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蔚藍的早晨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9169 字
那一晚,我躺上牀之後,不管經過多久都沒有睡意,完全睡不着覺。
我悄悄走在深夜的走廊,上完廁所,用手機確認時間,乾脆地放棄了睡覺這件事。
坐到牀邊,稍微掀開窗簾。外頭仍是一片夜色。
大概是因爲沒睡吧,我的腦袋深處不受控地隱隱作痛。可是我並不覺得不舒服,反而莫名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我茫然望着窗外,隔着玻璃傳來的氣息冰冷得傷人。我這才意識到十二月也已經到了尾聲。這麼說來,後天就是聖誕節了。
到了聖誕節的時期,沒有交往對象的我明明沒什麼特別的安排,心情卻總是有些雀躍。可能是受到周遭氣氛的影響吧。
可是今年我一點都不覺得期待。
一想到十年前聖誕夜那晚發生在真晝同學身上的事,我反而憎恨起每年這個季節都會到來的事實。
我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天空,看到天色逐漸亮起,不知爲何湧出了淚水。
明天是結業典禮,後天開始就放寒假了。接着是跨年夜、新年假期。
在社會大衆都興奮地準備迎接節慶的氣氛下,真晝同學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呢?
清晨淡藍色的天空實在太過澄澈,莫名令人感到空虛與悲傷,淚水滿溢而出。
過了一會兒,樓下傳來物品移動、碰撞的聲音。
爸爸和媽媽好像起牀了。他們今天都放假,卻還是一樣早起。
如果是平常的假日,我應該還會在房裏睡上兩個小時,不過繼續坐在這裏心情也很沉重,於是我慢吞吞地走下樓梯。
「哎呀,早安。妳起得真早。今天是週日喔?」
媽媽調皮地笑了笑。我苦笑着回答:「早安,我知道啦。」
從信箱裏拿回報紙的爸爸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
一如往常的週日晨間綜合新聞。我坐在餐桌椅上,漫不經心地盯着電視。
『接下來是與chrome的鈴木真晝有關的報導。哎呀,這真是本週最令人驚訝的新聞呢。』
我懷着不想看可是又很在意,搖擺不定的心情。儘管如此,我的目光還是自然地緊盯着電視不放。
「這樣啊。」爸爸喃喃說道,然後笑眯了眼。
「好。」
「我想他可能不希望讓其他人知道那時候的事,所以我沒對任何人,甚至沒對媽媽說過……不過既然事情已經演變成這樣了,我想讓影子知道這件事。」
〈我現在方便過去嗎?〉
我簡單打過招呼,便從包包裏拿出老舊又有點髒的可可鑰匙圈,遞到他眼前。
「……真晝同學他,現在也很珍惜地帶着那個鑰匙圈喔……」
我突然想起他自卑地說自己是雜質時的聲音和表情。他說chrome是會出現在寶石中的雜質,這名字很適合可能會對大家有害,甚至成爲毒物的自己。那時候的他,是怎麼看待自己的?
「也不算是知道……之前妳跟我說過關於聖誕節的回憶對吧?因爲情況吻合的部分異常地多,那時候我腦中是有閃過該不會就是他的念頭。不過我想天底下應該沒這麼巧的事吧,就沒再多想了……原來現實中真的有這種,感覺只會發生在連續劇中的事情啊。」
「咦?你們兩個怎麼了!是吵架了嗎?」
爸爸站起身,坐到我身旁,反覆撫摸着我顫抖的肩頭。
找到目標詞彙後,我猛盯着說明文字,牢牢記住內容。然後拚命思索着。
心臟緊張地噗通一跳。真晝同學的照片被放大,佔據整個畫面。
正因爲在十年前的那個聖誕夜,這個鑰匙圈將我和他串在一起,所以一定有什麼只有我才能爲真晝同學做的事情吧?我是唯一能夠拯救他的人吧?腦中冒出這種毫無根據的想法。
「不會吧……是真的嗎?」
我抬起一隻手揉揉還有些溫熱的眼睛,坐到書桌前的座椅上。拉開最上面那個能上鎖的抽屜,拿出可可的鑰匙圈。
騙人的吧?難道是我想的那樣嗎?
