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八章 虛幻的花朵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1萬 字

我曾經聽過有句諺語叫做「昨日繁花,今日浮夢」。查閱字典,上面是這樣寫的。

——用來比喻世事變幻無常,盛衰榮枯轉瞬即逝。

也有一說爲「昨日繁花,今日芥塵」。

襲向真晝同學的現實,就有如這句諺語。

就如同美麗地綻放,迷倒衆生的花朵,在無情的狂風吹拂下輕易散落一樣。他累積起來的所有事物也盡數瓦解,化爲碎片。

而且一度散落的花朵,不可能再像原本那樣綻放。彷彿一切全是夢境,花瓣枯萎,不爲人知地逐步凋零。

直到不久之前,還有無數人用熱情的眼神注視着他,爲他加油。他整個人都沐浴在聚光燈下,比任何人都璀璨耀眼。那理應是他透過不懈的努力,持續帶給人們夢想、回應衆人期待所獲得的報酬。

這樣的日子居然降臨在他身上。美麗的花朵悽慘散落,化爲虛幻的夢境消失。這麼過分的事情,究竟有誰能想像得到呢?

◇ ◇ ◇

在偷竊報導後過了三週,社會大衆面對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已經快要遺忘真晝同學新聞的時候。

突然又出現了一篇關於他過去的新聞。

我是某天早上被鬧鐘叫醒,爲了關掉擾人的鈴聲而拿起手機時得知這消息的。

關掉鬧鐘後,手機上顯示出我昨晚開着就睡着的Twitter畫面。然後在我不經意地開始看起時間軸時,真晝同學的名字突然闖入我的視線範圍內。而且甚至可以說幾乎所有的貼文都與他有關。而且不是之前那種批判性的貼文,全是「好可憐」或「好感傷」,滿是同情的內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因爲驚訝與混亂而瞬間清醒,如同字面意義般從牀上跳了起來。沒換下睡衣就衝到一樓,用死也不會離開的氣勢站到客廳的電視機前。

主播面色凝重,以平靜的語氣朗讀新聞。

『——在本月下旬,鈴木真晝過去曾接受學校輔導的過往被報導出來一事,想必各位觀衆仍記憶猶新,然而今天本臺又得到一個關於他的驚人消息。』

我像是要把熒幕看出一個洞似地緊盯着電視。畫面右側顯示出真晝同學的照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又是在哪裏拍攝的,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悲愴。在播報偷竊的新聞時,明明三不五時就用某張似乎是出自某部連續劇的其中一幕,臉上掛着邪惡笑容,讓人忍不住懷疑「那真的是他本人嗎?」的照片。

『應該還有許多觀衆記得,在十年前,東京的××市裏發生了一起悽慘的兒童虐待致死案件。由於父母放棄養育而被拋棄在家中的四歲男童,被發現當時已經沒有了呼吸心跳,送醫後確認死亡。男童全身上下都有遭到毆打的痕跡,幼小孩童不幸犧牲一事令大衆痛心不已,也成了大規模的社會問題。』

儘管我心裏疑惑地想着「這是在說哪件事?跟真晝同學有什麼關係?」不祥的預感仍讓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目前已經判明,那位不幸喪生的男童的哥哥,正是鈴木真晝。』

咦?我整個人僵住了。腦袋裏面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我一邊換衣服,一邊試着上網打開新聞網站。

〈我早就覺得這傢伙一定有鬼。眼神裏沒有笑意,整個人的感覺都很假〉

「嗯……」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看着倒映在鏡中的自己,又再度開口。

爲什麼不能讓他過着平靜的生活呢?

「……我小時候啊,每次照鏡子,都只顧着檢查顯眼的地方有沒有瘀青或傷疤,會不會在幼稚園或學校被老師、朋友看到,導致我在家捱打的事情曝光。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的長相。和父母分開,被安置機構收容之後,我都是抱持着『原來這就是"不受父母所愛,被拋棄的孩子的長相"啊』……這樣的想法在照鏡子的。」

