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3.7萬 字
「喂。喂,快起來啊,笨蛋阿衡。」
側腹被踹了之後,阿衡飛身驚醒過來。與其說是痛醒的,倒不如說是被嚇醒的。九衛從上面俯視着阿衡,明顯打從心底把阿衡當傻瓜看。
「……請問,這裏是?」
「你之前不是來過了嗎?這裏是『囊界』!」
九衛從鼻子冷哼一聲,往前走去。聽見九衛踩在砂礫上的沙沙聲,阿衡連忙追在她的身後。他一邊走着,一邊提心吊膽地觀察四周的景色。
正如九衛所說的,阿衡只來過一次,不過白山同學的確有帶他參觀過『囊界』。通過一個彷彿公寓房間的地方,映入眼簾的是從房間延伸出去的廣闊赤紅天空,以及連綿不絕的陽臺行列。當時阿衡看見那樣的景象之後,就相信白山同學說的話是事實了。
可是,他現在身處的地方,與上次來的時候光景大不相同。
這裏是一片沙漠。
頭頂上有寬廣的蔚藍天空,腳下的沙漠則延綿不絕,沙子的顏色是鮮豔的純白色。如果是普通的沙漠,應該會有風紋或沙丘起伏纔對,但是這裏卻沒有那些尋常的景象。只是一片平坦,沒有基調顏色的白色,如海洋般廣大,遠處的地平線與藍天交會。
阿衡一邊眨着眼睛,一邊在心裏暗忖。
如果長時間待在這種地方一定會發瘋。
不過,九衛當然毫不在乎阿衡現在的感受。她穿着學校制服,在銀白色沙漠裏行走的模樣,實在是有點虛幻。阿衡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開口問道:
「……九衛,我們要到哪去?」
「你問這是什麼問題?『判官』當然在『都城』裏啊。」
走在前方的九衛腳下的步伐毫不遲疑。可是到底要往哪裏去,阿衡根本毫無頭緒,因爲眼下完全沒有任何目標物。別說是一片雲了,整片天空連太陽都不見蹤影,只是一片蔚藍。九衛到底是怎麼掌握方位的?
阿衡提出疑問之後,九衛停下腳步回頭望着他冷笑。
「『囊界』的居民都擁有居民該有的感覺。你看不見的東西,九衛可是看得很清楚。往這邊走就對了,你用不着那麼害怕。」
阿衡陷入了沉默。既然九衛都這麼說了,他也無法反駁。
兩人再度邁開腳步,阿衡又對九衛提出了疑問。
「喂!那個叫『都城』的又是怎樣一個地方?」
其中一隻手離開寬沿帽身邊,緩緩靠近放置地球儀的書架旁。阿衡的視線正追着它跑,沒想到寬沿帽卻朝他問話了:
阿衡嗯的一聲點了點頭,準備往前邁進,卻被九衛連忙阻止。
方纔九衛表情明明還那麼害臊,現在看來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她冷冷的「哼」了一聲,雙手叉腰。
「——噢,對了。你是人類,人類好像聽不到我的名字哦。」
「我之前也說過了,你可以不用信任我。即使不相信對方,總之能夠合作就成了。不過——我倒是很信任你。」
九衛再度踏出步伐,阿衡凝視着她的背影低聲說:
這一點先姑且不論。
聲音既深沉又穩重。無論怎麼愛吵鬧哭叫的小孩,只要讓他抱在懷裏唱首催眠曲,大概都會乖乖睡着吧。
「唉呀,那個孩子——沒見過呢,是人類嗎?」
「什——!」
自己的『領域』。」
不知何時,說得起勁的九衛手上已經拿着『九絕門』的武器了。
「我們想知道逃走的阿賴耶識的相關情報。你應該很瞭解吧。」
一隻手悄然來到判官身旁,摘下頭上的寬沿帽輕輕舉起,而帽子下的那張臉——怎麼回事呢,明明沒有特別去記,但也讓人想不起來。光是那張在上了妝一般的蒼白肌膚上,有個如傷口般裂開的血盆大口,在視覺上就已經給人強烈的衝擊。
九衛的臉頰染上紅暈,阿衡覺得很稀奇,仔細端詳起她來,結果她的臉頰愈來愈紅。就在紅得不能再紅的時候——九衛的脣辦快速地動了起來,念出如詠唱般的旋律。突然間,在九衛的手中——『久世守夜房』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你似乎不太信任那個『判官』。那麼,我也跟你一樣好了。」
九衛的長刀『久世守夜房』,能隨着九衛的意志自在地改變刀刃的性質。有時是能夠輕易切開鑽石的利刃,有時又可以化爲連豆腐都切不開的鈍刀。九衛說她敲打阿衡的頭時用的是鈍刀,所以教他放心。可是日本刀用刀背也能殺人,根本就不能放心吧。
「——是九衛嗎?你終於來了,進來吧。」
「………………」
阿衡的臉部正中一腳。他搗着鼻子,在完全沒預料到的情況下屁股着地,同時感受草地與泥土的柔軟觸感。阿衡泛着淚光抬了起頭,發現原本應該是一片白色沙漠的頭上,居然是一片藍天,以及綻放溫暖陽光的太陽。
「就像『守護靈』一樣?」
在白色沙漠之中,埋着一扇同樣是白色的門扉。就像是上流階級家庭的大門,有着質樸卻又高雅的裝飾,正中央的門環則是金獅雕飾。九衛蹲下身子,拉起門環,叩叩敲了幾聲。
「從深層出身的都是這樣,不過沒關係,隨你們怎麼稱呼。其他人都直接叫我寬沿帽。」
九衛似乎被回得無話可說。一向充滿攻擊性的雙眼,此時閃閃發亮地凝視着阿衡。
「應該是『剝落之都』裏『判官』的住處。『都城』本身就是那一片沙漠。每一個住處的上方都有那樣的一扇門哦,那就是『剝落之都』的入口。」
「埋在沙裏了。等一下,九衛馬上會讓你明白。」
「……魔法師。」
「嗚啊!笨蛋!不要拿那種危險的武器揮來揮去!沒、沒人在戲弄你吧!我是真的信任你啊——!」
但是眼前卻沒看見開門的人是誰。
「你這、這、這傢伙——真是好大的膽子,敢戲、戲弄我九衛!看九衛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
閒花是白山同學的名字。那隻手從書架裏選了一本書,非常辛苦地抽了出來,然後將看起來很沉重的書本送到寬沿帽身邊。阿衡邊看邊回答:
那是成對的道具,是由黑色羽毛做成的。數十根漆黑又水亮的羽毛重疊,束成了扇子狀。繫住羽毛根部的物體,看上去像是某種動物的骨頭。乾枯的白色與水亮的黑色形成強烈對比,美得讓人心旌搖曳。
九衛大概是不喜歡他開的玩笑,壓低了聲音反駁;而對方安穩地坐在太師椅上,輕輕地點了點頭。
「……即使是白大人的命令……好吧,算了。所謂的『判官』,就是在阿賴耶識當中維護都城治安的好事者。有的是真的喜歡才做的,有的阿賴耶識則是被判宮抓住而被逼着做同樣的事。」
然後,這間屋子的主人穿着也很像魔法師。
「那麼,找我有何貴幹呢,守護靈殿下?」
「……哦,好啊。」
光是這個動作,方纔還很平穩的空氣流動,彷彿被劃破般騷動起來。
「名叫阿卡夏。『領域』似乎是『迷妄失憶』。不是九衛讓她逃走的,應該有留下記錄纔對。」
「好久沒被人這麼叫了呢,人類。閒花好像也曾說過相同的話呢——啊,失禮了,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做。是這座『剝落之城』的『判官』。」
九衛緩緩地將右手的扇子往旁邊一揮。
「……那麼,『都城』在哪裏?」
如果要對這個世界的每件事都提出疑問的話,恐怕問到這個世紀結束都問不完。門後面有座階梯,裏面似乎也有光線。他們往下移動。
阿衡完全不懂。如果說『不信任她』而捱揍的話,他還能夠理解,但是對她表示好意,爲什麼還要被追殺啊?
「『都城』就是『都城』。以你們世界來說,就像是個城鎮一樣。阿賴耶識基本上都是很自我又隨心所欲,不過其中也有例外。某些阿賴耶識會居住在一起生活。那些傢伙聚集的地方就叫做『都城』。」
九衛再度停下腳步,回過頭。她臉上的表情並非將阿衡當作笨蛋,而是真的很驚訝爲什麼他連這個都不知道。
「九衛跟你現在要去的地方叫做『剝落之都』。在那裏的『判官』應該對逃出手提袋的阿賴耶識很瞭解。」
「去死!」
兩人目光對上了。
「是的,我是白山同學的同班同學。因爲某些原因得知了手提袋的祕密,所以……」
九衛一邊耍弄着成對的扇子,一邊回答。
「哼,纔不只是人類呢,根本沒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我到現在還在痛,你剛纔的那一擊……」
「嘿!」
九衛很討厭阿衡。所以阿衡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覺得應該會被冷冷地回一句『你不需要知道』打發,不過九衛卻出乎意料地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寬沿帽雙手在膝蓋上交疊,開口這麼問。九衛則是粗魯地回答他。
「你別、別隨便走在前面!九衛要定在你前面!」
阿衡決定自己不要想太多。
「唔!」
在兩人眼前出現的景色,與身後的景色完全相同。也就是說,四處都是一望無際的純白沙漠。別說城鎮了,甚至連一棟房子都看不到。
九衛的脣辦再次動了起來,口中似乎喃喃念着什麼。看樣子好像在詠唱『領域宣言』——可是如果白山同學不在九衛身邊的話,她不是無法使用自己的『領域』『九絕門』嗎?
