山同學放心,於是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轉過身來的九衛,繃着一張臉,似乎很不愉快。伊織見況,覺得不經大腦的話還是少說比較好。
伊織心想,原來這就是她不愉快的原因啊。他感到可以理解。的確,因爲白山同學扮演『四層地獄』的幽靈角色,所以只能把重要的手提袋交給別人保管。況且,九衛就是最適合保護手提袋的人——基本上比九衛閒的人也沒幾個。
「不過,不可以發飄哦。就算你遇到不喜歡的傢伙,你也不可以揍對方,因爲那隻會害到白山同學。」
「我用這些可以買到多少的蛋包炒麪啊?」
「有什麼關係呢,她應該跟你說過校慶的時候可以去玩吧?既然如此,你就盡情地玩個痛快!這間學校的校慶水準,可是遠遠高於其他高中哦。結果你第一次參加的校慶居然就是教王護國學園的校慶,真是好命耶!」
一開口說話就精神飽滿的短髮少女,露出微笑接待她。T恤的袖子上掛着『執行委員』的臂章,胸前則戴着標示『宮代』姓氏的徽章。
「我知道了。那麼,我會加油的。」
「啊,是。您要進場嗎?請稍等一下!」
倉岡洋子心裏想着這些,隨意地在充滿活力的校園裏逛了起來。
倉岡洋子決定看一下傳單。
「嗯!那我去玩了!」
宮代用力地揮了揮手後,從『吸血地獄』走了出去。阿衡心想,宮代還真是個來去一陣風的傢伙啊。她從以前就是充滿朝氣的女孩,但自從開始校慶的相關準備工作之後,感覺她似乎變得比以前更活潑了。
白山同學低聲說出像是在講給自己聽的話語,然後轉身就走。姆露·妙露目送着那頭隨風飄逸的白髮,臉上罕見地沒有笑容。她用對方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做出回應。
「——唔、唔嗯。說的也是!我不想輸!」
九衛不知道『校慶』,其實也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畢竟九衛連大海都不知道。關於日本的風土民情。即使她完全不知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翻到背面去。
所以她想走進去看看。
九衛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平時的漆黑民族服飾,而是學校的制服。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
三差金融員工·二十八歲的倉岡洋子,她之所以會踏入教王護國學園的校門,其實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做完了白天的例行性顧客拜訪之後,她不想直接回公司。話雖如此,她也不想在附近的咖啡店打發時間——就在心情搖擺不定的時候,她剛好看見了貼在牆上的傳單。
總覺得有一股懷念的感覺。
『啊、啊——測試、測試。嗯,這樣麥克風已經開了哦?——哦哦,這樣子啊。』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用這名少女來擔任鬼屋櫃檯,未免也太活潑了點吧。
「啊,看來似乎準備好了。那麼請進,祝您好運——啊,對了,盒子跟工具請您在出場的時候記得歸還哦。」
被這樣悠哉說明一番後,倉岡洋子鑽過了遮光布幕。
她完全以爲裏面的構造大概跟迷宮一樣——結果並不是。
裏面被遮光布幕隔成了小房間。裏面的光線雖然很昏暗,卻還是可以看出內部擺設。整體上設計成日式宅邸。地面仔細地鋪上了塌塌米,上面四處都是血液噴濺般的紅褐色痕跡。好逼真啊——她在內心感嘆着。
「嗚嗚嗚嗚嗚嗚……」
突然間,這樣的聲音從房內某處響起,害她差點弄掉了手上的木盒。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充滿怨恨的聲音又響起了。在和室的木板牆邊,立放着好幾副武士皚甲。其中的一副——匡啦匡啦地動了起來。
「可惡,可恨,好恨啊……」
發出怨恨之聲逼近過來的怪物,似乎是戰死的武士。
「譭棄盟約,最後殺光我全家,甚至把我的妻子也殺了……這股怨恨我該如何發泄呀……」
倉岡洋子心想,對方聽起來好像在做詳盡的說明。居然還那麼有空可以說明,咒殺眼前的對象比較要緊吧——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啊……德川家康!」
沒想到居然是個大人物!
「不將那傢伙的一族、黨羽趕盡殺絕,我是無法平息怒氣的!」
不不不,德川一族是日本史無前例的繁盛家族哦。
「首先就先拿你開刀!」
「咦!?我、我不姓德川耶!?」
她忍不住把心裏的吐嘈說了出來。不過扮演戰死武士的人似乎沒聽進去。仔細一看,只見對方披頭散髮,身上到處都插着箭。臺詞姑且不提,他那副模樣倒是還滿有魄力的,倉岡洋子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唉呀。」
九衛的大聲吵鬧,似乎帶來很不錯的宣傳效果。
『第一層 修羅地獄』
「是嗎?既然如此,你稍微幫我拿一下。我必須減輕重量纔行。」