對真晝同學的批評徹底轉變。跟偷竊報導時截然不同,這次大家紛紛表達出對他的憐憫。

「妳以前問過我吧?問我照鏡子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感覺。」

「謝啦,之前那些東西我有喫了。」

我的心情在不想看不負責任地靠真晝同學來騙流量的報導,以及想了解更多詳情之間搖擺不定,最後還是點開了其中幾篇報導。

十年前的聖誕夜,在寒冷的冬天裏,父母放棄養育的兩位幼小兄弟被拋棄在家中。發現弟弟失去呼吸的哥哥,向居住在附近的男性求救,在對方協助報警之後,事情才因此曝光。當時四歲的弟弟由於營養不良而死亡,小學一年級的哥哥則是因身體嚴重衰弱,被送醫急救。兩人全身上下都有瘀青或燒燙傷的痕跡。報導中也包含了當時的新聞影像。

我連應聲都辦不到,只能咬着下脣,聽他平靜地說下去。

「我最害怕的就是看到人家用這種眼神看我。」

可是對真晝同學而言,儘管這只是我的想像,但是他的父母想必從未這樣教過他任何事情吧。他所擁有的一切,或許全是他靠自己的力量學會的。

『是啊。社會上也不乏由於過去長期遭到虐待,有着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成長後做出犯罪行爲的案例——』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這些事情他一定已經反覆想過無數次,不斷在心中糾纏着他。

這樣一想,我又重新體認到自己生活在多麼得天獨厚的環境下。

他讓身體沉進沙發裏,像是疲累到了極點。

「這樣說起來很像在挖苦人就是了。」他輕笑幾聲,離開鏡子前,又坐回沙發上。

「啊……」

「……我啊,總是餓着肚子。」

我勉強擠出笑容回了句:「對喔。」回到房間裏脫下制服。

其實我是想立刻趕去的,會刻意等到這個時間,是因爲媽媽從小就苦口婆心地再三叮嚀我「要去朋友家,太早或太晚都會給人家添麻煩,所以妳要在上午過去的話,再早也要等到十點才能出門」。也有說過「妳要是在午餐時間過去,人家還得顧慮妳要不要喫飯,所以不能在中午過去喔」。

「……我已經不行了。」

不曉得真晝同學在不在家。就算在家,我去或許也只會造成他的困擾。即使是這樣,我還是無法靜下心來,至少想看他一眼,可以的話想當面跟他談談,在沒有約好的情況下,就這樣擅自朝着他住的大樓走去。

我拚命想要鼓勵他,他卻自虐地哈哈笑了兩聲。

這種實在太不負責任的態度令我的怒氣湧上心頭,握着手機的手顫抖起來。

我愕然看着真晝同學,只見他一臉茫然地仰頭望着天花板。

真晝同學的語氣裏滲出苦澀的情緒。

〈我現在可以去你家嗎?應該說我正在路上,這就過去〉

『鈴木真晝本人在被發現的當下,身體狀態也十分衰弱,需要經過長時間的療養才能恢復。』

「沒錯,我已經不行了。只能引退。」

換上家居服,茫然地盯着牆壁看了好一陣子之後,我拿起手機。打開Twitter,立刻就能感受到比上次的報導衝擊性強上好幾倍的新聞,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外頭的天色灰暗陰沉。灰色的烏雲沉重地垂掛在天空上,帶着風雨欲來的氣息。我快步朝着車站走去,用手機傳送訊息給他。

「嗯……」

我把裝有鋁箔包飲料的便利商店塑膠袋放在桌上。

我來到他家門前,按下門鈴說:「是我,影子。」等待約莫一分鐘,門終於開了。

在閱讀報導的過程中,我的記憶也隨之復甦。這件事不僅發生在附近,男孩又恰好和我同年,所以當時父母是哭着看電視的,這對我幼小的心靈也造成了莫大的衝擊,留下恐怖的印象。

真晝同學探頭出來,用有些膽怯的眼神掃視門外。接着才把視線挪到我身上,疲憊地低語:

在茫然的我面前,被主持人詢問到的評論家們帶着沉痛的表情,接連訴說起他們對這起新聞的感想。

「……就是那種眼神。」

唐突間我明確意識到在我眼前的男孩子,是個父母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對他暴力相向,甚至放棄養育,親眼目睹幼小弟弟喪命的少年。面對生在與自己截然不同境遇下的他,我無法輕易開口。

「……妳是看到新聞纔來的吧?」

「沒錯,就跟報導的內容一樣。」

『由於他們恰好與我的孩子年紀相仿,我看到新聞時心中甚至感到十分憤怒,不懂怎麼會有父母能狠下心來傷害這麼可愛的孩子們。』

雖然感覺上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但其實只過了將近兩個月。我當時想說要是有他那樣的容貌,就不會像我這樣,每次照鏡子都覺得很憂鬱吧?纔會問他那樣的問題。

真晝同學明明也和大家一樣活着,一樣有感情。

只因爲是藝人,就必須接受這種不合理的對待嗎?