真晝同學現在也在看這個節目嗎?我想他一定沒有看。
他微微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之後。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小時候父母買給我的百科全書。
我按下門鈴之後,真晝同學用顯得有些無奈的表情幫我開了門。
只見爸爸的雙眼仍盯着電視,說不定是在自言自語。
『鍍膜終究是剝落了——』
協助真晝同學並通報警方,送他鑰匙圈當聖誕禮物的「叔叔」,就是我爸爸。
受到眼淚的妨礙,我告訴爸爸的這句話最後幾乎含糊不清。
回想起昨天他憔悴的身影,我的眼眶深處又熱起來。就在我急忙伸手揉眼睛時,爸爸突然開口。
「……」
我依然低着頭,用雙手捂着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咦……」我倒抽一口氣,睜大雙眼。
她驚慌失措地跑過來。爸爸開口回答:「沒事,我待會跟妳說。」
然而這是多麼地體貼又溫暖啊。
「其實那天晚上,爸爸見到了真晝。他那時還只是個小小孩。」
仔細想想,我昨天才傳過一樣的訊息給他,突然跑去他家。今天又這樣單方面聯絡他並跑去拜訪,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煩人?會不會造成他的困擾?想到這裏我便害怕了起來。
「果然是這樣啊……」
可是我對真晝同學而言說不定是特別有緣分的人。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便緩緩發熱起來,感覺湧出一股奇妙的力量。
心臟簡直不尋常地猛烈跳動着。
輸入要傳給真晝同學的訊息文字後,我打算按下傳送鍵的手停了下來。
我深呼吸之後告訴他。
「是啊……原來妳知道啊?」
「那還真令人高興呢……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個好孩子……」
他如此低語。我驚訝地反問他:「你早就知道了?」他點了點頭。
我本以爲我無法爲他做任何事。可是我擁有與不加修飾的他相處的時間,以及那時候他對我說過的話。以此爲開端,或許能找到什麼我能做的事。
「當時他在我要離去時,向我行禮,說了謝謝。明明還只是個年幼的孩子,而且處在那種狀況下,他也從未忘記感謝的心。在警察來之後我還是很擔心,怕他就這樣被放着不管,遲遲不敢動身回家,他卻一再跟我說『我沒事』,指着我手上的蛋糕和裝有禮物的袋子,說『叔叔家的小孩在等你吧?叔叔你趕快回家』……自己渾身是傷又疲憊不堪,而且唯一的弟弟纔剛在他眼前喪命,他還察覺到我的狀況,體貼地爲我着想。我當時感激地想着,他是多麼溫柔的好孩子啊。同時也不懂他的雙親怎麼能對這般聰明可愛的孩子,做出如此過分的行爲……同爲父母,我實在無法原諒他們,滿腔怒火都湧上了心頭。」
說完後爸爸便轉頭面向我,垂眉笑了笑。
我哭到淚水平息,臉頰總算不再有水痕後,回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
那他現在在做什麼呢?還躺在牀上嗎?他在那裏用什麼樣的表情,在想些什麼呢?
所以我將冷靜的判斷和客觀的角度全數拋諸腦後。
這讓我好悲傷、好難受,懊悔到了極點。
「真晝同學說的那位叔叔,就是我爸爸。」
啊啊,我的雙脣間逸出宛如嘆息般的聲音。我緊緊閉上雙眼,再睜開。
我原本就很怕惹人不高興,總是儘量避免惹事生非,過着乖巧又不引人注目的生活。
洗好衣服回來的媽媽注意到我們。
可是一想像到真晝同學獨自在那個亂七八糟的屋子裏生活的模樣,我果然還是想做點什麼。
『我是雜質——』
我抿着嘴,勉強用模糊的視野凝視着爸爸,嗓音顫抖地問:「他以前是怎樣的孩子?」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這點到現在仍沒有改變。我原本也認爲與其胡亂行動,害得他討厭我,還不如什麼都別做。
我也總算知道他爲什麼會和我有同樣的鑰匙圈。我們從十年前就和彼此有了關聯。
真晝同學迫切渴望的事物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此,自我出生以來便始終存在。
『……我們在這邊先統整一下鈴木真晝的個人資料。鈴木真晝在兩年前,接手退團成員的位置,加入當時已經相當受歡迎的偶像團體chrome。在那之後便勢如破竹——』
而現在不管是誤會還是自作多情,什麼都好,我只想要一個爲了他採取行動的契機。
父親臉上露出虛弱的微笑,凝視着說不出話的我。
我以爲他看穿了我的心思,驚訝地抬起眼。
與我截然不同。我只因爲他擁有所有我所向往的事物,就單方面的羨慕、嫉妒他,還抱着自卑的態度,讓他留下不好的回憶。
「爸爸你該不會……把棉花的鑰匙圈給了真晝同學吧?」
即使看到自己長久渴望的東西就在眼前,真晝同學也沒有爲此感到嫉妒或憤恨,不僅如此,甚至還懂得體貼對方。
我低聲說道,以此激勵自己,按下傳送鍵,沒確認他的回應便站了起來。
