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白山同學與幻之少N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1.1萬 字
九月。
日曆上的夏天宣告結束,第二學期到來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外面吹的風愈來愈涼,不過教王護國學園的學生們,身上卻還穿着夏季制服。下個月纔開始正式換穿冬季制服,暫時還可以再欣賞白山同學穿短袖的模樣一陣子——當阿衡一邊凝視着身旁的少女,一邊想着這種沒禮貌的事情時……
「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呢。」
白山同學這麼一說,讓阿衡的心臟狂跳了一下。
白山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偏着頭,眺望着店內。她那雙露出不可思議神色的眼眸,有如小女孩般天真無邪,披散而下的純白髮絲,猶如絲綢般美麗。然後,發現阿衡視線的白山同學與他四目相交,有點不好意思地害臊起來。
「我是第一次在這種時間待在學校外面,所以覺得很難得。」
「哦哦,原來如此。」
阿衡笑完後也點了點頭,視線移回眼前的喧囂。
現在是稍微超過下午一點的時間。今天是平日,原本應該是非上課不可的時段,但只有現在是特例。
平澤衡和白山同學,以及和他們同屬『圖書館社』的桐谷伊織,爲了校慶的準備,來到了位於宿舍附近的雜貨店。
店裏滿滿都是和阿衡他們一樣來買東西的學生。距離校慶剩下一個星期的今天,下午第一堂課停課,用來作爲準備校慶的時間。
然後,低頭看着便條紙的伊織,皺起眉頭望向阿衡和白山同學。
「你們別閒聊了,快點來幫忙啦,我們可不是來玩的耶。」
這男孩竟然擔任了阿衡他們班上的校慶執行委員。當然不是他自告奮勇的,根據他本人的說法,似乎是「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當上了」。對腦筋轉得很快的伊織來說,那還真是難得一見的失態。
「我當然會幫忙啊,但你要我做些什麼啊?你只有告訴我要來買東西而已哦。」
「我們分頭去買材料。這個給你,要你幫我買的東西寫在這張便條紙上面。」
阿衡接過便條紙之後看了一下。阿衡他們班上開設的攤位是叫做『四層地獄』的鬼屋。名稱很誇張,需要用到的材料卻是黑色抹布、設計嚇人的飾品等等,其實都是到處都有的雜貨用品。這些東西應該很快就能找齊。
突然間——
白山同學輕聲地提出詢問:
「……我、我要做什麼纔好呢?」
「嗯,我知道了。」
白山同學或許也很喜歡飾品,她睜大雙眼,興致盎然地凝視着眼前熱鬧的場景。她迫不及待地踮起腳尖,這時要是阿衡不在場的話,白山同學大概馬上就會跑到賣場那邊逛逛了。阿衡露出微笑,舉起了便條紙。
阿衡也發出了嘆氣般的笑聲。
阿衡這麼說完之後,白山同學像是鬆了口氣似地表情和緩下來。
阿衡倒吸了一口涼氣,注視着那名少女,她的眼皮緩緩地睜開了。
伊織訝異地詢問之後,阿衡反而突然說不出話來。彷佛尋思某事般陷入了沉默,在這段時間裏,白山同學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輕聲地開口說:
「阿賴耶識就在這裏啊。」
不過——
阿衡面對睜大眼睛凝視着他的白山同學,開口說出直截了當的事實:
「現在不是講那種事的時候!糟糕了啦,那個——」
「對啊。就跟手提袋被燒出一個洞的時候一樣,有煙霧冒出來,這傢伙出現之後,那些煙霧也跟着消失了,就和薇薇和美亞出現時完全一樣。」
伊織目不轉睛地盯着畏畏縮縮的白山同學,接着視線移到阿衡身上。
白山同學充滿自信的心,霎時像消了氣的皮球般綰了下去。阿衡連忙拍了拍她垂下的雙肩鼓勵她。
「咦?」
白山同學用稍微拉高的聲音回答之後,開始物色起小飾品賣場。
收回前言,或許從一開始相遇時到現在,白山同學還是沒什麼改變。
姑明明都說阿賴耶識出現了,神態卻是格外沉着。
他覺得自己會操那樣的心真是太蠢了。
「……白山同學,你還記得我們要擺什麼攤位嗎?」
阿衡點了點頭,指向半空中。在伊織眼裏,那個方向根本空無一物。
當然,伊織什麼也沒看見。
「咦?」
