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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遙遠的鄰人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1.1萬 字

我認爲即使說換座位是會決定性劃分今後命運好壞的大事件也不爲過。

會坐到哪個位子——不只是從窗邊算來第幾排、前面算來第幾個位子這麼單純,前後左右坐的是誰?這個位置能不能看到自己在意的對象?能不能避開跟自己合不來的人?換座位這件事複雜地結合了以上所有的要素,決定我們接下來約兩個月的校園生活。

從換到新座位的那一刻起,世界就改變了。教室會變成不同的世界。

而且還無法靠自己的力量來左右結果,只能聽天由命。

真要說起來,換座位就像是某人擅自發動的革命,我們只是無力的一介小市民。在突然的變革後,世界或許會有戲劇性的改善,也有可能一落千丈。

然而我們也只能接受這個學校強制給予我們的嶄新現實。

要是感情好的朋友坐在附近,就是天堂。如果周遭連一個能聊天的對象都沒有,就是地獄。假如坐在旁邊的是表面上很要好,實際上卻合不來的人,就更是地獄。

要是可以多少坐得離喜歡的人近一點,就是天堂。如果坐得不僅很遠,連臉都看不到,就是地獄。假如那個人身旁坐了遠比自己更有魅力的人,就更是地獄。

可是不管那裏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我們都只能坐在已經決定好的座位上。

於是今天,在迎接第二學期首度的換座位後,我正處於將被推落地獄的重要時刻。

我打開折得小小的抽籤紙片確認號碼,知道自己抽中靠走廊最後面的座位時,我還覺得如願以償,高興得快要昇天了。然而在移動到新座位,確認周遭環境的瞬間,世界頓時蒙上一層陰霾。

順帶一提,我沒有喜歡的人,所以不是座位離單戀對象很遠這種可愛的理由。

不如說正好相反。

「哇,我又坐在第二個!這樣根本不能睡覺嘛!」

「我坐在最後面,好耶!」

「誰來跟我換位子啦!」

「太好了,我們坐在一起耶!」

「又跟你坐得好遠喔!」

「老師,拜託趕快再換一次座位!」

趁着班上同學正因爲新座位幾家歡樂幾家愁地吵成一片時,我瞥了隔壁的座位一眼,大嘆一口氣。

所以平常我們都會像對待其他同學那樣,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他,不過只要仔細觀察一下,就能明顯看出大家內心裏其實都跟羽奈一樣,光是待在他附近或是跟他對上眼,情緒就會激動起來。

那聲音再度打斷我的思緒。我緩緩抬起視線,只見他用與方纔無異,溫和爽朗的笑容面向我這邊。

「影子真好。一開始的座位就跟他是前後座了,這次又坐他旁邊!運氣太好了吧!妳上輩子是做了多少好事啊?接下來將近兩個月,妳都可以盡情看那張自然紀念物等級的美麗側臉看到爽對吧?我真是羨慕死了!」

「居然還想去祈福,妳好老派喔。」

我停下腳步回頭,只見她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雖然他作爲藝人,無論在電視還是SNS上,大家幾乎都叫他「真晝」,但是以現實中認識的人來說,要直接叫他的名字,這門檻實在太高了。證據就是其他班的人都叫他「鈴木同學」。當然有勇氣且神經大條到敢找他說話的人並不多。

鈴木真晝渾然不知我心中晦暗的想法,用有如初夏微風的爽朗笑容和語氣說道。

我點頭同意羽奈的話。

「接下來坐在隔壁,在各方面都請妳多指教囉。」

「染矢同學。」

就在我拚命忍着別露出絕望的表情時,突然傳來「喔」的一聲,一位抱着個人用品的男生坐到了我前面的位子上。

可是實際上他總是帶着一股穩重又溫柔的氣質,即使身爲當紅偶像,也會笑咪咪地容許大家隨便叫他的名字。

臉上掛着生硬假笑的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吧。一旦這念頭掠過腦海中,我便無法再繼續直視他那張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所見過最漂亮的臉,我維持着急忙擠出的笑容,迅速轉過頭去。

