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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章 陰暗的道路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1.4萬 字

隔天早上,我帶着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感覺醒來。

入睡前我明明還很緊張,想着接下來就要踏上對我而言可說是一生一次的重要旅程了,卻不可思議地立刻墜入夢鄉,簡直就像是熟睡了好幾天,來迎接清爽的早晨。

我想一定是因爲前天無能爲力的感覺讓我大受打擊,意志消沉,然而昨天我又燃起一股使命感。我的身體想必也知道它必須好好睡上一覺,做好萬全的準備。

我在說是半夜也不爲過的時間鑽出被窩,走下一樓,來到廚房裏。然後看着昨晚媽媽寫給我的食譜,動手做起便當。是我最喜歡的三色肉燥便當。

首先將事前請媽媽拿出來的兩個免洗便當盒放在調理臺上,在裏面鋪上一層昨晚用預約功能煮好的白飯。

然後從冰箱裏取出傍晚從超市裏買回來的材料。

用平底鍋拌炒雞絞肉,同時用另一個平底鍋做炒蛋。旁邊再用第三個鍋子燒熱水,川燙菜豆。雖然媽媽是跟我說只要這樣同時進行,就能快速做出三色便當,可是這對於下廚經驗僅限於家政課,平常完全不會進廚房的我而言,門檻實在太高了。我在一邊燒熱水,一邊準備要炒雞絞肉的時候,就開始擔心食材會不會在我沒注意的時候燒焦,於是關上爐火,放棄同時做三種配料的念頭。

我別無他法,只能一種一種用心地慢慢做。打從心底感謝自己有早起。

忘了是多久以前,媽媽有說過做三色便當很輕鬆,可是實際上根本不輕鬆。三色便當的內容物確實很單純,然而必須要做三種配料這件事,對我這個新手來說就很不簡單了。

我試着回想上週五的便當內容是什麼,卻沒辦法立刻回想起來。讓我清楚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不在意地喫着便當。思考了幾分鐘,裝有炸雞塊、蘆筍培根卷、炸魚排,配上馬鈴薯沙拉和蒸紅蘿蔔的便當盒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媽媽總是會幫我準備裏頭有好幾種配菜的便當,她每天早上究竟有多辛苦啊?我第一次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我沒來由地想起小時候,我拜託媽媽在遠足那天幫我做棉花可可的角色造型便當時,媽媽嘆了一口氣的事。

即使如此媽媽還是幫我做了,但是我想她一定比平常更早起準備。我如今才遲來地感到歉疚,自己居然這樣爲難還要上班的媽媽。

往後我在每天的午餐時間打開便當盒時的心情,應該會變得大不相同吧。我暗自在心底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剩下任何飯菜。

鍋裏炒着的雞肉開始散發出美味的香氣,我用依照食譜量好份量的調味料調味後熄火,準備接着動手做炒蛋。從我備料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的事實讓我嚇一大跳。急忙開始川燙菜豆。

我趕着炒好煮好,急着要切菜豆,卻因爲菜豆剛煮好還很燙,差點燙傷手。但是時間有限,所以我忍了下來。在我總算切完所有菜豆時,我才泄氣地想起媽媽有跟我說可以先用冷水降溫再切。

我將配料盛裝到白飯上時突然想到,真晝同學的父母有爲他做過便當嗎?一定沒有吧。

這麼說來,他總是喫便利商店的飯糰或是三明治當午餐。以前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我還以爲他是因爲演藝工作太忙纔會那樣喫。

他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看大家毫無感想地打開並喫下父母親手做的便當?我有沒有開口抱怨過便當的菜色?

得知他的過去後,我有好幾次回想起自己過去的言行舉止都後悔得不得了。

不過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

他很怕出門吧。那天之所以會去學校,或許只是他強烈地想着自己必須去繳交文件,和老師面談纔行。而且說不定是因爲那時候是晚上,他纔敢踏出家門。

爸爸咧嘴一笑,媽媽也點點頭。

「……我以爲是閃光燈的光……」

「真美……」

在短暫的沉默後,他開口說道:

「哎呀,這種事情,有個那麼一次也不要緊吧。反正是結業典禮,也不用上課。」

該去其他車廂嗎?可是這時候站起來,搞不好反而會引人注目——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和他們穿着同一所學校的制服,站在對側的幾個高中女生其中的一個人出聲了。

途經學校所在的車站,在轉乘站隨便搭乘一輛電車。這時候周遭的乘客也變多了,真晝同學拉低頭上的兜帽,低下頭。

他的手上提着我昨天看過的沉重波士頓包。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他自嘲地撇嘴一笑,喃喃說道:

至少現在儘量做個漂亮一點,感覺很好喫的便當出來吧。我如此下定決心,默默地動手。

在天色已經完全亮起來的時候,我們抵達了隔壁縣。熟悉的城鎮就這麼輕易地逐漸遠去,我感慨萬千地想着,沒想到「去遙遠的地方」是如此簡單的事。

「不是,是我們想送妳出門,才故意早起的。」

我順着光源看過去,但是那裏沒什麼不對勁。真要說起來,這裏是大樓的五樓,照理來說不會出現什麼需要害怕的東西纔對。應該只是某個東西照到光之後反射出來的光線吧。

「影子,加油,別讓自己後悔。」

「對啊。以後只要看到真晝的照片,就會想到他遭受過虐待,曾經因爲偷東西而接受警方輔導的事吧。」

他用沒什麼反應的表情小聲說了:「那還真是謝啦。」

我真的能讓真晝同學打起精神嗎?

