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白山同學與準備期間
《白山同學與黑色手提袋》 · 鈴木鈴 · 1.5萬 字
教室裏只有筆在紙面上滑動的沙沙聲響。
即使校慶再沒多久就要到來,學校的課程依然一如往常,臨時小考也毫不留情地進行着。在阿衡眼前的紙張,雖說是考漢字的試卷,倒不如說是一張讓人完全不知道對人生有什麼幫助的紙。
問題二:請將右邊的注音,改寫成漢字。「他爲了成爲偉大的神才『ㄒㄩㄣㄐㄧㄠ』的」——阿衡忍不住想,這誰會知道啊?直接用手機的輸入法打出來不就可以了?
「阿衡少爺、阿衡少爺,那個呀,答案是『殉教』,你要這麼寫纔對。」
姆露·妙露輕飄飄地飄浮在教室裏,她用指尖在紙上寫出像是正確答案的漢字。
阿衡一臉困擾地仰望着她。每個在教室裏的學生,都沒發現坐在日光燈附近的『戀愛絕症』姆露·妙露。因爲她把幻影的『濃度』降到最低限,那樣就真的只有『戀人』阿衡纔看得見她了。
阿衡在考卷角落,輕輕地地寫上「吵死了」三個字代替回答。
「唉呀,被別人提供答案,違反了阿衡少爺的信條嗎?」
「沒錯」——他這麼寫。
「騙人。」姆露·妙露很快速地否定他的話。
「你是不想欠我人情對吧?」
阿衡沒有回答,姆露·妙露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我明白了,既然阿衡少爺這麼說,那我就剋制一點吧。可是,當你感到困擾時,請隨時告訴我哦。對身爲妻子的我來說.幫助丈夫是最讓人開心的。」
誰是你丈夫啊!——他差點就這麼大喊了。阿衡勉強吞下這句話之後,一臉疲憊地抬起頭,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時間只剩三分鐘。
然而,考卷還有一大半沒寫。
阿衡知道時間快來不及了,於是拚命地振筆疾書。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他把剛纔姆露·妙露寫下來的『殉教』兩個字填進空格里,後來當他注意到這一點之後,他開始討厭起自己。在這數日當中,他總覺得諸如此類的事不斷地在重複。
當這個想法在腦中掠過的瞬間,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了。
「——時間到,停筆!把筆放下來,坐在後面的同學把考卷收回來。」
現代國文老師以明確的口吻這麼命令。儘管考卷還有三分之一左右都空白,但也只能停筆了。阿衡嘆一口氣,放下了筆。
阿衡不知青嵐爲什麼會問他這個問題,視線筆直地看了回去。他拿起該歸架的書,將它遞給青嵐,在她把書放回去的時候,阿衡很清楚地回答了:
實際上,青嵐是一位無可挑剔的美少女。她只是習慣性穿着男生制服、又留着一頭短髮,所以看上去纔會顯得很中性,很難想像有男生被青嵐這種美少女吻過之後不立刻神采飛揚、飄飄欲仙的。
在那之後他雖然會在牀上躺下來,但卻很難睡得着。這也是當然的。姆露·妙露確實美麗無比,當她用寶石般的湛藍眼哞放電,以櫻花花瓣般的柔軟脣瓣傾訴愛意時,不是情場老手的阿衡,根本沒辦法視而不見。
那種東西,在阿衡身上怎麼可能存在嘛。
阿衡連自己的困境都忘了,打算把手放到伊織的肩上,但後來卻還是決定作罷。阿衡是伊織的朋友沒錯,然而他自己就持續處於精神疲勞的狀態,所以不想再被捲入流書四起的無妄之災。
早上,在鬧鐘響起之前,姆露·妙露會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在阿衡的耳邊低喃,把他從睡夢中叫醒。
「什、什麼事?」
這情況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在『圖書館社』裏,青嵐是親吻魔人一事可是衆所皆知,她吻遠咲學姊的臉頰的畫面大家也看過好幾次。對葛葉青嵐來說,親吻是一種友好的證明,並不是情愛的表現。
不過即便如此,就算打死阿衡,他也說不出希望青嵐吻她之類的話。那倒不是因爲飄浮在他旁邊的姆露·妙露,正露出可怕的表情咬着袖子。
目前爲止,大家都覺得「算了,反正是十葉嘛」因此視而不見——不過阿衡看見十葉對伊織叱聲厲色的模樣,使他確信這件事不能再放任不管。
「你打算騙十葉到什麼時候?」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
青嵐的手停了下來。輕飄飄地飄在半空中的姆露·妙露,感到有趣地凝視着青嵐的側臉。阿衡心想,雖然這件事不太重要,但要是有人目擊到姆露·妙露提高『濃度』的狀態下浮在空中,那問題可就嚴重了,所以阿衡希望她可以別這麼做。
「這種狀態還要持續兩個月那麼久嗎?」伊織維持着低頭的姿勢發出哀嚎。
而是因爲表情和她相似的白山同學,正從對面的書架後方盯着阿衡。
「沒想到,她居然是那麼專情的女生。現在我覺得有點後悔耶,早知道會她會對我這麼認真,我就不會隨便和她打情罵俏了。」
「虧你還說得出口。我想,你應該不可能沒發現吧,你又不是阿衡。」
阿衡這麼回答之後,青嵐眯細了眼睛。她的脣角勾起,露出像貓一樣的笑容,用手肘輕輕戳了阿衡的側腹。
阿衡立刻回答,青嵐露出了略微不滿的表情,她一邊撫弄很有特色的微翹髮絲,一邊嘟嚷着:
阿衡明白死黨的纖細性格,霎時說不出話來。
青嵐笑了出來。她坐在梯子上,轉身俯視着阿衡。