在上千名學生亂成一團的情況下,我朝着中間的位置一路前進。

這也是因爲我們班上有兩個男生姓鈴木,需要一個簡單易懂的方式來區別他們。

大概就跟假如親戚或鄰居中有藝人存在,也不會每次親眼看到對方都尖叫歡呼一樣。在我們班上也是,該說禁止因爲鈴木真晝而喧鬧嗎?有着「我們反而要刻意用普通的方式跟他相處,這樣才符合常識吧?」的「氣氛」存在。

我不禁反問。

我上次和他說話是五月時的事了。

「離真晝很近耶,運氣真好。」

二年級學生必須夾在高年級和低年級之間整隊,在暑假結束後仍留有濃厚暑氣的這個時期,相當悶熱且不舒服。

沒想到他居然會向我搭話,驚訝與慌張輕輕收緊我的喉嚨。我勉強擠出聲音,傻傻回了聲「啊」。

說是這麼說,我剛開始也因爲在電視上看過的藝人出現在班上這個奇妙的現實而偷看過他好幾次,可是在習慣這個現實後,我只要看到他,心裏就會煩躁起來,反而過着儘量不讓他進入視野範圍內的生活。我自己也很清楚,原因出在我自己的心態上。

可是仔細觀察,就能明顯看出大家在裝作聊得很開心的同時,視線三不五時便往他身上飄去,嘴角也按捺不住地微微上揚。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往前走。

「抱歉抱歉,我一時找不到運動鞋。」

我不經意地往前看,在前方樓梯平臺上,看到了鈴木真晝。

鈴木真晝。我在這個班上最不希望坐在他旁邊的人物。

我的嘴邊溢出按捺不住的笑意,和她一起順着人潮前進。

「嗯,沒問題。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話。」

「有那個鈴木真晝當同班同學,的確是全日本的女生都會尖叫的環境呢。」

去年三月,新生說明會那天早上,他混在衆多新生中出現在體育館時,現場的驚呼聲可真是不得了。

「哇!好近、好近喔!」

說是這樣說,其實也只有兩、三次,在他問「下一堂課是不是要換教室?」或是「妳知道英文單字小考的範圍嗎?」這類問題時,我回答了而已,沒有稱得上是對話的內容。

「喂,真晝!等我一下。」

儘管勉強裝做平靜地給了無傷大雅的答覆,我心裏仍有些忐忑不安。

所以大家纔會理所當然地叫他叫得那麼親暱,不過這也算是同班同學的特權嗎?

包含我在內,明明所有人都在人潮中擠成一團,卻只有他身邊空出了一塊空間。是因爲大家都能想見,如果不小心撞到他,害他受傷了,肯定會是一樁大事吧。

聽了我的話,羽奈也跟着說:「對啊!」並大力點頭。

光是坐在那裏就莫名引人注意。要是站起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便會自然地被他給吸引過去。

「妳還問我怎麼了!」

打斷我思緒的是猶如春天氣息般甜美柔和,又彷彿盛夏陽光般清楚鮮明的聲音。

雖然這樣說感覺很老套,不過這就是所謂的氣場吧。

大家都很在意他的一舉一動。

「你說各方面……」

我知道那些視線都會穿過我的身體,只看着他。有種自己簡直變成幽靈或透明人的感覺。

抵達體育館前,我們脫下室內鞋,換上運動鞋。

在我忍不住皺眉時,聽到身後有人喊了:「等一下,影子!」是在班上跟我感情最好的遠藤羽奈的聲音。

大步走下樓梯的山崎同學追過我們,走到他身旁。

我們班上的女生幾乎都是叫他「真晝同學」。順帶一提,男生大多是直接叫他「真晝」。

「要是知道我們都叫他真晝同學,搞不好會被痛揍一頓。」

挺直背脊,用宛如書法課本第一頁的範本一樣筆直的姿勢坐在位子上的男生。

「不不不……我這兩科的成績也不過就是比平均分高了那麼一丁點,不是能指導鈴木同學的程度……我纔要拜託你教我數理科目。」

「我不會好高騖遠希望能接近真晝同學啦,只希望能佔到一個好位子,讓我能在還算自然的範圍內仔細欣賞那張臉。因爲可以直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本來應該在電視另一端的人耶?這可是同班同學的特權!」