桌上的氣球藝術成品瞬間就賣光了。感覺九衛最後也一起變成了賣氣球的人。
不久後,小丑手中做出了一隻獅子。
丟下這一句話之役,她像是被吸過去似地,身體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遠咲學姊愉快地追在九衛身後。
唔嗚嗚嗚,九衛連獲得寶物的喜悅都忘記了,因爲眼前的這個難題而發出哀叫聲。
「…………謝謝、你。」
在盒子裏數樣工具裏,她選擇拿出條是寫上了複雜咒語的紙張。
九衛的手戰勝不了眼前的誘惑,小丑看見九衛畏畏縮縮地伸出了手,慢慢地把獅子造型的氣球放到她手上,而九衛還露出怕怕的表情注視着它。
遠咲學姊用纖細的手指夾住巧克力香蕉的棒子,把它從九衛的嘴裏拿了出來。九衛有點不悅地仰望遠咲學姊,然後大口地把東西吞了下去。
九衛面露驚訝的表情,眨起了眼睛。即使如此,她還是照着小丑說的,從表上挑出一隻動物。
「哦,元翹——」
這個時候,遠咲學姊靜靜地問道:
無論是綠色怪物、霧之妖女、海之女王也好,九衛一直以來都毫無畏懼地與其對抗——但是卻實在無法提起勇氣做出這種事。
「嗯?——你在說什麼?」
來來往往的人們,看着這樣的九衛而輕聲笑着。不知道九衛是不是發現了這一點,她一邊喫着巧克力香蕉,一邊走向了遠咲學姊。
◆
「不用園遊券啦。這個是禮物。拜你所賜,我賣掉了很多氣球,所以這個就充作你的打工費。」
她現在可說是全副武裝。右手拿着棉花糖、左手拿着蘋果糖,掛在手臂上的塑膠袋塞滿了章魚燒、大阪燒、蛋包炒麪,嘴裏遺咬着巧克力香蕉。她把黑色手提袋背在背上,臉頰上貼着星型貼紙。
園遊券現在剩下一張。
九衛先把獅子造型的氣球綁在手提袋上,滿懷恐懼地將手伸進口袋中。她從那裏面拿出園遊券。雖然變得皺巴巴的,但問題並不在那裏。
才說完,九衛便以幾乎會發出啪哩、啪哩聲音的氣勢,開始狂喫起棉花糖跟蘋果糖。潔白的牙齒輕易地咬開蘋果的糖衣,甚至把裏面的果實也一同咬碎吞了下去。遠咲學姊饒富興味地注視她的模樣。
她不小心自言自語說了出來。那名戰死武士又有反應了。他微微移動頭部,或許是在點頭吧。
該怎麼說呢,有種「沒有人比她更樂在祭典之中」的感覺。
此時,她突然想起來了,對了!有盒子,我必須使用工具纔行。
她率先開始拍了手。在喧嚷似的笑聲之後,起初是數個人,不久後,所有圍觀的人潮就開始一齊拍手了。遠咲學姊儘管沒發出笑聲,卻也偷偷地拍起了手。
「……禮物?」
「…………謝…………你。」
九衛倒吸了一口涼氣,凝視着遠咲學姊。
「嗯,辛苦你了!」
九衛發出感嘆之聲,完全受到氣球藝術的吸引。原本只是氣球,但看着看着就變成不可思議的形狀,最終變成貴賓狗的形狀,被輕輕地放在桌上。
「唔。」
「你好像玩得很開心呢。」
九衛嘿嘿嘿地得意地笑着說:
不久後,九衛伸出了空出來的雙手。遠咲學姊靜靜地把巧克力香蕉交回她手上。
「呃哇!」
「不客氣。我這邊纔要謝謝你咧。再見啦,小姐!」
九衛前往的地方——那裏正在做氣球藝術的現場表演銷售。
或許是情緒高亢的關係,九衛一掃平時心情不佳的陰霾,臉上只留下燦爛的笑容。小丑也像是被影響似地跟着笑了起來——接着,他拿出一張表遞給九衛。
她充滿疑問地遞了出去。
「嗚哇,好可愛!那是哪一斑的啊——」
「哦哦,好厲害!這很厲害耶!這個是狗吧!爲什麼,你怎麼弄的?」
「免費的?」
「…………那是什麼。」
只剩下一張。
氣球賣得告一段落之後,小丑對九衛感謝地說。九衛則是笑着搖搖頭。
「別客氣!那因爲你的技巧很厲害,所以大家纔會買啦!」
遠咲學姊把園遊券抵在猛然轉身的九衛的鼻尖上。而且,那還不是她重視地拿在手中的皺巴巴那種。遠咲學姊手中美麗平整的全新園遊券,居然有超過十張之多。
九衛現在的確是一副即使被笑也無計可施的模樣。
九衛重重地搖頭。她稍微低下了頭,用小到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再次說出了那句話:
「動物啦。從這裏面選一個。」
眼鏡後方的眸子在看見九衛的模樣後,貌似開心地眯細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謝謝你羅。拜你所賜,氣球賣得相當好哦。」
「……白山同學沒有跟你說過,不要這樣說話嗎?」
「那個啊,很厲害哦!非常厲害哦!你想知道是什麼東西厲害嗎?聽好——」
九衛揮動着雙手,很大聲地這麼說。雖然引起了周圍羣衆的注目,但她當然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她猛然將臉靠近遠咲學姊,一邊噴着口水一邊說:
「……這個人,原來是修羅哦。」
「遺、遺憾……」
小丑很親切地揮了揮手轉身離去,九衛也在動作不至於太誇張的程度下揮手回應。在那之後,直到小丑消失爲止,九衛都一直目送着那個背影——突然問,她回頭看着遠咲學姊。
「咦?——啊,對哦,園、園遊券園遊券——」
哦哦,原來他剛纔的動作是爲了開燈啊,在感到佩服的倉岡洋子的眼前,戰死的武士砰的一聲地趴倒在地,變得一動也不動。
「人家給我的!怎樣,很不錯吧,你很想要吧?」
「哦哦哦……」