阿衡俯視着抱頭慘叫的伊織,怔怔地想着「對哦,暑假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嘛」。只不過當時緋聞的『對象』是他,這讓阿衡心裏發毛。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有趣而已。朱遊也說過『如果是那女生的話,應該沒什麼關係』,更何況——我也聽說她欺負過白山同學的事。我想啊,如果只是戲弄她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
「我就不用了。」
「不然還有誰?用操心來形容是有點不對啦,但實際上阿衡和白山同學的關係,就是因爲你才變得如此緊張啊。」
「……沒有,對不起啦,伊織。你那邊纔是飽受折磨呢……」
「阿衡少爺,請你在今天,讓姆露·妙露成爲你真正的妻子——」
阿衡痛切地認爲自己實在太天真了。因爲姆露·妙露是個很有禮貌、待人溫柔、充滿慈愛之心的阿賴耶識,所以他以爲自己不需要對她抱持戒心。
桐谷伊織正在和二年級的美少年學長交往。
每次聽到這句話,阿衡都會忍不住用力拉回右手,把她的身體從牀上彈飛出去。
可是——目擊了親吻畫面的十葉智惠與宮代葉月,並不知道這樣的事實。
話雖如此,但現在還在教室裏,她把『濃度』降到了最低限度。姆露·妙露的聲音從一開始就沒傳進伊織的耳裏。
「算了,我會找適當時機說出來的——只是那個時機實在很不好抓就是了。」
「什麼嘛,伊織和你都很失禮耶。你們很討厭我的吻嗎?」
「好。」
當然,青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的視線裏帶着笑意瞥向白山同學,只見白山同學連忙躲了起來。這似曾相識的畫面在他和白山同學初次相遇時也發生過。阿衡意識到他和白山同學的關係彷佛又倒退回初次相遇時心中就會升起埋怨姆露·妙露的情緒。
發出近乎悶吼的聲音後,伊織抱着頭趴倒在桌上。這下子真的覺得對他很抱歉,於是阿衡抓抓頭並且謝罪。
在圍書館內,阿衡下定決心去向青嵐問清楚。
在休息時間,阿衡把他的煩惱告訴伊織之後——
「……我覺得早點說清楚會比較好。」
不過,伊織並沒有回答。他只是一邊瞪視着桌子,一邊不斷碎碎念。飄浮在空中的姆露·妙露,一臉擔心地向伊織搭話。
「現場抓包?你是白癡嗎!你也知道吧,青嵐她——」
「大概是因爲之前傳過那件事吧,而且你被宮代直接在現場抓包也很糟糕。」
姆露·妙露提高『濃度。之後,與青嵐站在同樣高度的地方這麼說。青嵐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阿賴耶識,不由自主地在梯子上輕輕往後仰。即使如此,她仍保持着平衡,真虧她有出色的運動神經。
「阿衡,你要操心的事還很多呢,現在不是擔心伊織的時候吧。」
「她哦——嗯,也對,我也認爲必須想辦法解決呢。」
「不用這麼喪氣。沒關係,還有下一次哦。」
「姆露·妙露,你可不可以不要說話?」
你爲什麼要問這種事——阿衡開不了口問出這句話。因爲青嵐連看都沒看他。她一陣低聲呢哺之後,把精神集中在接書本、放回書架的作業上。阿衡一邊協助作業,一邊決定再讓她動搖一下。
◆
「青嵐小姐,只有白山小姐自己一個人很介意而已哦,我可是一點都不在乎。」
「哦,這樣子啊。」
「我就是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什麼事?」
「不,沒什麼——對了,阿衡,我有件事想問問你,可以嗎?」
在雙方難以理解的對話中,冒出自己的名字讓阿衡不解地歪起了頭。青嵐以俯視的角度瞥了阿衡一眼。冰冷的眼神彷佛是在瞪視沒用的看門狗一樣,讓阿衡的身體霎時僵硬起來。
「說什麼『女生對我採取猛烈的攻勢,真讓人傷腦筋啊』……在我因爲莫名其妙受苦受難的時候,你居然跑過來對我炫耀這種無聊的事……」
他錯了。
青嵐重重地搖了搖頭,表情浮現罕見的煩惱神色,讓人不曉得該同情哪一邊纔對。十葉的素行不良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不過這並不足以作爲玩弄她感情的理由。
阿衡差點要脫口說出「也不完全是這樣啦」,但想想還是趕緊閉上嘴巴。這種解釋方式只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誤會。
她爲了戀愛而生存的宣言絕不是騙人的。姆露·妙露爲了擄獲阿衡的心,無論是什麼事都會竭力完成。
青嵐以平淡的口氣說道。雖說聽起來有趣,倒不如說她正在冷靜分析。姆露·妙露惡作劇似地笑了起來,然後聳了聳肩。
「算了,想想那句俗話吧,伊織。」
「……你這是在針對我嗎?」
她們認定吻了對方的青嵐和伊織的關係並不尋常,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
上課的時候也是,就像剛纔的考試,只要有不會寫的地方,姆露·妙露就會很親切地教他。而且,她絕不會以此要求報答。
「哦哦,對對對,宮代同學——她最近狀況看起來怎麼樣?」
「你說的是宮代嗎?」
「人家不是常說嗎?流言傳不過七十五天。只要再過兩個月大家就會忘記了啦。」
「親吻的事。伊織老是唉聲嘆氣的,說他又要被別人莫名其妙抹黑了。」