「嗚~~~~~~~~~~~~~~~~~~~~~~~~~~~~~~~~~~~~~~~~~~~~~~!」
「不、不用那麼認真沒關係……你試着挑挑看啦。更何況,欺,如果是你親自選的,伊織應該也不會有怨言吧。」
「什麼?」
伊織這麼說完之後,便跟阿衡及白山同學一起從店裏出去。若是要談與手提袋相關的話題時,儘可能挑人少的地方會比較好。畢竟他們也不知哪裏還有阿賴耶識的相關者存在——先前在暑假的事件當中,他們徹底明白了這一點。
在很得意地挺起胸膛、自信滿滿的白山同學的手掌上,躺着一個心型的陶製裝飾品。
「真的在啦!叫做姆露·妙露的阿賴耶識!除了我之外的人似乎都看不見的樣子!」
明明只是無機物質裝飾品,卻怦咚、怦咚地跳動着,就像是真正的心臟一樣在持續跳動。
「?怎麼啦?」
「什麼!?在哪裏!?」
「哇……好多人哦……」
「那、那麼——我就稍微試試羅。」
「嗯。」
白山同學的脣瓣張開變成「啊」字型,整個人傻住了。
「是鬼屋哦?這個飾品確實很可愛沒錯,可是如果要用來裝飾鬼屋,那就有點——該怎麼講呢,太前衛了吧?」
白山同學都有那種手提袋了——她到底會不會因爲我送她這種小禮物而開心呢?
在下一個瞬間,鋸齒狀的中心線發出聲音、隨之迸裂,從內部噴出了白煙。
「不然,白山同學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她臉上露出像小貓在向母貓撒嬌般的笑容,感覺很難爲情。雖然阿衡注意到伊織以賊兮兮的視線在看他,但他刻意無視對方的反應,和白山同學一起走向了店內的某個區域。
她那雙琉璃色眼眸見到阿衡後,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她一邊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一邊以平靜的聲音說:
店裏因爲教王護國學園的學生而熱鬧起來,而且那一區顯得特別擁擠,放眼看過去幾乎都是女生。那一區是賣飾品的區域,爲了配合萬聖節的氣氛,到處都懸吊着南瓜或骸骨的相關飾品。
店內來來往往的學生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偷看着大聲說出怪事的阿衡。阿衡心想,也對,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現在他看起來只是一個不正常的人。假使伊織說話的對象不是他,應該會對他說:「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過,阿衡回想起了白山同學是『手提袋』擁有者這個事實。
白山同學的模樣有點古怪。
阿衡的右手再次伸向那個飾品。他的指尖觸碰到光滑的陶器表面——
上面似乎是寫着『Heart of MurMur』的樣子。
阿衡見到伊織這種反應之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初次見面,我的丈夫。我的名字叫姆露·妙露。我有很多不懂的事,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今天是愚人節嗎?」
那少女鮮豔的紅色髮絲隨風飄逸,身上穿着粉紅色連身睡衣,只見她正靜靜地沉睡着。那少女雙手抱膝,如貓咪般蜷縮着身體,輕輕地飄浮在半空中。她的左手上面銬着鎖鏈,以及不知何時出現的心型布偶——和那陶器小飾品超像——連結在一起。
阿衡呆呆地張大了嘴,茫然地凝視着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
「那、那麼重要的東西,我怎麼可以選——」
阿衡冒出了些許的無力感。
「那麼,便條紙寫着要準備『設計嚇人用的飾品』。」
手上拿着馬克筆跟圖畫紙,早一步來到集合地點的伊織,聽到有人慌慌張張地叫他。伊織困惑地皺起眉頭,仔細一看,原來是阿衡用像撞到鬼似的表情衝向他。
「阿衡,你看這個怎樣?」
她像是從洞穴中怯生生地探出頭來的小動物般,把手舉了起來。如果要採購道具的話,應該也需要女孩子的意見——阿衡就是基於這個理由才把白山同學帶過來。不過,實際上只是平常感情很好的三個朋友衆在一起而已,具體的工作分配根本沒人思考過。
「哦,阿衡,你幹嘛啊?你找到要用的東西了嗎?」