不對,她改變了想法。獅子造型的氣球並不是那種向人炫耀就會很高興的低劣寶物。它是光是存在就具有價值的世界至寶。九衛雙手高舉氣球,眼神閃閃發光地欣賞獅子氣球的勇姿。
「沒錯。」
儘管九衛對人類世界很生疏,卻已經徹底理解園遊券剩下一張這個事實具有什麼意義了。『校慶』充滿了愉悅、有趣及驚歎,但——爲了體驗這些,園遊券是必要的。
「給你。」
認真說起來,她並不是針對小丑——而是針對經常做出有趣行爲的九衛而拍手。
對於遠咲學姊如此回應,九衛很不滿地嘟起了嘴。她心想,自己明明想讓遠咲學姊更羨慕一點,這樣子就沒有炫耀的價值了嘛。
「幹什麼啦,你那麼想喫哦?要我給分你喫也可以,但是隻能喫一口哦?」
小丑的手拉起細長的氣球,再次對氣球施展魔法。在發出嘰嘰作聲響的同時,原本很普通的細長橡膠袋子,正在逐漸變形成萬獸之王。九衛毫不嫌膩地睜大了眼睛,專注地盯着那個魔術不放。
九衛比一般的小孩子更天真無邪,她大聲嚷嚷地問起小丑。經過走廊上的入場者們紛紛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這樣的九衛。九衛環視了人牆一圈,拿起桌上的氣球藝術成品,像是取得鬼的首級一樣高舉起來。
接着,九衛再度開始愉快地咬起巧克力香蕉。
「難以置信」、「不對」、「不可能」。九衛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仰望着小丑。她心想,自己怎麼可能這麼幸運。居然有人類不用任何代價就把這麼棒的寶物送她。
這個鬼屋其實挺有趣的呢。
「免費的。」
遠咲學姊又眯細了眼睛。她瞥了一眼沾滿九衛口水的巧克力香蕉。
小丑看見九衛忙着翻起制服口袋,笑出聲音說道:
「對啊!超開心的!就跟你說的一樣耶,遠咲!」
「你已經沒有園遊券了嗎?」
倉岡洋子再次看向牆壁,她發現了『隨着行進路線走』的文字,碩大的箭頭指向遮光布幕的某一個區域。好像也只有那個地方可以穿越過去。
瞬間,戰死武士像是等待很久似地拚命向後仰,然後緊緊貼在牆壁上。背向倉岡洋子的方向,他的手在空中不斷擺動着。倉岡洋子心想,這是在做什麼?——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昏暗的室內亮了起來。
倉岡洋子抱起木盒,往那邊走了過去。盒子裏還裝着三樣工具。這代表還有三次類似的演出正在等着她。
九衛發現熟悉的眼鏡少女在人羣裏出現之後,發出了這種聲音。
只見打扮成小丑的男學生,開始吹起細長的氣球,凹彎、扭轉,讓它變化成動物的形狀。站在臺上的小丑被四周的人團團圍住,九衛推開人牆靠過去。
九衛說到這裏時,她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不用了。如果是白山同學喫過的,我倒是會很開心地喫——」
她心想,或許撕破了就會增加。或許會從破掉的部位再生,然後分裂成兩張。不過,如果要嘗試這個行爲,就必須犧牲掉最後一張。
她一邊打開盒子,一邊偷看着戰死武士的模樣。對方雖然步步地逼近,但比起剛開始動作時,速度很明顯地放慢了。也對,總不能在客人還沒有拿出工具時就直接追過來嘛——她思考着對方的心情。
九衛不知道讓它增加的方法。
「嗯?怎麼了,果然還是不喜歡嗎?」
「是呀,非常想要。可是那是你的東西,所以我不可能拿得到呢。」
「好了,無論是哪個都可以,挑一個你喜歡的吧。」
「……這個?這樣沒問題嗎?」
她走近過去,用指尖戳了戳戰死武士的頭。雖然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出現更明顯的反應。如果對這孩子搔癢的話,他會有什麼反應呢——雖然腦中冒出了這種邪惡念頭,但寫在牆上的文字卻阻撓了她。
因爲,電燈泡開始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欸,你看那裏。」
不過——它的勇姿並未讓方纔九衛發現的黯淡事實消失。
他把那個做成獅子造型的氣球遞給九衛。
她心想——
「獅子嗎?好。」
「好了,給你。」
「這個,是這傢伙做的哦!很普通的氣球居然變成了一隻狗——拍手啊!你們快拍手啦,拍手!」
遠咲學姊依然面無表情。九衛閉上了嘴,拚命地把目光從她手上的園遊券移開。九衛是個充滿獸性的少女,但並不是動物。她是知道遠咲朱遊不可能毫無代價的送人東西。
「你、你、你有什麼企圖?就算你想收買九衛,也是沒、沒用的哦!」
唉呀,不過這誘惑真是太甜美了!她的聲音無意識地顫抖着,緊閉起眼睛打算怱視它,可惜徒勞無功。在閉起的眼皮內側,她可以看見園遊券輕輕飄落的景象。
遠咲學姊靜靜地嘆了口氣說: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怎麼會做什麼可疑的事?我的意思是,我們來做一筆交易吧。」
嗯?九衛睜開了一隻眼睛。
「我想拜託你做事。說是這麼說,但沒有那麼困難,所以請你放心。首先,我想把這張傳單貼在你的背上。」
「……那是什麼?」
「這是我大力推薦的攤位傳單。你只要貼着這個,在學園內到處走動就可以了。可能的話,我希望你像剛纔那樣大聲嚷嚷——唉呀,如果是你的話,就算我不交代也會變成那樣。」