講到這裏時,兩人都注意到幾個女生很關心地在看伊織。伊織用足以讓獅子拔腿就跑的兇惡視線回看那羣人,她們立刻別開了臉。就在那樣的狀態之下,那羣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沒有別的意思啊。當時只是覺得『我好像還沒有吻過伊織呢』,就是這樣而已——唉呀,話說回來,我也還沒有吻過你嘛,阿衡?」
這件事對阿衡來說,算是忍得相當辛苦。目前爲止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信任,在姆露·妙露出現之後逐漸降低。再繼續這麼下去的話,或許很快就要信用破產了。而且,從阿衡的現狀來看,似乎無法重獲白山同學的信賴。
阿衡聽完事情來龍去脈之後,認爲基本上整個事件的起因就是——青嵐吻了伊織。
他眼神冷淡地低聲說道:
阿衡和姆露·妙露被『戀愛絕症』連結在一起。除此之外,姆露·妙露還能夠無視重力移動身體。她甚至還能直接穿越牆壁、地板等障礙物。
姆露·妙露的對阿衡展開的攻勢相當猛烈。
「——還是說,你很在意她呢?」
「你這是在炫耀嗎?」
青嵐從移動式的梯子上伸出了手。阿衡則是把辦完還書程序的書遞到她的手上。青嵐一邊將書放回書架上,一邊用淡然自若的聲音說:
「比起宮代,十葉纔是問題哦。那傢伙呀,完全誤會你跟伊織在一起,有事沒事就會找伊織的碴。」
當天他們很難得地一起做事。不愧是號稱『圖書館社』,館內的所有圖書管理事務全都由阿衡他們負責。這一天阿衡剛好也和青嵐一起工作,他認爲這是和年級不同的青嵐私下談談的好機會。
你有在想嗎?——阿衡心裏這麼猜測着。青嵐一會兒穿管家服給她看,一會兒又吻了她,看上去只是在玩弄她而已。
而是拒絕女孩的誘惑的精神力。
姆露·妙露感受到他的氣餒,像在安撫小朋友般地摸起了阿衡的頭。阿衡也沒有甩開她的力氣,連被撫摸的感觸都沒有了,腦袋裏只剩下「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想法盤旋不去。
姆露·妙露似乎是想讓阿衡得胃潰瘍的樣子,唯有白山同學在旁邊時,她會把那個『濃度』提高至可見狀態,然後大刺剌地試着和阿衡打情罵俏。這樣的舉動每每讓白山同學變得很不開心,轉頭走到別的地方去。
青嵐的身體在移動梯子上轉了一圈之後停了下來。她猶如端坐在王位上的女王似地,整個人深深地靠在書架上,抬頭仰望着天花板。吸頂燈的光芒讓青嵐眯細了眼睛,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同一天的放學後。
阿衡和這樣的姆露·妙露一起生活,怎麼可能不發生問題。
「她還是很熱心地在準備校慶,前幾天開始好像變得更賣力了。」
「……都是青嵐學姊不對,誰叫她做了多餘的事。根本就不是我的錯。」
「青嵐學姊,我也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相較於阿衡以前遇到的任何一個阿賴耶識,姆露·妙露是最難應付的對象。九衛的腕力或『九絕門』的威力無法制服她,唯有強韌的精神力纔有辦法。那也不是保護白山同學的責任感或者忍受痛楚的毅力。
「你們班的執行委員是伊織嘛,另一位叫什麼名字?」
「你說的那種事是指?」
青嵐無庸置疑地是個女孩,十葉也是一樣。不過,十葉卻誤以爲青嵐是美少年學長,甚至誇張到愛上了她。
青嵐的身體晃動起來,在阿衡嚇了一跳、發出「啊!」一聲的時候,她已經雙腳同時着地了。
而且,白山同學的存在把情況變得更復雜。
「在那之前,我就會先從學生宿舍頂樓跳下去了啦。」
愛上青嵐的十葉因憤怒而發狂,宮代則是表情複雜,顯得忐忑不安。她應該是誤以爲熟識的伊織居然有那種傾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吧——這是伊織和阿衡的見解。
「你沒事吧,伊織少爺?請鼓起精神來!愛是有各種形式的哦!」
最難熬的就是漫漫長夜了。當阿衡換好睡衣準備上牀睡覺的時候,姆露·妙露絕對會跪坐在他正上方。態度也和平常的從容不迫有所不同,她總是以既期待又緊張的炙熱視線凝視着阿衡,接着用澄澈的嗓音說:
伊織眼神裏的殺氣這才消退下來,他繼續說了下去:
總之,情況就跟姆露·妙露所說的一樣,愛是有各種形式的。可是,伊織的情感應該和其他人沒有兩樣。換句話說,他很正常地喜歡女孩。然而——現在,在這個一年H班裏,以下的謠言卻傳得煞有其事:
「……所以,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呢?」
「咦?」
「必須趕快下決定的人應該是你吧?否則,情況或許會演變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哦?」
阿衡隱約能理解青嵐要表達什麼。他輕輕地轉向後方,發現書架後面的白髮少女又再次遠遠地偷看。她像是要藏起半張臉龐似的,只有雙眼緊盯着阿衡的方向。臉上露出的表情讓人分不清楚到底是在生氣、害怕或者悲傷。
「……的確如此,你說得對。」
阿衡不得不如此承認。他不禁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和之前的青嵐如出一轍。阿衡抬頭凝視着姆露·妙露。飄浮在空中的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阿衡心懇,如果不設法解決這女孩的事——那麼白山同學對他的信賴大概也不會恢復了。