阿衡指着用來裝飾店內的萬聖節玩偶那裏。精確地說,阿衡指的是位於它前方的空間。
白山同學白髮之下的表情變得灰暗,低聲說着這些話。然後她把心型飾品放回架上之後,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心情很消沉,身子縮到了小飾品賣場的一隅。
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後,白山同學就地蹲了下去。有幾個目擊那畫面的女學生偷偷發出笑聲,傳到了阿衡的耳裏。
白山同學沉默了半晌之後,蜷縮身體,用力地搖着頭。
阿衡心想,確實是很可愛的小飾品沒錯。或許女孩子對這種小東西都很沒抵抗力。
伊織思忖到這裏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了某一件事。
「——也就是說,你碰了那個裝飾品之後,阿賴耶識就跑了出來?」
阿衡輕輕地抓了抓頭,轉向了白山同學。
表面光滑又嶄新,以鋸齒的中心線爲界,兩邊分別塗上醒目的深紅,以及像是能洗滌心靈的純白。心型陶飾下面有個暗茶色基座支撐,在金色牌子上面寫着歐文草寫體。
「阿衡,那個阿賴耶識說了什麼嗎?她也能和你交談吧?你試過問她的目的是什麼了沒?」
◆
「……果然你也看不見啊。」
「…………沒關係啦……不用……特地說這些話來安慰我……」
手提袋的事根本無關緊要。如果是白山同學的話,無論收到什麼禮物,她應該都會單純地感到開心吧。
「白山同學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就在他這麼想的下一個瞬間,白色煙霧完全被吹散——接下來,對面出現了一名少女。
聽到白山同學的證書,阿衡害臊地垂下了眉毛。他的視線偶爾會在半空中在飄蕩,多半是因爲那個名字叫姆露·妙露的阿賴耶識就在那裏。
伊織「嗯」了一聲,雙手交抱在胸前。
手提袋裏的世界——『囊界』的居民阿賴耶識們,性格和目的天差地別。有的阿賴耶識想在外面的世界四處作亂,也有阿賴耶識比較懂得剋制,只以迷惑他人爲樂。
當他們來到沒有人跡的巷子裏後,阿衡迅速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給伊織聽。
他凝神注視過阿衡指的地方之後,脫口說道:
阿衡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不過他心裏並不會感到慌張失措,反而是覺得可以理解。因爲他以前曾經見過類似的現象。
正因爲白山同學覺得很可愛,她纔會去拿那個裝飾品。如果當成禮物送她的話,想必她會很開心吧。阿衡心裏這麼想之後,便準備伸手去拿它。
白山同學轉身面向阿衡,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問道,阿衡這才猛然回神。視線落在她伸過來的雙手,仔細端詳她手掌上的飾品。
他看了看價格。兩幹元。
阿衡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負責照顧白山同學的人是你吧』——他的眼神是如此訴說的。
阿衡望着白山同學的背影,她剛好也轉向了阿衡的方向。當她和阿衡目光交會,隨即轉身面向前方時,太陽穴重重地撞到了架子上。
就是阿衡第一次看到兩個阿賴耶識——薇薇和美亞的時候。
「不是啦!可是,那個啊,我覺得那個飾品很可愛哦,真的!」
後半段纔是阿衡的真心話,儘管如此,白山同學還是以上仰的眼神凝視着阿衡。眼神像是在問「真的嗎?」看到她的視線,阿衡肯定地點了點頭。
然而,現在的白山同學——卻感覺是和黑色手提袋完全無關,只是個讓人憐惜的普通少女。
「伊、伊——伊織!」
「呃,那個——阿、阿賴耶識好像出現了……」
就算阿衡收回了手,陶器的跳動依煞毫不停歇地持續。非但如此,跳動的速度還逐漸變快。咚咚咚咚,當它一口氣飄到讓人懷疑是否會破裂的速度之時——
「其他人也沒看到那陣煙霧吧?如果有煙霧突然噴出現,應該會釀成大騷動纔對。」
伊織心想「又來了」,他忍不住想抱頭哀嚎,爲什麼阿賴耶識會這樣接二連三地出現呢?幾乎是每隔一個月就會出現一次。是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呼喚而來的嗎?——或者是跟阿衡的『星霜紬』有關?