真晝同學這麼說,我小聲地回覆:「那太好了。」

而且我還看到在上次的醜聞公開時,嚴厲地批評說:

我瞪着遲遲不肯前進的時鐘等待時間過去,在十點的時候準時踏出家門。

我坐到沙發上觀察他。總覺得跟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相比,他又變得更憔悴了。

〈他明明有那麼慘烈的遭遇,卻能重新振作起來,認真努力,我真的很尊敬他。他原本就有別於其他偶像,有着堅定不移的信念。從他的演技中也能感受到一股驚人的魄力。或許是因爲他有那樣壯烈的過去吧〉

「嗯……打擾了。」

「爲什麼?你不需要引退啊。現在已經沒有人在說真晝同學的壞話了。不如說大家都在聲援你。也有很多人在說『希望你早點回來』喔。」

他帶着嘲諷的笑容說道。我猶豫了一下,老實地點頭。

我沒有收到他的回覆,甚至沒有看到已讀的標記。

明明是幾個小時前才刊載的報導,卻早已從過去的新聞內容中取得並整理相關資料,記載了相當詳細的案件經過。

這世上如果有時光機就好了。要是可以將過去全數抹滅就好了。我只能沉浸於這不切實際的幻想當中。

而我也回想起自己過去的言行。我飽受後悔苛責,甚至想回到過去,痛揍自己一頓。

我怎麼樣都想不起來,那時候的他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

「……這樣啊。」

網站上刊載了大量諸如此類的報導,在SNS上也迅速地擴散開來。

主播說的明明是日文,我卻遲遲無法理解這段話所代表的含意。

我好一陣子無法動彈。直到洗完衣服的媽媽走來問我:「妳怎麼了?」之前,我都一直維持着同樣的姿勢。我小聲回答:「沒事。」搖搖晃晃地走上二樓。

因爲像我這種過着普通平凡生活的人,不可能理解他的痛苦。

當我趾高氣昂地說着百分之百的愛、那些有的沒的比喻時,真晝同學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在看我的呢?

『我也還記得很清楚,印象中當時正是寒冬。一想到兩個小男孩被拋棄在冰冷的家中,有多麼地寒冷與不安……是起光看到新聞都會落淚的悲傷案件。』

不曉得他喜歡喝什麼,於是我看到什麼就都買來了,結果有綠茶、烏龍茶、咖啡、拿鐵、紅茶、幾種果汁,買了一大堆。真晝同學喃喃道謝後,也沒看內容物是什麼就隨便拿起其中一瓶,緩慢插入吸管。

看他講得一副自己很懂內情的樣子,我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寒意。

「是真的……對吧?」

〈虐待案件倖存兒童鈴木真晝的過去,以及惡毒雙親的現在〉

「咦……」

我小時候總覺得媽媽很囉唆,老愛念個沒完,煩死了。現在偶爾還是會這麼想。

我突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何表情,又該對他說些什麼纔好。

真晝同學突然低語。他用空洞的雙眼凝視着我,接着說道:

我按下電視機的電源開關,全身無力地蹲在地上。畫面變得一片漆黑,寂靜降臨。

「不行了……?」

我關上手機熒幕,接着就這樣躺在牀上凝視天花板,過了好幾個小時。

「我買了飲料過來,一起喝吧。」

並且大肆散佈醜聞的帳號,對於這次的新聞態度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所以即使我在路上被星探發掘出道,大家開始會誇讚我的長相,我也感覺不太到那是在說我的臉。因爲我的父母並不愛我。雖然大家說我長得很帥,我是有種得到認同的感覺,要說開心也是很開心啦。但比較接近『這是我與生具來的方便武器』這樣的感覺吧。」

我按下大廳的對講機。雖然沒有回應,我還是不氣餒地反覆按了好幾次,過一會兒,自動門打開了。應該是真晝同學幫我開的吧。

真晝同學唐突說道。

這個人對自己以前的發言有什麼感覺?還是說他批評完就得到滿足,已經忘記自己說過什麼了呢?