她仔細地看着遠咲遞過去的傳單,上面寫着『四層地獄』。九衛抬頭看着遠咲學姊疑惑地問:
「…………真的?我只要做這件事就可以了嗎?」
「如果可以的話,你就幫忙宣傳說『四層地獄』很有趣,這樣我就很感謝了。嗯,只要在你做得到的範圍內就行了。你要是硬要做宣傳,似乎會得到反效果。」
「哦……」
九衛再次看向傳單。她一邊摸一邊做確認,並且聞了聞味道。
判斷出應該沒有危險之後,她把傳單貼到了背上手提袋上。
「這樣子——」
可以嗎?在她這麼詢問前,遠咲學姊的手便伸了過來,把園遊券塞進她制服裏。超過十張的新園遊券,讓她瞠目結舌。她提心吊膽地看着遠咲學姊說:
「可、可以嗎?真的?你就這樣把這筆鉅款——」
「對我來說,只是一點零錢哦。」
遠咲學姊拿出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信封,讓九衛看裝在裏面的東西,裏面塞了一大疊大概超過百張的園遊券。
披風發出翻飛聲響,吸血鬼朝她走近。她早就知道應該拿出盒子裏的哪一個工具了。那就是十字架。
「我不知道要用哪一樣道具。」
所以倉岡洋子朝着靠近她的吸血鬼踏出了一步。
天花板上有鎖鏈,拷問器具散落在地面。刻意擺放在地上的白骨堆中——
◆
「好了,動作請快點。阿衡少爺可是很困擾的哦——」
不知爲何,最後一個道具居然是微笑標章。
眼前有一口井。
「嗯。完全不可怕。」
「……剛纔是我麾下『泣女』發出的聲音。如果你再繼續浪費時間,她的慘叫就會讓你停止心跳!」
遠咲學姊散發出有錢人家的優雅氣質,轉身瀟灑離去。
在倉岡洋子腳邊哀嘆的,似乎是這個地獄的主角——瘋狂醫生。他戴着口罩、橡膠手套,穿着手術服,頭上黏着翻過來的光碟片。所有裝扮上都有被噴濺到的血液。
她小心翼翼地往井裏探頭看,確實有。
「……嗯?」
「沒錯吧!那可是『四層地獄』的精髓哦——啊,順帶一提,下午我們會有其他的『地獄』,如果你方便的話,請再過來參觀!」
「……請問,你還沒準備好嗎?」
倉岡洋子直率地給出忠告後,揭開了遮光布幕,走到下一層『地獄』去。
剛剛在並裏的女孩高舉雙手,發出瘋狂的喊叫聲從井裏跳了出來。
倉岡洋子與幽靈兩人只是凝視着彼此。最先無法忍受這段沉默時間的人當然是幽靈。她刻意強調似地在高處揮舞雙手,臉頰因爲羞恥而脹紅,雙眼緊緊閉着,用豁出去的聲音大喊:
面對來勢洶洶的倉岡洋子,吸血鬼的身體不禁顫了一下。原本抓着披風遮住臉的手放了下來,臉部露出了來。說好聽點是很溫和,說難聽點就是表情很呆滯。他的眼神飄移不定,清了一聲喉嚨之後說:
負責回收箱子與物品的人,是之前在櫃檯的女孩。她收下箱子,同時笑嘻嘻地問道:
她原以爲一定會有東西從井口飛出,不過什麼事也沒發生。
「怎麼啦?你是吸血鬼吧?」
白山同學反射性地向對方道謝。倉岡洋子苦笑着想,她剛剛不是纔在表達怨念嗎?不過,她還是伸出手把貼紙貼在那塊布上面。
「——真、真是位美麗的大姊姊呢。」
「————————」
在櫃檯小姐精神百倍的聲音中,倉岡洋子走了出去:心裏正在盤算接下來要去哪個攤位。將必須回公司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打算找出是誰在說話,結果是白費力氣。她什麼都沒發現。該不會是真的吧——就在她的心差點涼了半截時,又換吸血鬼說話了。
這女孩好可愛。
她從箱中拿出十字架,迅速往前突刺,吸血鬼彷佛就在等這一刻似的,立刻閃身躲避。
「……即興表演的部分你還是再多練習一下比較好。」
吸血鬼很不自然地用披風蓋住臉,不讓別人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換句話說,剛剛那是特效嗎?如果是真的,那麼未免也太過逼真了——
「好,辛苦你了。」
兩人就這樣彼此互瞪,只有時間在流逝而已。倉岡洋子心想,爲什麼自己會做出這種事呢?她並不是沒有這樣的疑問,但——吸血鬼漸漸焦急起來的表情很有趣,所以自己大概是想看這個吧。她這麼說服自己。搞不好,自己是個虐待狂也不一定。
至於白山同學指的是誰,自然就不用說了。
「…………不、不是這樣,要使用道具…………」
倉岡洋子再次看了箱子一遍。她仔細地尋找之後——蓋子內側寫着以下的句子。
『如果能對白山同學感到滿意,可以替她貼上貼紙。』
櫃檯女孩一聽便「啊哈」一聲笑了出來。
「……欸?」
『第二層 外科地獄』——這名稱取得還真是隨便耶……倉岡洋子在電燈泡亮着的房間裏想着。
「嗯,呃——對了,歡迎來到我的宅邸。然後,永遠留下來吧!在我這個永遠都是夜晚的宅邸裏,成爲我的眷屬!」
「好了!快點行動!」
「每個來這裏的入都對我這麼說,到底是爲什麼呢……」
倉岡洋子替白山同學調整她頭上的三角布巾。
「我、——我好恨啊——!」
這個充滿綠色燈光的房間,讓人感覺身在荒郊野外。房間中央設置很大的一口井,某處傳來聽慣了的「咻~~答答答」的恐怖音效。相當常見。
她猜這個『地獄』的主角可能是幽靈。不過,奇怪的是,手上的箱子裏並沒有會讓人聯想到幽靈的道具。既然有四層『地獄』,那就應該有四個主題,難道剩下的道具是給錯了嗎——
有個一襲白衣的女孩蹲在裏面。