「欸,怎麼樣?我覺得這個很可愛耶!」
白山同學混在其他的女學生中,愉快的側臉則朝着阿衡,接連拿起了手機吊飾和飾品。這種畫面在兩人最初相遇的時候難以想像。當時的白山同學,似乎在畏懼着些什麼,不向任何人露出可愛的笑容,總是靜靜地佇立在教室的一隅——她曾經是那樣的女孩。
「嗯。那個時候我人也在附近,可是——我還是什麼都沒看到耶。我只是看到阿衡嚇了一大跳而已。」
那個魔法黑色手提袋,裏面暗藏着另一個世界,手提袋擁有者只要把手伸進去,就能隨心所欲取出各種物品。
阿衡看着白山同學彷佛有如被烏雲籠罩着的背影,稍微嘆了口氣。他正打算安慰那道背影——突然之間,他的視線停在了心型飾品上。
「算了,總之在這裏不方便說話,我們換個地方吧。」
不對——與其說是沉着,倒不如說是困惑比較貼切。她頻頻地望着阿衡,眨了好幾次眼睛。她一副有話想說,卻又難以講出口的模樣。
在那一瞬間,心型陶器「怦咚!」跳了一下。
用來買校慶道具的錢當然是公費,那是班上所有同學一起出的錢。所以,不可以動用這些錢——不過,如果阿衡自掏腰包買下那個飾品,然後把它送給白山同學的話,基本上就不會有問題。
對阿衡、伊織、白山同學來說,問題並不是阿賴耶識的存在本身,而是那個阿賴耶識有什麼企圖。當然,他們不認爲對方會坦承自己的目的,但問一問也沒有損失。所以伊織纔會這麼問,但——
阿衡一臉尷尬地別開眼神。
「……不,我還沒問。」
「這樣啊。既然如此,現在就問問看羅。你可以跟她說話吧?」
「不,可是,那個啊。問了她也不見得會回答吧?我們對她來說是敵人嘛……」
伊織眯細了眼睛,凝視着阿衡說:
「阿衡,你是不是有所隱瞞?」
阿衡聽見伊織這句一針見血的話,肩膀不禁顫了一下。白山同學的視線落向阿衡的胸膛,阿衡脣角緊繃,目光飄移不定。
「真不像你的作風耶。該不會連阿賴耶識出現這件事,也是騙人的吧?」
「不、不是!姆露·妙露是真的存在啦!」
「哦?姆露·妙露『是』真的存在,意思是說,你有其他部分是假的羅?快說,你爲什麼要騙人?快點從實招來!」
「唔……」
阿衡被伊織的指責逼到絕境,冷汗直流。伊織看見阿衡那副模樣,更確認了心中的疑問。若是其他人也就算了,面對自己跟白山同學,有什麼事要讓他瞞成那樣啊——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不是阿衡。
「伊織少爺,請您不要責備阿衡少爺。」
彷佛近在咫尺的聲音,從伊織的頭頂上方傳了下來。
伊織像是被雷打到般,抬頭向上看——直到剛纔爲止,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出現了一名輕飄飄地飄浮着的少女。
那是個和陰暗的巷子極不相襯,容貌美麗的異國少女。
紅色髮絲之下,一雙帶有憂鬱之色的眼眸直盯着伊織看。她的視線讓伊織忍不住退縮。她那誠摯而純粹的眼神,讓人毫無理由地想向她道歉。
那名少女——姆露·妙溜,緩緩在阿衡的面前降落而下,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說:
伊織腦海裏出現許多種推測和想像,全部都混在了一起。他用手指壓着太陽穴,就像是在捏黏土一樣,把那些思緒搓揉整合之後——
氣氛再次陷入寂靜。
「爲什麼!當然有必要趕快處理啊!」
當然,伊織像在要求解釋似地望向阿衡。但是,他卻用快得彷佛要發出聲音的速度低下了頭。在他身旁的白山同學愣愣地凝視着阿衡。這是怎麼回事?——她一臉想這麼說的表情。