「……因爲媒體的人來過好幾次……現在好像不要緊了。」

『那起案件實在太慘了,年幼孩童不幸犧牲的案件真的很令人痛心。』

「接下來大家會一直用『曾受到虐待的可憐小孩』這樣的眼光來看我。我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用普通的表情唱歌演戲。我怎麼辦得到?大家看到出現在電視上的我,無論如何都會窺見過去那起案件的影子吧。這也會對作品有負面影響,一定沒人願意再發工作給我了……」

我怎麼好死不死,偏偏選擇那樣的比喻呢?我懊悔到都快吐了。

『之前有報導過他曾因爲偷竊而接受輔導。雖然我們不清楚那是在他幾歲時發生的,以及此事與虐待案件的前後關係,但兩者恐怕並非毫無關聯吧。』

「總之妳進來吧。」

〈chrome的鈴木真晝爲悽慘虐待案件的受害兒童,弟弟不幸喪生〉

他們用悲傷的表情和語氣在說的,真的是真晝同學嗎?和我所認識的他實在差太多了,我怎麼樣都無法聯想在一起。

「嚇到了?」

我對不斷傷害他的社會大衆燃起一股怒火,甚至氣到反胃。

我在圖書管理員室和真晝同學爭執的那一天。當他對於自己兼任偶像和演員,泄露出自我否定的感情時,我用親子之間的愛當作比喻來鼓勵他。

「今天是週六喔?」

我現在露出了怎樣的眼神?我是用什麼表情在看他的?

食不知味地喫完早餐,換上制服,走到飯廳打算要拿便當後,媽媽看着我笑了出來。

我點頭致意後走進玄關,關好門,確實地上鎖並扣上門鏈。

你過得很辛苦吧。儘管心裏想到了這句話,然而根本不瞭解他過去慘烈經驗的我,實在說不出口。

「可是大家看我的眼神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吧?至今爲止披着的外皮被剝下來,我已經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站在大家面前了。」

「那時候的事情我幾乎都不記得了……總之我總是很餓,唯有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接着他斷斷續續說出當時的情況。

「父母從來沒有好好讓我喫過飯。基本上學校的營養午餐,是我一天只有一次的珍貴喫飯機會。可是放長假的期間不會去學校,就沒得喫了對吧?廚房裏是有放一些喫的,可是我要是擅自碰或是喫那些東西,我父母就會氣得半死,痛揍我一頓,所以我絕對不能喫。」

我明知道問爲什麼也毫無意義,卻還是很想問。爲什麼只是拿自己家裏的東西來喫就得捱揍?

可是對他而言,那就是他的日常生活,是他的「普通」。不管肚子再怎麼餓,即使眼前就有食物,也絕對不準喫。是我根本無法想像的嚴苛現實。

「然後有一次,父母不管經過多久都沒有回來,我整整兩天只靠着自來水過活,總之肚子餓到不能再餓了……我溜出家裏,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偷了兩個十元的巧克力。給我自己的,還有弟弟的份。」

聽到這段話,我終於得知遭媒體報導出來的偷竊輔導案件的真相。我實在無法繼續保持沉默,開口插嘴。

「原來偷東西那件事,發生在你年紀還那麼小的時候嗎?既然這樣,你根本還不曉得自己做的是壞事吧?明明沒必要移交警方輔導……」

我明白現在說這種話也於事無補,但是無處宣泄的難受情緒仍促使我開口。真晝同學瞥了我一眼,低聲說:「我曉得。」

「我曉得啊,畢竟我那時候都已經上小學了。沒付錢不能隨意將別人的東西或是店裏販賣的商品佔爲己有,這道理我都曉得。因爲我要是擅自碰了父母的東西,他們就會對我大吼大叫,狠狠罵我……儘管我曉得,但我實在是餓到無可奈何了。我那時候還是小孩子,所以認爲不過是偷兩塊零食,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真笨啊。」他輕蔑地拋出這句話,揚起嘴角。