「嗯……是啊。」

我們的座號——這所高中的點名簿在編號時沒有區分男女——正好是相連的十三號跟十四號,由於新年度的座位表是按照座號來排,我們就坐在前後座。必然有和對方說過幾次話。

我不禁噗哧一笑。

「啊哈哈……嗯,說得也是。」

只是那個人人羨慕的座位,對我而言是個會有礙精神健康的位子。

不僅是坐姿,就連他的側臉都像雕刻作品般端正。

「很久沒跟妳說上話了呢。」

鈴木真晝現身的瞬間,便一如往常地有無數視線從四面八方飛來。連其他班的同學或學長姐都會沒事到我們班附近晃來晃去,偷看這邊。

正好搭上了就在我們眼前的人流。

踏進敞開的體育館大門,被挑高天花板反彈回來的喧鬧聲如雨滴般傾瀉而下。

拜託別再找我說話了。我一邊在心裏祈求一邊整理東西時,老師突然高聲說:「差不多該去體育館了喔。」接下來是全校學生集會的時間。

羽奈勾着我的手臂,連珠炮似地說個沒停。

鈴木真晝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兩個人就這樣聊了起來。

她沒因爲我又噗哧笑出的反應而受挫,繼續說:

即使如此,成爲同班同學還真是不可思議。大家多半是用憧憬的眼神來看待他這位出現在電視上的偶像。可是一旦待在同一間教室裏,該怎麼說呢?就會覺得他是自己人。

「影子妳不是坐在真晝旁邊嗎?」

坐在他們周遭的學生們也分別和鄰近座位的人閒聊着。

他總是沐浴在這些反應中行動嗎?在學校裏都這樣了,要是走在街頭上會怎麼樣?

就是這種不經意的言行,纔會讓他得到「不只外表,個性也完美無缺」的評價吧。

和排在隊伍前段的羽奈分開後,我大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總之先就坐。

「沒關係,我才該道歉,沒等你就先走了。」

我反射性地看過去,只見鈴木真晝看着這邊。那張跟人造物一樣漂亮的臉上,露出宛如從內側散發出光芒、耀眼奪目的燦爛笑容。

這也是當然。畢竟「那位」鈴木真晝就在半徑兩公尺的距離內,他們沒辦法壓抑住那股興奮的心情吧。

在我們身後大喊的是山崎同學。鈴木真晝抬頭看到他的身影后,便迅速靠到牆邊避免妨礙到周遭的人,停下腳步。

開門的瞬間,走廊上那股與開了冷氣的室內截然不同的溼熱空氣便迎面而來。

「真的是超羨慕妳的!」

儘管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是大家內心都很激動。

可是羽奈不一樣。我覺得她不會裝模作樣,會當面把內心想法說出來的個性,真的很誠實又率直,讓人討厭不起來。

咧嘴笑着這麼說的山崎同學,是經常和他共同行動的小團體中的一員。

「染矢同學妳的國文和英文都很好吧?我不太擅長這兩項科目,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再麻煩妳教我了。」