「阿衡嗎?好名字。你是閒花的朋友嗎?」
「哦,哪個阿賴耶識?」
走在前方的背影霎時停止,轉過身來。
阿衡只能在廣闊的沙漠中四處閃躲,開始動作就體會到自己的行爲根本徒勞無功,因爲區區一個人類,應該是贏不過守護靈的體力與腳程。
「嗄?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耶,無知的人類。『領域宣言』只不過是爲了在外界使用在
「哇——哇——!不准你說那麼讓人丟臉的話——站住!讓我九衛砍一下!」
『囊界』才能用的『領域』,所必須進行的儀式。在囊界裏面即使不那麼做,也可以任意使用
「……這、這兒就是『剝落之都』了嗎?」
感覺這裏景象似乎與「剝落」這個響亮的名號毫不相千。
「門開了,你進去吧。」
「對了,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人類。」
屋主坐在太師椅上,身穿綠色天鵝絨長袍,頭戴寬沿帽。身形雖然神似人類,卻沒有雙手,取而代之的是許多隻戴着手套的手,在房間裏忙着四處工作。
這裏是庭園。像是歐洲某個碧綠豐饒的地方,也很像銀行家退休後蓋的精緻庭園與小屋。往上抬頭一看,剛纔進來的白色門扉,似乎是反方向往岩石內側開啓的。阿衡看見從門口延伸而下的梯子,以及準備爬下來的九衛,還有她的裙底風光。
總而言之,這裏給人的印象很像魔法師的家。
阿衡想收回剛剛那句話,他實在很難不提出問題。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怎麼看都不像武裝,不過阿衡並不打算指出來。阿衡會被九衛討厭的最大原因,是他不知爲何竟能使用『九絕門』,而『九絕門』又幾乎代表九衛與白山同學之間的羈絆。這個話題太接近火藥庫了,阿衡不需要特地去點燃引信。
「咦?啊,是的。不好意思,我叫平澤衡。」
「……你不要一副什麼都懂的口氣。你又知道九衛什麼了?」
九衛的脣邊浮現自傲的笑容。
正當阿衡被不可思議的光景吸引之際,屋內傳出沉穩的說話聲。九衛也不回答人家,就這麼登堂入室。阿衡還擔心着「不脫鞋會不禮貌」跟着走了進去。
開門的是一雙手,而且還戴着火車車掌戴的白手套。就只有那雙手浮在半空中。
由左到右,一陣強烈的風沿着九衛揮動扇子的方向颳起。阿衡不由得壓住自己的頭髮——緊接着,在他眼前出現一扇門扉。
「到了,這裏就是『剝落之都』……怎麼了?」
「並不是全部都會留下記錄哦,畢竟逃到外界的阿賴耶識實在是太多了。算了,總之先看看吧。」
接着砰的一聲,門扉彷彿往下掉落般開啓,門板不停地搖晃。
九衛邊說邊往前走,她毫不在意地踐踏種在花圃裏的各色花朵,然後敲了敲房子的門扉。阿衡初來乍到,當然沒辦法像九衛那麼沒禮貌。他規規炬炬地穿過籬笆中央的綠色小徑,往玄關的方向走。
「『判官』又是?」
「我是不太瞭解手提袋規則是什麼,換句話說,那些傢伙一個弄不好,就很可能會背叛白山同學對吧?至於你,也只有你,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原來如此。」
「哼!所以我說你們人類!只不過略懂皮毛就擺出很了不起的樣子!——我話說在前頭,阿衡,即使你故意說那些話哄九衛開心也是白搭!九衛是絕對、絕對不會信任你的!」
九衛怒氣衝衝地在沙漠上前進,不過怎麼看都是像是爲了掩飾害羞所表現出來的憤怒。阿衡連忙掩着嘴,怕萬一九衛知道自己在笑,她可是會真的發怒。
「……是嗎?算了,無所謂。」
「扇子?」
天花板上垂掛着一組巨大的翼龍骨骼標本。右邊有扇大開的窗戶,可以遠眺窗外美麗又整齊的綠色庭園。窗邊擺飾着瓶中船模型與地球儀,下方似乎是書櫃,裏面塞滿了書。大部分的書腰寫的都是無法辨識的文字,不過裏面也夾雜了幾本英文書及日文書。
就在他抖落黏在身上的白色砂礫後——大門突然開啓了。
阿衡脫口而出,九衛轉過身去給他白眼。不過,那名魔法師卻不禁笑了出來。
「是嗎?那麼的確跟你完全不同。」
屋內擺設凌亂,卻一點也不髒。深茶色櫥櫃裏擺滿了瓶子,放不進去的其他瓶子,則隨意地堆積在櫃子四周,雖然阿衡看不懂瓶上標籤的文字,但內容物怎麼看都像是糖果、軟糖或巧克力之類的零食。
「這是『九絕門』的漆式武裝,你也要好好記住。畢竟,雖然非常不值得一提,但是你也會使用『九絕門』。」
兩人走過讓人覺得像是廚房的場所,走廊盡頭對開的門扉開啓之後,他們來到了像是客廳的地方。
「你說什麼?」
「誰教你要說那種不知羞恥的話。我沒把你劈成兩半,你就該謝天謝地了。」
「是很相似,但卻完全不同。你也知道,阿賴耶識全是一幫隨心所欲的傢伙。那些傢伙即使多多少少會遵守所謂的手提袋規則,但仍屬於『隨心所欲』的範圍內。只要一個不高興,也很有可能違反規則。」
「祕密啊——原來如此。」
浮在空中的手,把書送到寬沿帽眼前,放到了他的膝蓋上。接着開始沙沙沙地翻起書頁,寬沿帽在瀏覽的同時說道:
「你很難得呢。」
「嗄?」
「閒花主動對你坦承祕密,而不是你硬去揭穿祕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九衛是絕不可能帶你來這裏的,對吧?」
「呃、大概吧——」
浮在空中的手仍舊翻著書頁,瀏覽內容的寬沿帽從喉頭深處發出笑聲。
「很難得哦。真的非常難得。最近傳言裏能夠使用『九絕門』的人類,該不會就是你吧?」
阿衡瞪大眼睛。
「咦?——已經有傳、傳言了嗎?」
「至少在『剝落之都』裏面是如此。有幾個最近從『外界』回來的阿賴耶識們,她們告訴我這件事。說是有人類能使用『領域』——」
這時九衛忽然開口插話:
「喂,閒聊也夠了,快點把阿卡夏的情報找出來。」
「跟人類聊天有什麼關係呢,我真的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
翻著書頁的手停了下來,寬沿帽突然從帽緣下方抬頭凝視阿衡。到底是爲什麼呢,那雙眼睛是什麼形狀怎麼也記不起來。即使是視線交會的現在,在看到的瞬間好像也會即刻從記憶中消失。
「能夠使用『九絕門』,就代表你是閒花打從心裏認同的人。當然不只閒花,應該連九衛都信任你吧?」
阿衡嚇了一跳,視線落向九衛,只見她用力地在屋裏的地面上跺着腳。
「寬、寬沿帽!你、你說什麼——!」
九衛脖子都紅了,阿衡看得很清楚。不過他搔了搔臉頰,不敢想像會有這種事。
「拜託你別那麼用力跺地面,光是那樣我家就會喀睫喀嚏作響了——算了,先不管這個。阿衡,你要好好珍惜閒花哦。自從她失去奈由花之後,閒花就沒有信得過的人類了。」
遠咲學姊依然面無表情地向他確認。
阿衡幾乎沒有將寬沿帽的解說聽進耳去。記憶像倒帶般奔流着,不斷苛責自己的良心。
浮在空中的手,把書拿到阿衡眼前。
白山奈由花。白山同學的媽媽,也是手提袋的『上一代』擁有者。他恐怕無意問觸及白山同學的傷心往事。一看到白山同學的臉,他就會想起這件事而感到難過。
白山同學的媽媽也曾讓阿賴耶識逃出來,這一點要讓白山同學不當成重大的責任是絕不可能的。那個雖膽怯、責任感卻比平常人強上一倍的女孩——阿衡在無意間讓她揹負了更重的負擔。
「奈由花?」
「寬沿帽,你該不會在取笑我們吧?九衛並不介意幫你多加一個註冊商標哦。」
伊織沒有特地說謊的必要,大概是手提袋裏面的三個小時,只相當於這裏的十分鐘而已。寬沿帽的確也說過,外界與手提袋裏的時間流動的速度不同。如果可以的話,在每次段考前他都希望能進入『囊界』一趟。
白山同學是白棋的一方,而伊織是黑棋的一方。白棋的騎士與城堡都陣亡了,白山同學看似整個身體都快蓋住棋盤了,放在茶几上緊緊握拳的兩個拳頭,微微地顫抖着。
「…………」
「……是很簡單,不過……如果這個方法試的對象是真正的本人呢?」
「那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方法不是很明確嗎?」
阿衡急了,難道他又誤會什麼了嗎?到底白山同學期待他說出什麼樣的話呢?阿衡的腦海裏飛過好幾個問號,但遠咲學姊卻一句話就把他拉回現實。
可是,白山同學的反應卻是——
阿衡沉默不語,低頭看着自己的腳邊。現在不管想到什麼,全部都化成咒罵自己的言語。雖然阿衡知道寬沿帽正歪着頭觀察自己,但他也無法對此作出反應。
「你不知道嗎?閒花之所以擁有手提袋,也是奈由花傳下來給她的。她媽媽讓阿賴耶識逃走也是有原因在的。」
「咦?我聽說日本這個國家識字率很高的。」
「唉呀,動作還真快呢。」
「對了,抓住她們兩個的是你們嘛。怎麼樣,要見個面嗎?」
「已經得到需要的情報了,那我們就回去吧。打擾了,寬沿帽。」
霧。阿卡夏在使用『迷妄失憶』的時候就會消失,解除領域時又會出現的那陣霧,果然是她能力的附屬品。
阿衡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
爲了回應她的期待,阿衡簡短地回答。他心想,既然已經觸碰到白山同學的傷口了,爲了撫平她的痛楚,只好儘快封印阿卡夏。
「……她的媽媽、嗎?」
在那瞬間,視線開始天旋地轉。
「本來阿卡夏使用『迷妄失憶』複製對方時,必須滿足某個條件。那就是偷取對方的『呼吸』。如果這不是必要條件的話,每個進入她射程的對象,她都能任意複製,那她也不需要那麼辛苦。我如果是她的話,第一個會複製的肯定是你,九衛。」
直到阿衡出聲,白山同學纔回過神來抬起了頭,她定睛看着阿衡的臉。然後臉上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不用解釋得那麼詳細。寬沿帽,其實我們已經抓到阿卡夏了。九衛與其他人想知道的情報,是怎麼樣分辨被複制的本人與阿卡夏。裏面有記載嗎?」
「啊啊!」
此時九衛突然輕咳了幾聲,一溜煙逼近了寬沿帽。
『唉呀,誰教你剛剛喫掉我的餅乾啊,美亞。加上利息算一算,喫你一個蛋糕也不爲過啊。』
不會吧!衆人的臉色變得僵硬。你說要試試看?對方可是那個十葉耶。
這一點九衛也是一樣。她手撐着下顎哼了一聲。
「我們已經得到阿賴耶識的情報了,連分辨的方法也知道了哦。」
「兩個名稱,其中一個代表阿賴耶識的特性。所以這個阿賴耶識的特性——似乎就是霧了。能力大概也以霧作爲基礎吧。」
「哦,你回來啦,阿衡——我是不曉得你們什麼時候出發的,不過下午茶聚會纔剛開始十分鐘而已哦。西洋棋也剛開始下。」
「……這、這樣啊。嗯。太好了。」
寬沿帽纔剛說完,二樓便傳來響亮的說話聲。
寬沿帽搖了搖頭笑着說:
「啊,是的。就是——」
「嗯,我回來了。」
阿衡驚訝地看着寬沿帽,他聽九衛說過有這樣的『判官』,但沒想過寬沿帽也是其中一個。即使如此,他還真是不吝提供協助呢。
「不、不必麻煩了,我不想被稱爲半寬沿帽。」
『啊!等一等,薇薇!那是我的蛋糕耶!你怎麼可以喫掉!』
的確很簡單,甚至一句話就結束了。
九衛的聲音摻雜了真正的怒氣,而且黑色長刀不知何時已握在手裏。寬沿帽聳了聳肩,不發一語地瀏覽書頁。
「狹霧是什麼意思?」
「找到了,就是這個吧。『狹霧阿卡夏』。」
直到世界末日爲止,阿衡都不想再與那兩人打照面了。九衛似乎也對抓進來的阿賴耶識不感興趣,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不用了謝謝不必客氣。九、九衛,我們走吧!」
「咦?已經回來啦?歡迎回來,平澤、九衛。」
「我沒辦法輕易相信你的話——不過,你也沒有理由騙九衛。也好,我就相信你吧。不過,要是你說謊,到時候你知道有什麼下場吧?」
當然,白山同學應該已經不在意了吧?她也沒打算要責怪阿衡——只是以期盼着什麼的眼神看着他。
「皆田然了,你看……」
「廢話。你原本也是逃到外面的阿賴耶識,爲什麼九衛要非得相信你這種傢伙不可。」
「……寬沿帽,你夠了。」
不知爲何她很失望地垂下了視線。
當白山同學因爲自己的手提袋給青嵐帶來困擾,而低頭道歉的時候……
「說什麼打擾啊,這裏隨時都歡迎你們來,因爲是我站在你們的那邊的人啊。」
這句話伴隨鐵錘般的衝擊。
三隻手飛了過來護住他的帽子,第四隻手則豎起食指,「聽好囉?」寬沿帽說:
「『呼吸』是嗎?」
「……這樣啊。那麼就只能試試看了。」
「然後呢?我們該怎麼做?」
寬沿帽回答了阿衡腦海裏的疑問。
但是正因如此,讓阿衡與九衛更是難以置信。
阿衡回想了一下。的確,一開始青嵐(冒牌貨)在描述當時的經過時,曾經說過處於預設狀態的阿卡夏曾逼近青嵐面前。那時候應該就是在偷取『呼吸』吧?