會做出這種事的當然只有一個人。『守護靈』九衛手持黑得發亮的長刀『久世守夜房』,斬向了姆露·妙露。
「唉,真是野蠻。我已經聽過關於『守護靈』的傳言了,沒想到本人比傳言更糟糕呢。阿衡少爺,請你救救我——」
姆露·妙露用很受傷的眼神看了伊織一眼。
「我好開心!既然如此,只要我們花時間彼此瞭解的話,您就會選我了嘛!」
不過,伊織覺得她和以前遇到的阿賴耶識——薇薇、美亞二人組或流姐有所不同,似乎不是那種危險的阿賴耶識。雖然伊織無法打從心底相信對方說的「我只是想陪伴在阿衡身旁」這句話,不過應該不是緊急狀態纔對。
「我以爲只要逮到破綻,就可以砍中那個傢伙。我九衛沒辦法看到阿賴耶識卻還放過對方的啦。」
「是呀,有哦——這樣吧,如果阿衡少爺真的很想知道,那我就特地告訴您也沒關係哦。」
充滿氣質的嗓音響起,除了那聲音之外,巷子裏頓時陷入寂靜。
這麼想的人似乎只有伊織一個。
「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阿衡的、夫、夫——你說丈夫!」
白山同學只能雙手握緊、蹙起眉頭,瞪視着滿臉堆笑的姆露·妙露。兩人之間散發出來的氣勢似乎成爲強烈的對比。
然而,她卻直接穿了過去,往前重重地摔了一跤,一頭撞進巷子裏堆積如山的破爛垃圾堆裏。
「就、就是說嘛,阿衡!你要更認真一點!」
白山同學拚命反駁遠咲學姊,她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反應的激烈程度,正是讓遠咲學姊覺得有趣之處。對於嘴巴呈「ㄟ」字型在瞪着自己的白山同學,遠咲學姊眯細了眼鏡後方的眼睛,一膾愉悅地欣賞白山同學的模樣。
「我、我沒那麼說啊!」
阿衡原本是打算讓產生她動搖的,但姆露·妙露臉上卻依然掛着笑容。她輕輕地浮上半空之後,坐到了同樣飛上空中的心型布偶上。
伊織爽快地笑着聳了聳肩。
伊織把手放到自己的額頭上,心想「這下子真的沒救了」。眼前這個叫做姆露·妙露的阿賴耶識看起來相當機靈,想甩開她似乎會很辛苦。
「看起來沒必要急着處理嘛?這件事暫時就先擱着吧。」
白山同學拉高嗓門,發出平時難以想像的巨大音量,完全反駁姆露·妙露說的話。不過,姆露·妙露卻不當一回事,她輕飄飄地飄浮在半空中,緊緊摟住了陷入沉默的阿衡的脖子。姆露·妙露美麗的容顏就近在眼前,讓他的臉頰逐漸地紅了起來。
阿衡心想,這真是非常正面的意見啊,甚至有點受到感動,他凝視着死黨的臉不放。相較於完全樂在其中的遠咲學姊和青嵐,伊織果然還是有所不同的。
「我纔不要呢,阿衡少爺。您認爲我會把方法說出來嗎?」
「阿衡少爺,您討厭我嗎?」
阿衡在心裏感謝伊織,自己也鼓起了勇氣,重新面向姆露·妙露。
阿衡心想,事情總會和他有所牽連。
九衛狠狠地瞪着姆露·妙露,眼神就如『夜房』一樣銳利。姆露·妙露很害怕似地翻過身去,躲到阿衡的背後。
「就、就算你叫我想辦法,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心願——我只是想一直陪伴在阿衡少爺身邊而已。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唔嗚……」
「這——」
「………………開。」
然而……
他心想——
「那、那當然是——」
我最珍視的丈夫?