「要是老師上課點名我,問了我不會的問題,到時候就拜託你啦!」

「又坐在妳旁邊呢。」

「羽奈……妳怎麼了?」

正在繼續走下階梯的我們自然拉近了與他之間的距離。

我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快步走向教室門口。

「啊……嗯,是啊。」

我想班上幾乎所有人——不只女生,恐怕連男生心裏也很羨慕能坐在鈴木真晝旁邊的我,但也不至於會表現在臉上或說出來。

雖然這簡直就像是虛構故事裏纔會出現的情節,不過跟我們同班的鈴木真晝,是所謂的「藝人」。

明明只是很久之前發生過的小事,真虧他這個萬人認同的「主角」還記得跟我這個平凡又不起眼的「配角」之間那微不足道的互動。即使他馬上就消除了這段記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過了一會兒,鈴木真晝來到我身旁。由於全校集會時要依照班級,男女分別排成一列並坐,所以我們會坐在一起。每個月只有一、兩次的集會要坐在他旁邊,我還忍受得了,可是連教室裏的座位都在他旁邊,加劇了我的憂鬱。

他是以實力派歌曲及舞蹈爲賣點的人氣偶像團體「chrome」的成員,最近也開始以個人歌手、新生代演員的身份活動。是個說每天都會在電視上看到他也不爲過的當紅藝人。

「一次也好,我也想坐在真晝同學旁邊啦!下次換座位的時候,我去神社請人幫我祈福好了。」

她帶着難掩興奮的情緒伸出雙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當藝人也很辛苦呢。我自顧自地在心中慰問他。

體育老師在舞臺上透過麥克風大喊:「時間到了,動作快,別停下來!」

羽奈有些興奮地湊到我耳邊悄悄說道。

走在鈴木真晝附近,便能深切地感受到。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從各處傳來的視線。剋制的歡呼聲,甚至不時會聽見快門聲。有人在偷拍他。

一想到回教室以後這種狀況還會持續下去,我就打從心底感到厭煩。接下來這兩個月,那些從走廊上偷看鈴木真晝的人想必會持續忽視我的存在吧。那些視線將直接穿透我這個人。

像他這樣的人,卻不知爲何沒去就讀某間以設有演藝科聞名的高中,反而來讀了我們這所普通私立高中。

就讀同一所高中、同年級、同班。他卻有着鶴立雞羣的存在感,總之就是與衆不同。

樓梯上擠滿了成羣結隊往樓下移動的學生們。我們勉強找到空隙,扭着身體鑽進去,跟上人流。

「……喔,對啊。」

我沒能順利擺脫鬱悶思緒帶來的影響,漠然地給出模糊的回答後,他的嘴邊發出一聲輕笑。

「妳一副覺得這根本不重要的樣子。」

他依然掛着能迷倒衆人的笑容,平靜地說道。

在我忍不住「咦」了一聲的瞬間,他因爲有人叫他而轉頭看向別處。

得以逃離他那澄澈真摯的眼神,讓我鬆一口氣。

也馬上就忘了他剛剛纔說的話。

在集會後,照慣例地進行了服儀檢查。

男女分別排成一列縱隊,女生要依序被檢查胸前的領結和裙子的長度,制服襯衫裏面穿的內搭顏色,髮型和髮色,有沒有塗指甲油或戴耳環等項目。

儘管這是例行公事,我依然覺得自己像是被放上工廠輸送帶接受檢查,確認是否爲瑕疵品的機械零件。

我隨意瞥了一眼,在我左右一字排開的女生們全都穿着一樣的制服、一樣的鞋子,將一頭黑髮剪成相似的普通髮型,簡直像是從同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沒仔細看的話,一定分不出來誰是誰吧。就像怎麼切圖案都一樣的金太郎糖,用這個來形容實在太貼切了。

我當然也是無數糖果中的其中一顆。不如說我是比其他人更像「完成範本」的一顆糖。沒有明顯的缺失,完美地收在規定的框架中。以老師們的角度來看,我是個不用他們費心的「好學生」吧。

如我所料,訓導老師幾乎可以說是直接走過我面前,簡單地結束了對我的檢查。沒叫我抬起手來讓他檢查有沒有擦指甲油,也沒有要我把頭髮撥到耳後讓他確認我有沒有打耳洞。

一定是因爲我是個乖乖牌——老師們八成覺得這傢伙根本沒那個膽子去違反校規吧。

腦中浮現這種念頭,胸口便傳來一股焦灼的感覺。

接下來只要等老師檢查完剩下的人就好。我閒來無事任視線隨意遊走,沒多想地停在對面正在接受檢查的男生隊伍上。然後明明一點都不想看,目光卻像是受到磁鐵吸引般,被鈴木真晝的側臉給吸了過去。