過去的記憶突然鮮明地浮現在我眼前。在當圖書股長時被叫出去跑腿的那天回家路上,我和真晝同學一起搭了電車。

基於真晝同學「很可憐」這個理由而支持他絕對是錯的。應該要對他與生具來的特別魅力及才能,還有他爲了發揮這些長處,一路下來所做的努力致上最高的敬意纔對。即使大家出於憐憫或同情而支持他,他也不會高興。你們根本不曉得他至今爲止對自己有多嚴格又自律,付出了多少心血與努力。

我挪回視線,跟他說:「沒事的。」

此刻想必絕大多數的人都還在睡夢中吧,拂曉前的城鎮裏沒有聖誕節的興奮氣息,只有一片寧靜。就連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汽車引擎聲,都像是在襯托這份寂靜。

聽見我沒來由的低語,他面向着前方輕笑出聲。

那時候我也和他們一樣,看着八卦雜誌的廣告,不負責任地說起關於藝人報導的閒話。

等下天色漸漸亮起來,人們也開始活動後,想必會有人發現他吧。他就是害怕這一點。

「一想到在移動的過程中或許可以看,不帶點什麼工作的東西在身上就不安心……明明連自己到底能不能參與演出都不曉得,我這個人還真傻啊。」

我們就這樣着迷地看着黎明前青藍的景色,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邁步前進。

途經一處地勢較高的開闊平地時,我們停下腳步。

抵達東京站後,我們又隨便搭上另一輛電車,不斷地隨着車廂搖晃。

「雖然大家都吵着說他是什麼自然紀念物、完美王子,但他其實有心病吧?」

「路上要小心喔。」

那羣人「啊哈哈」地大笑出聲。

「我們會幫妳向學校請假的……真是的,沒想到小影也會有裝病請假的一天……」

電車又進入別縣時,一羣看起來像是剛參加完結業典禮的高中生們魚貫上車。真晝同學有些坐立難安地縮起身子。

他用泄了氣般的語氣低聲說完後,就陷入了沉默。

我不禁咬緊下脣。就在現在這一刻,在他的眼前,這些人的對話證明了他心中最恐懼的事情已經成爲了現實。

「是啊……」

「世界上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呢?」

兩人看着我手邊的便當,接着將視線挪向放在客廳的行李袋,最後又回到我身上。

算我求你們,別再說了。明明什麼都不曉得,不要擅自亂說話。不要說那種會傷害真晝同學的話。

爸爸鼓勵我說道,我「嗯」地回應他,點了點頭。

他輕笑出聲,說:「是沒錯啦。」又接着說下去。

「鈴木真晝超慘的耶。像那樣被父母虐待,你不覺得很恐怖嗎?」

我笑着說:「謝謝。」

「總覺得以後看他的眼光會變得不太一樣了呢。」

「沒有……」

「那當然啊。雖然他看起來是個好人,但你不覺得他一副其實會對其他成員或經紀人說些難聽話的樣子嗎?」

現在我心中只剩下滿滿的後悔。

我們無言地眺望在散發微弱光芒,呈現淡淡藍紫色的天空下拓展開來的景色。

「幾千……應該不止吧。幾萬,說不定有幾十萬……」

「在現在所見的這片景色當中,有多少人在呢……」

「因爲真晝很可憐,我們得支持他纔行。」

「早安。」

媽媽果然還是很擔心的樣子。

被日光燈照得一片亮白的車站內幾乎沒有人。我本來還擔心我們兩個高中生會不會很引人注目,不過在我們附近的不是醉醺醺躺在長椅上睡覺的大叔,就是看起來一臉疲憊的上班族,都不怎麼關心旁人的樣子。

我對爸爸說:「那我走了。」下車並向他揮揮手。

我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去做我接下來能做的事情。雖然我也不曉得自己能做些什麼。

我們搭上滑入月臺的電車,兩人一味地看着窗外,沒什麼稱得上對話的交談。

我們雖然嚇得面色蒼白,以爲是他的身份曝光,但是應該是剛纔說話的那個高中男生,正抓着車裏的吊環,和幾個朋友一起抬頭看着車廂內的垂掛式廣告。我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上頭刊登着八卦雜誌的廣告,黑底上用黃色的大字寫着「逼近鈴木真晝的過去!」上面也刊載着他的照片。