「哦哦,那樣就行了嗎?那麼很快就能解決了。解除方法非常簡單,這麼做就行了——」
「阿卡夏會將偷取來的『呼吸』保存在喉嚨裏:而『迷妄失憶』的效力會一直持續到她吐出那口氣爲止。所以只要將那口『呼吸』奪回來就可以了,方法很簡單吧?」
九衛聽完這句話,用鼻子冷冷哼笑了一聲。
『去』明明花了那麼多時間,回來卻只需要一瞬間。在九衛的嘴巴快速地喃喃低語之下,眼前出現了一道黑色門扉。九衛完全無視寬沿帽的道別言語,兀自打開大門走進去,阿衡也追了上去。
「嗯?這個嘛,手提袋裏裏面與外界時間流動的方式不一樣,以你們的世界來算,大約就是一個月前左右吧?現在還在二樓讀書哦,今天很難得,非常安分。」
「這不是……開玩笑吧。」
「……白山同學?」
伴隨着天花板上震動的唧哪軋軋聲,塵埃同時落了下來。熟悉的說話聲與熟悉的名字,讓阿衡忍不住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此時,寬沿帽似乎察覺了什麼,兩隻手在空中拍了一下。
遠咲學姊無言地看着阿衡,此時正與白山同學下西洋棋的伊織轉過身來。
『纔沒有這回事呢!真是的,你怎麼這樣啊,我一直很期待的說——!』
「九衛,你還是一樣那麼不信任我呢。」
「嗯。那個,我們也不太相信——因爲阿卡夏是以偷取『呼吸』的方式複製他人,只要能把呼吸奪回來,應該就能解除複製狀態。」
然而,答案卻是——
寬沿帽緩緩地看着兩隻手捧着的書,然後「哦」了一聲。
阿衡抬起頭,只見遠咲學姊領着所有『圖書館社』的成員,正在悠閒地享受下午茶時間。遠咲學姊拿起茶杯輕啜一口,把讀到一半的書本合上。
由於鼻尖先撞擊到地面,阿衡忍不住大叫。感覺今天的『詛咒』好像全都集中在臉部。
「過去我是跟守護靈起過爭端,不過那都過去了。現在我的身心都是個『判官』了。前陣子我被委託負責教育從外界被捉回來的『判官實習生』呢。」
「爲、爲什麼是這麼蠢的答案?書上真的這麼寫嗎?」
阿衡搔了搔臉頰,說出寬沿帽所數的那個方法。纔剛講完,只見所有『圖書館社』的成員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甚至連親耳聽見方法的九衛,也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木然地站在一旁,因此也就更缺乏說服力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有任何聲音跟衝擊,只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停旋轉,最後已經上下不分,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站着、坐着或躺着,只能一直強忍着就快嘔吐的感覺——
九衛蹙着眉問。
「白山奈由花。她是閒花的媽媽,『上一代』的手提袋擁有者。」
最後,那隻手終於停下下來,然後稍微把書立起,寬沿帽把內容唸了出來:
……那是之前的擁有者讓他們逃走的,不是白山同學的錯。阿衡的確是這麼說的。
白山同學知道讓阿卡夏逃走的人是自己的媽媽?難道會完全不知情?可是,當阿衡口中說出『以前的擁有者』時——在她腦海裏出現的應該就是自己的媽媽。也就是寬沿帽提到的,她所『失去』的白山奈由花。
阿衡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也是,方法確實很明確——不過阿衡總覺得會引發其他更嚴重的問題。縱使如此,這麼對寬沿帽解釋他也不會明白。他非常理性,說話也很清楚——但也不是那麼好溝通。
「你還說快——已經過了兩、三個小時有吧?」
突然間,地面出現在眼前。
「啊!——歡、歡迎回來,阿衡!」
剛剛纔聽過這名字,記得是白山同學唯一信賴的人類。可是,白山同學似乎失去了奈由花這個人。
書名叫《阿利亞?阿靈頓與在泡沫游泳的人魚公主》。別人在異世界旁徨無助的時候,這個人居然還有心情看小說,這讓阿衡感到有點無力。
一隻手飛到寬沿帽的前方揮了幾下。
阿衡站了起來,對遠咲學姊所說的話感到不可思議。
雖然阿衡這麼回答,但感覺自己胸口依然隱隱作痛。
「不,這個,就算讓我看我也看不懂——」
「逃出去的時間並沒有那麼久。啊,是這樣啊。這是在奈由花的時代逃出去的阿賴耶識。」
阿衡轉過身去,看見青嵐站在『社辦』入口。但爲什麼她身上穿的是男生制服。再多看她幾眼之後,青嵐微微一笑,拉了拉上衣的衣襬。
「這個嗎?剛剛的那陣騷動弄髒我的衣服。這是朱遊替我準備的。穿這個行動上也比較方便。」
「啊,青嵐,來得正好,我希望你幫我們一個忙。」
「?什麼忙?」
「這個嘛,總之呢——我們先到監禁的地方去再說。」
雖然監禁不太好聽,但事實如此也無可奈何,希望以後不要鬧上法院纔好。不過,萬一發生了什麼事,遠咲學姊也會設法解決。於是阿衡不再多想,跟在她後面走。
「話說回來,你居然逮得到阿賴耶識耶,伊織。」
走在位於『社辦』旁邊,通往圖書館內部的走廊上,阿衡開口問伊織。
「啊,那是運氣好啦。那個……阿卡夏在複製完之後霧不是會馬上消失嗎?就在我和九衛四處找人的時候,霧正好就散了。我們認爲她應該變成某個人了,正提高警覺的時候——十葉就出現了。」
「……你們該不會光是這樣就把人抓起來吧?」
「當然不是,你以爲我是※長谷川平藏嗎?這樣就知道她是冒牌貨。因爲十葉走在路上不到三十秒,從別的方向又來了一個十葉,所以只好把兩個人都抓起來了。」(譯註:長谷川平藏是池波正太郎時代小說『鬼平犯科帳』的男主角,推理能力極強。)
阿衡想像起那個畫面,那該怎麼說呢……
「是你的運氣太好,還是阿卡夏的運氣太差呢?——如果她變成別的學生,或許就能逃過你的視線了。」
十葉正是引發一個月前的事件的犯人。當時連伊織跟遠咲學姊都受到波及,也因此——接下來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阿衡也不至於在良心上過意不去。
打開了位於地下的資料室大門,一行人走進右邊的小房間之後,十葉倒抽了一口涼氣,飛身退到對面的牆邊。
「做——做什麼啊!快、快、快點放我出去啦!」
雖然是虛張聲勢的態度,但她的肩膀似乎微微顫抖着。見狀而湧起同情之感的人,似乎只有白山同學一個人。白山同學拉了拉遠咲學姊的衣袖問:
「請問……真的要這麼做嗎?」
「如果只有這個方法的話,當然只好這麼做了。而且,試試看也沒什麼損失啊。」
「然後呢?到底要我做什麼?」
在阿卡夏要離去之際,回頭望了衆人一眼。
「把臉拾起來。」
「這樣真的行得通嗎?萬一被要了豈不是很冤枉?」
「還好嗎,白山同學?」
「不要緊,很快就結束了。」
青嵐搖了搖頭,緩緩地走近十葉。光是這樣十葉就害怕得要命,至少拼命地想離青嵐遠遠的——應該說離所有『圖書館社』成員遠遠的,因此不斷地蜷縮到房間角落。
十葉緩緩地抬起了頭,只見青嵐對她投以完美的微笑。
一眨眼,只見九衛迅速踏出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接着高舉『夜房』,準備把阿卡夏劈成兩段——
「你——好大的膽子,看我把你砍成碎片!」
「等、等、等一等!我要有心~~心理準備——」
十葉有過傷害白山同學的前科,但就算這麼想,那一段自言自語仍然充滿破壞力,讓阿衡良心過意不去。她用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獨自喃喃說着:
「——到底,怎麼回事啊,真是的……那是人家的初、初吻耶……」
「——現在是、是擔、擔心——別人的、時、時候、嗎?」
「以『述妄失憶』爲名,自誕辰之日以降,直至化爲塵土詛咒之時,汝將受冰雨圍圍。不斷迷失無法妄動,曲折之路充滿園惑,不知該往何方:水達囚於迷妄之霧。」
突然,阿衡的手臂不知被誰緊緊抓住。一看居然是白山同學,她正紅着眼睛,彷彿要嚥下眼前十葉與青嵐演出的愛情戲似的,甚至沒發現自己緊抓着阿衡的手臂。
硬擠出來的聲音之中並未帶着恐懼感。變得尖銳的聲音與遊栘不定的眼神,似乎是因爲青嵐近在眼前而感到緊張。青嵐保持着微笑,輕輕地把手搭在十葉的肩膀上。光是這樣十葉就顫抖不已了,不過她卻沒甩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嗯——啊,十葉同學。」
阿卡夏笑了出來。
九衛將『夜房』的刀尖指向阿卡夏,然而阿卡夏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用灰色長髮蓋住了臉,靜靜地凝視自己的腳邊。
突然,阿卡夏搖搖晃晃地拾起了頭。
降到冰點的沉默充滿整個房間。
「唔——嗯……嗯?」
濃霧深處傳來『領域宣言』的詠唱聲。
「幫、幫什麼忙?」
她緩緩地往前定了一步,青嵐像是害怕被貼近似的,急忙拉開與阿卡夏之間的距離。對她完全沒有恐懼感的人,只有遠咲學姊與九衛兩個,白山同學則是整個人躲到阿衡背後。白山同學身上的微顫,透過搭阿衡背上的掌心清楚地傳達過來。
「……那麼,我們也過去吧。」
阿卡夏確實受到足以讓她身體一刀兩斷的斬擊,但是她卻依舊安然無恙地在原地搖晃着。接着,灰色的身影仰天大笑。
青嵐自然而然地吻了十葉。
「幹你什麼事?讓你選,看要讓我九衛大卸八塊後把你塞回手提袋,或者是你要自己回去。」
白山同學彷彿在看愛情電影一樣,全神貫注地看着這一幕。
就在又深又濃的白霧中——
「「「「死、死定了!」」」」
寬沿帽說,呼吸是人類生命的象徵。透過偷取這個象徵,以『迷妄失憶』將反映在自己身上的方式,阿卡夏就可以複製對方。若是要解除『迷妄失憶』,就非得取回那個象徵不可。
白山同學擔心的事似乎要成真了。
「就是要那麼害怕纔好啊,你不覺得因恐懼而發抖的女孩子,比乎常更有魅力嗎?」
九衛的表情瞬問變得激動起來。
彷彿剛剛說話結巴是騙人的,阿卡夏完美且毫無窒礙地詠唱起來。讓人不自覺沉醉在其中的旋律魔咒,因爲遠咲學姊的一句話而打破了。
「……中了呢。看來這個方法果然沒錯。」
怎麼看起來總覺得像是牙醫在看診。在阿衡手伸到後方關上門的同時,青嵐二話不說把脣辦貼到對方脣上,然後——
突然之間霧氣散了。
「什麼——」
「這個我剛剛聽過了。來,眼睛閉起來——」
「謝謝你的協助,再見囉。」
能夠以這麼冷靜的聲音敘述的人,就只有遠咲學姊。就像之前的青嵐一樣,構成十葉姿態的所有色素全都粉碎了,變成粒子飄散在空氣中。接着立刻失去顏色,變成深濃的白霧之後,瀰漫在整個房間裏。
「……嗯……嗯、哦。好了。」
在驚魂未定的十葉眼前,遠咲學姊對青嵐咬耳朵。只見青嵐詫異揚起眉毛。
青嵐面有難色,遠咲學姊看着她,眯細眼睛輕喊一聲「唉呀!」然後視線落在緊張地蜷縮在房間一隅的十葉身上。
「不合你的胃口所以不要?」
深灰色的軍用外套倒是還好,但是外套下的灰白色約束衣,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灰色髮絲的長度彷彿只會在夢中出現。阿卡夏明明是站着的,但她的髮梢已經垂到地面了。這麼長到底要怎麼洗啊——這個疑問在她原本就是阿賴耶識的前提下也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之前已經聽青嵐說過——外表的確很詭異。
連白山同學都這麼大喊。
當然,爲了要將呼吸吸取出來,就免不了要接吻。把吸塵器吸管塞進嘴巴,然後按下開關吸取出來的粗暴意見(伊織提的),也因爲考慮到對方萬一是真正的本人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而遭到了大家的否決——難道奪走人家的初吻就可以嗎?當時這一點並未成爲討論議題,大概是因爲察覺到十葉這名的女孩會被怎麼想。
「啊、嗯,我不要緊——可是九衛她!」
「猜錯人了呢。那麼,我們再去試另一個吧。」
「等、等、等一等!我要有心~~心理準備——」
「幹、幹嘛啦……!」
「小心點!是『領域』。不要被奪走呼吸了——!」
「咦?」
眼睛周圍所纏的繃帶,剛好在眼珠的地方,有兩個彷彿胡亂塗鴉而成的黑色深邃圓圈。
青嵐露出沉穩的微笑,專注地凝視着十葉的臉。十葉的呼吸霎時停頓,雖然不確定是不是這個原因,不過她害羞得從臉紅到脖子。
說完之後,遠咲學姊與青嵐雙雙離開了房問,而且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活像是佔盡便宜之後,最後笑着把失去利用價值的女孩一腳踹開的小白臉。伊織看了十葉癱軟在角落的樣子,大概也覺得有點不妙,他低聲說:
「對、對哦。來,白山同學,我們走吧。」
知道阿賴耶識複製了她的外表、個性、記憶及能力的瞬間,所有『圖書館社』的成員異口同聲地大叫,那是讓人毫不意外的同一句話,那就是:
濃霧的另一端似乎傳來互相拉扯的動靜,接着——
「那個,你叫十葉智惠是嗎?我並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哦。」
青嵐的脣辦一離開,十葉「噗哈」地用力吐了一口氣。她就這樣靠着牆壁癱軟下來,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青嵐低頭看着她,疑惑地說:
「嗯、嗯……真的……沒問題嗎?」
「唔!唔、嗯唔~~!」
怎麼可能沒問題。因爲正要離開房間的一瞬間,阿衡聽到十葉的自言自語。
阿卡夏那兩個看似被挖起眼珠的黑圓圈看着所有人,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嚇、嚇、——嚇我、一跳。沒想到、你們、竟然、竟然、知道我、我的、原形,『、呵呵呵呵呵呵『——」
「嗚啊!」
長而鮮豔的黑髮之間,冰冷的眼鏡面對着衆人。眼鏡後方的眼神,不帶笑意也沒有嘲諷,只是機械式地觀察着阿衡等人。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
「——你真是把我們搞得人仰馬翻啊,阿賴耶識。這次九衛一定要把你塞回手提袋裏!」
「——因、因爲——你、很好、笑啊,守、守護、靈。身爲、手、手提袋、的奴、奴隸,還、還——敢大、大言不慚!」
碎裂的十葉,重新組合成阿卡夏的模樣。