他挺直比例勻稱的身體,臉上帶着穩重微笑凝視着前方的模樣,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旁邊那些開心打鬧嬉戲的男生們,但是他簡直是凜然盛開於雜草中的一朵花。

「特別……」我小聲嘀咕。每當我看到他,腦中就會浮現這個詞。

他毫無疑問地是「特別」的人。

即使不在電視上唱歌、跳舞、演戲,光是站在那裏呼吸,在衆人眼裏也一定是「特別」的。

「沒有啦,平常纔想不到這麼多,寫小說的時候都是絞盡腦汁地在寫。剛剛那是因爲模特兒實在太厲害了,想着真晝同學,那些成語就接連不斷跑出來。」

他不僅有着當然極爲出衆的長相和體格,學業表現也很優秀,又擅長各種運動,就連個性都無可挑剔,是個好相處的人。每個人都會口徑一致地給出這樣的評語。不分男女,在高年級和低年級學生中也相當有人氣。

◇ ◇ ◇

她無從察覺到我心裏的想法,繼續說下去。

在想像出的畫面掠過腦海中的瞬間,儘管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回應我的要求而想出這段故事的羽奈,我還是忍不住大力揮手說:「不可能有這種事啦……」

「很厲害對吧?啊啊,我真的好喜歡他喔……」

我搭上電車,在空位坐下。無意間看向前方,又因爲倒映在對面車窗上的自己而煩躁起來。

在我身邊別說手機小說了,就連喜歡看書的人都沒有,所以能認識她對我而言也是一件很令人高興的事。升上二年級分到同一班時,我們還開心地跟對方擊掌。

要比喻的話,他就是永遠的主角,而我是永遠的配角。如果他是拯救公主的王子,我就是連名字跟臺詞都沒有的村姑B。

我臨時想到這個問題,試着詢問她後,羽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如魚得水般充滿活力地開始發表意見。

我在學校裏也經常聽到這種對話。有很多女生都會說自己是「真的喜歡他」。

我試着用鈴木真晝的長相,重現羽奈編出的故事。對象則是像我這樣樸素又平凡的女孩子。

「……嗯……」

鏡子裏的我是個平凡無奇的高中女生,毫無抵抗地融入了景色之中。

完美無缺的王子。我也覺得這確實是最適合用來形容鈴木真晝的一句話。

我們走進車站前的速食店,到櫃檯點了薯條和果汁的套餐,勉強在人很多的店裏佔到一桌空位。

他從出道時就被譽爲是「自然紀念物等級的帥哥」,引發了一陣騷動。也經常在SNS上看到有人說「想看這張臉看一輩子」或是「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

放學後,羽奈開口邀我:「找個地方坐坐吧?」我便和她一起離開學校。

我用力搖頭。

她那彷彿天塌下來也沒問題的開朗和率直,加上不會顧慮太多的明快情緒表現。簡直就是戀愛喜劇中會出現的角色。我總是在想,她要是把自己的心情原原本本地反應在小說上,那一定會是非常有趣的作品。

「不過啊——」

因爲羽奈很溫柔,纔會對我這麼說。

然而就是有這種人存在。跟我同班,而且就坐在我旁邊。

「今天學長也好帥喔!」

「我辦不到啦……我是喜歡書沒錯,可是看跟寫完全不一樣啊……」

要更進一步說明的話,我甚至不想進入他的視線範圍內。因爲我覺得他要是看到我,八成會想「真虧妳那副長相,還能這麼悠悠哉哉地活着」……我也知道他不是這種人,這完全是我的被害妄想,但我還是忍不住會這麼想。