真晝同學死心地說。他呼出一口氣,戴上穿在外套裏面的連帽上衣兜帽,把帽子拉得低低的,打開門走出來。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猶如痛苦呻吟般低語着。真晝同學仍低着頭,往我這裏看了一眼。

「每個人都這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這時候閃過一道白光,真晝同學的肩膀誇張地抖了一下。

一直低着頭的真晝同學身體顫抖了一下。我看得出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肩膀不停微微顫抖。他深深低下頭,緊緊閉上雙眼。

我笑着和他打招呼,從門縫間露臉的他也回了我一句:「早安。」

「早安。抱歉,是我太吵,吵醒你們了嗎?」

「怎麼了?忘記帶什麼東西了嗎?」

果然不該出來旅行的,別搭什麼電車就好了。是我帶他出來的,全都是我的錯。

眼下染成一片靛藍色的住宅,以及遠方的高樓大廈。

「……走吧,畢竟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

雖然距離日出的時間還早,但是夜晚步入尾聲的天空深處早已蘊含着光芒。

「嗯,拜託你們了。這下拿不到全勤獎了呢。」

「當然會有心病吧?他可是被虐待了耶。」

「對啊,看到新聞嚇死我了。超恐怖的。」

看來是認識那羣男生的女生,她一臉嚴肅地開始責備他們。

「妳覺得這裏面裝了些什麼?」

突然傳來他的名字,我們嚇得肩膀一震。

要去哪裏?要在那裏做什麼?要說些什麼?

「妳在想很有趣的事情耶。」

「咦?當然是換洗衣物之類的東西吧……?」

用昨天借來的備用鑰匙通過大廳,按下真晝同學家的門鈴後,門隨着清脆的聲響打開了。

然後稍微提起包包給我看,開口問我。

宛如整座城鎮沉睡在澄澈的湖底。

我關上盒蓋,用方形的餐巾包起便當後,爸爸和媽媽都起牀了,對我說:「早安。」

我默默回望着他,在我視線前方的是他晦暗的雙眼。

接着在短暫的思考後,他回答了我。

雖然是我主動邀他出門的,然而事到如今我纔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太粗神經,沒顧慮到他的心情就做出這種提議。

我漫不經心地盯着東邊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找不到答案,就這樣抵達了他住的大樓。

這瞬間我真想大聲喊出「不對」。

「是鈴木真晝耶。」

站在我身旁的真晝同學脫下兜帽喃喃說道。我也「嗯」了一聲,點頭回應。

「我還是丟不掉……」

真晝同學迅速低下頭,我抬眼環顧周遭。

可是他遲遲沒走出來。我想說他是不是還沒準備好,探頭觀察了一下,但他已經穿上外出服,手裏也拿着行李了。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出答案,唯有不安持續發酵膨脹。

接着一句話尖銳地闖進我的耳裏。

「明年的電影腳本,那部電影的導演過去執導的所有作品的DVD以及攜帶式播放器,還有那個導演寫的電影理論書籍。」

「受虐待是很可憐啦,可是偷東西還是不對吧?那就是犯罪行爲啊。被惡毒的父母養大,果然沒辦法好好判斷是非對錯呢。」

爸爸說外面天色還很暗,太危險了,提議開車送我。我接受他的好意,坐在車上望着從車窗外流逝而過的黎明前街景。

抵達車站後,我們坐在月臺的長椅上等待首班車的到來。

「……還是別去了?」

在天亮前,我拿着掛有可可鑰匙圈的行李袋和兩人份的便當,踏出了家門。

「纔不傻。不如說你真的很熱衷於工作,我很敬佩你喔。」

「你們幾個別這樣啦。人家過去遭受虐待,你們還說他壞話,太差勁了。」

「……得靠人氣來賺錢的行業,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他的語氣像是死了心,平淡又有些自暴自棄。令我的心一陣抽痛。

「就因爲大家以前很支持我,所以他們聽到新聞後要怎麼想,即使是要批評我,也是他們的自由。畢竟是我不好,欺騙大家,還隱瞞事實……」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露出這麼傷心的表情?

我雖然這麼想,卻說不出口。因爲我認爲那是身爲一般人的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心情。

無以排解的無力感折磨着我,這時電車抵達某一站,停了下來。對側的車門打開,有幾人下車,又走上幾位乘客。

車內傳來由於要等待急行列車,本列車將在此站停留五分鐘的廣播聲。真晝同學微微抬起頭,看向月臺。接着他的視線遊移,往剛纔在聊八卦的那羣男生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們所站的位置因爲乘客上下車而稍有移動,可以看見他們之中有個人的右腳上打了石膏、拄着柺杖。大概是骨折了吧。