「來,頭抬起來,你這樣子我不好處理。」
『圖書館魔女』——遠咲朱遊。
「…………?」
十葉看起來像被宣告執行死刑似的,而白山同學也一臉不安,兩人都被遠咲學姊盯上了。.遠咲學姊非常享受兩人的反應,視線緩慢地在她們之間來回流轉着。
「——『——呵呵、噗、嗚呼呼呼呼呼嗚呼呼呼呼嘻嘻嘻——」
九衛說完——
「嗯唔——」
「……沒發生什麼事啊。」
就像起霧時那麼突然,阿衡等人因爲視線突然清楚而嚇了一大跳,瞬間無法動彈。看準這個空檔的阿卡夏如飛躍般轉過身子,踹開了資料室的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在下一個瞬間,十葉的身體碎裂了。
「我、我知道、你們有手、手、手提袋,可是,我想、想不到你、你們會、把我、變回來。是聽誰、說的?我的、恢復方法?」
「話不是這麼說。對那麼害怕的女孩做這種事,我實在是於心不忍。」
「我只是稍微向你確認一件事而已,可以請你幫我個忙嗎?」
「對她?可是,這也太——」
「等等。要、要幹嘛?」
光是看到眼前的光景,阿衡就因感覺不妙而搔了搔臉頰。的確,青嵐穿着男生制服那俊俏的模樣,可稱之爲絕世美少年。被他(她)靠得這麼近而不會心跳加速的女生,大概也是世間少有。
「閉上眼睛。」
總而言之,寬沿帽提供的『分辨方式』——就是『從阿卡夏口中把呼吸吸取回來』這個方法。
在一陣像哭又像笑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阿卡夏細長的身影彷彿節拍器一樣左右搖擺。然後阿衡這才發現——霧比剛纔更濃了一些。
一段話說得結結巴巴的,伴隨着彷彿從異次元深處響起的虛無聲響。九衛在聽見她所提出的問題之後哼了一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笨、笨蛋!我、我可是、『狹霧、阿卡夏』哦!光是用砍、砍的,怎麼可能、把我、的身體砍斷、或、大、大卸八塊!」
「住、住手——不準過來!」
「……你笑什麼?」
無論如何,阿衡一行人走進關着十葉B的房間之後,方纔上演過的情節又再度上演。
「呼、呼、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瀰漫在房間裏的霧愈來愈濃,甚至也看不見九衛與阿卡夏的身影。阿衡迅速伸出了手,緊緊抓助白山同學的手。小小手掌因爲突然被握住而嚇了一跳,但她立刻又回握了。
「再確認一次就可以結束了。走吧。」
「……唉,別把我跟你的變態興趣相提並論好嗎?算了,如果這是解決的方式,我就幫你們一把吧。」
「快去追!快點!」
大家第一次聽見遠咲學姊大聲喊叫。不過讓阿衡他們一齊行動的,並不是她的大聲命令,而是因爲如果現在讓她逃走,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這個想法支配了三人的行動。
「嗚啊,笨蛋,你們在搞什麼!」
九衛在阿衡身後大叫。不過那是情有可原的,情況實在太讓人焦慮,充滿遠咲朱遊惡意的複製品、等同於惡魔的代名詞的存在,居然眼睜睜地被逃掉了,阿衡、伊織與青嵐急忙奪門而出——然後在門前擠成一團。再怎麼樣,資料室的門也沒大到可以同時讓三個人通過。
「你們——快滾開!」
九衛毫不猶豫地踹飛擠在門前的阿衡等人,然後飛身躍過滾到門外去的三人,打算追捕阿卡夏。然而阿卡夏的黑髮身影早已消失走廊上。
「可惡——逃到外面了!」
九衛大叫着衝了出去,伊織與青嵐也默默地開始追蹤。正當阿衡也打算追上去的時候……
「等一下——平澤跟白山同學沒有必要去。」
遠咲學姊阻止了兩人。
「如果連你們兩個也追出去的話,不就沒人能證明在這裏的我是本人嗎?追蹤的任務就交給他們,你們兩個就待在這裏吧。」
明明自己的一切情報全被複制走了,但她的表情仍舊沒顯露絲毫的動搖。當然阿衡不瞭解她心裏怎麼想——但至少他也知道,如果遠咲學姊產生動搖,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說的也是,知道了。」
「在等待的這段期間,我們來喝喝茶吧。平澤,快去準備。」
她的這種冷靜是可靠,或者是討人厭呢?阿衡不禁露出苦笑,往茶水間的方向走了過去。
從結論來說,就是沒抓到阿卡夏。
「對不起,我們到處都找不到她。」
「都是我的錯……不好意思……」
伊織與青嵐雙雙垂頭喪氣地道歉。的確,以兩人遠勝過遠咲學姊的運動細胞而言,抓不到阿卡夏讓他們很痛苦。
不過遠咲學姊看來不太在乎,不停敲打着電腦鍵盤。這個人本來就是事情過了就算了的那種人,她每次所盤算的都是比現在梢遠的未來。
阿衡凝視着青嵐。青嵐則以淘氣的眼神回望了他。
「……你到底是怎麼引進這種系統的?」
「唔。」
白山同學的視線停在阿衡手中的『俱利伽囉之雙翼』。
「不要急。我只是說可能性很高而已,還不能確定。」
「嗯——算了,反正是十葉,不用管她。」
「……白大人,請給九衛手提袋。」
白山同學困擾似地蹙起了眉頭,於是阿衡代替她回答。
「現在說這個雖然於事無補——但那個時候,那女孩——叫做十葉是嗎?不管是真正的本人或者是冒牌貨,難道不能把她們一起塞進手提袋裏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說清楚一點!講話講得不清不楚的,九衛最討厭了——」
九衛從白山同學手上接過武器,恨恨地抬頭瞪視阿衡。
「……九衛討厭你。」
青嵐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止住白山同學從眼底浮現的失望之情。
白山同學聽了阿衡說的話之後,又低聲說:
正當九衛大叫的時候,身形突然搖晃起來,白山同學急忙扶着她。
這下子連青嵐都感到頭痛,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用嘆息般的聲音說:
九衛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然後她抬頭看着白山同學。
聽見伊織的哀嚎,遠咲學姊連頭也不抬地看着熒幕回答他。
九衛一邊碎碎念,一邊鑽進了手提袋裏。就在進去的最後一瞬間,九衛的眼睛瞥了阿衡一眼,脣辦又快速無聲地動了一下。
下午六點。
確認所有『圖書館社』成員都知道了暗號之後,遠咲學姊又回頭繼續工作。這時伊織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口問了阿衡:
這麼說完之後——九衛把『俱利伽囉之雙翼』塞到阿衡手上。
「我覺得不是這樣耶。不,我的意思是,我並不討厭九衛,但是九衛似乎不是這麼想的。」
「誰、在哪裏、什麼時候使用之類的事,我立刻就能掌握。出入口都有ID及密碼鎖,使用記錄隨時可以清查,並且把記錄存到網路上。當然,這次被使用的就是我的ID,因爲她擁有我的記憶。」
「……真是對不起……」
「白人人啊白大人,找九衛的白大人。請您務必允許在下的析頭。在九界之中飛翔交會,自在悠遊且受到讚美的靈魂:水不分離的雙飛之翼。請您務必將漆式武裝?氣俱利伽盔之雙翼』,賜予在下。」
「是嗎?看不出來她是那種女孩。」
「——您別擔心,白大人。這種程度的消耗對九衛不算什麼。啊——」
目前在場的人,只有青嵐、白山同學以及阿衡三個人而已。伊織與遠咲學姊一起留在圖書館裏,要守住遠咲學姊的『情報網』需要人手,而『圖書館社』的四名社員之中,對電腦比較熟稔的就是伊織。
「九、九衛、你還好嗎?你在外界待太久了啦。」
聽了九衛撂下的狠話,阿衡只是微微一笑。九衛雖然習慣這種說話方式,但絕對沒有惡意。九衛讓自己看起來任性又傲慢,但是她爲白山同學着想的心意,卻比任何人都來得真摯,所以她個性並不壞。
青嵐斜眼瞥視着阿衡,脣角露出笑意。阿衡發現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也拉近了,他感到有點緊張,視線也不由得落在青嵐的脣辦上——彷彿要阻止這件事似的,白山同學出聲說話了:
「光想到讓你這種人在白大人身邊,就讓九衛很生氣。你明明就對白大人一無所知,卻老是厚臉皮地找她搭話,也讓九衛很生氣。你只不過是梢——微幫上白大人一點點忙,就開始得意忘形,更是讓九衛一肚子火。」
白山同學似乎真的很開心,眯細了雙眼低聲說道。雖然阿衡不忍心潑她冷水,但還是搔了搔臉頰否認這件事。
遠咲學姊的手指撫過封面,那是她經常閱讀的系列推理小說。阿衡雖然沒讀過,卻大概知道女主角似乎是叫『阿利亞?阿靈頓』的少女。
接着青嵐似乎想起什麼似的,轉身面向白山同學。
「如果你們關係沒有變好,她是不會把『九絕門』交給你的。」
九衛不高興地回答「當然不好」。
「……嗯,沒錯。」
走出雜木林之後,青嵐抬頭仰望眼前的特別教室大樓,又繼續說了下去:
「……阿、阿衡,阿衡。」
「阿衡。你這傢伙剛剛說過,你信任九衛。」
「哦、嗯。」
「如果有其他方法的話,誰要拜託你啊——聽好了,九衛不在的時候,你這傢伙要負責保護白大人。我下次出來的時候,萬一白大人有什麼閃失,我就砍了你的腦袋。」
「總之,你先休息好不好?到找出阿卡夏之前還要再花一些時間,在那之前你先待在手提袋裏比較好。」
遠咲學姊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環顧了衆人一圈,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
「就用這個吧。『阿利亞?阿靈頓』。」
「『暗號』——啊,原來如此,知道暗號的人才是真正的朱遊對吧?」
阿衡覺得九衛最後是這麼說的。
拜託了。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九衛她,真的認同了阿衡唷。」
「等、等一下,九衛,你說什——」
「……你跟九衛關係變好了耶。真是太好了。」
「因爲你是我們的王牌啊,九衛。萬一發生了什麼事,你是我們最能依靠的人。所以在那之前,你不如果不養好體力的話就傷腦筋了。」
白山同學微微臉紅,低下了頭。九衛斜眼瞄了她一下,然後又咬住嘴脣,神情就像媽媽被別人搶走的小孩。
「無所謂。既然對方是我,應該就能完美地掌握你們不知道的密道,順利逃脫。只要她利用這一點,不管你們的體能再好都沒用。」
「單純只是因爲能夠使用它的人只有我吧,沒有其他特別的意思。」
「有你不知道的門路,各種都有——她使用的時間大約是十五分鐘前,好像打算去特別教室大樓的PC教室奪取我的『情報網』。她既然擁有我的記憶,就能可以我的ID和密碼進入資料保存伺服器裏。」
阿衡、青嵐與白山同學並肩走在夕陽照射下的雜木林中。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九衛先把『夜房』收進白山同學打開的手提袋中,接着她吸了一口氣,朗聲詠唱『領域宣言』
「——奉『九絕門』之名?準你所請,我的九衛!」
「她會用那種的態度對你,表示她真的非常信任你哦,乎澤。不過啊,你確實足個滿討人喜歡的少年。」
「是這樣嗎?我可不這麼認爲。」
「啊啊,果然。」
九衛不甘心地噙着淚水凝視着阿衡。
白山同學回應九衛的吟詠之後,把手伸入袋子裏。青嵐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場的人只有她是第一次見識到這個過程。
九衛似乎再也站不穩,當場跌坐地上。阿衡低頭看了看九衛,嘆了口氣,然後蹲下來讓視線與她平行,開始安撫起她來:
最後,白山同學終於從袋子裏取出『九絕門』的武器。雖然『俱利伽囉之雙翼』這個名詞是第一次聽到,但阿衡卻見過它。那就是在『囊界』時九衛使用的扇子。
「——但是,冷靜下來想一想,現在情況非常誇張呢。我直到昨天都還想像不到會有這種事發生。」
青嵐的語氣之中並沒有任何抱怨責怪之意,但聽在白山同學耳裏,似乎就不太一樣了。只見她彎下腰,勉強擠出了聲音:
「這樣好嗎?」
「如果她真討厭你的話,就不會開口跟你說話,甚至連靠近你都不會。你們會那樣一來一往地爭吵,反而表示她在心裏已經認同你了。九衛就不會這樣子對待桐谷或朱遊。」
「關於手提袋的祕密,希望儘可能不要讓『圖書館社』以外的人知道。尤其是十葉,她有過讓人很難再相信她的前科。」
「……踐什麼踐……算了。聽好,阿賴耶識只要出現,立刻叫九衛出來。不要以爲你一個人就能解決事情。」
「在逮到阿卡夏之前,儘量不要分開行動比較好。如果再讓那傢伙複製的話,那就真的很難分辨了——我愈來愈後悔當時讓阿卡夏逃掉了。」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可是,阿衡。最讓九衛生氣的,就是——我必須這樣拜託你。要認同你這個人實在讓我火大得要命,因爲就只有你能使用『九絕門』——因爲在白大人的心目中有你的存在。」
「這個嘛。算了,是這樣嗎?」
遠咲學姊看着另一臺電腦的熒幕,她從剛剛開始,就同時開啓兩臺電腦,分別用單手操作,顯現她超乎常人的技能。對遠咲學姊其實不是人類的疑惑,無疑又更加深了一層。
「……話說回來,十葉怎麼了?真正的本人。」
『到明天早上。』
「請問一下,這麼龐大的作業量,如果要全部搶救出來的話,大概要花多久的時間?』
「九衛不信任你。可是——可是,就只有你能夠使用『九絕門』,我沒有選擇,只能這麼做。」
「……你、你憑什麼說這些話……」
「我是不知道平澤你跟那孩子之問有什麼過節,不過那孩子看起來並不會討厭你啊,在我看來是這樣啦。」
阿衡眨了眨眼,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兩把扇子,戒慎恐懼地問:
「別這樣,你真的不需要跟我道歉,白山同學。」
青嵐瞭解地點了點頭。遠咲學姊伸出一隻手,把文庫本小說取了過來。
「阿卡夏似乎使用了二號逃生口呢。就是通往特別教室大樓的逃生通道。」
「如果你們像青嵐那時一樣,沒辦法分出我跟冒牌貨就麻煩了。所以趁現在先決定『暗號』吧。」
九衛露出不悅的神情,把三信房』扛到肩上。
「去那裏就能找到阿賴耶識,沒錯吧?」
「九衛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突然來這麼一句是怎樣?