像我這種平凡的人遇到他那種人,即使不是直接告訴他本人,我也沒辦法興奮地說他好帥、或是我好喜歡他。光想都覺得丟臉。就連被人知道我對他有好感都很羞恥。

我們熱烈地聊了約兩個小時之後離開速食店,我在車站前和騎腳踏車上下學的羽奈道別。

我絕對不會殘留在與我擦身而過的人的記憶之中吧,我就是這麼地「普通」。

可是我腦袋裏也很明白,那是因爲我這個人的個性很彆扭,如果是羽奈這種率直的女孩,大家都會爲他所吸引。所以這次我點點頭,回了句:「對啊。」

搭上手扶梯,沒來由地朝右一看,正好和佈滿整個牆面的巨大鏡子裏倒映出的自己四目相對。

她打趣地笑了。

她之所以用手機小說,而不是少女漫畫或連續劇來比喻,是因爲那是我們的共同點。

羽奈開心地用手捧着臉頰,大笑出聲。我也笑着拍手。

「纔沒有,羽奈本來就是很有趣的人了。怎麼會平凡,光是跟妳聊天就很開心啊。我認爲羽奈寫的小說一定也很有趣。」

我沒有在寫小說,只會在網站上隨意找喜歡的作品來看而已,不過她好像有在投稿,也有參加小說比賽。

我也知道這不過是在閒聊,還是忍不住全力否定了她的說法。

「這個嘛,首先標題應該會是〈我不知爲何受到衆人傾慕的王子溺愛〉吧!至少希望能在創作裏得到人氣偶像的愛嘛!然後封面上的角色介紹就寫『鈴木真晝,高中二年級,當紅偶像,眉清目秀、聰明伶俐、成績出衆、智勇雙全、才德兼備、品行優良、溫文儒雅、完美無缺』……糟糕,成語列不完耶!笑死人了!」

羽奈一臉不認同的樣子,我對她笑了笑,又接着說:「而且……」

「如果要把鈴木同學寫成小說,妳會寫成怎樣的故事?」

不管看到他幾次,我都會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心想這種得天獨厚的人真的存在嗎?

「本以爲我這種平凡無奇的女孩,一輩子都沒機會和他那樣的超人氣王子說上話的,他卻不知爲何在某天把我叫出去,還向我告白……!像這樣做完故事簡介後,就要進入本篇了!」

「要是我哪天想到了有趣的故事,我就試着寫寫看吧。」

然而我自己最清楚。我是極爲平凡、普通,要多少替代品就有多少,無足輕重的人。

「而且啊,不用寫什麼別人看了會覺得有趣的作品,寫自己寫得開心的作品就好啦。畢竟網路小說是就算源源不絕地寫出自己的夢或是妄想,也不會有人追究的世界嘛。要是能跟影子聊創作的事情感覺會很開心,妳願意寫小說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所以我很想閱讀她的作品,可是我以前拜託她告訴我寫作用的筆名時,她卻紅着臉說:「太不好意思了啦!不行!」不過在那之後,她又小聲地說了:「等我的讀者人數超過一千人,我就告訴妳作爲紀念。」於是我一直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我絕對說不出口。因爲我很瞭解自己。

從二樓觀衆席上的窗戶射入的陽光,宛如聚光燈般照亮了他,純白襯衫反射的陽光朝這邊直射而來。

「主角其實跟大家一樣很在意他,卻故意裝作對他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因爲他未來絕對會跟某個超可愛的女生交往,總不希望到了那時候才大受打擊吧?所以主角才故意不讓自己喜歡上他。可是他卻突然主動接近主角,說『妳爲什麼沒像其他女生一樣喜歡上我?』還用手指抬起主角的下巴!原來他的本性是霸道總裁!妳不覺得溫文儒雅的超級大帥哥,私底下其實是霸道總裁的設定超棒的嗎?充滿反差萌!唯我獨尊的他卻喜歡上了不願拜倒在他西裝褲下的主角,漸漸受到主角的吸引,對主角溺愛有加。像是『我不會把妳讓給任何人!』那種感覺。」