真晝同學站起身。我以爲他是覺得待在這裏很不舒服,想移動到其他車廂,所以跟着站了起來。

可是出乎我預料地,他走向那羣男生。在我驚訝地想着他該不會是想去抱怨的時候,他開口向那位拄着柺杖的男生搭話。

「我就要下車了,那個位子給你坐吧。」

我瞠目結舌地看着真晝同學。

或許是爲了避免被認出來吧,他戴着兜帽的頭低低的,也沒有正視對方,微微偏向一旁。可是他的手指着方纔自己坐着的位子。

「啊,不好意思,謝謝。」

那個男生點頭致謝,對同學們說着「真走運」,坐到位子上。

「不過啊,我從以前就覺得鈴木真晝這個人該說有點可疑嗎?總覺得他好像在隱瞞自己的本性。」

他們又開始聊起八卦。

真晝同學瞥了我一眼,乾笑着說:「那傢伙真敏銳呢。」走下電車。

我連忙追上去,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掌控了我的心。

有人單方面地傷害他,他仍理所當然的親切待人,即使好心沒好報的又被對方傷害,真晝同學也沒有生氣,接受了這一切。

他的心真的很美。就像他那能夠迷倒衆人的容貌——不對,遠遠勝過容貌,他的心更純真無暇、溫柔又美麗。無論經歷何等悽慘的遭遇,受到不合理的攻擊,也無損那份美麗。

「不,不用買。我有帶便當。」

在無止盡延續下去的羣山與乾枯耕地構成的景色中,我們走在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的道路上,經過一段時間後,眼前出現一條看起來像是在山上鑿出一個洞的低矮隧道。

我這麼問他,他回過頭。

我驚訝地瞪大雙眼,然後小聲問他。

我希望自己能成爲真晝同學身旁的那個人。

「……你怎麼知道?」

我停下摩挲他背部的動作,用雙手扣着地面,然後下定決心,開口喚他。

所以他纔會這麼地美。

被迫站在漆黑隧道里的人,絕對不曉得這片黑暗究竟會延續到哪裏。沒人能保證這條隧道會有盡頭。就跟人不知道雨何時會停一樣。

這時突然傳來一道響亮的抽氣聲,緊接着是彷彿有某人跌坐在地的沉悶聲響。

「不曉得耶,只是看妳的反應覺得應該是這樣。」

可是那隻手確實有着溫度。無論是冷得感覺快要凍僵,還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前方,仍有着發自身體內部,持續產生的溫度。這是多麼偉大的事啊。

「妳餓了?要去買點什麼嗎?」

我看着他將雞肉燥送入口中,心跳突然加速起來。

「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要是他也能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就好了。

「……是喔。」

真晝同學低聲說道。我反射性抬頭看向身旁,可是實在太暗了,我連他的模樣都看不見。可是從他那彷彿下一秒就會消失的微弱嗓音,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他現在的表情,狠狠揪緊我的心。

真晝同學的呼吸又變得短促。速度越來越快,像是在尋求氧氣,稍微喘了起來。

可是如果有人在身旁,即使受困於不會迎來黎明的夜晚、永不停歇的大雨、無止境的黑暗當中,一定也有辦法呼吸。

光是知道這件事,便一口氣減輕了我心中的恐懼和不安。

我連忙蹲下,用手摸索着腳下潮溼的地面,尋找他的位置。

「……好暗。」

不管我再怎麼摩挲他的背,他的呼吸依然很不順暢。

「我們去那邊喫吧。」

「哦……」

「這是影子的媽媽做的?」

「嗯。」

「……真晝同學。」

「總覺得……很新奇呢。」

我緊張等候着他的答覆,只見他微笑着搖了搖頭。

難道是因爲不怎麼好喫,所以覺得這不可能是我媽媽做的嗎?