「回、回不去?連宿舍也是?」
青嵐笑着這麼說,語氣裏反而多了幾分打趣的意味。
青嵐微笑着說。聽完她的話之後,阿衡歪着頭,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事,而且是因爲接二連三發生太多衝擊性的事,讓他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那似乎是忘記了與十葉有關的重要事情——
就在兩人正在談話的時候,遠咲學姊突然嘆了一口氣。
因此——直到明天早上爲止,伊織都必須待在圖書館裏。
突如其來的粗暴言論,讓白山同學皺着眉頭試圖阻止。可是,很少露出強烈眼神反抗的九衛,讓白山同學無法多說什麼。九衛深吸一口氣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不只有桐谷一個人呢,既然朱遊也要待上一整晚,那就表示我們今天也回不去了。」
阿衡的思緒被白山同學中斷之後,靜靜地低頭看着輕拉了他上衣兩三次的白山同學。
九衛咬着下脣,即使如此,她稚氣的臉龐上,因爲被吹捧了一番而顯露害羞之色。雖然阿衡爲了安撫她或多或少加油添醋,但是剛纔他所說的卻不是謊話。要與阿賴耶識正面衝突的話,身爲守護靈的九衛的確是最可靠的。
「在伊織你們回來之前就逃走了。我本來以爲她會來向我抱怨的,結果她什麼也沒說,就帶著作夢般的表情回去了。」
阿衡搔了搔臉頰。即使白山同學這麼說,可是自己一天到晚被當成沙包打,怎麼想都不覺得九衛對自己會有什麼好評。
「……而且,不只是九衛,還有……」
白山同學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卻沒有說完。
因爲特別教室大樓的方向傳出了吵雜聲。
阿衡與青嵐對望之後,同一時間衝了出去。太陽已經下山,天色也變成暗藍色了,現在並不是一堆學生聚在一起喧鬧的時段,怎麼回事?兩人不約而同地想着,該不會阿賴耶識又幹出什麼好事了吧?
結果事實完全不是兩人所想。
本來應該已經回家的一大堆學生們,正在特別教室大樓的前方喧鬧着。
特別設計的燈光從玄關打亮了半個廣場,簡易餐桌上放着一盤盤菜餚與甜點。許多從一到三年級的學生,不問男女都快樂地彼此暢談。
阿衡一行人傻傻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學生之中有一個人發現了他們,表情突然一亮,露出笑容朝他們三人走近。
「這不是平澤跟白山同學嗎?你們果然還是來參加了嘛。」
經宮代這麼一說,阿衡這纔回想起早上的對話。
「啊,對哦。今天是『夜學』日。」
「聽你這麼說,你好像不是來參加的啊?」
「……什麼啊?什麼叫作『夜學』?」
青嵐插入阿衡與宮代之間的對話,宮代感到不可思議地望着青嵐。她的確見過青嵐一面,不過當時她看見的青嵐穿着女生制服,而眼前的青嵐則與她記憶中不太一致。
白山同學爲彼此做了介紹。
「嗯,這位是葛葉青嵐學姊,是我們社團的、學姊。學姊,這位是宮代葉月,是我們的同班同學。」
「啊,原來是學姊?你好。」
宮代敬了個禮,她對學長姊一向非常有禮貌,大概因爲她是運動社團的人吧。
「『夜學』是我們的通稱。它的正式名稱則是『夜間學園交流會』,難得學校校園這麼大,不妨好好利用,加強學生問的交流,於是纔有了這樣的集會。當然活動內容基本上也包括了唸書。」
阿衡原本想問她爲什麼要那麼做,但卻被白山同學搶先一步轉移話題,一副非常不想繼續說下去的樣子。
「咦?啊,嗯,可以啊。因爲參加只需要簡單的手續——可是平澤,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
宮代嗯的一聲點了點頭,隨即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青嵐凝視着她的背影,靜靜地笑着說:
白山同學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一來一往交換意見的兩人,她的肩膀也開始不安地扭動着。雖然自己也想發表一些意見,但卻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只能焦急地乾瞪眼。
「不,基本上幫我登記五個人。之後伊織跟遠咲學姊也會留宿。」
「或許有可能。不過我不認爲會造成危害。根據我的觀察,阿卡夏並不是那種個性的人。而且對方現身的可能性也很高。」
至少在所有參加『夜學』的學生裏,沒看到過有誰是變成遠咲學姊的阿卡夏。
「只要偷取對方的呼吸,阿卡夏便能完全變成跟對方相同的模樣不是嗎?那麼,如果阿卡夏偷取了白山同學的呼吸,變得白山同學一模一樣的話,那個手提袋的——叫做防衛機制嗎?能識破冒牌貨與本人之間的不同嗎?」
「……什麼意思?」
「咦?」
白山同學雙手捧着紙杯,像個孩子般偏着頭。青嵐嗯的一聲點了點頭,自己也伸手拿了一根巧克力棒。
「追根究底,我在思考她——阿卡夏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然而青嵐卻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請說,白山同學。」
宮代的動作頓時靜止。一邊忸怩地撥弄着自己的瀏海,一邊然後分別看了看阿衡三人,說話變得吞吞吐吐地道:
「宮代,這活動現在還來得及加入嗎?」
阿衡與白山同學聽不懂她話裏的意思,一頭霧水地一齊眨了眨眼。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關於你手提袋的任何事哦。從朱遊那裏也只聽過你的名字與特徵,所以阿卡夏當時應該也不知道你的事情。所以我覺得那應該不可能是她的目標。」
「啊,也對……嗯,其他的可能性……」
「……請、請問……可以打擾一下嗎?」
青嵐說了聲原來如此,點了點頭,然後在阿衡耳邊低聲地說:
賢者從歷史中學習,愚者則由經驗中學習。既然不知道阿賴耶識的歷史,那麼也只好從過去經驗進行推論。薇薇和美亞兩個阿賴耶識,喜歡把捉到的東西拿來『玩一玩』。阿卡夏或許也有類似的思考迴路。
白山同學砰的一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還把手舉得高高的,氣勢就像參加按鈴搶答遊戲的參賽者想到了正確答案一樣。附近那些參加『夜學』,正在開心聊天的學生們,有好幾個被嚇得轉過身去看她。
梢微考慮了一下之後——阿衡朝宮代問:
對於嬌柔得像是弱不禁風的白山同學,阿衡這麼開口鼓勵着她。從以往的經驗來看,儘量別讓這女孩有太大的壓力比較好。因爲她太脆弱敏感,如果給了太大的壓力,恐怕會把她給壓垮。
白山同學一邊喝着柳橙汁,一邊語帶惋惜地喃喃自語。眼前的餐桌上,擺放着他們搜刮來的各式點心。既然都已經繳了會費,他們也就不必再客氣了。阿衡拿起其中一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阿卡夏應該不知道白山同學的事吧,也沒發現她是手提袋擁有者。」
「……有什麼問題嗎?」
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內部隱藏了另一個世界的神奇手提袋。的確,上次的薇薇和美亞的目的,是爲了要把自己的同伴帶到外界來,於足她們破壞了這個手提袋。這次阿卡夏也是這樣嗎?
「啊,是嗎。也對啦,因爲是『圖書館社』嘛。這樣啊,還有桐谷啊。嗯。」
「或者另一個可能,就是一開始就是以遠咲學姊爲目標。縱使阿卡夏想找些什麼,爲了要找出來,她也會不斷地把自己複製變成別人。最後,她從青嵐的記憶裏發現了遠咲學姊。」
青嵐輕笑了一聲。
青嵐聽阿衡這麼說,不由得露出苦笑。
「——啊、我知道、我知道!」
「不——通宵應該不太可能啦,大家明天也都還要上課。啊,不過可以留宿哦,也可以洗澡。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是隻是使用體育社團的淋浴設備罷了。」
「即使如此——或許阿卡夏有能力使用。不,應該這麼說纔對,除了白山同學以外的話,只有阿卡夏有能力使用手提袋。」
沒辦法只好請她作答,只見白山同學站得直挺挺的,還很高興地豎起食指到臉頰旁邊的位置,充滿自信地大喊:
藉由偷取青嵐的呼吸,偷取了青嵐情報的阿卡夏,把焦點集中在『圖書館社』上。回溯青嵐的記憶之後,她應該立刻就會發現『圖書館社』——根據薇薇跟美亞的說法,是個「似乎很有趣的」團體。
白山同學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認真地開始思考,阿衡也跟她一樣專注地思考起來。
「……啊……」
「也就是說,她一開始真正的目的是惡作劇,但是因爲發現了手提袋與擁有者,於是改變主意把目標放在這上面。然後偷取十葉的呼吸——那傢伙是白山同學的同班同學,大概是這樣。」
「她爲什麼要那麼做啊……嗯……」
「朱遊還預測了她只會出現在特別教室大樓裏的PC教室裏。」
「所以那些傢伙纔會來招惹這個『似乎很有趣』的團體,到現在也持續這麼做是嗎?唔思。」
總之她的模樣看起來很怪,白山同學擔心地問:
「咦……這種事我還是是第一次聽說。」
「宮代,這個是通宵的活動嗎?」
宮代微笑着說。確實,佔據一部分廣場笑鬧着的學生人數,約莫在一個班級人數左右,另
此時,白山同學怯怯地舉起了手。
雖然阿衡與青嵐兩人絞盡了腦汁,卻沒有辦法做出肯定的推測。阿衡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濃霧之中摸索着前進,卻不知道自己面向哪裏,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才能抵達目的地,甚至連目的地都不確定。
「我跟朱遊算是孽緣吧——我有說過我家是開寺廟的嗎?」
「嗯,這也是有可能啦——不過即使是怪物,應該也有會屬於怪物自身的理由啊。難道不能從她之前的行動推測出理由嗎?」
「就是因爲她擁有這樣的自信,纔會故意被抓吧。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她要變成遠咲學姊呢?要奪取白山同學的呼吸的話,當時不是最好的機會嗎?」
「這樣子啊?那就不好意思囉,宮代。」
「那也是從她的行動來推測。特地變成了我,然後又去『圖書館社』造成你們的混亂。只要仔細去思考她到底爲什麼這樣做的話,即使她的目的模糊不清,我們也會比較有頭緒吧。」
宮代的說明讓青嵐睜大了眼睛。
「她一定是分不清誰是誰了!因爲那個時候,什麼都看不到啊——」
「什麼?」
「哦?白山同學怎麼了?你知道對方的目的了嗎?」
「沒錯。所以如果我們能夠參與這個活動的話,我覺得對方會自己出現。雖然也有風險,但你不認爲是個機會嗎?」
「即使是遠咲學姊的預測,也會有不準的時候啊……」
「事情變得很棘手了。還以爲會猜中,沒想到卻猜錯了。」
「不,光是你與遠咲學姊當朋友這件事,就已經夠特別了。」
「那陣霧氣是阿卡夏製造出來的,我覺得她不可能笨到讓自己在裏面什麼都看不見吧。」
青嵐的嘴角微揚,露出了與遠咲學姊非常神似的笑容。
「你怎麼了,宮代?總覺得你的臉紅了。」
「這時候我們也許該回歸基本面來思考一下。」
「不、沒、沒有啦!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基本面?」
「不、不是!我沒那麼厲害,只是,我有個想法,覺得會不會是這樣——」