「嗯……說得也是。不過我也沒有能逗樂別人的夢或是妄想啊……」

「哦,是這樣嗎?」

「因爲真晝同學真的很厲害啊!像他那種無論外表或內在,從任何人的角度來看都是完美無缺的王子,就連漫畫裏都很少出現耶!」

我甚至不想站在那種人人嚮往的帥氣男生旁邊。遠觀或許還無所謂,但是我絕對不想待在那種人附近。

我連忙揮手。

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裝設鏡子呢?我幾乎每天都這麼想。要這麼近看根本沒多想看的臉,實在令人鬱悶。

面對那甚至具有攻擊性的耀眼光芒,我迅速別開目光。

聽聞我的話,她害羞地搖搖頭。

我心裏有些慌張,怕這樣說會害羽奈不高興,不過她開懷地笑着調侃我說:「妳到底多拚命想否定啊?」讓我鬆了一口氣。

不管在哪裏都一樣。無論是倒映在大樓的櫥窗玻璃上,還是服飾店的穿衣鏡裏,我的身影總是沒有任何特色,沒凝神細看就會被忽略。作爲「城鎮風景」這幅畫面中的一片拼圖,完美與景色融合,沒有任何突出之處。

其中一個女孩子用陶醉的表情看着手機熒幕。說不定是在看那位「學長」的照片,或是在看SNS。

儘管如此,她仍不氣餒,臉上帶着興奮的光彩繼續說。

所以我絕對不要,也不會喜歡上他。

我笑着點頭回她:「對啊。」

「不不不,沒那回事。」

「我跟影子聊天也覺得很開心啊。」

看到他,我的心只會被晦暗的情緒所掌控,絲毫不會湧上小鹿亂撞或是心花怒放那種可愛的情緒。

我和羽奈是在一年級時,以手機小說爲契機熟識起來的。我們當時不同班,不過某天碰巧在學校圖書室的同一個書架上找書的時候,羽奈主動問我:「妳常看這種類型的書嗎?」

可是我每次聽到有人這麼說,總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爲什麼大家能毫不害羞地展露出自己對他的好感呢?

「聽說學長在雜誌舉辦的高中帥哥選拔賽上,直到最後一階段才被刷掉耶。是不是很扯?我們居然跟這樣的人讀同一所學校,簡直是奇蹟!」

眨了好幾下眼睛之後,羽奈開口:「話說回來。」並用手指着我。

儘管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假如真有那麼一個萬一,比方說神一時失手,引發了驚天動地的奇蹟,讓他不知爲何喜歡上我,兩個人開始交往了。那時候我一定會這麼想。

「真虧妳能源源不絕想到那些成語耶。好厲害,不愧是有在寫小說的人。」

「是喔?太強了吧!超厲害的。」

我覺得要是不這麼說,會讓邀請我的羽奈很沒面子。她粲然一笑,對我說:「我會期待妳開始寫作的!」

「不不不,別人就算了,我不可能啦。唯有這件事絕對不會發生,怎麼可能嘛?百分之一百二十不可能。」

可是坐在附近,別所學校的高中女生們的對話傳進了我耳裏,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吸引過去。

不太挑類型,只要是書都看的我點點頭,回她:「嗯,只是我不太清楚有哪些作品。」之後,她開心地笑了,還推薦我好幾部作品。在那之後我們很快地變成好朋友。

「『特別』的他是用什麼目光在看『普通』的我?周遭的人又是用什麼目光在看理所當然地待在他身邊的我?大家八成會很傻眼,覺得她長那個樣子,真虧她敢那麼理直氣壯地站在他身旁。」

我們天南地北地聊了好一陣子,在上週學力評量測驗的話題告一段落時,羽奈突然這麼說:

羽奈豎起食指,壞心眼地笑了。

「雖然我已經跟影子說過好幾次,不過班上有藝人這種事,真的是連手機小說都會嚇一跳的發展耶。」

不,我和他實在相差得太遠,就連像這樣做對比都顯得太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啊,哎呀,雖然我也知道跟偶像談戀愛這種事根本是癡人說夢。但是身邊有真晝同學這種完美無缺的人,當然會喜歡上他吧?」