在紊亂的呼吸平靜下來時,他輕輕晃動牽着我的那隻手問道。我知道他指的是手裏握着的東西。那是我途中讓他握在手裏的。

真晝同學就在這裏。在我身旁,被同樣的黑暗所吞噬。

我總算找到他,碰到他正明顯上下起伏的肩膀。我摩挲着他的背,拚命安撫他。

他指着便利商店回問我。他一定是因爲長期煩惱,忘記飢餓的感覺了吧。可是他依然體貼地顧慮着我的狀況。

◇ ◇ ◇

「這個……是什麼?」

我從包包裏拿出包着便當的布包,舉起來給他看。真晝同學睜大了雙眼。

心逐漸被確切的生命之火給溶解。

「慢慢地、慢慢地吸氣。吐氣,再吸氣……」

「怎麼了?你沒事吧?」

「它的同伴也在喔。」

「這是影子做的吧?」

冬天的寒風從我們的身後吹向隧道,彷彿在邀請我們踏入黑暗的世界。

我回答後,他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點點頭。

即使恐懼、不安、悲傷,痛苦到甚至無法呼吸,也不至於感到寂寞。

是過度換氣,我馬上就知道了。

傳進耳裏的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衣物摩擦的聲音。

因爲周遭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但應該是棉花的鑰匙圈吧。

他用簡直不成聲,彷彿勉強才擠出來的聲音,小聲地回應我。

我指着設置在剪票口附近,看起來可以喫東西的休息區。他點點頭。

若是獨自走在無止盡的黑暗中,想必會害怕的裹足不前,不停顫抖。

他喫下一口,彷彿在細細品味般說出的這句話,滲入我的心中。

他那身「特別」的光芒,不是從外側照在他身上的聚光燈造就的,而是發自內在,從他內心湧現而出的閃耀光芒。

我得想點辦法纔行,因爲這裏只有我跟他。

我第一次碰觸到真晝同學的手,很溫暖。這讓我非常地安心。

如果看不到站在身旁的人,只要觸碰彼此,確認對方的存在就好。就算只有一點點,那也一定能成爲救贖。

「你帶來了嗎?」

「啊……嗯。」

「咦?」

但如果是兩個人,假如是和某個人一起,就不會寂寞了。

真晝同學雙手合十地對着空空如也的便當盒說完「謝謝招待」後,將目光轉到我身上,又說了一次。

「差不多該喫點東西了吧?」

我疑惑地歪着頭,他對我輕輕一笑。

都怪我把他帶到這裏來。當時別走進隧道里,回頭就好了。強烈的後悔襲上心頭。

他所說的一定不是這條隧道的黑暗。絲毫無法預測自己的未來將會變得如何,讓他快被不安和恐懼給壓垮了吧。

我們眺望着夕陽,身體隨着公車搖晃,在位於田地中央,周遭什麼都沒有的公車站下了車。

「好暗……真的好暗,什麼都看不見。完全不曉得接下來會怎麼樣……」

他打開便當盒喃喃說道。大概如同我的想像,他沒什麼喫過人家親手做的便當吧。

感覺到他的呼吸聲逐漸穩定下來,我安心地呼出一小口氣。

如果他的掌心像冰一樣冷,我想必會感到絕望吧。

我們有好一陣子就這樣佇立在原處,凝視着隧道內部,接着像是被吹來的風從背後推了一把,又不曉得是誰先踏出第一步地往前邁進。

那裏可能有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有。不走進去就無從得知。而且不管那裏究竟有沒有什麼,或許也不會帶來任何改變。

儘管我看不見他的身影,仍能確實感受到他的存在。我可以清楚感覺到,藏在他體內的光芒,此刻有如在尋找出口,從心的縫隙間微微泄露了出來。我知道那隻被奪走了一切,無依無靠的手,現在正在何處彷徨。

真晝同學這麼說,規矩地雙手合十說完「我開動了」之後才動起筷子。

「哈啊、哈啊……」

聽到我的回答,他輕輕地笑了。

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也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開始喫起便當。

我回答了「不知道」。

隧道似乎還很長。或許根本沒有盡頭,再也不會有光線照進來。不明的預感令人害怕得背脊發涼,簡直要結凍了。

「喂。」我叫住走在月臺上的真晝同學。

腳下踩着細小沙粒的聲音傳向低矮的隧道頂端形成迴音。因爲裏頭是彎道,所以完全看不見前面。我們就這麼持續走在不知何時纔會走到終點,就連是不是真的有終點都不曉得的黑暗之中。

沒有答覆。他像是渴望氧氣,激烈地喘着氣。

在那之後,我們先搭乘特急電車,再轉乘普通電車,在一個連聽都沒聽過的鄉下小鎮下車出站,坐上公車。

「哦?很漂亮耶,感覺很好喫。」

「嗯……很好喫,好久沒喫一頓像樣的飯了……」

真晝同學用沒牽着我的那隻手翻找行李,取出了某個東西。

他在劇烈喘息的空檔間,用有如迷路孩子般無助的聲音回我:「嗯……」

「真晝同學!」

他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問我「妳覺得穿過這條隧道之後會有什麼」。

所以我伸出手,握住了真晝同學的手。

「謝謝招待。」

我自己有先試喫過,是不難喫,可是合他的胃口嗎?除了家政課和情人節送給朋友的巧克力之外,我從沒讓別人喫過我親手做的料理,所以相當緊張。

「你不覺得只要緊緊握住布偶,就能打起精神嗎?我小時候遇上什麼悲傷或害怕的事情時,常常會這麼做。」

踏進隧道的瞬間,全身上下便被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黑暗給圍繞着。裏頭沒有燈光,也沒有從哪裏泄出的光線。看不見盡頭。

也許周遭的羣山坍方,堵住了這條隧道的出口。也或許這條隧道將會通往漆黑的異世界,這輩子都無法再沐浴在陽光下。

「三色肉燥便當是我最喜歡的便當。」

就算叫救護車,救護車也沒辦法馬上趕來吧。首先我就不曉得該怎麼說明這裏是哪裏。

害羞的心情讓我刻意大動作地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說:「好,我們走吧。」

跟他說這是我做的,感覺好像在賣人情給他,讓我沒來由地說不出口。就算他不知道這是我做的,只要他能好好喫下去補充營養,那也就夠了。

毫無頭緒地走在漆黑的寂靜當中,實在太令人不安了。我想真晝同學也有一樣的感受吧。

「是可可的鑰匙圈喔。」

他把自己的鑰匙圈輕輕塞進我們牽着的手裏,然後用力握緊。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用力握緊它。」