不過,阿衡完全沒有自信可以『設法解決』姆露·妙露的事。
◆
校慶就在明天舉辦,準備工作到了最忙碌的尖峯。
一年H班的攤位——鬼屋『四層地獄』的準備工作大概完成了八成,在剩下的一天之內要完成其餘兩成的工作,讓人覺得條件非常嚴苛。
「嗯,因此——所有人都留下來完成它吧!」
宮代露出微笑,內心沒有一絲動搖,她對所有同學宣佈這件事。
儘管響起了「咦咦咦咦咦」的聲音,很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沒人提出抗議。因爲在這次的校慶裏,宮代纔是最辛苦的,舉凡一年H班的同學都很清楚這件事。
於是,女同學們率先接受了熬夜的意見。男同學見到她們的態度之後,雖然不免發了點牢騷,但最後還是決定留下來幫忙。進行準備工作也是校慶的樂趣之一,他們都很清楚這點——況且,可以跟女同學們過一夜的話,或許還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阿衡少爺,你也是那種人嗎?」
飄浮在他頭上的姆露·妙露,取笑似地這麼說。
特別教室大樓——一棟塞滿了各種社團教室、化學教室與音樂教室的大樓,阿衡爲了拿道具而獨自前往那裏,他完全沒抬頭理會姆露·妙露。
「不。我可是伊織的朋友耶,我怎麼可能丟下當執行委員的那個傢伙,自己一個人回家去啊?」
「哦,真是體貼。」
「而且,只要我留下來做事,你就不會對我動手動腳的。」
「……我收回前面說的話。」
姆露·妙露不滿地鼓起臉頰,把臉撇向旁邊。她側臉的表情差點就害阿衡笑出來,不過他連忙正色以對:心想還是別再對姆露·妙露表現得太親暱比較好。
阿衡搗住鼻子皺起了眉頭。在前往『囊界』的遠征中得到的最大收穫,就是弄清楚了泄憤對象的名稱。雖然無法消除痛楚,但卻可以發泄怒氣。
「……什麼嘛,你也沒必要笑成這樣吧。」
「算了,即使沒有『領域』也沒關係。起碼我對你的愛,就跟你看到的一樣,隨時都是到達紅色區域的。要我離開你是不可能的。」
「……你、你不是幻影嗎?」
溫暖而充滿彈性的物體,緊緊壓在他的胸膛上。姆露·妙露一邊用力緊抱住阿衡的身體,一邊奮力地喊着:
姆露·妙露捧着肚子彎下身體,笑到連脖子都紅通通的。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在那之後,她對阿衡露出溫暖的笑容。
阿衡驚訝地回頭看姆露·妙露。她臉上依然帶着微笑,直盯着阿衡不放。銬在她左手上的鎖鏈,經由『戀愛絕症』和阿衡的右手連接在一起。
「咕——」
「虛幻也會變成現實哦。認真說起來,在那個恐怖的『守護靈』面前,我倒是不會做這種事。」
好像有點不對勁。平時明明不用靠任何物體就可以飄浮在空中的姆露·妙露,那個照理說只不過是幻影的身體——如今非常具有存在感地浮在那裏。
「請您,請您攘我的心跟隨在您身旁。在我渴望着愛的胸曙,心臟爲之顫抖。請讓我帶走您的痛楚和傷痕吧。」
「阿衡少爺,我是爲愛而活的阿賴耶識。註定會愛上碰觸到仿造『戀愛絕症』模樣的那個裝飾品的男士。啊,但是,阿衡少爺——」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急違跌落。
在跌倒的過程當中,他從步道滾落到操場的草地上——經過好一段時間之後,阿衡總算理解了這一點。
「……這個就是剛纔的問題的答案哦。阿衡少爺。」
阿衡那樣說完之後,當時白山同學她——
「我經常在想,我這個人到底哪裏好啊?長相和腦袋都不怎麼樣,運動神經也不是很厲害。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個地方吸引到像你這種美女。」
阿衡再次邁開步伐的同時開口發問。姆露·妙露很開心地點了點頭。
她發覺阿衡用雙手牢牢地搗住鼻尖。
「唔……」
「——噗呵。」
「……咦?」
「我一直在想——這個是什麼?」
「不、不行!今天我說什麼都不能讓你治療。」
「因爲有『星霜紬』存在嗎?」
「照理來說,當阿衡少爺的指針進入紅色區域時,我的『領域』就會發動,讓你的心再也無法和我分離——不過,很遺憾地,情況還沒進展到那個地步。」
我好像在什麼時候曾經說過類似的話?——阿衡在腦海中的一隅思考着。對了,那是在暑假的時候。當時白山同學不知爲何對他的評價過高,所以阿衡否定了她說的那些話,他反駁說:「我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了不起。」
姆露·妙露依然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
「您的『秤』在搖擺哦——您在害怕嗎?」
「可以,我什麼都會回答哦。」
不知道是被石頭絆倒還是因爲階梯之間的落差,他看不清楚自己被什麼物體絆倒。阿衡爲了撐住失去平衡的身體,反射性地把雙手伸向前方,但是卻沒有任何效果。因爲在雙手撐住地面之前,阿衡鼻尖已經完全撞到路燈的柱子上了。
姆露·妙露用手撐住臉頰,一臉憂鬱地說着。但,阿衡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如果之後因爲某種情況導致。『戀愛絕症』發動,那就是阿衡準備死在狂怒的九衛刀下的時候。