我穿過剪票口,前往月臺。

「哎呀,很難說喔?因爲人生會發生什麼事是未知數啊。不管是我還是影子,都有發生宛如連續劇般浪漫情節的可能性!好比說受到真晝同學的溺愛啊,況且影子就坐在他旁邊!」

不僅限於鈴木真晝,那種王子型的男生喜歡上我的可能性當然是微乎其微,不過我也完全不可能會喜歡上那種男生。

因爲一定會被拿來比較,在他身旁的自己會顯得無比悽慘。

「像我這種平凡的人,寫不出大家會想看的有趣故事啦。」

雖然那是一般社會大衆的觀感,不過他在學校裏得到的評價也一樣——說他在學校裏更受衆人崇拜也不爲過。

想着這些事,我便突然回憶起在體育館裏看到的鈴木真晝。

而我的名字是影子——彷彿生來就註定只能活在陰影下的灰暗名字。

「雖然我之前也提過,不過影子妳也試着在紫水晶小說網上寫小說看看嘛。投稿方式很簡單好懂喔。影子妳不僅看的書比我多,除了手機小說之外,也有在看一些內容艱澀的書籍,感覺能寫出很棒的作品啊。」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起共鳴。

我翻開看到一半的書,試圖逃離憂鬱的心情。

聽到她們的對話,我的腦海中下意識浮現了鈴木真晝的臉。

真晝這個宛如受到太陽神所愛,開朗明亮的名字。

全身沐浴在傾瀉而下的陽光中,散發出耀眼光芒的他。他總是這樣,即使和大家穿着一樣的制服,和大家做同樣的事,他還是會從體內洋溢出一股「特別」的氣息。雖然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個「特別」的人。

人家經常說姓名會反映出一個人的特質。而他和我正如光和影。

「那算什麼理由啊?我也超平凡的啊。」

認識沒多久,羽奈就介紹了一個名爲「紫水晶」的小說網站給我。我也馬上就在她的指導下登錄成爲會員,幾乎每天都在和她交換情報,說這篇小說很有趣、那個作者妳應該會喜歡云云。也順便創了一個紫水晶小說網用的Twitter帳號,和其他會員在網路上交流。

我原封不動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後,才意識到這樣的反應對特別鼓勵我的羽奈很失禮,連忙擠出笑容。

因爲在任何人的眼中,他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我則是「其他那羣人」裏的一員,拿來比較實在太可笑了。

我會這麼想的原因就出在我是最介意「普通」的人。是因爲我也不懂得秤秤自己的斤兩,居然想成爲「特別」的人,不想埋沒在「其他那羣人」當中。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明明知道自己是個凡人,卻強烈地渴望獲得他人的認同。

我希望別人覺得我不普通,希望大家認爲我是特別的人。想成爲特別的存在。從大約國中時開始,我就總是這樣想着。

可是在新生說明會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鈴木真晝時,他那壓倒性強烈的光芒便令我不禁屏息。

我想着,這就是所謂的「特別」嗎?明明只是和大家一樣坐在摺疊椅上,卻散發出和「普通」的人截然不同的光芒。

特別的人就是在說他這樣的人。總覺得我被迫面對了這個事實,讓我變得很討厭看他。

他是極其美麗的花朵,我則是路邊枯瘦的雜草。他是獨一無二的稀有寶石,我則是隨處可見的小石頭。絕對不可能被放在同一個展示架上。

即使在同一間教室裏坐在相鄰的兩個位置,我們所居住的世界也不同。

所以我很排斥他。也就是說,這是我單方面懷有的嚴重自卑感。

他沒有錯。就像衆人所認同的一樣,他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缺點。單純是我在嫉妒他而已。儘管我根本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唉……」

唯有我垂眼看着的書頁,吞下了我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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