他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九衛維持着重重一劈的姿勢,用她那雙烏黑的美麗大眼,直直地仰望着姆露·妙露。至於姆露·妙露方面,她臉上只露出微風輕拂過的悠哉表情,靜靜地俯視着九衛。
「……所以?姆露·妙露,你的目的是?」
「事情就是這樣。好了,告訴我吧。我該怎麼做,你才肯離開我身邊?」
伊織是這麼判斷的——眼前的阿賴耶識可以如幻影般任意現身,不會加害於人,但相對地,我方也無法傷害到對方,她不是我方能應付的對手,當遇到這種狠角色的時候,藉助遠咲學姊的智慧是最有效的,不過——
若是在平常的時候,白山同學應該會制止九衛纔對——
「那、那是,那個——」
「不是討不討厭的問題!就算你突然對我這麼說,我也——」
阿衡受到『手提袋』的主僕責怪,傷透了腦筋,而伊織在這時候伸出了援手。
在九衛知道自己的斬擊沒有任何效果之後,就像符合她年齡的少女般噘起了小嘴。她一邊看着『夜房』的刀刃,一邊輕聲呢喃:
伊織跟遠咲學姊一樣,很愛『有趣』的事物,以前阿衡也曾經被他那種性格耍得團團轉。不過,伊織跟遠咲學姊不同,他不希望有人因爲『有趣』的事物而犧牲,個性其實很體貼。
◆
在阿衡開口的下一個瞬間,如同要砍斷世界般的斬擊,從阿衡的耳旁邊飛掠而過。
「我待在身旁讓您覺得不舒服嗎,阿衡少爺?」
「不、不不不不不不行!那樣!絕對!不行!」
「當、當然是覺得很麻煩啊!」
不過,這次伊織也不再抱持疑問了,因爲先前的疑雲全都因她的一句話而消散。爲何阿衡的說法要那麼迂迴,他已經知道理由何在了。
「你在做什麼呀?」
姆露·妙露琉璃色的眼眸望向伊織。她的臉上雖然露出微笑,但卻看不出她的心思。伊織無視她的視線,拍了拍阿衡的背。
「如果您想知道我目的何在,我隨時都可以告訴您。所以,請您不要再繼續追問阿衡少爺了,畢竟阿衡少爺是我最珍視的丈夫。」
傻眼的青嵐反倒替阿衡發問。九衛用鼻子冷哼了一聲之後,回望着青嵐說:
「說得真過分。伊織少爺,您打算把我趕回去嗎?」
白山同學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似地,往姆露·妙露的方向衝了過去。她紅着臉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不符合她個人風格的勇敢表情,準備推開抱住阿衡的姆露·妙露。
遠咲學姊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在喝了一口紅茶後,果然這麼回答了。
「就是那樣的意思哦,白山小姐。阿衡少爺是我的丈夫,我是阿衡少爺的妻子,作爲生涯的伴侶,直到死亡把我們兩人分開爲止,我都想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姆露·妙露臉上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九衛基本上都是擺出一張臭臉,今天這情況之下更是格外明顯。或許跟附近就有阿賴耶識存在有關吧,她散發的殺氣比平時更強。那樣的她手裏拿着『夜房』,所以阿衡實在很難不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危。
「這起碼代表着,要讓你離開的方法是存在的羅。」
剛纔眼前的阿賴耶識說了什麼?
即使以保守的說法來形容姆露·妙露的樣貌,還是隻能用絕世美少女來形容她。被那樣的女孩纏住不放,平澤衡怎麼可能有拒絕的意志力呢?