她之所以會突然火犬,大概是因爲她下個月就即將迎接二十九歲生日。不,她並不是因爲快要告別二字頭的年齡而劍拔弩張。話雖如此,她也不認爲自己需要被高中生稱呼她爲小姐。
而且,那條頭巾上面貼了許多微笑標記。
「…………」
「我纔不想被你叫成小姐咧!」
應該說不出她所料嗎?下一層地獄的內部擺設似乎是西洋建築風格。在陰暗的室內,紅色燈光微微映照出整個空間。
不過——這個時候的倉岡洋子,感覺自己有點想耍壞。
「呀啊?」
「就在那邊哦,那邊。那個十字架。」
在她看到工具的時候,大概就已經猜到了。
倉岡洋子一邊鑽過通往下個地獄的布幕。還剩下兩個嗎?她確實開始感到有點可惜了。最初她明明是打算來嘲笑的。不對,她現在還是覺得很蠢——
「唉呀、唉呀,真是位美麗的小姐呢。歡迎你來,我的宅邸是——」
「……啊、啊!不、不是的!我——」
即使如此,這個娛樂設施確實很有趣。
一陣搔得她耳朵很癢的低哺聲,讓她不禁跳了起來。她像是被彈起來般的回頭去看,在那裏卻沒有任何人。腦袋裏冒出許多的問號。
白山同學一臉不安地看着倉岡洋子,正在猶豫是否要再度發出怨恨的聲音,倉岡洋子一步步接近她。白山同學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因爲被那口井困住,所以也無處可退。
「呃、怎麼說呢——請你加油!」
倉岡洋子眨了眨雙眼想着。
「我們班的『四層地獄』你覺得如何呢?」
「是!非常感謝你!」
這還真是她所見過最爛的演技——倉岡洋子在心中下了評語,她冷冷地看着腳步踉蹌的吸血鬼,他似乎要回棺材中的樣子。當他合上棺蓋的時候,在下一個瞬間,電燈就打開了。上面寫着『吸血地獄』的文字。
他偷瞄起倉岡洋子的反應。
氣氛霎時陷入沉默。
「這樣子啊,那麼我下午再過來看看吧。」
吸血鬼聲音焦躁地催促者。這種聲音滿足了岡倉洋子的嗜虐心。況且,再讓那個什麼『泣女』的出來,她就毫無勝算可言了。
怎麼可能不知道啊!吸血鬼用這樣的眼神瞪着倉岡洋子。不過,倉岡洋子卻不爲所動。在社會的狂濤巨浪中打滾了五年以上的她,不可能到現在還會害怕高中小鬼的眼神。
吸血鬼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音之後,停下了腳步。不過,倉岡洋子卻毫不留情地大步走過去,突然俯視起吸血鬼。
那個人用刻意裝出來的聲音說話,從棺木裏緩緩站了起來。
「恨、恨啊——」
「你做做看啊?照你剛剛說的,讓我成爲你的眷屬啊。」
窩在並裏的幽靈一陣驚慌,一直不停地亂動,看起來有點可憐,於是倉岡洋子稍稍退開,跟那口井保持一點距離。然後靜靜佇立等待。
這個時候——
真是讓人喫驚。上午和下午的表演不一樣,以校慶的攤位來說,必須投注相當大的心力。
中央有一個棺木。
「我、我的醫院……怎麼會這樣……」
棺木發出唧唧的聲響之後,棺蓋開啓了。倉岡洋子迅速擺出防禦姿勢。
他的黑髮梳攏至後方。古老的貴族服裝用全黑的披風遮住了臉。那雙微微眯細的眼睛,像是在品頭論足般地凝視着倉岡洋子。
倉岡洋子凝視着吸血鬼。
接着,再度響起的低語聲,讓她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不,那個……」
「可是——還滿有趣的,尤其是最後那一層地獄。」
「那麼,加油羅。」
倉岡洋子回答得相當乾脆。櫃檯女孩雖然表情顯得有點失落,不過也就是一下子。倉岡洋子露出笑容,又補充了一句話。
這時,她忽然發現到,幽靈頭上經常會戴的三角形布巾,白髮少女當然沒漏了這一個配件,只是似乎有點戴歪了。
「啊……謝謝你。」
黃色的圓圈裏有個微笑的符號,撕下來之後可以隨意貼在任何地方。這跟幽靈有什麼關係嗎?倉岡洋子心下暗自疑惑,緩緩地靠近井邊。
雖然九衛從很久之前就認爲她不是普通角色。但她從束沒有像現在這樣,對於遠咲朱遊這個人類感到肅然起敬。
倉岡洋子沒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間臉上浮現笑容。在踏入下一個房間之後,「那麼,這次會用什麼手法嚇人呢?」——她如此觀察着四周。
房間的內部擺設也很精緻。光線昏暗這一點和『修羅地獄』相同,不過腳邊淡淡照射出來的光芒卻是藍色的。在光線照射下的染血手術室,看起來相當具有魄力。用來擊退瘋狂醫生的道具是『醫師執照吊銷書』,這一點倒是讓人覺得很微妙。
倉岡洋子點了點頭,心想算了,饒過你吧。
倉岡洋子拍了拍白山同學的肩膀鼓勵她。白山同學可愛的臉龐露出訝異的表情,她忘記自己正在扮幽靈,只是不敢置信地輕聲說道:
幽靈發出奇妙的驚叫聲之後回過頭去,看來她受的驚嚇還比較大。她的雙眼顏色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倉岡洋子還沒看過比她還可愛的女孩子,總覺得她不太適合扮演幽靈的角色。這女孩與其演嚇人的角色,絕對更適合演被嚇的角色吧。
「你,就是我的下一個食物嗎?」
那女孩連發絲都是白的,大概是戴了假髮,感覺非常講究,襪子和服裝都是純白色的,乖乖地窩在井裏拚命第看着一張紙,雖然燈光很暗,看不清紙上究竟寫了些什麼,不過看起來是劇本。
「呃咦!?」
「嗚哇!可、可惡!沒想到你竟然有我最爲懼怕的十字架!」