「是喔?」

「嗯,因爲我不想捏扁它,碰它的時候動作都很輕。」

「這樣啊。」我低聲說道。

「你有好好珍惜它呢。謝謝你,我爸爸會很高興的。」

「嗯。因爲它很重要,所以我很珍惜它。」

真晝同學用真的非常、非常憐愛的語氣說道。

我莫名有些害羞,跟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感覺得到手裏的棉花和可可被壓得扁扁的。不過稍微放鬆力道,它們馬上又變回了原樣。

「別擔心,會變回原樣的。」

聽我這麼說,他笑了,又用力握緊手。我笑着說:「它們很強喔。」這次他笑出聲音。然後「咚」地一聲,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是這樣的黑暗,即使永無止境,也無所謂吧……」

真晝同學用微微顫抖的聲音低語。

他一定不曉得這句話多麼地溫暖了我的心,軟化了我的淚腺吧。

過一會兒,真晝同學的背緩緩靠上隧道的牆面。接着很快便沉沉睡去,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我從行李中取出浴巾,在黑暗中摸索,披到他身上。我試着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感覺到穩定且緩慢的上下起伏,我鬆了一口氣。

疲憊感也在這時突然湧上。我開始覺得很難繼續保持清醒,把身體靠向他,將半條浴巾披在自己身上。感受着含有兩人份體溫的暖意,閉上雙眼。

我們就這樣用力握着彼此的手,宛如沉入海底般深深睡去。

醒來時,我不曉得已經過了多久,腦袋有些混亂。

說不定只睡了短短一小時,感覺又像是已經睡了好幾天。

即使迷了路,只要不是一個人,說不定就能多少紓解他的不安。即使這樣並不能解決問題。

「你身體狀況還好嗎?」

他的語氣依然像是個迷路的無助孩童。

我話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隔了一個呼吸後再度開口。

因爲我知道他一直拚命在思考,粉絲們想要的是怎樣的「鈴木真晝」?爲了滿足衆人,自己應該要是個怎樣的人?並且確實地實現了大家的期望。

真晝同學伸展身體,慢慢站起身來。我也效法他,跟着站起來。

別人會怎麼想?會用什麼眼光看我?我又希望別人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的?我應該要完全無視這些外在的因素,好好思考自己想要當個怎麼樣的人才對。

「可是啊,假如你只是因爲在意社會觀感或是旁人的評價,就放棄去做,我覺得那就不對了。」

正因爲如此,某天突然有人不講道理地剝下這層鍍膜,對他而言就像是有人硬生生脫下他的盔甲。

耳邊突然傳來聲音,我忍不住「呀」地怪叫了一聲。

面對疑惑地回望着我的真晝同學,我斬釘截鐵地說了。

不曉得是針對什麼,但他開口道歉。我立刻搖搖頭。

我「嗯」了一聲回應他,輕輕點頭。

他說這話的語氣非常柔和,讓我的心泛起一股暖意。

「……可是因此讓自己感到痛苦,那就不太對了。」

我輕笑兩聲,又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也沒來由地認爲,對於那時候的我們而言,走在那片黑暗中是必要的過程。

我突然用像在演戲般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他驚訝地停下腳步。我也停了下來。

「……我已經沒辦法再販賣夢想了。」

「因爲我的鍍膜已經剝落了……」

「又沒關係,不想做就別做了啊。我前天也說過,這全是真晝同學的自由。」

聽到我緩緩說出這句話,他發出聽來有些驚訝的聲音。

迴盪在隧道里的腳步聲消失,沉默降臨。

「……影子妳雖然對我說,鍍膜也沒有什麼不好,可是對於過去拚命將外在打磨得光滑亮麗的我而言,隱藏起來,絕對不想讓人發現的內在曝光,是難以承受的事。因爲就連我一直在拚命隱藏的這個行爲,我都不想讓人知道……我這方面的自尊心很強,想要維持完美無缺的形象。儘管我實際上根本就不完美,我卻希望我在大家眼中是完美的。一直到不久之前,影子說我在追求完美時,我才意識到這件事……」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困惑。

我從那份光芒中獲得力量,繼續說下去。

「……可是不做的話,會給很多人添麻煩。也很對不起那些從以前就一直支持我的人……」

我一邊說,一邊覺得這話簡直是在對我自己說的,忍不住笑了出來。

「……呃,我們裝乖同盟……」

他用帶着笑意的聲音說道。

「總之真晝同學你也先別管自己的外在形象,只用內在的自己來思考你接下來想怎麼做吧……」

「這樣啊,太好了。」

「——因爲不是照着自己的想法,爲了自己所做出的決定,未來總有一天會後悔。」

我反射性地握緊他的手。他或許迷路了,但是有我在這裏。我想讓他知道這件事。

「我覺得裝乖不是什麼壞事喔。反正也不會給人添麻煩,裝乖也無所謂吧。我就是這麼想,儘量不惹事生非地活到現在。」

他的雙眼沒有失去光芒。

並非反射外來的光源,而是從內在溢出的光線。和以前沒有任何不同,純粹的光輝。

「嗯,沒事,已經穩定下來了。謝謝妳。」

我也一樣。

「……我久違地好好睡了一覺喔。」

我點點頭,回了句:「這樣啊。」

如果這麼做,別人可能會這樣看我。要是那樣做,別人也許會那樣看我。我不想再去思考那種問題。想成爲一個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普通也好,平凡也罷,至少我想對自己誠實。不讓自己在未來已經遠遠離開,再也無法挽回時感到後悔。