我用雙手包住鑰匙圈,抱在胸前,以爲已經乾涸的淚水又泉湧而出。
我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地吐氣,再度開口。
有時候誤會反而能使人獲得勇氣。
「畢竟爸爸是真晝同學的粉絲嘛。」
爸爸所說的話,跟昨天真晝同學告訴我的過往記憶完全一致。
「……其實在他還小的時候,爸爸曾經見過他一次。」
即使思考這些,也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場面話,或許根本無法打動他的心。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試着採取行動。因爲這對我而言,是唯一有可能觸及他的一縷希望。
「真晝……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
看到爸爸眼裏也滲出淚水,我宛如潰堤般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點點頭,像是在表示他能理解我的心情。
「這是我的鑰匙圈。原本跟真晝同學的那個是成對的。」
我一邊回憶真晝同學的話,一邊迅速翻動書頁。我不曉得能找到什麼有關的情報,只是懷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
可是我沒有方法能把這些給他。
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上,沉默地盯着。
這次換爸爸睜大了雙眼。
我所厭倦的「普通」家庭。
昨天聽他那麼說,我明明有機會注意到他所敘述的情境與我的記憶相符,卻完全沒想到這個可能。他和我之間居然有着這樣的關係性。
我的預感似乎是對的,這讓我很害怕,放在桌上的手開始顫抖起來。
查完想查的資料,我拿起手機,打開通訊用APP。
「嗯……是真晝同學告訴我的。」
「不會吧。」我不禁低語。本來應該遙不可及的點與點,互相伸出手,形成一條線,拉近了距離。
我再也按捺不住,哽咽地流下眼淚。
身爲一個隨處可見的凡人,沒有半點與衆不同之處這件事始終讓我引以爲恥,十分厭惡。如今我卻覺得自己成了有如冒險故事主角般的特別人物,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 ◇ ◇
我心裏自作主張認爲這是命運。
「影子妳還記得小學一年級那年的聖誕夜嗎?爸爸太晚回來,結果隔天早上纔有蛋糕喫,而且還沒有買齊妳想要的聖誕禮物。」
「我不曉得這樣算不算粉絲,不過……」
我的聲音顫抖着,乾啞得幾乎不成聲。
眼淚真不可思議。明明是覺得難受、悲傷才哭的,接觸到他人的溫柔後,卻湧出了更多的淚水。
一瞬間有些猶豫地閉上雙脣後,爸爸喃喃說道:
好奇妙的感覺。感覺就像是過去明明一直佇立在舞臺邊緣的陰暗處,聚光燈卻突然照到了自己身上。
「我下班路上買好禮物、領完蛋糕,在走回家的途中,發現了一個外頭明明下着雪,身上卻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裝,還光着腳、邊跑邊哭的小男孩。他聽起來像是在喊着『拜託誰來幫幫忙!我弟弟他……』於是我驚訝地停下腳步。」
「我雖然想着影子還在等我帶蛋糕回去,我得早點回家,可是在下雪的夜晚,看到跟女兒年紀相仿的小孩子一個人在外哭泣,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於是我向那孩子搭話,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接着他便哭哭啼啼地把情況說給我聽,帶我到他家……後來發生的事情,就跟現在媒體大肆報導的內容一樣。」
我不曉得這對他到底有沒有幫助,但我只能去尋找我能做的事情,並採取行動。
我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調侃他,不讓他察覺到我眼中的淚水。腦中回憶起過去爸爸感慨地說着「他很努力呢」的模樣。
「早安,真晝同學。抱歉我又突然來打擾了。那個啊……」
真晝同學茫然地說道,接着繼續:「總之妳先進來吧。」轉身走進客廳。我也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他即使表現得更驚訝也不爲過,反應卻沒我想像中得大。
疲憊不堪的心靈變得遲鈍,我可以感覺到他真的憔悴到了極點。
和他面對面坐下後,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還有……」
「剛纔啊,我查了關於chrome的事情。我是說化學元素的鉻。」
他微微挑眉。我很高興他做出反應,一股腦地開始闡述自己的想法。
「鉻啊,是製作不鏽鋼的原料。會用來製作汽車零件或是流理臺,是不可或缺的元素。這麼說來,奶奶家以前用的鐵製菜刀跟裁縫剪刀總是很快就會生鏽,變成褐色的,奶奶經常得磨刀或是抹油保養,換成不鏽鋼的之後奶奶還很高興,說這樣維護起來就輕鬆多了。」