◆
『四層地獄』在構造上採一層『地獄』由一人負責,然後能容納一組客人進入。安排不要讓顧客彼此撞見是後臺的工作,其中桐谷伊織擔任後臺的組長,體會到忙得分身乏術的滋味。
「桐谷同學,『第一層』沒客人,但是『第三層』擠到了!」
「要土田儘量拖延『第二層』的時間,就算客人使用道具,也不可以馬上死!」
「咦?伊織,微笑貼紙放在哪裏?」
「這裏已經沒了嗎?消耗品就在掃除用具附近找找。」
「喂、喂!桐谷,可以幫我拉上後面的拉鍊嗎?這件布偶裝我沒辦法一個人搞定啊。」
「這種事叫別人做啦!用看的也知道我現在快忙死——」
「喂——伊織~~去買果汁啦——」
最後這一句出自正在數着園遊券的十葉,讓伊織瀕臨理智崩潰的邊緣。再說,十葉那傢伙只挑輕鬆的工作去做。
換句話說——那句話可能是刻意要刁難伊織。愛上葛葉青嵐的十葉,深信自己與青嵐彼此相愛,也因此對伊織抱持非常強烈的敵意。
伊織的表情黯淡下來。沒錯,他回想起來了。雖然他忙着準備校慶而幾乎忘記,但圍繞着自己身上的同志疑雲,至今還是沸沸揚揚。
不。這一切也會隨着校慶結束而煙消雲散。只要漂亮地得到優勝,並且盛大地慶祝一番,那麼這種討人厭的流言蜚語,應該也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伊織這麼替自己打氣——就在此時,校內的鐘聲響起。
是中午時間的鐘聲。
過了好一會兒,宮代去繞了『裏面』一圈後出來,她輕輕舉起了手,吸引衆人的注意,然後開口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詞。
「各位辛苦了!多虧各位,『戰況』相當良好哦。」
衆人聽到好消息之後,紛紛發出高興的喝采聲。宮代制止了正要拍手的衆人,雙手叉腰,露出一副偉大領導者的模樣。
「現在正好是中午時間,我們有一個小時可以休息用餐。各位可以趁這段時間去逛想逛的地方!再怎麼說,如果只在我們班努力工作,那就不算充分享受到校慶了!」
確認全班同學紛紛點頭表示贊同之後,宮代往伊織走了過來。
「桐谷抱歉,你還得稍微留下來一會兒。外面還有人在排隊,就算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也不能把那些人趕回去。我也會幫忙後臺這邊的工作。」
伊織翻遞了口袋,找不到一張園遊券。因爲他全部都拿給九衛了。他本來以爲反正自己不可能用到了,所以全都給了出去。伊織一臉凝重,四處想找出還有沒有剩下!
現在的阿衡大概處於愈看愈欠扁的狀態。
話說到最後,怎麼反而聽起來很猶豫?伊織蹙起眉頭,看着死也不看着他的宮代的後腦勺。
宮代能露出笑容瞪着他,其實也非常地了不起。
白山同學緊緊挽着他的左手。在『四層地獄』開場前,白山同學就不知爲何一直依偎着阿衡。換成平時的她,應該會滿臉通紅跟他拉開距離纔對。不過,現在白山同學雖然臉一樣很紅,卻不願意從阿衡身邊離開,貼近到幾乎像是抱住他一樣。
青嵐再次回過頭去。她臉上的笑容,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裏咧着嘴笑的柴郡貓。
然而,無論這些人再怎麼好看,相較於出現在阿衡面前的那個人,也只能說他們跟泥偶一樣了。
「因爲在宿舍,都是我們兩個人獨處嘛。」
「沒辦法嘛。如果大家知道我能實體化,一定都會衝過來要我回到手提袋裏。」
宮代又笑着說,就算這樣,她也不會把勝利拱手讓人。伊織也笑着同意這一點,繼續處理剩下的工作。
「你竟然不是幻影啊。」
「……你、這是怎麼回事?」
「唉呀,如果白山同學放開您,那我也會照做哦。」
接着,宮代輕巧地轉身面向伊織,遞給他十幾張可以用的園遊券。
「沒、沒有啊!我根本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阿衡,我真是看錯你了。沒想到你竟然會對阿賴耶識出手。」
明知道沒用,阿衡還是提出了他的想法:
無視伊織的抗議,宮代叫住了碰巧經過的十葉。十葉懷疑地皺起眉頭,不過還是與宮代兩人低聲說了一陣悄悄話,然後就直接離開了。
「那麼,兩位小姐,請享受本攤位自豪的伯爵茶吧。」
這是青嵐不知道何時給他的牌子。雖然只能在青嵐的管家咖啡廳攤位使用,但現在只好拿來將就了。伊織點了點頭,重新面向宮代。
阿衡很想大喊自己是清白的。他直到昨晚才知道姆露·妙露可以實體化,而且,從那時候到現在,阿衡都一直在做『四層地獄』的準備工作。根本沒時間跟她怎麼樣。
阿衡的左手感覺到白山同學正在不安地扭動。
「好了,我們快點決定要去哪間攤位吧——除了那個人在的攤位之外,好不好?還是說,伊織同學你真的想跟那個美少年一起喫飯嗎?」
對於伊織的沉默不語,不知道宮代是怎麼看待的,只見她連忙回過頭去。
「那麼,我們去這裏吧——喂,你幹嘛啊!」
「不用去外面宣傳了嗎?」
「……啊、啊哈哈……」
青嵐表演似地行了個禮之後,親手泡起了紅茶。阿衡被摟得緊緊的,當然連茶也沒辦法喝,於是他舉起了雙手。
「唉呀,青嵐小姐說的話跟阿衡少爺一樣呢。」
阿衡也怯怯地看着白山同學的模樣。阿衡心想,到底白山同學怎麼是看待揹負莫須有罪名的我呢?她該不會因此討厭我吧——這樣的恐懼讓阿衡背脊發涼。