「可是馬上就被店裏的人發現了,我心裏慌張得不得了……因爲我知道要是被我父母知道,他們一定會殺了我。於是我嘴裏大喊着『臭老頭!放開我!』並且拚命掙扎,結果店家才報警的。」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明明不需要報警。我不禁這麼想,可是對於店家來說,偷竊是攸關生計的大事,會這麼處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被帶到派出所,有位感覺很溫柔的女警官來訊問我。爲什麼要偷東西?你很瘦耶,家裏該不會沒有好好給你喫飯吧?我焦急地否定她的話,說不是這樣,我只是想喫巧克力才偷的。我當時怕得要命,只想着事情曝光的話,不曉得會受到什麼懲罰……過沒多久,父母來接我回去,他們雖然不停低頭向警察道歉,回到家之後卻把我揍得半死。在那之後我有整整三天都動不了。」

我光聽都覺得胸口痛得彷彿被人撕裂開來。怎麼有辦法對那麼小的孩子,而且還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做出如此殘酷的事情?

「……那年冬天,我父母被逮捕了。」

真晝同學用緩緩抬起的手臂遮住眼睛,低聲說道。

「那天是聖誕夜,所以我和弟弟滿懷期待地討論著『我們今年說不定就能拿到聖誕老人送的禮物了』,打算把襪子放在枕邊睡覺。結果父母大發雷霆,大罵說『別因爲是聖誕節就在那邊興奮得要命,煩死了!』……比平常更兇狠的怒吼,對我們拳打腳踢。接着父母就這樣出門。我大概是失去了意識,經過一段時間後醒來……我不曉得那時候是幾點,但我想聖誕老人說不定已經放好禮物了,於是打算叫弟弟起來一起找禮物。因爲我不知道一般來說是父母裝成聖誕老人送禮物給孩子的,然後……」

他的聲音彷彿哽在喉頭髮不出來,閉上雙脣。

我害怕繼續聽下去,因爲我已經知道結局是什麼了。

「因爲父母總是用『你』來叫我,我根本不覺得那是我的名字,只覺得那是用來區分我和其他人用的記號。畢竟這名字的由來也沒有父母親的心意,或是期許在裏面。大家雖然常說名字是父母送給孩子的第一份禮物,但是我們家的情況是裏頭連一丁點的愛情都沒有,只是因爲辦手續需要,才隨便取的一個名字……」

他的聲色中充滿寂寞。

他自言自語般低語,喝下一口茶。

原來我一直都誤會了。他想要的,纔是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生來就擁有我一直以來想要得不得了,求之不得的「普通」,過着普通的幸福生活,像妳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情!』

這是我幫不上忙,可是對於他往後的人生而言最重要的事。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寂寞、又悲傷的笑容。

的確是不常聽到的名字。

「就讀同一所幼稚園的小朋友取笑我,說我的名字很奇怪的那天。我想着『我爲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呢?』問過一次父母。結果我媽媽一臉嫌煩地告訴我,她說因爲我是在半夜一點出生的,就這樣。大概是覺得要想名字很麻煩吧。」

不如說若是說出來,能多少讓他吐出心中的鬱結,並且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的話,要我聽幾個小時、幾天我都願意。

「被安置機構收容後,看到電視新聞上在播報我和弟弟的事情,總覺得很怪。明明已經過了好幾天,還是每天都會看到新聞報導。我那時候還小,不過也大概知道全日本的人都在爲了我們而憤怒、哭泣。」

我呼出一小口氣,用雙手捂住臉。

我驚訝地回了他一聲:「咦?」

「不如說隨着年紀增長,我反而開始覺得這名字像是每天都很疼痛的那些日子所留下的詛咒、束縛。我想從中得到解脫,告訴安置機構的所長我想改名字之後,他對我說『這主意不錯耶』。我又拜託他幫我想新的名字,他思考了好幾天,提了『真晝』這個名字給我。據說是希望我能有像正中午的陽光一樣明朗的人生。我直到這時候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人生開始了。」

「我坐在警車裏,漫不經心地盯着那個鑰匙圈,心想『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可以喫那個蛋糕喫得飽飽地入睡,醒來後帶着幸福的笑容,抱住那個放在枕邊當作聖誕禮物的鑰匙圈呢?』我並不嫉妒那個孩子,只是和變得冰冷的弟弟一起待在凌亂屋子裏的自己,與那孩子實在相去甚遠,讓我重新體認到自己跟其他的小孩有多麼地不同,總覺得茫然若失。」