沒有人跡,只有冷冽的空氣籠罩着兩人。只有摟着阿衡的姆露·妙露,軀體溫暖又柔軟,讓阿衡覺得很難推開她。
「————」
「什麼?」
「您問我說,我到底喜歡您哪裏對吧——就是這種地方。您那種無止境的溫柔、爲了某人可以忍受身上痛楚的強悍……我覺得阿衡少爺這種個性可愛得讓人受不了。」
這是說服了阿衡許多次的論點。不過,唯有這次他不能答應。畢竟——
姆露·妙露張大嘴巴,以目前爲止從未見過的放縱態度,高聲地笑倒在地。這種情況讓阿衡很不悅,他覺得自己或許是說了很怪的話沒錯,可是——
「想也知道吧,這個是在測量『愛意』。」
「……阿衡少爺?」
沒必要深究原因。阿衡只是先試探地發問:
「因、因爲——很難看吧?」
「…………阿衡少爺。」
交織了不滿、憤怒、着急的表情。像是最珍貴的寶物被批評得一文不值的小孩那樣生氣,現在姆露·妙露秀麗的臉龐上也是這樣的表情。
姆露·妙露睜大雙眼,直盯着阿衡不放。
「奉『戀愛絕症』之名。」
阿衡走在前往特別教室大樓的步道上。佇立在路旁的路燈,發出嘶嘶聲響之後,開始綻放白色光芒。阿衡突然停下步伐,抬頭望着路燈。
不久後,這樣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操場上響起。
姆露·妙露便摟住了阿衡的脖子。
當阿衡意識到姆露·妙露的警告時,反應已經慢了半拍。
在阿衡還沒弄清楚實際狀況爲何之前——
姆露·妙露的手臂更用力了。她的舉動並不是要束縛住阿衡身體,而是想鏈住阿衡的心。
阿衡悄悄瞥視『戀愛絕症』,姆露·妙露則是露出笑容。
她可愛的笑容,讓阿衡心裏小鹿亂撞。
「啊哈哈哈哈哈,對、對不起,可是,因爲——噗、噗噗噗呵呵呵呵……」
阿衡也注視起『左心室』的指針。姆露·妙露說着「對呀」然後點頭。
連結姆露·妙露的鎖鏈的『右心室』,被染成了深紅色。裝在那裏的計量器指針,總是指着紅色區域。
或許是疏於整理,這片位於操場外圍的草地,雜草恣意叢生。無論是蹲下來的阿衡,或者摟着他的姆露·妙露,周圍的人都無法看見他們。
「爲什麼?我常跟你說了吧,我是阿賴耶識哦。這點小傷,我馬上就能治好!而且也幾乎感覺不到痛楚,所以讓我來承受會比較好!」
阿衡想像着夜闌人靜的時候,自己一侗人走在這種步道上,感覺還真是寂寞。
「噗、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
她的那道視線,讓阿衡覺得自己似乎說了很蠢的話,於是不滿地別開了瞼。
不妙了。這個狀況非常不妙。
寬沿帽給了他們幾份情報——但是,那些情報應該不是全部吧。姆露·妙露一定還隱瞞了一些自己的能力。
「阿衡少爺,請把手移開。」
好香的氣味。
所有痛楚折磨着全身,轉個不停的視野沒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隨着咚一聲的衝擊,讓他的呼吸頓時停止,阿衡一邊感覺到鼻尖處有滾滾熱流冒出,一邊茫然地躺着仰望夜空。
「你倒是隱瞞了這件事呢。」
臉上露出了和現在的姆露·妙露相同的表情。
到目前爲止,這種事她已經做過好幾次。她施展自己的能力,二話不說地承接『星霜紬』帶給阿衡的痛楚。這次她也打算做同樣的事吧?姆露·妙露以詠唱『領域宣言』的脣瓣,準備親吻阿衡的鼻尖。
「阿衡少爺,就跟你所看到的一樣哦,這個是『秤』。」
來自內心吶喊化爲真實的喘息,輕輕吹動阿衡的耳垂。阿衡像是在喘氣般地呼吸着,拚命地想熬眼前的狀況。
「……我的部分也有?」
「你不是一個人哦。」
頭上的天色已經變黑,迎面而來的秋風一天比一天冷。步道旁邊是寬闊的操場,好幾個學生忙碌地來來往往。明天大概會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的操場,像是在等待那個時刻而養精蓄銳般,一片寂靜無聲。
「這是鼻血哦!我是男生倒還沒關係,你可是女生耶。被人看見你流着鼻血的模樣,不是很難看嗎?我不能讓你做那種事。」
「測量我的『愛意』,以及阿衡少爺的『愛意』哦。』
阿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陷入了沉默。
「我只是忘記有這個能力而已。不過,我回想起來了,我想起了自己也可以觸碰到阿衡少爺——而且,阿衡少爺也觸碰得到我。」
姆露·妙露臉湊過來對他這麼說。她沒等阿衡回答,雙手便交握在胸前,以向神祈禱的少女般的真摯聲音說:
離阿衡很近的琉璃色眼眸,惡作劇似地眨了一下。
阿衡連結的部分是純白色的『左心室』,嵌在那裏的計量器和『右心室』的有所不同,它指着計量器的正中央。正好是從白色逐漸變成紅色分層的中央部分。姆露·妙露出神地望着那景象說道:
「已經晚上了啊。」
仔細一看,左右的計量器有些不同。正確來說,不同的地方在於指針所指的位置。
在被阿衡拉住的狀態之下,姆露·妙露也在有點距離的草地上着地,她一邊大喊着一邊衝過來。當阿衡甩頭好讓意識清醒時,溫熱的液體啪嚏啪嚏地從下巴滴落而下。
「……可惡。該死的『星霜紬』。」
低哺似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姆露·妙露傾斜身體,粉紅色的連身睡衣隨之晃動。她的手像是要支撐身體似地撐在地面之後,響起枯草被壓扁的聲音。
「——啊,危險:」