「你說說看,白山同學,說不定會是很好的提示。」
「我覺得感覺上很像是這樣,畢竟從她的口吻和態度來看,怎麼都不覺得她是認真想實現某個目的。」
突然變成話題主角的青嵐嘴裏咬著巧克力棒,眨了眨眼睛。
阿衡再度看着白山同學,仔細斟酌她方纔提出的想法。
「要是這樣的話,早上阿卡夏與朱遊兩人獨處的時候,就會奪取她的呼吸了。而且,阿卡夏沒必要特地給我們她自己的情報。我和朱遊是朋友,所以可以輕易貼近她的臉,偷取她的呼吸啊。」
此時,青嵐又適時地說了句「不」。
推測又建立在另一個推測上。青嵐也搖了搖頭否定這種想法。
青嵐對白山同學說的話點頭表示贊同,她拿起裝滿冰綠茶的杯子眯細雙眼啜飲了一口,彷彿自言自語似地說:
「我跟朱遊怎麼認識的?並沒有很特別的故事啊。」
「在個性上囉。我覺得那個傢伙——阿卡夏喜歡造成人們陷入混亂。從她目前爲止的行動來看,她最享受的就是看着我們慌張動搖的模樣。人潮聚集愈多,她就愈會認爲『值得一試』。」
「似乎可以利用一下,既然都要待上一整晚,那麼有睡覺的地方再好不過了,而且還可以衝個澡。」
「……啊。」
青嵐歪着頭,對這個意見提出疑問。
「單純認爲這樣好玩嗎?之前的阿賴耶識確實是會這樣做的傢伙。」
「沒、我沒事!對了,那麼我就幫你們申請好了,因爲我和負責的老師也算認識。我來替你們辦吧。」
「啊,對了。如果複製白山同學,就沒有辦法當場順利脫逃啊。因爲連身體能力都會複製,所以至少要選擇可以靈活地逃離現場的對象嘛。」
「你說只是爲了好玩?」
「嗯、嗯。就是啊——我想,她的目標該不會是我的手提袋吧?」
一個角落則是輕音樂社的即興演奏,現在似乎因爲某種表演而讓得觀衆歡聲叫好。
「值得一試足嗎?」
「因爲是從今年纔開辦的,有不少同學還不知道。不過幸好分母夠大,所以比例上來說,還沒發生過因爲人數太少而中止活動的情況。」
阿衡不禁傻眼,白山同學則是臉紅起來。由於白山同學頭腦陷入一片混亂,最後放棄了說話,直接掄起她那雙粉拳捶打宮代。宮代則輕笑着躲開她的攻擊。
「啊哈哈哈哈!白山同學,抱歉抱歉,我開玩笑的啦!真是的——你太可愛啦——那麼平澤,要留宿的人是你們三個對嗎?」
「你沒辦法跟白山同學一起睡哦。因爲男女當然要分開睡囉。」
目的。阿衡總覺得他們哪會知道阿賴耶識的目的何在?別說他們有什麼共同目的了,人類是否能理解他們的思考迴路都讓人感到懷疑。尤其是阿卡夏,比起人類,她應該更接近怪物吧。
意見遭到全盤否定之後,白山同學感到愧疚地低下了頭——
「手提袋?那個黑色手提袋?」
「可是卻在中途發現了,而讓她知道這個事實的是我們。也許在這之前她有其他目的——但或許中途就改變目的了。」
「……怎麼說?」
「嗯,我也覺得應該不是。而且,這個手提袋不足除了白山同學以外的人都無法使用嗎?我聽你說過它具備這樣的防衛機制啊,你說只要不是擁有者的人把手伸進去的話,就會立刻被吸人裏面。我想阿卡夏也明白這一點——」
「剛剛青嵐學姊說,阿卡夏想要造成人類的混亂,對嗎?」
「唔……」
「變成十葉的時候,或許也是故意被抓的。否則情況危急的時候,她大可以吐出呼吸,恢復成『預設狀態』。而回復到『預設狀態』的阿卡夏,本質是「霧」,沒人碰得到她。」
「……怎麼說呢,還真是個好懂的女孩啊。」
「周圍有其他人哦,這樣不太好吧,或許會把他們牽扯進來的。」
阿衡與白山同學一起點了點頭。正確來說,是變成她的阿卡夏告訴他們這件事的。
「是嗎?那麼解釋起來就很快了。我的老家是有點特殊的寺廟,從以前開始就很關心『教育』,也因此做了很多事情。順道一提,我運動神經不錯也是這個原因。因爲從小時候開始,我爸爸就讓我參與不少活動。」
青嵐悠閒地晃著雙腿,繼續說了下去:
「作爲『教育』的一環,我們家會收留並且養育失去雙親的孩子,朱遊就是其中一個。因此我從懂事以來,都一直和朱遊待在一起,沒有成爲朋友才奇怪吧?」
「——」
阿衡與白山同學說不出話來,直盯著青嵐看。
遠咲學姊是孤兒——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遠咲學姊以前卻隻字未提。
「這個——說、說出來沒關係嗎?」
明明就是自己開的頭,白山同學卻提心吊膽地問這件事。青嵐爽朗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關係,沒有人會在意的。朱遊沒告訴你們,單純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提起。如果你們問她有關家人的事,她就會告訴你們自己是個孤兒,是被寺廟收留養大的。」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情遠咲學姊已經想開了,是嗎?」
阿衡壓低了聲音詢問之後——青嵐眯細了雙眼。
「大概吧。她的腦筋很好,一定不會認爲自己這樣有什麼特別的。每個人各自擁有不同的過去而活著,我自己也是一樣。爲了這種事怨天尤人,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我想她是抱持著這種想法吧。」
青嵐後來又笑著加了一句二逗只是我個人的推測」。從小就一直在遠咲學姊身邊共同生活的青嵐,說話確實很具說服力。白山同學似乎正在思忖著什麼,微微低著頭,阿衡覺得二這種思考模式,實在很像遠咲學姊的風格」。
就在此時……
「……喂,你!」
身後突然傳來叫喚聲,青嵐轉過頭去。
「哦,十葉同學,你也來參加嗎?」
拜阿卡夏之賜蒙受無妄之災的同班同學十葉智惠,緊握著拳頭站在餐桌旁。
「你、你剛剛竟敢、竟敢對我——做、做出那種事!」
「我沒近視。那我先失陪羅!」
「家裏的——?這、也好、我勉強可以接受。」
伊織的視線從螢幕後方往上看,聲音聽起來明顯帶著戒心。不該出現的人物在這個地方出現,對現在的伊織來說,情況已經足以讓他起疑。
「可、可是——」
晚上八點。
「啊——只離開一下子應該不要緊吧?白山同學有我陪在身邊看著,沒問題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啦,笨蛋!」
宮代咬著下脣,別過了臉這麼回答:
夜晚恢復寂靜的圖書館,今日有客人到訪。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來這裏迎接你過去啊。」
宮代抬起下巴抱怨。她每次面對伊織都是這種態度,因此伊織也不會生氣。回想起來,他與宮代葉月從國中時代就認識了,伊織總覺得不知爲何她對自己態度會比較不友善。
「咦?不過,就算戴著也是會起霧看不到啊。」
或許想至少與罪犯保持距離,白山同學轉過身,腳下發出啪嚏啪嚏的腳步聲,衝進了淋浴問。朱遊眯細了眼正準備追上去,還是被宮代阻止了。
阿卡夏雖然偷走了遠咲學姊的呼吸,但是問題並不在於外表或能力被複制。不,雖說這些部分被她複製也會引發嚴重的事態,但是比這個問題更加棘手的——阿卡夏也得到了遠咲學姊的『記憶』。
「我真的沒有啊。對了,我可以告訴你家裏的電話,可以嗎?」
「還問我爲什麼咧。因爲你一直都沒來,所以平澤纔會要我來叫你的。」
「在幹什麼?你還不快點準備好。」
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如果想達成目的,就非得找出誘因,好讓遠咲學姊甘願冒『情報網』被阿卡夏偷走的風險。而這種誘因實在很難找——
「宮代。白山同學洗完澡了嗎?」
「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的話——就跟我過來一下。沒有讓你請客,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伊織省略了詳情經過,作出簡潔的回答。即使大家已經決定好『暗號』,但如果讓遠咲學姊從視線範圍裏離開,到時候就會有無法分辨誰是阿卡夏誰是本人的危險。
「我、我先去洗!」
「……你爲什麼要撒這種謊啊!現在哪有人會沒手機的。如果不想告訴我的話,你就直說嘛——」
伊織轉過身去,發現遠咲學姊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上去像是一臺被要求模擬百年後地球環境的超級電腦,正在衡量計算自己眼前數個選項的風險與利益。
阿衡發來的簡訊裏,說明了今天是三僅間學園交流會』的日子,正好可以利用一下的事,
白山同學之所以害羞地遮住胸部,靜靜地垂下視線,全都是因爲遠咲朱遊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她。朱遊的目光像監視攝影機般的冰冷,像是要把白山同學的裸體姿態寫進記憶體似的。
當然,可以進入系統,擁有管理者權限的人,也只有遠咲學姊而已——只不過,現在的阿卡夏也擁有與遠咲學姊幾乎相同的權限了。
「走吧。」
遠咲學姊所擁有的『情報網』,絕大部分都依靠網路。除了專門拿來作爲交涉之用的王牌——『祕密』檔案之外,另外也包含了監視錄影的影像檔、以及作爲證據的聲音檔,分佈在市內各地區的『協助人員』的聯絡方式等等,這些支持著『情報網』主體的大量資料,都分散在網路世界的各個地方保存著。
我和遠咲學姊?伊織光是這麼想像就感覺背脊發涼。要當遠咲學姊的戀人,肯定得是個超級受虐狂纔行。
「哦,還滿寬敞的嘛。」
這伊織可不願意,只不過……
在耳邊響起的輕聲細語,讓白山同學的脖子起雞皮疙瘩。雖然這麼說並沒有錯,但是從朱遊的口中說出來,就會散發犯罪的氣息。
十葉伸出了手,抓住青嵐的手腕。青嵐驚訝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十葉只是紅著臉抓著她。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宮代?」
「啊,學姊。眼鏡先摘下來吧。」
宮代雖然諷刺地這麼說,但聲音不知爲何帶著顫抖,硬是拉開嘴角擠出笑容,拍了拍伊織的背部。
「?怎麼回事?」
朱遊瞪大了雙眼,彷彿遭遇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突發狀況。她冷靜的思考迴路運作到幾乎快短路了,絞盡腦汁之後,終於想出了一個解決對策。
白山同學再也無法忍受似地緊咬下脣,快速地將手伸向浴巾,打算蓋住自己的雪白肌膚。只是,她伸出去的手被宮代擋了下來。
「不、這個——我不能這麼做。」
「你沒看簡訊嗎?」
「啊,該不會是那個吧,桐谷?你跟她正在交往?所、所以以纔跟她兩人在這種地方獨處?那還真是抱歉了,打、打擾了——」
遠咲學姊是祕密主義者,所以她原本打算全部自己搞定。但是因爲不知道遠咲阿卡夏什麼時候會濫用這些情報,因此參加搶救工作的人手愈多愈好。在這樣的理由之下——『圖書館社』的成員裏,唯一對資訊技術比較熟悉的,只有伊織一個,於是他就被留在圖書館裏了。
青嵐眨了眨眼睛看著阿衡的方向,彷佛在追問自己到底做過什麼。她好像對奪走十葉的初吻這回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對於把親吻當成日常活動的青嵐來說,或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十葉的臉變得羞紅,但除了憤怒之外,還摻雜了一些其他的感情。微揚的眼梢與染紅的臉頰,都因爲逞強變得扭曲,似乎藉此來掩飾更深層的情感。
「啊啊,你說那個啊。當時真的是沒辦法,有不可抗的因素啊。」
有了!