他突然眯細眼睛笑了。

「我的名字其實不是本名。」

想像年幼的真晝同學在不斷降下的冰冷雪花中泣不成聲的模樣,我心痛不已,好想對那位陌生的叔叔大聲道謝。在那樣的下雪天,那位叔叔本來也想早點回家吧。我由衷地感謝他沒有忽視真晝同學。

「……抱歉,我一直在說自己的事。」

他總是這樣。儘管他在我面前比平常更多話,講話直截了當、毫不客氣,可是他絕對不會說任何貶低或傷害他人的話。

「我啊,以前一直想成爲我父母心中的『特別』。希望父母覺得我是他們無可替代的寶貝孩子,願意疼愛我。我那時候還小,連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清楚,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從懂事以來就一直是這麼想的。希望他們能誇獎我,說我是個乖孩子,以一個孩子能做到的方式去努力,覺得這樣他們或許就會愛我了……可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還是無法成爲那些人的『特別』。」

這時他突然開口。

這段話讓我想起那一天。「與衆不同、特別的真晝同學根本不懂我們這些普通人的煩惱」那天我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真想回到那天的那個時候,堵住我自己的嘴。

「……我一直很嚮往『普通』的家庭。嚮往那些普通地受父母所愛,普通地可以喫得飽飽的,普通地在外面玩的小孩子。每當我在路上看到溫柔笑着擁抱孩子的父母,就會想着我要怎麼做,父母纔會那樣對我呢?我到底是哪裏不好呢……」

過一會兒,他用宛如呻吟般的聲音說道:「普通的……」

他當時一定很想對我這麼大喊吧?很想把怒氣全都拋向我吧?

「……可是在我們真的很痛、很難受、很痛苦的時候,身邊那些許許多多的大人,沒有一個人幫助我們。我想根本沒人發現這裏有生命垂危的小孩子。在那個下雪的晚上,願意爲了我們停下回家的腳步,花費時間在我們身上的,也只有那位叔叔。」

「我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

「而且事務所的人待會就要來了……」

同時在心裏想着,我臉上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吧。

「我在戶籍上的名字不是真晝。真正的名字是數字的『一』。不是常見的一郎,就只有一。很奇怪吧?」

聽到這句話,我才意識到我們連午餐都沒喫,一路聊了好幾個小時。然而我甚至不覺得餓。

相較之下,我是來做什麼的呢?沒有任何對策,只因爲按捺不住,就順着感情,也不管會不會造成他的困擾就跑來。

可是就算他想盡辦法得到了,那一定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只不過是替代品。

「雖然各類文件上用的都還是本名,不過已經過五、六年了吧,我對外都自稱爲『鈴木真晝』。因爲據說只要能夠提出你已經長期使用這個名字生活的證明,向法院申請並正式辦理手續,就可以改名了。」

想必是有什麼由來吧,我這麼思考。然而他接下來所說的話,立刻讓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麼膚淺。

「……嗯,總之我先回去了。改天見。」

走出大樓的那一刻,強烈的無力感朝我襲來。我低着頭,連呼吸都覺得難受,用彷彿只有我的時間流逝速度和旁人不同的緩慢步伐走向車站。

「妳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太晚回去,妳父母會擔心的。」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我和那孩子是屬於同一邊的人。

「……不管我怎麼叫他,弟弟都毫無反應,一動也不動。我覺得很奇怪,碰了一下弟弟的臉……好冰,冰得令人渾身發寒……」

從「那些人」這個說法,可以感受到真晝同學即使遭受如此過分的對待,無論是好是壞,他仍留有對父母的感情。明明可以用「那些傢伙」這種帶有憎恨、怨懟、輕視的說法,他卻辦不到。

說完並逸出幾聲乾笑後,真晝同學突然看向我。

什麼都不知道就羨慕真晝同學,覺得他生來就受到上天的眷顧,嫉妒他的我一定把這些心思都表現在態度上了吧。那時候他都抱持着怎樣的心情呢?