「請您、請您不要把我的這份情意,當成是一種宿命。喚醒我的人是阿衡少爺真是太好了,我幾乎想如此感謝神!我姆露·妙露能喜歡上像您這麼溫柔的人,真的覺得非常幸福!」
「『秤』?——這是在測量什麼?」
「咦?」
爲愛而活的阿賴耶識,準備詠唱出『領域宣言』。
姆露·妙露刻意地配合了阿衡的這句敷衍。
「欸,阿衡少爺?」
阿衡用手指了指飄浮在夜空中的心型『戀愛絕症』部分區塊。那是和姆露·妙露同樣擁有幻影實體的『領域』。在左右的心室各嵌有鎖鏈,上方還有類似計量器的物體。
「您、您沒事吧?阿衡少爺!」
阿衡發出奇妙的哀嚎聲之後,一邊不停滾動,一邊壓住自己的鼻子。
「是的。我的『領域』,大概跟那名少女——她叫薇薇吧。我的領域大概與薇薇的領域一樣,遭到『星霜紬』防禦了吧,真是讓人傷腦筋呢。」
「欸,我可以問你嗎?」
姆露·妙露的表情和以前見過的白山同學表情交疊在一起。
阿衡一邊往前走,一邊回頭看姆露·妙露,他臉上露出敷衍般的笑容。
是鼻血。
姆露·妙露一邊用臉頰蹭着阿衡的脖子,一邊以甜膩的聲音輕聲說道:
「只要是您希望做的事,人傢什麼都願意做哦。無論是什麼事,我都很樂意完成。畢竟,阿衡少爺的喜悅就是人家的喜悅嘛。」
「…………」
咕嚕一聲,阿衡嚥了口口水。姆露·妙露聽見這個聲音,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
「就連阿衡少爺沒有想像過的事——我也願意爲您做哦?我絕對不會讓您後悔的。您只要——接受我的愛就可以了。」
坶露·妙露的脣瓣微張,潔白的貝齒輕咬阿衡的耳垂。
「唔!」
阿衡快受不了了。不對,再繼續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受不了誘惑。
阿衡連忙抓住姆露·妙露的手,然後粗魯地揮開她的手臂。
「啊嗯。」
姆露·妙露發出甜膩的聲音之後,身體從阿衡身上移開。在那個瞬間,她的身體再度化爲幻影,輕飄飄地飄浮在夜空中。
「……真遺憾呢。可是,我不會放棄的。」
兼具少女的天真無邪和成熟女人的性感的姆露·妙露,在空中靜靜地俯視着阿衡。琉璃色的眼眸,像是下毒成功的魔女般閃爍光芒,她進一步把阿衡逼到了絕境。
「阿衡少爺,我真期待下次我倆在宿舍房間裏獨處的時候呢。」
對現在的阿衡來說,他無法否定那個帶着笑意的聲音。
◆
「啊……晚、晚上好。」
白山同學提心吊膽地推開『社團教室』的門,低聲地這麼說。
「你好,白山同學。」
坐在副社長座位上的朱遊,將目光從電腦上移開,淡淡地微笑着。
一看見白山同學那模樣,就知道她很害怕。就算白山同學有這種反應,朱遊也不會覺得很受傷。相反地,她正是爲了獲得這種反應才露出笑容的。明明都已經認識好幾個月了,白山同學還是會在跟朱遊單獨相處的時候表現出害怕的樣子。那樣反而會挑起朱遊邪惡的念頭,純樸的白山同學大概從未發現這點吧。
朱遊舉出各種充滿魅力的食物,徹底吸引了九衛。朱遊一邊微笑,一邊繼續將校慶的好處教給九衛,白山同學則以喫醋般的表情注視着那情景。
「當然是在說平澤羅。明天就是校慶了,校慶還有後夜祭以及土風舞耶,你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直接等着校慶結束嗎?」
「好、好的!我馬上去!」
「總覺得我完全搞不憧啦……要怎麼做才能防範啊?痛扁阿衡那混蛋一頓,他就會清醒過來嗎?」
「……可、可是,阿衡他……」
白山同學的虛張聲勢真的很容易看穿。她的側臉上彷佛寫着:「我纔不要那樣」,但白山同學似乎與平常不同,個性變得很頑固。她不滿地鼓着臉頰,鬧彆扭似地嘟起了嘴。她的故作堅強充滿了新鮮的可愛感。
「……是……」
她像是在害怕着什麼,不斷地偷瞄着朱遊。
「光靠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喔,這是心意的問題。或許就跟姆露·妙露說的一樣,九衛你在這次的『戰鬥』當中幾乎派不上用場哦。」
「『被攻陷』是怎樣?意思是姆露·妙露準備了什麼陷阱嗎?」
「鬼屋?那是怎樣的食物啊,遠咲?」
「明眼人一看就能理解吧?姆露·妙露擁有出色的外貌。雖說她不是人類,但一天到晚被那樣的美少女倒追,你認爲有男生能抗拒得了嗎?」
「所謂的祭典呀,就是大家聚集在一起,看是要玩射擊遊戲、釣水球,還是到處逛攤位,可以做各式各樣有趣事情的活動哦。」
「而且,最不能放過的莫過於好喫的東西呢。在祭典裏,會出現很鄉好喫的東西哦,你知道嗎?譬如棉花糖、醬汁煎餅、巧克力香蕉等等。」
沉默了數秒,朱遊很乾脆地這麼說:
「九衛,把嘴巴里的東西吞下去再說話,我經常這麼叮嚀你吧。」
一邊目送着白髮搖曳的白山同學,朱遊一邊很滿足地覺得,她真是個很好使喚的女孩啊。
「哦哦,你是幫忙跑腿的嘛,辛苦你了。」
「平澤也是扮鬼?」
她正緊咬着嘴脣。
白山同學打算拿起茶杯時,發現了自己的指尖正在顫抖。於是她放棄喝茶,將雙手交疊起來,下巴壓在交疊的雙手上。面對朱遊窺探似的視線,白山同學很乾脆地移開目光。
哪還要問爲什麼,因爲阿衡是白山同學的保護者嘛。但,朱遊並沒有明講出來。這女孩到現在爲止都還不明白,周遭是以怎樣的角度看待她與平澤衡。所以,朱遊選擇以搪塞的方式回答:
這些是朱遊的『生財工具』。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白山同學的虛張聲勢便瞬時崩解了。