聽到我這毫無脈絡可言的發言,他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儘管有些畏怯,我還是拚命說下去。
「據說從秦始皇的墓裏發現的青銅劍或箭矢,也因爲表面上有用鉻加工,即使經過了兩千年,挖掘出來時也完全沒有生鏽。多虧有鉻,原本應該會生鏽毀壞的東西,在幾千年後還是漂漂亮亮的喔。這不是很厲害嗎?雖然鍍膜這個詞常會令人覺得是隻有表面的冒牌貨,但我認爲鍍膜也是不可小覷的。畢竟這世上也有因此才能變得堅固又美觀的東西啊。」
真晝同學眨了眨眼,視線緊盯着我。
一想到那張不管多麼憔悴,果然還是像人造物般美麗的臉正看着我,我就靜不下心來。我雖然很想低頭藏起自己的臉,可是不看着他的眼睛說,一定無法將重要的事情傳達給他。
現在我內心的自卑感根本不重要,完全不值一提。
我用平凡的長相,正面接受他漂亮面孔的注視。
「而且真晝同學你說過,鉻是紅寶石中的雜質對吧?可是紅寶石原本其實是一種叫做剛玉,透明無色的礦物。就是因爲混入了少許的鉻,纔會呈現出那麼美麗的紅色。綠寶石的綠色跟藍寶石的藍色,好像也是基於同樣的原理而來的喔。是雜質讓這些寶石變色的。」
大家總認爲越純粹無瑕的事物越美,然而這世上也有因爲含有雜質,反而變得更美的事物存在。我在百科全書上看到那段記載時,不禁沉浸於一種奇妙的感慨當中。
「鉻或許是一種雜質,但是一想到也有拜鉻所賜而變得更漂亮、更有價值的東西,就會很感激鉻的存在吧?」
真晝同學睜大雙眼凝視着我,自己這樣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的行爲,突然讓我害羞了起來。
「……當然也不是說這樣就能怎樣。所以說,要說我究竟想表達什麼,那就是……」
我不知所措地說着,他突然輕輕一笑。
可是我刻意選擇了無視。
「遙遠的……?」
可是他靜靜地搖了搖頭。
因爲他答應得實在太乾脆,反倒是我有些無所適從。
我這麼說完後,他有些憂愁地垂眉。
既然是國內,就不需要護照和簽證。想走馬上就能走。我也可以一起去。我不放心讓處於這種狀態下的真晝同學獨自遠行。
我將手放在緩緩熱起來的胸口上,堅定回答:「對。」
「對,就是這樣!」
我自己也明白我說的話很突然又不合理,覺得父母一定會反對。我甚至還想過,要是費盡脣舌仍無法說服他們,我就要偷偷溜出去。
「我們一起走。離開這裏,去某個地方。」
我真的很久沒看到真晝同學這樣爽朗的大笑,而不是露出自虐的笑容了。
「我把跟工作有關的東西都裝在裏面。」
「……喂,這些東西,我是不是可以丟了啊……」
「啊?」
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或公園也好,簡單買個東西或散個步,或許能幫助他轉換心情。我是抱着這樣的心思才提議的,然而他說出了超乎我預料的話。
「妳是想說雖然我對chrome而言是雜質,但是有些事情反而會因此變得更好,是嗎?」
「……我之前說真晝同學的演藝活動拯救了很多人,也說過有很多人把真晝同學的存在當成活下去的希望……可是啊,即使是這樣,也不代表真晝同學要爲了那些人,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你不需要想着其他人,勉強自己繼續揹負這些東西,也沒有義務要這麼做。你也沒必要先取得什麼人的諒解,才能捨棄這些東西。」
然而他啞口無言地抬頭望着我。雖然嘴上那麼說,但是他原本並不是真的打算要去吧。
「妳冷靜點。」
幾本厚重且貼有許多標籤,而且看起來被認真翻閱過,紙張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腳本。密密麻麻地寫滿上課時學到的內容以及改善要點的筆記本,上頭全是便條紙和筆記的發聲練習、舞蹈、演技的教學書。重量訓練器材。
爸爸把手放到媽媽的肩膀上安撫她。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這些是真晝同學一個人揹負的東西,所以是真晝同學的東西啊。或許有誰將心意託付在這些東西上,真晝同學可能也因爲揹負着這些東西而拯救了許多人,可是那終究不是別人的,而是真晝同學的東西喔。」
「啊?」真晝同學驚訝地睜大雙眼。
「妳說明天……明天是結業典禮吧?」
然而那些東西如果會成爲他的重擔,那就只是垃圾。丟了也無所謂。這是爲了保護大家所愛的真晝同學的心。
「……這些東西,你平常都一直帶在身上嗎?」
「我感覺到妳是想鼓勵我了,不過這安慰方式還真是相當獨特又拐彎抹角啊。」
「哇……真了不起。」
「我明天打算出發去旅行,可以嗎?」
我一一回答。
「妳說這是隻屬於我的東西?不對。這不僅屬於我,同時也屬於那些支持我的人,還有協助我的工作人員,其中也包含了跟我參加同一場試鏡會後落選的那些人。這是我把別人踢下去,受到衆人的幫助才蒐集到的東西,所以我必須揹負着它們,不能只因爲我自己一個人的感受就捨棄這些東西。」