「我知道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狀況,連忙跑出家門。外面下着雪……那年是白色聖誕呢。我在雪中光着腳大聲哭喊,四處敲鄰居的門,這時有位穿着西裝,感覺很溫柔的叔叔跑來向我搭話,問我怎麼了,是不是迷路了。」

我想都沒想過,在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耀眼,彷彿凝聚了我所有的憧憬於一身的真晝同學心裏,居然藏有這麼多悲傷與煩惱。

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父母什麼都沒想,隨便幫我取了名字,與我無關的人卻考慮着我的人生,認真幫我想了名字。儘管那也是工作的一環,但所長還爲此特別花時間……」

那就是我能爲真晝同學所做的事情,連一件都沒有。

看向窗戶,窗簾另一側的陽光已經大幅傾斜。

在我看來受「特別」眷顧的他,無法獲得許多人都擁有的「普通」。

我的眼睛根本只是裝飾品。跟那些不負責任,一下批評他、一下又憐憫他的人沒兩樣。

「我在安置機構裏看電視時,看到了偶像團體的演唱會影像。看到有足以坐滿整座巨蛋,人數高達數萬人的觀衆在支持他們,我心想着『好羨慕他們能爲這麼多人所愛,能成爲這麼多人心中的特別』。我一直記得這件事,所以在星探找上我時,我纔會想成爲偶像……在別人看來,這樣的理由會讓人很生氣就是了。」

我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真晝同學掛在揹包裏,那個看起來跟他形象很不搭的棉花鑰匙圈,一定是那個叔叔送給他的。

我生來便擁有年幼的他在恐懼地顫抖、強忍着痛楚、受飢餓所苦、寒冷無助的同時,極其渴望的東西。

所以他至今爲止,始終將種種想法藏在心裏,咬着嘴脣忍耐下來。即使不負責任的報導狠狠傷害了他,他儘管輕視自己,也從未憎恨或責怪他人。他明明是最有資格這麼做的人。

接連聽到這些光聽就覺得難受的事情,讓我覺得自己的精神快被擊潰。

『妳還不是不懂!』

我這麼告訴他,補上一句「今天打擾了」之後,便離開他家。

「……這個嘛,是滿少見的。」

冬天的太陽輕易地失去力量,從天空的中央退去。

可是真晝同學沒有這麼說,因爲他是個溫柔的人。他很體貼,而且心思細膩,說不出會傷害對方的話。

我啞口無言,我從沒想過會有父母這樣幫小孩取名字的。

什麼都不曉得、什麼都不懂的我,根本沒有資格流下同情的淚水。儘管如此,我的喉嚨深處依然難受地抽搐。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不能讓人看到我出現在這個房間裏。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包包,對真晝同學笑了笑。

那些人一定是爲了真晝同學而來,打算和他討論往後的事宜吧。我想多半是關於他今後的工作,還有迴歸幕前的方式。

不想再聽下去了。我忍不住這麼想,同時也很看不起有這種念頭的自己。

每年都能理所當然地收到聖誕禮物和生日禮物,甚至還會抱怨「我不是要這個」或是「還少了那個」。我深切體悟到自己過去究竟有多任性又愛撒嬌。

「我一邊哭,一邊想辦法把狀況告訴他之後,叔叔急忙跟着來到我家,看到躺在地鋪上的弟弟,馬上幫忙叫了救護車。我現在仍不可思議地記得很清楚,那位叔叔珍惜地抱着玩具店的袋子跟蛋糕盒……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要送給自己家孩子的禮物吧,在警察來帶我離開接受保護時,叔叔從裝禮物的袋子裏拿出一隻小狗的鑰匙圈,對我說『不曉得你喜不喜歡,不過不嫌棄的話,你就收下吧。這是聖誕禮物喔。』把那個鑰匙圈送給了我。」

我暗自在心中詛咒着自己的愚蠢,這時他低聲說。

「哈哈。」從真晝同學的脣瓣間逸出兩聲乾笑。

我明明沒有任何才華、能力,甚至沒做任何努力,單憑運氣就得到了他付出非比尋常的努力,拼了命想獲得的東西。我至今爲止都理所當然地享受着,而且往後想必也能持續不變地享有這一切。因爲我的父母「普通」地愛着我。

沉默刺得我耳朵好痛,放在廚房裏的冰箱運轉聲莫名響亮。

然後看了時鐘一眼,目光又移回我身上,對着我喊了聲:「喂。」

他說到這裏就沒再開口了。

「很可笑吧?」他苦笑着說。

「沒這回事。」我大力搖頭。

「這樣啊,說得也是……」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