她散發出天真無邪的喜悅,用燦爛的笑容仰望着白山同學。白山同學神情複雜地俯視那樣的九衛。
「剛剛你說的東西,我這裏全部都有哦。最近收入很不錯呢,茶葉與茶點都準備齊全呢。」
「屋過,拿戈呀——」
對於小小的校慶,真的有人會傾注那麼多的熱情嗎?大家似乎會提出這種疑問。事實上,宮代葉月就是其中一人。朱遊做出推測。當時青嵐和伊織半開玩笑提出『對決』的這件事,或許點燃了宮代葉月內心深處某種情愫的戰火。
「嗯,認真說起來,在談要如何處置姆露·妙露時,還有一個問題。因爲,姆露·妙露絕不是個壞阿賴耶識嘛。她不僅沒有傷害任何人,甚至還擁有治癒別人傷口的力量。」
朱遊這麼說完便站了起來,從書架上取出資料。白山同學很好奇地注視着那個信封,看來宮代葉月沒告訴她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朱遊說明後,九衛歪起了頭。連祭典也不知道嗎?應該說,白山同學都沒有告訴她嗎——此時,朱遊注意到了白山同學的表情。
朱遊如此指示後,她慌忙點了點頭說:
白山同學依然沉默。
「————」
「什麼!」
這次——白山同學像是被狠甩一記耳光。她猛然挺直腰桿,將視線移回朱遊身上,表情甚是狼狽。
「不知道哦?我是掌握了你們那邊的主要概念,但可沒空連演員的名字都背起來。」
維持着側頭的姿勢,斷斷續續地回答問題的那副模樣,就跟耍任性的小孩一樣。或許九衛很少看見自己的主人有這種表情,她專注地觀察白山同學。
「況且,這裏也有好喫的點心。」
所以,無論你怎樣妨礙我都是沒用的哦——白山同學擺出了這種勇敢的表情。應該說,起碼她深信自己是那樣的表情。原來如此啊。朱遊深深地坐進椅子裏後,喝起了紅茶。她接着輕聲問道:
「好棒……白大人,那我們就悠閒地坐一下吧!」
「既、既然如此,爲什麼——」
一口咬掉半個巧克力豆沙包的九衛,很忠實地遵從了白山同學的話。大大的眼睛烏黑地閃耀着,她一邊直盯着朱遊看,一邊大口咀嚼着。就跟倉鼠一樣呢——朱遊這麼想——要是她再稍微乖巧一點,就能拿來當我的寵玩對象了。
「不過,那個呀。叫做『校慶』的日子,到底要做些什麼事啊?」
「啊,可是最近並不是那樣耶?總是跟阿衡在一起的,並不是你嘛。對嗎?白山同學?」
九衛慌張無比地把重大的事實告訴敬愛的主人,那位主人則抱着頭並且恨恨地看着朱遊。那種視線正是朱遊最想要的,她感受到背脊爲之一顫的喜悅。
不過——就算是白山同學,似乎也學會了一件事。
「白山同學,繼續這麼下去好嗎?」
「你說什麼!?」
「……祭典?」
「簡單來說,就是會照着姆露·妙露的計劃發展的意思。平澤他會喜歡上姆露·妙露哦。」
「……阿賴耶識不能待在外面的世界。她們必須回到手提袋裏。」
朱遊不打算左右她的決定,但她等得有點膩了,於是她以火上加油的口吻說:
然而,遠咲朱遊最喜歡惡作劇地戳破白山同學的虛張聲勢。
「我、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不、不管阿衡要跟誰一起度過後夜祭,都與我無、無關。」
這名來自異界的少女,唯獨對甜點沒有抵抗力。白山同學的臉頰一口氯紅了起來,不曉得是因爲生氣還是覺得丟臉。在她制止九衛之前,朱遊已經轉身去拉開櫃子的門了。
不過,朱遊認爲即使把這種事解釋給白山同學聽也沒用。眼前睜大雙眼凝視她的白山同學非常可愛,那種純真無邪,不應該沾染多餘的色彩。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請白山同學坐下來。
可是事實上,這個世界有九成九都是骯髒的。
「咦?你、你知道嗎?」
「唔,你一個人哦。」
「好、好是指什麼?」
而朱遊清晰的頭腦,瞬時理解了那個表情所代表的意義。她心中一股虐待狂的慾望擴散了開來。爲了滿足那種慾望,朱遊探出身體,懇切又仔細地做起了說明。
朱遊帶着燦爛的笑容這麼說完後,白山同學總是會瞪她,眼中微微浮現出淚光。朱遊在不讓白山同學注意到的狀態下,呼了一口氣。再不這麼做的話,她就快要因過度興奮而撲倒白山同學了。
那算是令人滿意的反應,傳達出白山同學的純情,讓朱遊覺得很可愛,不禁讓人想多看幾遍。不過——『純粹』與『脆弱』是同義詞。在無菌室中培育的植物,只要接觸到骯髒的外界,轉眼間就會枯萎了。
白山同學搞不太清楚狀況,她快步地進入房間之中。雖然她也是『圖書餹社』的一員,做出這種客氣得像外人一樣的舉動實在是有點不自然,但朱遊並沒有指正她。
「白、白大人!大事不妙!祭典來了!祭典好像就近在明日了!」
大叫出來後,九衛站了起來。朱遊一邊注視着那樣的她,一邊儘可能地保持平靜。
「………………哦?」
九衛很不悅地皺起眉頭,但卻沒有反駁。實際上,戀愛的微妙之處,可說是距離九衛最遙遠的詞彙。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咕嚕一聲地吞下去後,九衛重新講話。
「九衛,你安靜一下——我負責扮幽靈。雖然是宮代同學分配的,但我打算好好努力。」
咖啡廳、餐廳、即興戲劇表演、鬼屋。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同業的其他店家攤位』增加的話,情報的價值就會增加。生意對手的情報,可說是價值千金的。這信封裏的東西就是其他店鋪的情報,加上遠咲朱遊針對它們所做的分析。擁有者只要帶着它,大多都能派上用場。