「現在幾點了啊?」

真晝同學目瞪口呆地半張着嘴,一臉完全沒料到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那當然是拿掉比較好。

「在此爲我們太過在意旁人的眼光,過度裝乖一事反省,並且宣誓我們今後將會逐漸減少自己的鍍膜,以上。」

我感覺得到他自己心中也充滿煩惱與矛盾,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

在那深處確實閃耀着光芒。

「咦……?」

「接下來不管我在多麼閃亮、宛如寶石般的舞臺上唱歌跳舞,扮演着幸福的人,那些已經知道的觀衆,都無法忘記我的過去吧。他們的視線會穿透現在的我,看着存在於另一側的那個過去的我,想着『他其實是個不幸又可憐的人』,如果是這樣……」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自己那時覺得彷彿重獲新生。

「大概是因爲睡了很久吧,總覺得有種世界煥然一新的感覺。」

「……這……」

只靠着雙手摸索,走在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見的黑暗當中。

「……影子,妳醒了嗎?」

他本要開口說些什麼,又默不作聲。我「呼」地吐氣,再深吸一口氣。

可是我已經受夠這樣的自己了。

那跟普通人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好」才加上的鍍膜不同,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心」而拚命打磨、維護的鍍膜吧。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輕輕點頭。

「不管是要繼續現在的工作,還是全都不做了,往後我也會一直覺得自己身處於黑暗之中吧。」

我嘻嘻笑着繼續說。

我們再度邁步前進。不知道是誰主動的,但我們牽着彼此的手。

「抱歉……」

「……我最近這陣子一直在想。」

如果是用來讓自己生活得更輕鬆的鍍膜,我覺得有多少都不要緊。因爲我覺得就像真晝同學以前所說的,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所謂的外在形象。

然而那份迷惘究竟是從何而來?他爲什麼會猶豫不決?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才無法做出決定嗎?假如不是的話——

我想他至今爲止一直爲了更接近自己理想中的樣貌,成爲擁有那些自身渴望事物的自己,付出了無數的努力。

他的話搖擺不定,有如一輛開得慢吞吞,一下往左一下往右,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車。

我鬆了一口氣,這時我意識到與他靠在一起的肩膀上傳來的體溫,突然有些害羞起來,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坐直身體。

「……啥?」

正因爲如此,我希望真晝同學也能只聽從自己的心聲,去決定往後的事。

「……無論如何我都已經不行了啊。不管怎麼想,我都已經完蛋了吧?我的鍍膜剝落,露出我拚命想隱瞞的內容物,大家都知道了。」

真晝同學調整姿勢,重新拿好沉重的行李,喃喃說道:

這樣的反應乍看之下或許會讓人以爲我很謙虛,實際上只是膽小罷了。

爲什麼會沒想到呢?我們明明不需要摸黑前進。

我用總算習慣了陰暗處的眼睛,凝視着他模糊浮現在黑暗中的臉。

「我還是……別繼續這份工作了。」

在走出地面沐浴到陽光時,那股強烈又新鮮的感受。

無論是藝人還是一般人,這都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

「就算是這樣,這畢竟是真晝同學的人生,所以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啊。不想做的話就別做了。」

我猛然抬起頭,微微看見了真晝同學的臉。

我竭盡所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乾脆地說。

即使在黑暗中仍凝聚了微弱的光,確實閃耀着的美麗雙眼。

「不管要不要繼續工作,我必須在鍍膜剝落的情況下繼續生活,都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無論我要讓自己失去鍍膜的模樣繼續暴露在衆人面前,還是獨自帶着這個面貌活下去,我都無法再變回那個披着漂亮外皮的自己了……」

聽到真晝同學打趣地這麼說,我才睜大雙眼說道:「對喔。」

注1:爲日本清水寺等寺廟特有的祈求儀式。將寺廟內的洞窟喻作母胎,讓參拜者進入洞窟,猶如再次進入母體。藉由自我內省,洗淨心靈,讓潔淨的靈魂得以重生。

他用像是死了心,自暴自棄的口吻說。

我自己纔是,一直在意社會觀感和旁人的評價,始終不敢去挑戰自己想做的事。明明很嚮往,卻總是沒自信地想「像我這種人哪辦得到」,打從一開始,在試着去做之前就放棄了。

「——如果真晝同學你是『真的』不想做了的話。」

盔甲被搶走後,現在的他只能沒有任何保護地沐浴在無數箭矢下。

我不過是害怕得到他人的評價,害怕自己的價值以可見的形式被呈現出來。不是客套也不是自謙,只是沒有好好去面對自己。

昨晚是緊急狀況,我一心只想着要讓他安心,讓他知道他並不孤單,所以完全不在意,可是在平常的狀態下牽手,感覺很不好意思吧?我不禁有些緊張。可是我們實際牽手時,卻意外地不覺得這麼做有哪裏不對勁,彷彿這是極其自然的行爲,真不可思議。