教王護國學園,二年級大樓。
茶色的髮絲亂翹,貓咪般的大眼睛閃耀着光輝,迷惑想直視她的人。嬌小的體型穿上正式的管家服裝,無論那個角度看她,都像是個中性的美少年。
「順路去某家模擬餐廳的攤位好了——啊,糟糕!」
白山同學看着四周熱鬧的景象低聲輕喃。
阿衡莫名地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用問,他也知道宮代指的是誰。伊織用力搖了搖了搖頭。雖然對青嵐很過意不去,但伊織可沒有勇氣反抗眼前的宮代。
「好,總算告一個段落了。你有告訴扮妖怪的那些人可以休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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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啦。」
「小姐,歡迎您回來,工作一天辛苦了——咦,是你們啊。」
當然,這不是事實。即便混在一羣變裝的學生裏,一頭紅髮身穿睡袍的美少女,依然還是非常與衆不同。更何況,站在阿衡另一邊的還是同樣惹人憐愛的白髮美少女。好幾個和阿衡擦身而過的男學生,都咂舌說着「愛現……」之類的話,這些抱怨阿衡可是都聽得一清二楚。
宮代向上午最後一組客人深深鞠躬之後,轉身面對伊織。
「十葉同學,麻煩你過來一下。」
「唉呀,我遺麼說話有點失禮了。你們來得剛好,我差不多也有點累了,你們就陪我一下吧。」
阿衡說話的口吻很強硬,讓白山同學和姆露·妙露不甘願地放開了阿衡。
這個攤位很熱鬧,可以說是盛況空前。客層幾乎都是女性,而且來光顧的客人年齡層很廣。不愧是精挑細選的管家,每個人的面貌都相當俊秀,讓阿衡起了毫無意義的自卑感。
姆露·妙露輕輕一笑,手指若有似無地撫摸阿衡的手。
自從白山同學變成那樣從教室裏走出來之後,姆露·妙露沒多久也突然實體化。阿衡見狀,連忙要她快點恢復成看不見的狀態。
「唉呀,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其他人的打扮也是千奇百怪。我就算現身也不至於太顯眼啊。」
臉頰紼紅的姆露·妙露的手指在阿衡的手掌上輕輕畫圈。這女人——阿衡暗自咒罵起來,瞪視着姆露·妙露,只見她大方地接受他的視線。阿衡心想,她明明長得那麼可愛,可是神經大條的程度不輸給遠咲學姊。
於是他掏出來看了看。
阿衡不太服氣地低聲這麼說。只見姆露·妙露噘起脣瓣抬頭看他。
「……呃、喂,姆露·妙露,你可以放開我嗎?」
他的手摸到了某種東西。
然後另一隻右手是——姆露·妙露緊抱着他。
「來,這個給你。」
「沒辦法啊,誰曉得她現在到哪裏去了。反正,我們先跟遠咲學姊聯絡一下,如果她心情好,說不定就會告訴我們了。」
「既然如此,我也想帶九衛一起來——」
伊織心想,這傢伙從來就沒有找他一起喫過飯。兩人見了面要不是話說得難聽,不然就是態度帶刺,他倆的關係可以稱得上是損友或有孽緣,但還不到會一起喫飯的交情。
宮代將雙手往前伸展,視線沒有特定目標地,低聲說道。伊織不由得起了戒心,心想認識宮代這麼久,只要她擺出這副模樣,那就是她腦中又有了什麼盤算。
「我又不是笨蛋。除非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絕對不會亮出手中的底牌。」
「我拜託父親出借我家倉庫裏的舊傢俱。雖然要搬進教室的確很費功夫,不過也大受好評。」
不過,宮代說出的下一句話,卻是出乎伊織的意料之外。
如果只有白山同學在這裏的話,那大概沒什麼問題。就算她在意突然黏着阿衡的姆露·妙露,卻不太可能因爲燃起比較心態,結果自己就黏過來,而且她應該還沒發現姆露·妙露的言下之意。
這個人果然還是沒變,怪得令人歎爲觀止。
「嗯。」
「……抱歉,請放手吧。你們兩位都放手!」
這傢伙在想什麼啊……
然後,姆露·妙露瞥了白山同學一眼。
阿衡只能乾笑,畢竟青嵐說得完全沒錯。
「等等,你剛剛說了『除非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是嗎?」
「十葉同學剛剛用高價買下了那個牌子。」
白山同學也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攬緊阿衡的手臂,臉蛋也變得更紅了。
阿衡與白山同學原本就打算在這裏用餐了,所以並沒有異議。於是兩人跟着青嵐一起走了進去——突然間,青嵐卻打趣地回頭對阿衡說:
「這裏大概可以吧?」
青嵐的視線瞥向姆露·妙露,繼續說了下去:
「算、算是吧——那我們要去哪裏喫?」
「不過,話說回來。」
宮代滿臉笑意地拉着伊織的手往前走,動作頗爲粗魯。如果是平常的伊織,大概就會立刻出聲抗議了,但不知爲何,這時宮代的笑臉,卻讓他覺得比平常的惡劣態度還要可怕幾十倍。
青嵐隨後送上茶點,在阿衡他們對面坐下後說明着。所以這間攤位的人氣纔會那麼高居不下。雖然我們班的『四層地獄』也盛況空前,必須排隊——不過,究竟能不能擊退這間管家咖啡廳獲勝呢?