到剛纔爲止都還紅着臉的白山同學,現在的臉龐則像是目擊了世界末日般慘白。在她旁邊的九衛煩躁地拍着桌子大叫:
「真的嗎?是怎樣的點心啊?豆沙包嗎?羊羹嗎?還是蕨餅?」
九衛刻意讓朱遊看見她的馬尾,她眼神銳利地這麼說着。九衛或許把朱遊視爲應該留意的對象吧。這種認知很難說是她不對,所以朱遊也心甘情願地接下了九衛的銳利視線。
在白山同學的背後,幹練的『守護靈』九衛隨侍而來。
「我猜的羅——因爲你跟平澤衡總是在一起嘛。當然,在校慶裏也會一起羅?」
有這種反應的當然是九衛。
「咦。那、那個,可是,不對,那是——」
放完話後,朱遊等待白山同學的反應。
「…………我知道…………」
「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大概——只有白山同學了吧。」
「咦,可是——」
那就是,在夜晚的『社團教室』裏,如果要和遠咲朱遊兩人獨處,那就等同於讓狼與羊同坐在一艘船上。
這所學校是擁有三幹多名學生的大型校園。在這裏每年都舉辦盛況空前的校慶,但卻有一個問題存在,那就是不管學生與班級再怎麼多,校慶可以擺設的攤位種類卻十分有限——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我連聽都沒聽過!」
「那、那些是什麼?蛋包炒麪?蛋包飯的親感嗎?」
「歡迎光臨,我在等你哦。」
撇開慌亂不已的白山同學,九衛插入了這樣的詢問。應付九衛時,最好別使用迂迴的詞彙比較好。遠咲朱遊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選擇了開門見山。
「就是在學校裏,舉行像是祭典一樣的活動羅。」
「你認爲只有平澤是例外?那種心情我可以理解啦,但是,白山同學,那小子也是個普通男人哦。」
「既然人都來了,你就悠閒地坐一下如何?今天你們要熬夜趕工對吧?如果精神那麼緊繃的話,對皮膚不好哦。」
「依我的判斷,平澤在近期就會被姆露·妙露攻陷哦。」
「對了,白山同學,你在鬼屋裏負責什麼樣的工作呀?」
九衛說話的方式還真是符合『守護靈』作風呢。朱遊在內心如此竊笑。她搖了搖頭說:
你要怎麼做呢?朱遊壓抑住湧起的好奇心,觀察白山同學。若是平常的她,只要把這種話題丟過去,結果一定會讓白山同學一陣慌張,到最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是控制情報的魔女。所有發生在學園內的事沒有一件她不清楚的,這麼形容絕不誇張。對這樣的她來說,教王護國學園的校慶,正是讓她可以用自己的技能大賺一筆的絕佳良機。
九衛的表情,就跟發現狗尾草的貓一樣。在豎起鬍鬚並且張大眼睛後,它們會爲了仔細觀察戰利品而瞳孔放大。九衛一邊浮現出坦率的感動,一邊老實地搖頭。
就像是要隱瞞住不利於自己的真相一樣。
「啊,白山同學,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去一下茶水間嗎?請你準備茶具跟茶壺來。茶葉用這邊有的就好了。」
「是宮、宮代同學叫我過來的。」
朱遊不禁有點傻眼。明明校慶就近在明天了,她還不知道要做什麼?
發出啪嚏啪嚏的鞋子奔走聲後,她走出了『社團教室』。
「唉,真糟糕。這樣子人生就像是損失了七成呢。居然連蛋包炒麪、奶油馬鈐薯和燒餅都沒喫過,那人生還有什麼存在價值呢?」
九衛用壓得很低沉的聲音說着。朱遊用手撐住臉頰說:
「可是,如果有誰期望的話,這個世界裏應該也有阿賴耶識的容身之處哦。至少平澤就會很歡迎姆露·妙露吧。畢竟只要有她在,就能夠消除『星霜紬』所帶來的痛楚。而且拜那個『星霜紬』所賜,他的心也不會受她支配——就平澤來看,不正是一箭雙鵰嗎?」
白山同學像是在忍受幹刀萬剛似地閉上了雙眼。
你要怎麼做呢?朱遊看着白山同學又這麼思索着。惹人憐愛的白山同學,天真無邪的她,究竟會選擇怎樣的手段暱——還是說,她依然什麼都不選擇?就跟平常一樣,只會提心吊膽,然後消極地等待着所有事情結束呢?
不久後,白山同學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可是——」
可憐的白山同學,雙脣一邊顫抖一邊開口說:
「就算阿衡覺得很好,我——」
她正要說出白山閒花的結論。
「我也不要。我絕對不要——讓阿衡被姆露·妙露搶走。」
這次換朱遊閉上眼睛了。
各種想法在她心中交錯。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它們,就算是『圖書館的魔女』的她也是做不到的。認真說起來,對遠咲朱游來說,這種渾沌不明的情況令她愉快。她享受着自己的情緒,一邊睜開眼睛。
「既然如此,那就非戰不可羅。」
聽見朱遊的話,白山同學變得有點退縮。可是,眼神並沒有絲毫動搖。
朱遊想着,那個惹人憐愛的白山同學,即使那份純真減少了——不對,正因如此,她才更有魅力。
「……請你告訴我,遠咲學姊。我應該要怎麼做纔行呢?」
對於帶着懦弱表情向她求救的白山同學,朱遊無法抵抗。交戰最重要的無非就是情報。朱遊正是控制所有情報的魔女。
朱遊在心中,向姆露·妙露進行沒有誠意的謝罪。真是抱歉呀,你或許真的是個無害的阿賴耶識——
但是,我喜歡的是白山同學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