「啊!」
青嵐的聲音在室內響起。雖然沒有浴池,但有許多可並排沖澡的地方,一次可以供應數十個人人浴。教王護國學園的學生人數很多,因此運動社團的學生人數也不少,考量到這些學生的方便,淋浴設備纔會如此完善。
「似乎如此,該怎麼辦呢,遠咲學姊?」
「沒錯。大家都是女生嘛,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宮代?爲什麼你會來這裏啊?」
「……哼,算了,那邊的人你就隨便他。我們走吧,桐谷。」
「咦?」
「你說什麼啊。摘下眼鏡不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嗎?」
即使聽得這樣的對話,阿衡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當然不是因爲嫉妒。一直盯著兩人背影的白山同學,天真無邪地問:
「啊?白山同學——嗯,應該還沒洗,因爲她說要跟我一起洗……話說回來,你問這個幹嘛?想偷看啊?」
「號碼——啊、你說手機嗎?抱歉,我沒有手機啊。」
經她這麼一說,伊織才掏出口袋裏的手機確認。在他身後的遠咲學姊,敲著鍵盤的手未曾停下。別說跟宮代打招呼了,甚至忙到彷彿連眼睛都沒眨過。
重點在於:「浴室的熱水只供應到九點,如果不快點來的話就不能沖澡了」。
青嵐無奈地說著話,拉起朱遊的手,打開淋浴間的門。裏面熱騰騰的蒸氣很快就讓朱遊的鏡片變得霧濛濛的。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露出失望的表情,以後可能也很難出現了。
「……!」
「是嗎——好吧,既然平澤都這麼說了。」
非變更不可的管理者權限,共有七十二處之多。他只有在一開始纔有力氣抱怨工作量如此龐大,到現在他也只能睡眼惺忪地繼續默默工作。總之他覺得今天真是折騰得快累死了,只希望儘速完成工作,好好睡上一覺。
因爲伊織太專注在工作上,因此忘了去看簡訊。爲了要告知這件事,還讓宮代特地跑來一趟,想到這裏之後,他的表情終於一掃陰霾。
遠咲學姊命令伊織所做的事就是變更這些權限。換句話說,就是更改ID和密碼之類的資料,把登人權限從『遠咲阿卡夏』身上搶回來。
「——啊,是這樣啊。真不好意思啊,宮代。」
「你白癡啊!那是犯罪行爲耶!」
我又不是遠咲學姊。伊織在心裏暗自補了這一句。彷彿肯定了伊織的想法般——後方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下來。
「……不能留她一個人。這、什麼嘛!感情還真好。」
宮代突然鞠了個躬,隨即跟在白山同學身後走人淋浴間。朱遊呆立在原地,這時有人拍了拍她的背,是青嵐。
從腿上褪下內褲之後,白山同學身上一絲不掛,變成了全裸狀態。
爲了從這裏離開,伊織得先想辦法請動遠咲學姊纔行。可是資料還沒搶救完,遠咲學姊決計不會離開這裏。話說回來,不做到明天天亮爲止的話,搶救工作是絕對做不完的。
嗯?伊織轉身看著宮代。
「不是這樣啦……可是,我還真的滿想洗澡的……」
學姊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伊織一邊心想果然不出所料,一邊揉了揉眼角。對遠咲學姊冷淡的態度,宮代似乎看不過去,蹙起了眉直盯著遠咲學姊看,可是遠咲學姊彷彿完全沒注意到,繼續著手上的工作。
「喂,快點進去洗吧,朱遊。你還真是不死心耶。」
青嵐就這麼讓十葉拉著走出『夜學』的熱鬧現場。
「這,要請客當然是沒問題,不過現在有點——」
眼鏡後方的眼眸深處,閃爍著再認真也不過的光芒,讓伊織更深深覺得這個人是個變態。不過,徹底利用這一點的自己似乎也沒有立場多說什麼。
朱遊立刻做出回應,行動變得異常迅速。蓋上電腦之後,她把所有的纜線拔掉,冷眼看著還在整理書包的伊織說:
「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這裏啦。」
就在此時——宮代葉月出現在圖書館裏。
「……你,有隱形眼鏡嗎?」
可是——宮代卻似乎聽成了別的意思。
伊織在又說了一句話加強誘因。
「你說不、不可抗的因素?光用那種理由,就把我的——給奪走!」
「喂、喂!告訴我你的伊妹兒和電話號碼啦。」
「少、少裝蒜了!剛剛你、你突然就吻、吻——」
阿衡垂下眼簾搖了搖頭。心裏充滿對十葉的同情,喃喃地吐出了字句:
「……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造成任何問題了,白山同學。」
「阿衡——十葉知道青嵐是女生嗎?」
「好了,你要怎麼辦?動作再不快一點的話,明天等於沒洗澡就去上學羅。」
「……我以爲,好不容易可以和你單獨相處了呢。」
「怎麼樣,遠咲學姊?好像可惜和白山同學一起洗澡哦。」
「~~」
阿衡之所以脫口說出這些話,主要是因爲他對十葉的『初吻』被奪走有罪惡感。雖然他們因爲十葉而遭遇了不好的事,但是再怎麼說人家也是個女孩子。
「……唔。那個人果然也要一起走啊,這樣子啊。」
「沒有那種美國時間。」
看著遠咲學姊率先走出去的背影,宮代這麼說著,表情有些不滿。接著她以伊織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
「等一下,這樣不行啦,白山同學。這樣從洗完出來之後,你就沒辦法擦乾身體了。」
看到伊織緊緊皺眉,宮代也露出發怒的表情。於是她毫不客氣地朝伊織走近,伸出食指指著他。
十葉僵硬如鐵壁的表情微微一皺。阿衡見狀連忙說:
此時,在蒸氣的另一端,傳來宮代愉悅輕快的聲音。
「真是的——白山同學你害羞什麼啦!來,面向我這邊。」
「不不、住手啦!宮代!」
「哇!胸部還滿大的嘛,白山同學。還有你的肌膚……什麼嘛!居然那麼柔嫩光滑!可惡,真讓人不甘心!」
「唉呀!?你別、別抓人家那裏啦~」
「有什麼關係啦,又不會少塊肉。你看、你看,這個地方真棒啊!」
她那驚慌尖叫的嬌嗔,讓青嵐露出了微笑。接著再往旁邊一看——嚇了一大跳。
「怎、怎麼了,朱遊?怎麼流那麼多血!」
「……沒事,我沒怎麼樣。」
搗住鼻尖的指縫之間,鮮血汩汩流下,弄髒了朱遊白皙的裸體。她不知何時摘下了眼鏡,以非常認真的眼神,仔細觀察蒸氣另一端遭宮代戲弄的白山同學。
青嵐抱著頭心想算了,也只能隨便她,然後走入淋浴室隔間的蓮蓬頭底下,打開開關。熱水匯聚在她腳邊,很快地就冒出了騰騰蒸氣。朱遊因此蹙起眉頭,打算朝著向白山同學她們的方向而去。
「來,現在轉過身去吧,白山同學。我來幫你洗背。」
「不用了,宮代。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自己一個人很難洗吧?這種時候就是要讓人家幫忙啊。對了,你等一下也幫我洗背,拜託羅!」
「…真,真是的。真拿你沒輒……」
「對對對,觀念要改——嗯,我說白山同學啊。」
「什麼事?」
「你的臀部好美哦!」
「宮代!!」
朱遊的脣辦不停地一張一闔,如果仔細看的話,或許能看見她的嘴形說的是「讓我來」。然而青嵐對朱遊的舉動完全失去了興趣,或是已經懶得去管她了,總之她就是專心洗頭,看也不看朱遊一眼。
「什、什麼?」
伊織的雙手在頭後方交握,讓熱水一直衝洗身體,閉上雙眼沉思。桐谷伊織擁有強韌的肉體,也擁有敏捷的思考迴路。阿衡想不出來的事,也許他會有什麼其他想法。
阿衡能發出的聲音,就那麼一個字。
阿衡不由得緊咬牙根。的確,手提袋到底是什麼,阿衡並未完全理解。可是——
伊織繼續熱水沖洗著自己,甩了甩溼漉漉的頭髮,脣角掛著微笑。
衝完身體之後,阿衡關上了水龍頭。他看一看旁邊的隔間,發現伊織正坐在蓮蓬頭下方,閉著眼睛任由熱水衝打在身上。阿衡心想,到旅遊溫泉地去的時候再做這種事吧。
「你、你——你那是什麼樣子!」
笑容初次從阿卡夏臉上消失。她以認真的眼神看著阿衡,一字一句地說:
「……別有目的?」
「有時候威覺很敏銳,可是有時候又遲鈍得要命。還是說那個啊,你希望別人特地說出來給你聽嗎?不這樣你無法安心是嗎?你煩不煩啊!」
「笨蛋,阿衡快逃!是阿卡夏!」
伊織比阿衡早一刻察覺到此事。他的長手瞬間一伸,緊緊抓住打算偷取阿衡呼吸的遠咲學姊——阿卡夏的脖子。阿卡夏臉上的笑容消失,眯細了雙眼,最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阿衡大吼一聲,制止阿卡夏說話。
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會讓人發狂。這句話刺痛了阿衡的胸口。外表是伊織模樣的阿卡夏,臉上露出深深的同情,又朝著阿衡的方向走近一步。
突然閭被伊織這麼指責,阿衡不太高興地看著他。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阿卡夏的接下來的企圖會是什麼呢?」
阿衡飛快地往後退去,終於忍不住大叫出聲。
「我的目的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阿衡。正如你剛纔所說的。」
「啊,可惡!給我等一下,混帳!——痛!」
當他離開更衣室到走廊上時,已經看不到阿卡夏的身影了。不過,所在之處倒是很容易能得知。
「——大概是這種情形,一定正在對面浴室上演。」
眼前有兩個裸體的伊織。
阿衡的喉嚨哽住說不出話。
「我認爲不無可能。這麼想的話,阿卡夏之前的某些行動就能說得通了。不過,要下定論還太早。」
追蹤行動直到特別教室大樓四樓才宣告終止。
「有人會在淋浴的時候穿著衣服嗎?——先別管這個了,平澤啊,我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阿衡快要混亂了。因爲她的口吻、態度,都是阿衡所認識的伊織。明明知道這個人是阿卡夏,但對朋友的情感還是會湧現。
「……從你的反應來看,似乎是真的不知道啊。你聽清楚了,白山同學最信賴的人,就是——」
「——你這什麼意思?到底有什麼目的?」
「幹、幹嘛突然這樣,你這什麼意思啊?」
「哈!想對付我也太蠢了!你以爲那種攻擊對我有效嗎!」
過了半晌,阿衡終於以嘶啞的聲音喃喃地說:
「嗚啊!」
「至少知道得比你多,阿衡。因爲你一定不知道吧?手提袋會讓人多麼痛苦?又會怎樣讓人發狂,你一定從來都沒看過。也許你曾經聽說過,但親眼看到跟聽人家說又是兩碼子事。」
青嵐深深地嘆了口氣之後這麼說,然後把朱遊扶了起來,爲了照顧她而走出了淋浴間。
「欵,你可別誤會了。我並不是特別想要手提袋。雖然有了手提袋跟『擁有者』的呼吸,就可以把比現在更多的人類拉進霧裏去,而且把人類要得團團轉也滿有趣的,這也是我到『外界』來的理由之一——不過只有這次是順便玩玩的。我別有目的。」
「我很清楚哦。至少比你清楚,白山到底有多麼痛苦。你知道那孩子遭到家人背叛的事嗎?本來對她很好的叔叔,卻在知道手提袋的祕密後,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
在阿衡不自覺閉上雙眼的瞬間,他被某個人撞飛出去。
他的反應似乎讓阿卡夏感到愉悅。她乾笑了幾聲,人已經走到阿衡面前。
「什麼意思?徹底擺脫手提袋?」
阿卡夏的臉逐漸逼近。慘了,要被偷取了——!
「唉呀。」
另一個伊織連話都沒說就襲擊過去。他那如野獸般精壯的胴體,擁有野獸般的行動力,直接襲向了阿卡夏。可是,阿卡夏複製的不只是伊織的外表,她一邊微笑著,一邊輕鬆地往後退,隨意地擋下了揮至眼前的拳頭。
遠咲學姊佇立在那裏。
淋浴的水聲很大,讓青嵐聽不到其他聲音,而且她也把心思放在手上的傷。梳洗完有型的髮絲之後,一邊讓身體充分沭浴在熱水之中,一邊用海綿弄出香皂泡泡——青嵐這時候終於發現了……
「……你這傢伙……」
「……!朱遊!」
從淋浴間走到更衣室,阿衡與阿卡夏都只在腰際圍了一條浴巾,不過,看來阿賴耶識並會不特別介意自己的裸體讓別人欣賞。阿卡夏高聲大笑之後,頂著伊織強壯結實的身體飛身往外奔出。即使是阿衡也沒有那種勇氣,只好擦乾身體穿上衣服——接著,拿出藏在衣服下的「俱利伽羅之雙翼」夾在腰間。
似乎是內心受到太大的衝擊了。伊織正想拔腿去追,卻沒注意到腳下溼滑的磁磚。阿衡躍過滑倒在地的伊織上方,開始緊追在阿卡夏身後。
「……你、你在說謊。你這種傢伙所說的話,我不信。」
在熱水蒸氣再加上濃霧,室內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在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阿衡面前——出現了像是胡亂塗鴉般的漆黑眼瞳。
「……你這傢伙憑什麼要這樣說我?難道你這傢伙就知道?」
「什……」
「自誕辰之日以降,直至化爲塵土詛咒之時,汝將受冰兩圍田。不斷迷失無法妄動,曲折之路充滿田惑,不知該往何方,永遠囚於述妄之霧。」
因此,青嵐並未察覺朱遊已經到達極限了。
「住嘴!」
「這個嘛……那麼我們就假設阿卡夏的目標是偷取白山同學的呼吸好了。這樣的話,她應該會變成白山同學最信賴的對象,最信賴的哦!」
「哇!嗚啊!你這是幹嘛?爲什麼全裸啊?」
伊織左右扭了扭脖子,骨頭格格作響的聲音,在淋浴問裏迴盪著。接著伊織一邊伸出強壯的雙臂鬆弛身體,一邊點了點頭。
遠咲學姊露出微笑,雙手交叉在胸前。此時阿衡腦中更明顯意識到,遠咲學姊是那種穿衣服看起來很瘦的類型。
遠咲學姊的白皙柔嫩的胴體,緩緩朝他靠近,讓阿衡的腦漿開始沸騰起來。一絲不掛的女性逼近的狀態,其破壞力強大到足以剝奪他冷靜判斷的能力。不知不覺逼近眼前的紅色脣辦,笑意又更加深了。
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白山同學因爲手提袋的關係而遭人背叛,這件事阿衡也知道。但是,他卻不知道箇中詳情,因爲他認爲自己不該知道,除非白山同學希望阿衡聽她說。
伊織說完之後,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熱水浙瀝浙瀝地淋溼他的臉龐。阿衡看著他的模樣,不由得感到有點同情。伊織之所以那麼做,大概也是想要稍微消除疲勞吧。
身上一絲不掛。
不太對勁。
伊織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嘴脣維持著要說什麼的形狀。視線落在淋浴間的出入口。阿衡疑惑地轉過了頭,看向同一個地方。
遠咲學姊是絕對不會這樣笑的。
「哇,這也太出鋒頭了吧……太引人注目了……」
因爲或是驚叫、或是呆滯的聲音,從前方不斷傳來。阿衡只要循著聲音追過去就可以了,不過他還是在內心爲伊織的名聲獻上最深的哀悼之意。
「啊,可惡,弄錯了!本來不想變這個的。」
「幫我一個忙吧。從白山同學那裏把手提袋拿過來。只要黑色手提袋在那孩子手上,那孩子就會常常一直被別人背叛,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所以那孩子不需要那種東西——你不認爲,手提袋反而只是她沉重的負擔嗎?」
「爲了白山同學。我要讓她徹底擺脫手提袋。」
最後——阿卡夏把伊織摔飛出去,轉身逃了出去。
阿卡夏聽了阿衡的話,誇張地聳了聳肩,搖了搖頭表示不贊同。
如果能力旗鼓相當,那麼決定勝負結果的就是精神狀態了。伊織雖然擁有銅牆鐵壁般的肉體與敏捷的思路,但意外地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看見自己的複製人在眼前而毫不動搖的,大概只有像遠咲學姊那樣的人才做得到。
灰色長髮凌亂地飄揚,回到了『預設』狀態的阿卡夏,口中詠唱起優美的旋律。
阿衡他——
「然後呢?你覺得如何?我剛剛說的那些。」
「你是白癡啊?」
「……白山同學的、手提袋?」
阿卡夏從喉嚨深處發出冷笑——逐漸逼近著阿衡的方向逼近。
阿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霧茫茫的白合之中,感覺傳出像是打鬥的聲響。或許是因爲頭撞到磁磚纔會聽到這些,在搖晃不定的視線恢復穩定之後,霧氣也散了——
室內只剩下熱水打在磁磚地面上的聲音。
「也對,你就是這種人呢——雖然跟我當初預定的計畫不一樣,不過這個狀況說不定更好。喂,阿衡,要不要跟我攜手合作?」
不需要懷疑哪一個纔是假的,因爲其中一個伊織撇了撇嘴,嘖了一聲。
走廊上的燈光輝煌明亮,卻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夜學』使用空間的只有一樓樓層,所以幸好阿卡夏逃往二樓以上的樓層。如果讓她用那副模樣在一樓來回亂晃的話——那伊織將遭遇的命運,可能就不只是失去名聲而已了。
快速回過頭去的青嵐,發現朱遊倒在前方。白皙背部就這樣暴露著,伸長的手裏,拿著沾滿沭浴乳的沐浴球。是有這麼想幫白山同學洗背嗎?