我回想起第一學期的畢業旅行期間,在京都的清水寺體驗「環遊胎內」※時的事。

他的聲音充滿痛苦。

「不做了也好啊?」

假如戴上了用來隱藏真面目的面具,反而沒辦法順暢呼吸的話,該怎麼辦?

「我們有帶手機,早知道開着手電筒走就好了嘛。」

「如果真晝同學自己厭倦了這份工作,覺得已經不想當偶像、受夠了,再也不要做這樣的工作了,那你可以不要做。」

我們步調緩慢走在漆黑的路上,真晝同學平靜吐露出他的心聲。

我喃喃說着,取出手機打開電源後,周遭一下子亮起來。現在的時間是早上七點。

「我說啊……一般來說像這種時候,應該要阻止我吧?」

方纔一直默默聽着我說話的真晝同學呼出一小口氣,呻吟般地說:「可是……」

正因爲如此,自己以後無論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再單純地帶給他人夢想這件事,纔會讓他受困於「已經無法再繼續工作下去」的想法之中吧。

在他拚命拋光、打磨出來的「純粹」寶石裏,混入了名爲過去的「雜質」,使他認爲自己已經不能再成爲商品了。

我短暫思考後,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拍手說:「既然這樣。」

「只要展現出足以勝過一切的舞臺表演與演技,蓋過那些負面印象,讓人看不見你的過去不就好了?」

「……啥?」

他睜大雙眼,然後無奈地說。

「妳說得倒是簡單……」

「呵呵,這我有自覺。」

那畢竟是我這個只曉得「普通」的一般人無法想像的世界。要消除掉從他唱歌跳舞的身影或是演出的角色背後隱約可見的,原本的他所帶有的陰影,會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

不過,我雖然完全不瞭解演藝圈,但我瞭解真晝同學這個人。我知道他費了多少心血在磨練自己,讓自己更接近理想。

「沒問題的。」

所以很不可思議的,我相信他。

「沒問題的,真晝同學一定辦得到。因爲你爲了扮演能夠欺騙全日本的完美偶像,像個笨蛋一樣的努力,而且還真的成功騙過大家。」

聽完我的話,他噘起嘴。

「一直說欺騙什麼的,講得這麼難聽……」

儘管他講得一副受不了我的樣子,他的語氣卻和方纔還像個迷路孩子時的感覺變得不太一樣了。

我再度用力握緊牽着他的右手。

「不管真晝同學身上多了怎樣的印象,還是有人願意支持你的。就像我一樣。」

我有如要確認他的溫度、傳遞我的想法,一再反覆地用力握緊他的手。他也用力回握住我。

我直直面向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是真的嗎?有確切的證據嗎?能夠證明嗎?

即使身處在永無止境的黑暗,只要和某人在一起,就不會被壓垮。那是他手上傳來的溫暖教會我的事。

過了一會兒,在走過一個和緩的彎道後,前方突然亮了起來。

「沒問題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會背叛真晝同學,絕對會相信你。」

夜晚告終,黎明到來。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感覺卻像是不得了的奇蹟。

「走吧。」

我的淚水一口氣湧上。

「……謝謝妳。」

我知道真晝同學又重新抱好了他的行李。用非常、非常珍惜的動作,抱住裝滿了他的努力與希望的行李。

隧道,漫長的黑暗,來到盡頭。

可是,儘管如此。

在黑暗的另一頭,充滿光明的世界耀眼得令我們忍不住眯細了雙眼。

『沒有不會迎來黎明的夜晚。沒有永不停歇的大雨。沒有找不到出口的隧道。』

然後,朝向嶄新的未知世界,踏出一步。

昏暗無光,看不見前方。

我用力再用力,緊緊握住他的手。他也用比我更強的力道,回握住我的手。

真晝同學低語。

人生沒有所謂的絕對,真晝同學的痛苦或許永遠不會結束。

太好了,看來這片黑暗確實是有盡頭的。

穿過黑暗,在充滿純白光芒的世界裏,我們所看到的是——

「好亮……」

比方說,要是太陽的壽命到了盡頭,明亮的早晨就再也不會到來。若是發生大規模的天災,難保天空不會永遠被雨雲所覆蓋。隧道的出口也有可能因爲土石流而消失。

我們再度邁步前進。

希望我的手也能把這件事傳達給他。

儘管如此,四條腿仍確實踩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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