在午休時間,阿衡和白山同學一起在校園裏走走逛逛。因爲他不需要在下午的節目中出場,所以阿衡已經換回制服,但白山同學身上還是穿着壽衣。不過也只有一開始覺得丟臉,現在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校園內還有一堆人打扮得比她更誇張怪異,因此白山同學其實不算太顯眼。
「別這樣,青嵐大人,請您不要責怪阿衡少爺。因爲我覺得很幸福……」
「——我的意思是,那個啦!要討論等下的事情啦!」
「嗯,大家都去喫飯了。」
「哦,原來如此,那好啊。不過,原來你還有壓箱寶還沒用出來嗎?」
「嗯?怎麼了?」
青嵐似乎是在恭敬行禮的時候發現客人是阿衡,於是把待客用的微笑轉換成私底下的笑容,輕輕對他們揮了揮手說「歡迎」。
阿衡和白山同學一邊聊着天,一邊踏進了管家咖啡廳『黎明的業餘玩家』的攤位裏。
「喂、喂、宮代——」
青嵐搖了搖了搖頭,用興師問罪的口吻說話:
「嗯——能宣傳的部分大致都完成了,而且,中午時間對擺餐飲攤位的班級比較有利,可以趁現在暫時喘息一下。」
可是這件事也只有阿衡與姆露·妙露兩人知道。在這之前,阿衡已經跟姆露·妙露獨處了數個夜晚,沒有人能證明他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那當然,畢竟你之前都沒有提過這件事。」
但現在這裏有個跟遠咲學姊同樣愛捉弄人的葛葉青嵐。
這樣的情況即使在他們走進『黎明的業餘玩家』之後也是一樣。最有人氣的青嵐,原本就已經備受矚目,偏偏她帶進來的那位少年,身邊還伴隨着兩位水準遠在男伴之上的美少女。在阿衡一行人走到座位前的這段期間,周圍集中在他們身上的視線,簡直就快迸出火花了。
「謝謝!也請繼續支持我們下午將推出的節目!」
「呃、喂,桐谷。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喫午飯?」
「哦——嗯,也對,我肚子也餓了。」
宮代笑嘻嘻地搶過那張牌子。
「也就是說,你現在把底牌亮出來,是因爲發生了不得已的狀況?」
青嵐領着他們在位置上坐下。而且這是一處很豪華的位置。沙發的材質是深紅色的抱枕與深褐色的木材,墊子軟到一坐就會陷進去。
伊織很乾脆地接受了。的確如此,暫且不論其他學生,身爲執行委員的伊織與宮代,也只有中午休息時間能喘口氣。如果有要討論的事,也只能趁現在趕快搞定。
「…………」
「那麼,幾位請坐。」
「真羨慕你耶,你現在是左擁右抱哦。」
「?」
看見白山同學圓滾滾的雙眼,他的恐懼便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白山同學?你聽懂了嗎?」
聽見青嵐的問題,白山同學微微地歪着頭。
「咦——啊,是。姆露·妙露跟阿衡兩人獨處,是這樣沒錯吧?」
她有點不滿地低聲說。看來她似乎還是不太明白。她只能理解兩人共處一室的事實,但孤男寡女會在密室裏做什麼,她卻完全沒有想到。
「啊!」
這時,白山同學好像想到什麼似的,連忙抓起阿衡的手,也像姆露·妙露一樣開始在阿衡的手掌上輕輕畫圈。
一陣短暫的寂靜。
「……請問,你在做什麼呢?」
在姆露·妙露的詢問之下,白山同學忽然停止了這個動作,而且彷佛想隱瞞什麼似地別開了瞼。
阿衡與姆露·妙露面面相覷,然後同時想到了一件事。
「白山小姐。」
姆露·妙露喚了一聲引來她的注意後,掐住阿衡的臉。
凝視了一會兒之後,白山同學果然也學她掐着阿衡的臉頰。
疑問解開之後,阿衡低聲問道:
「白山同學,這是遠咲學姊教你的?她要你模仿姆露·妙露的動作?」
「呃!?爲什麼你會知道!?」
白山同學大驚失色地從阿衡身邊退開。因爲她被看穿了心思,讓她的雙眼閃着不安。
還問爲什麼呢……顯然就是在一直模仿別人的動作,看不出來的人才有問題吧。連青嵐都怔怔凝視着白山同學。
「親眼看到這種背叛,哪裏還能冷靜得下來啊。白大人,那樣子太危險了,必須讓她早點從那傢伙身邊離開!這不是剛好嗎?如果他們兩個那麼想在一起,就結伴下黃泉好了!」
「給我等等,把白大人留下!啊,對了,白大人白大人——」
阿衡衝散人牆往外奔逃,臉上違恐懼的表情都做不出來了,當然也沒有回頭去看。人真的在逃命的時候,根本就沒有餘力去注意後方的動靜。畢竟被抓住等於死路一條,所以沒必要確認對方的位置。遵照着簡單的野生動物生存法則,阿衡帶着白山同學,拖着「濃度」逐漸變淡的姆露·妙露,從『黎明的業餘玩家』狂奔而出。
「嗚哇!等一下!要制裁阿衡請先到攤位外!」
這時他的身體一僵,打了寒顫。
這個聲音並不大。在熱鬧的『黎明的業餘玩家』裏,也只不過是稍縱即逝的冷哼聲。
白山同學支支吾吾地辯解着。雖然阿衡不太懂她指的是什麼,但互少知道遠咲學姊又告訴她一些沒營養的事了。
阿衡轉過身去,在前方的攤位門口——他看見滿臉堆笑卻反而讓人毛骨悚然的九衛。
總覺得青嵐喊了很過分的話,不過也沒時間表達抗議了。阿衡千鈞一髮從沙發上滾下來,聽到沙發碎裂的聲音後,隨即如脫兔般逃離現場。
不好的預感果然真的實現了。
「小姐,讓您久等了。這是本攤位推薦的蝦仁炒飯——呃,客人?」
儘管如此,阿衡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她的聲音了,或許是因爲他的直覺感應到「如果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我就死定了」。
「真是的,朱游到底灌輸了什麼觀念給你啊?」
「把九衛撇到一邊去,跟白大人相親相愛地來喫飯,這種事原本就已經很難容忍了——才一會兒沒看到你,你就又跟阿賴耶識打情罵俏了?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因、因爲她說這麼做最有用……」
「哦?」
九衛的怒氣突然爆發出來。面帶笑容,往地上一蹬跳了起來,在阿衡剛纔所在的座位砸下了肘擊。
「等等,九衛不可以!我說了不會允許的!不要搗蛋,冷靜下來談——」
阿衡嘆了一口氣,打算問緊抓着他的白山同學,遠咲學姊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就是這種傢伙啊。」
「不、不是這樣的九衛,這是因爲——」
即使其中一名管家端上平民化的食物,阿衡也完全沒察覺。阿衡擺好姿勢準備站起來逃跑,可是九衛臉上卻依然帶着笑,她推開打算帶位的店員,朝着阿衡的方向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