「嗯?……啊,你是指阿卡夏的目標是白山同學的手提袋嗎?」
流進腳下排水孔的香皂泡泡裏混雜著鮮血。
「這麼一來——就是要偷取九衛的容貌羅?可是,那應該非常困難吧?守護靈的實力有多強,身爲阿賴耶識的阿卡夏應該很清楚纔對,她會決定去冒這種風險嗎?」
「……你啊。」
阿衡雙手交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然後回答:
『解除』。
阿衡說完之後,從腰問取出了『俱利伽羅之雙翼』。雖說他有能力使用,但問題在於不知道該怎麼用。到底可以發揮多大的用處呢?
阿卡夏似乎決定放棄逃跑了。她依然只在腰際裹著一條浴巾蔽體,笑容滿面地停了下來,一直盯著阿衡看。雖說複製了自己好友的身分,但姿態還是讓人毛骨悚然。阿衡不假思索地開口說:
而且,比這一點還要令阿衡產生強烈動搖的是——
「呃,也對啦,不好意思,我太累了。從你們離開之後,我就一直在做搶救資料的工作……」
阿卡夏笑而不答。阿衡皺起了臉。
「以『迷妄失憶』爲名,」
「真是讓我驚訝,我以爲阿賴耶識應該沒有這種慾望纔對。你們雖然任性又隨心所欲,但是應該不會像人類那樣只爲慾望行動吧。」
「唉呀呀,真是的,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阿衡。手提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人類擁有它又代表什麼,你一點部不曉得。」
霧濛濛的水蒸氣另一端是全身赤裸的遠咲學姊。她眼鏡已經摘下來了,嘴角掛著妖豔的微笑,豐腴的大腿白皙炫目,她就這麼毫不遮掩地走入淋浴間,緩緩地朝他們接近。
伊織說完自己長篇幻想故事之後,只得到阿衡的一句吐嘈結論。
「說謊?我哪裏說謊了?」
「你根本就不認識白山同學。在今天中午以前,你連手提袋的『擁有者』在這裏都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白山同學的叔叔的事——」
「喂喂,你別誤會,我說白山叔叔的事,講的不是你那位白山同學。」
「……我這位?」
阿卡夏稍微彎下了腰,凝視著阿衡的臉。熟悉的伊織雙眼,只有這時散發著別人的光芒。似乎只要身體的內容物不同,連瞳孔顏色也會隨之改變。
「我說的人是白山奈由花,上一代的手提袋『擁有者』。她跟她女兒一樣,爲了手提袋而煩惱、受盡痛苦、遭到背叛,最後消失在『囊界』最深層,是一位可憐的女性。」
「——」
「奈由花對我有恩,因爲放我到『外界』來的人是她。所以,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遭受相同的痛苦。你也不想吧?白山同學——白山閒花對一切感到絕望而消失在手提袋深處。」
阿衡不自覺地點了點頭。雖然只是無意識的,卻是出於真心而表現出來的動作。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他都要設法阻止白山同學落得那種下場。
看到阿衡點頭,阿卡夏高興地露出微笑。
「那麼,幫助我吧。爲了救白山同學。」
阿卡夏說著,將大大的手掌往阿衡伸了過去。
看著她的手,阿衡覺得自己陷入一團迷霧裏。
在白濛濛的霧裏,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但是,它在哪裏,在右邊或左邊、前方或後方,他完全不清楚。到底是要握住眼前的手,還是有其他更該做的事——
突然。
阿衡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
『俱利伽羅之雙翼』就在眼前。
阿衡保持沉默,緩緩閉上雙眼,瞬間整理好思緒,接下來——
他朝著眼前的阿卡夏,猛力揮出『俱利伽羅之雙翼』。
發揮的效果超乎阿衡的想像。在走廊上有限的空間之中,颳起了一陣如神龍吐氣般的強烈風暴,輕易地吹起伊織的巨大身軀。伊織在瞬間被吹到十公尺外,最後好不容易取得平衡,緊緊抓住了牆壁。
「咳哈——」
這一句話讓阿衡停下了動作,並非因爲他想起了過去的事。過去與自己打架的人是桐谷伊織,而不是阿卡夏這個只會偷別人模樣的下流阿賴耶識。這讓阿衡滿腔怒火。
「哈,最後關頭居然鬆懈了,阿衡——不對,是你的個性太天真了。如果是守護靈的話,她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大卸八塊了。」
而無視九衛重要性的人,肯定不是真心爲白山同學著想。
「宮、宮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的?」
「——對我來說,守護靈是什麼,手提袋又是怎樣的東西,我都不太清楚,也沒必要了解。我只想盡全力協助九衛與白山同學打算做的事。而她們兩個現在的願望,就是把你收回手提袋裏。」
阿卡夏深吸一口氣,朗聲詠唱:
一片沉默。
「——你、你到底,是不是說真的,阿、阿卡夏?」
湧上心頭的悔恨,讓阿衡用力槌打地面。很痛。因爲已經習慣痛楚了,所以心中的懊悔一點也沒消失,只能用力地喘著氣。
阿衡被阿卡夏單手舉起,痛苦地喘著氣,呻吟著說:
阿衡的擔心最終只是杞人憂天。應該說,他該擔心的是另一個更嚴重的情況。
「宮代。你在這裏幹嘛?」
無論如何,阿卡夏的戰略成功了。他看準了阿衡瞬間的動搖,直接飛身襲擊而來。雖然速度之快出乎意料,但阿衡並不感到慌張。縱使速度不及阿卡夏,他還是飛身抽退到身後幾步,雙手握著『雙翼』朝阿卡夏橫掃過去。
「哼,是嗎?談判宣告破裂了。如此一來,我只好按照原訂計畫進行了。」
那是『俱利伽羅之雙翼』。
彷佛要消除胸口的鬱悶似的,阿衡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阿衡想再度揮動『雙翼』,但是手腕卻被用力反握,『雙翼』不由自主地掉到地上。如果沒有『九絕門』的武器,阿衡絕對不可能勝過伊織的臂力。
阿衡緊咬牙根,忍著不反駁她說的話。迷霧依然還沒消散,到底自己踏出那一步的方向對不對,他自己也沒有把握。但是——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並沒有打算要偷看的,只是、湊巧、剛好看到而已——
「嘖、這種時候她在做什麼啊,那個人……!」
「可以了,伊織。我好多了,謝謝。」
「什麼——?」
「——阿衡!你沒事吧!」
阿卡夏的臉因憤怒而扭曲,讓人不覺得那是演出來的,而是真實情感的流露。阿卡夏頸骨格格作響,齜牙咧嘴地說:
阿衡一邊忍著口中的苦澀,把宮代誤會的事情——也就是她看見變身爲裸體伊織的阿卡夏,並且偷取了阿衡的呼吸,然後她在腦中轉換截然不同的意思等等,整個來龍去脈全都告訴了伊織。
阿卡夏的手指碰到阿衡,也只需要這麼一瞬問就足夠了。
在此同時,阿卡夏發出怒吼:
九衛明明慎重其事地「拜託」了他,但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
「……從裸體的桐谷吻了平澤開始……真、真的、對不起。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請你們放心吧。那個——祝你們幸福!」
「……什麼?什麼意思?完全聽不懂啊!」
伊織衝到阿衡身邊扶起了他的背,擔心地皺起了眉頭,然後拍了拍他的背。阿衡想開口說聲謝謝,卻被劇烈的咳嗽取代了。
彷彿感受到被劃開的劇烈痛楚,大氣發出了尖銳的悲鳴。極度猛烈的風勢造讓空氣產生斷層,銳利的氣流斬裂了所有在附近的物體。也就是阿卡夏的右臉頰。
阿衡暗自喊糟。如果傷了阿卡夏的話,真正的伊織本人也會受傷。
聽到這句話之後,阿衡反射性地抬頭去看。是阿卡夏——不對,那是真正的伊織。臉頰上的傷痕是阿衡自己造成的。縱然是不可抗力的情況,這個事實還是讓阿衡非常過意不去。伊織應該是急著趕過來的,他依然打著赤膊,下半身穿著長褲。
「你——你真的、有心要、幫助、白山同學、嗎?」
伊織說完,扶著阿衡正打算往前移動時——突然停下了腳下的步伐。
瞬間……
想到自己不能再魯莽行事,阿衡的行動再度受到束縛——
「對不起,真對不起。我和你們兩個認識那麼久,都沒有想過會是這麼回事。那個——你們居然是那種關係。」
伊織愣在當場,最後只是眨著眼睛自言自語起來。
阿衡因爲太難受而不小心喘起了氣,阿卡夏趁機偷取了他的呼吸。在她吸入那口氣的同時,按照與以前完全相同的順序,構成伊織身體的顏色粒子在空中粉碎,瞬間走廊上濃霧瀰漫。等到霧氣散得一乾二淨的時候,阿卡夏的身影猶如魔術般消失無蹤。
阿衡跪了下來,雙手撐在地面上,激烈地嗆咳起來,因爲淚水而模糊的視線之中,黑色物體映入眼簾。
宮代不顧阿衡的阻止,沒停下腳步的步伐。伊織愣愣地目送著消失在走廊轉角處的背影,低聲地說:
「嗯?」
「我要那個手提袋是真的。只要有它還有『擁有者』的手,那麼以後就會變得更有趣了。同時,希望奈由花的女兒幸福也是真的。聽好了,阿衡。那個手提袋對人類而言是多餘的東西啊。」
阿衡用力吸氣之後再吐氣。雖然心中的懊悔並未消失,但至少總算是脫離自怨自艾的心境。阿衡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伊織的攙扶之下,開口說:
宮代的臉頰像被煮熟般紅了起來,眼眸甚至不自覺地噙著淚水。宮代避開了視線凝視著牆壁,難以啓齒地說:
只有這個『領域宣言』詠誦之聲,不是熟悉的伊織的聲音,而是阿卡夏原本的聲音,彷彿來自異次元深處的風聲。明明是那樣,卻同時也如音樂般美妙悅耳。
阿衡嚥下了一口口水之後,提心吊膽地問:
「……呼吸,被她偷走了。現在的阿卡夏外表應該是我的模樣。」
宮代低喊之後,轉身飛奔逃離。
「如果我照你所說的話做——那麼白山同學與九衛就會分離。九衛是白山同學唯一信賴的對象。要將她從白山同學身邊奪走,我絕對辦不到。」
「先別管那個,你有沒有受傷?她對你做了什麼?」
的確,在離他們一段距離的地方,宮代像個雕像般站在那兒。看到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阿街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或許宮代看見方纔的阿卡夏了。見到那麼詭異的情景,受到嚇到也是理所當然的。應該不至於聯想到白山同學的手提袋,不過還是得想個辦法矇混過去纔行——
「那麼,差不多該給我了吧。」
「——!」
「……怎麼、總覺得只有我會碰到這麼慘的事啊……」
「以『述妄失憶』爲名——」
「對不起,伊織。我讓阿卡夏逃走了——咳咳!」
「……不行,阿卡夏。我沒辦法幫助你。在你這傢伙的想法裏,我可以確認有一點是錯的。」
九衛是白山同學重要的家人。
「爲什麼,阿衡!你不想珍惜白山同學嗎?」
阿卡夏稍微彎下腰,擺出準備飛身衝出的態勢。阿衡可不想被幾乎全棵而且肌肉賁張的男人飛撲到身上,於是準備好了『俱利伽羅之雙翼』——這時,阿卡夏突然低聲說:
「……這是我第二次和你打架啊,阿衡。」
阿卡夏的臉上再次露出笑容,但並不是方纔那種親切的笑容——而是齜牙咧嘴的邪惡笑臉。
手指的力道梢梢減緩。阿卡夏眯細了眼——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喂、喂!宮代,你等一下!那是誤會啦!拜託你等一下——!」
伊織說不出話來,只能仰天長嘆。但也不能放著不管,於是他拿起手機打算連絡某人,那人大概是遠咲學姊吧。可是鈴聲不知響了多久,對方還是不接電話。
宮代吞吞吐吐地說:
阿衡的雙手各自握著扇形的『俱利伽羅之雙翼』。對手是阿賴耶識化身爲伊織的模樣,也擁有伊織的身體能力。自己究竟能與她抗衡到什麼程度阿衡也不清楚,但至少他心中的迷霧稍微消散了一點。
「白山同學她們應該在一樓吧,我們去告訴她們發生什麼事吧。也得想出新的『暗號』纔行。」
「…………!」
「嗯,就這麼辦。」
「……宮代?」
「呃啊——!」
「守護靈……?那個手提袋的奴隸算什麼東西?那傢伙只是個枷鎖而已,只不過是讓白山同學被手提袋綁住的亡靈罷了。那種人和白山同學衡量起來,你應該知道哪一個比較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