「……是怎樣的條件?」
「不論是九衛或者白山同學,我想你們應該都要稍微冷靜一下。把事情怪到阿衡頭上也沒用吧?現在應該先設法把那傢伙趕回去啦。」
對白山同學而言——好像是非常嚴重的『緊急狀態』。
「唉呀,爲什麼有必要呢?白山同學,你倒是說說看呀?」
接着,身爲關鍵人物之一的白山同學,臉頰通紅地質問起姆露·妙露:
「喝!」
阿衡心想,這實在是可疑到了極點,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只不過不是無條件的吧?」
經他這麼一問,姆露·妙露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
阿衡不這麼詔爲,不過……
「對我個人來說,其實我覺得暫時放任不管也挺有趣的——可是,如果那樣的話,似乎會掀起各種風波,我可奉陪不起。」
待在阿衡旁邊的姆露·妙露,搶在阿衡之前把說出口,直盯着他的臉看。她那如寶石般美麗的琉璃色眼眸,筆直地注視着阿衡。阿衡被她的視線給鎖定之後——不知爲何,內心湧起一股罪惡感。
「雖然自我介紹嫌晚了點——我是被稱之爲『戀衣』的姆露·妙露。直到我的心意實現之前,沒有人能摸得到我的衣服。」
「所以?你是怎麼想的?」
「咕嗚……」
「啊,對了!阿衡你怎麼想?你一直被那個人黏着,你應該覺得很討厭吧?」
伊織眨了眨眼,暗自思忖了起來。
情況這麼有趣,遠咲學姊會肯出手幫忙嗎……
「——不,那個,也不是那樣啦。」
「從、從阿衡身邊——離開!」
「那可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是啊。能決定那件事的人只有阿衡一個。」
「果然不行嗎……」
「你這傢伙……喂,阿衡,快點想辦法解決啦!快點把那傢伙送回手提袋裏!」
應該覺得很討厭吧?雖然是個問句,不過白山同學臉上的表情可不准他有任何遲疑,她臉上寫着「阿衡你給我說討厭」。阿衡無法違抗她的氣勢,連忙開口說:
突然輕聲呢喃的人是遠咲學姊。姆露·妙露的背靠在心型布偶上面,緩緩地望向遠咲學姊。她的脣角帶着笑。
「沒用的傢伙!還是說……怎麼,你也很喜歡那傢伙嗎?還傻笑呢,你那副德性真叫人不爽!」
阿衡像是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似地,對姆露·妙露說出了這句話。不過,姆露·妙露的態度卻沒有因爲這種話而產生動搖。她依然緊摟着阿衡的脖子,微微偏着頭,臉上帶着悲傷的表情說道:
伊織再度嘆了口氣後,把他大大的手掌輕輕放在白山同學頭上。不用說也知道,他是站在白山同學這一邊的,因此出聲替白山同學說話:
「你的腦袋很好呢——只不過,我有個條件。阿衡少爺願意答應我的條件嗎?」
伊織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他凝視着失去意識的白山同學,以及拚命呼喚她的阿衡。
「啊,白、白山同學!」
姆露·妙露當然是笑容滿面地回答:
不知爲何,今天白山同學似乎是站在九衛那一邊。她不悅地噘起脣瓣,像在責備阿衡似地瞪視着他。即使她露出這種表情,也毫無魄力可書,反而像個在鬧彆扭的孩子,散發出可愛的氣息。
白山同學被遠咲學姊立刻反問之後,便說不出話來了。阿衡心想,隨便遠咲學姊怎麼樣都行,但希望她對白山同學的欺負行爲要適可而止,畢竟——
或許是撞到的位置很糟糕,白山同學當場頭暈眼花地趴倒在地。阿衡連忙趕到白山同學旁邊抱起了她。不知何時離開阿衡身邊的姆露·妙露,坐在心型的布偶上呵呵大笑。
這讓默不作聲、表情嚴肅的白山同學倒吸了一口涼氣,讓九衛的眉頭皺得更緊。姆露·妙露臉上露出認真的、死纏不放的神色。
「只要您對我說……」
姆露·妙露輕踢了心型布偶一下之後,立刻來到阿衡面前。
「『我愛你』。」
她的櫻色脣瓣低聲說出這樣的話語:
「只要您對我說出這句話就行了。如果您說出口——我就告訴您,告訴您把我送回『囊界』去的方法。」
社團教室的氣氛頓時陷入沉默。
這條件未免也太過簡單了。
不用特地去做什麼事,只要阿衡願意動動嘴巴和舌頭,說出這句話即可。只要這麼做,她就願意把最重要的情報告訴阿衡。
不過——
阿衡凝視着白山同學。
白山同學臉上的表情就像突然間思考停止了似的,她就像是開關被關掉了一樣動也不動。
突然之間,姆露·妙露用手捧住阿衡的雙頰。她是一道幻影,所以她的手實際上碰不到阿衡,即便如此,她還是成功地把阿衡的視線拉回自己身上。白山同學的髮絲顫動似地晃了一下,九衛的眼神則是愈來愈銳利。
「——我愛您。我比任何人都更愛阿衡少爺。」
「唔……」
「我愛你」這句話阿衡只在連續劇和小說裏看過。這種陳腔濫調,光是說出口就會成爲笑柄。然而,姆露·妙露說出口的這句話,卻具有讓人震撼的破壞力。
阿衡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內臟像是被烹煮般愈來愈熱。就跟「近在咫尺」這句成語形容的一樣,姆露·妙露那雙寶石股的眼眸,在一步之遙就能接吻的距離凝神注視着阿衡。
她大概不是在說謊吧。
這名少女愛着一無是處,名叫平澤衡的少年。
不過,爲什麼愛得這麼深——?
「我說過要你閉嘴了吧。」
白山同學以一反常態的反抗口吻大聲叫喊。然後,她的臉頰瞬間紅成一片,感覺如果靠得太近,甚至會被她發燙的臉頰灼傷。阿衡緩緩地搖了搖頭之後,若無其事地轉身面向了其他的圖書館社成員。
「誰說一定要從那傢伙身上問出情報啊?我只要勒住寬沿帽那傢伙的脖子,逼他說出和那傢伙有關的情報,如此一來事情就解決了吧?」
「白大人,九衛想了到一個好主意。」
「…………啊,唔、唔嗯,我知道了。」
「哼!」
「唉呀,要我回去懷念的『囊界』嗎?我無所謂哦。只要跟阿衡少爺在一起,不論到哪裏去,我都心滿意足。」
「好啊。說實話,我也很想去,但——算了,我這次就放棄吧。祝你們一路順風。」
九衛抓住阿衡的後頸,用力地把他從姆露·妙露身邊拉開。阿衡被九衛拖走之後,硬是和姆露·妙露拉開了距離。
「……咦,白山同學你也要來嗎?」
此時,姆露·妙露緊貼着阿衡飄了過去,雙手交抱在胸前開口:
就在阿衡這麼想的瞬間。
九衛用冰冷至極的語氣輕聲說道。她用比『夜房』更銳利的眼神瞪視姆露·妙露之後,用力把頭轉向另一邊,重新面對渾身僵硬的白山同學說:
「爲了知道那傢伙的弱點,阿衡必須說出那句詭異的話——可是,根本不需要讓他說出那種話。沒錯,完全沒必要配合那種讓人火大的傢伙的意圖!」
姆露·妙露聽見九衛毫不留情的話語之後,縮了縮脖子竊笑起來。一臉不悅的九衛,把她的一隻腳踏入手提袋之中——阿衡突然轉身望向後方。
得救了,阿衡不由得這麼想。如果繼續聽美少女姆露·妙露說出口的甜言蜜語——或許自己真的會把持不住。
另一方面,姆露·妙露在心愛的人被九衛拉走之後,哀傷地眨了眨眼睛說:
阿衡心想,感覺遠咲學姊真的很開心耶。就在一邊怨恨起學姊的虐待狂個性,一邊在被九衛拉住手的狀態之下,阿衡進入了『囊界』。
原來如此,阿衡由衷地感到佩服。寬沿帽是被稱爲『判官』的阿賴耶識。他們住在『囊界』的『都城』裏,非常重視秩序,也願意對手提袋擁有者白山同學提供協助。
「呃——那麼,大家可以替我們看好手提袋嗎?」
「——咦、咦?」
白山同學點頭如搗蒜,打開了黑色手提袋。九衛不發一語,抓住了阿衡的手臂,準備把他拖進去。阿衡心想:「連我也要一起去嗎?」——想歸想,卻還是沒把話問出口。如果對現在正在氣頭上的九衛提出異議,在那一瞬間,自己大概就對身體的某個部位說永別了。
「閉嘴。」
「『守護靈』小姐,你這是在做什麼?不要打擾我們說情話啊。」
遠咲學姊乾脆地點了點頭說:
遠咲學姊在絕妙的時機澆了九衛一盆冷水。她的眼眸浮現出看好戲的神色。阿衡雖然很想開口抱怨,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根本沒有所謂的發言權。
「可是,阿衡說出口之後,就可以得知把她送回『手提袋』裏的方法哦?」
「什麼!?我不能去嗎!?」
白山同學也跟在他後面。
「白大人,麻煩你準備好手提袋。」
九衛轉而瞪視遠咲學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