「我想去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想做點什麼,幫助他脫離那份痛苦。
「你想丟的話就丟啊。因爲那是真晝同學的,也是隻屬於真晝同學的東西。」
我因爲這意想不到的發言而僵住了。
「無論如何都要現在去,不是現在就沒有意義了。假如拖到以後纔去,我絕對會後悔。」
「沒有人知道我的地方……」
「丟掉那些東西,帶着新的行李,到新的地方去吧。」
「理由我還不能說。雖然很突然,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去。不過還沒有決定要去哪裏。我想應該不是當日來回,會在外面過夜……跟班上的男生一起。」
「俗話不是說擇日不如撞日嗎?我們這就走吧!去收拾行李,快點快點!」
「不會啊。」他搖搖頭。
明明這麼努力,卻自卑地說自己是半吊子。他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滿足啊?簡直就像是一味地走在一條看不見終點、也沒有盡頭的路上。
我先回家,規規矩矩地跪坐在父母面前,開口說道: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說:「既然這樣……」
「爲什麼?妳怎麼會突然說要去旅行?要去哪裏?跟誰?是當日來回對吧?」
看到他的表情,我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說的話。
「畢竟是影子,我想不用那麼擔心也沒問題吧。」
真晝同學臉上仍帶著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還是緩緩地點頭。
他低下頭,肩膀隨着笑聲上下顫動,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才突然抬起頭,眯着眼睛對我微笑。
一直關在家裏,心情也會變得越來越鬱悶吧。出去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可能會舒暢一點。
「哈哈哈!」
「我明白了。」爸爸點頭。
媽媽目瞪口呆,一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樣子。
「咦咦?」
「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是都帶着沒錯。」
無處宣泄的懊悔令我咬緊下脣。
「那妳就去吧。路上小心。」
正因爲如此,爲了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我對他咧嘴一笑。
說是這樣說,但我也得收拾行李,又不能瞞着父母就跑去很遠的地方,所以儘管我其實想立刻出發,我們最後還是決定明天一大早離開這座城市。
我活到現在,從未想過要去某個遙遠的地方。即使莫名的憂鬱,有種被困住,走不出去的感覺,我也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去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我立刻回答:「可以啊。」
我反射性豎起食指大喊,接着真晝同學便放聲大笑。
「……那就沒辦法出國了呢。」
爸爸反覆拍着媽媽的肩膀,然後對我微微一笑。
「這樣很有妳的風格,不是很好嗎?多虧妳讓我久違地大笑了一番,總覺得心情變得輕鬆了點。」
「好像很重耶……那裏面裝了些什麼啊?」
他殷切的嗓音狠狠刺在我心上。
真晝同學仍難掩困惑,不過在我的催促下,還是從衣櫃裏拿出了一個大波士頓包。包包裏頭裝了很多東西,看起來非常沉重,感覺提把下一秒就會斷裂。
「媽媽,我可沒說我是要去跟人私奔。」
看他的表情,我很清楚他肩上過去究竟扛了多少重擔。也可以理解他話中的含意,以及那些長久以來支持、協助他的人的心情。
我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來。
他讓身體隨意靠在沙發上,看起來很放鬆的樣子。
「咦……可以嗎?」
我喃喃說道,他在短暫的沉默後,輕輕開口。
媽媽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嚇得都快昏倒在地了。接着像是要仰賴爸爸似地開口求救。
「嗯,可是……我想請假去旅行。」
「不好意思喔,我的個性就是這麼彆扭。」
「影子,那是妳無論如何都必須現在做的事情嗎?不管怎樣都得現在去嗎?」
「……我沒有護照。雖然曾經有要到國外拍攝的工作找上我,但是我想以學業爲重,不方便請長假,所以婉拒了……」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發言,讓我睜大雙眼,吸了一大口氣。
爸爸闔上看到一半的書,放在桌上。
發問的他反而用驚訝的眼神抬頭看我,我大力點頭給他看。
「……這個嘛……」
煩惱到只能得出這個結論的感覺,究竟有多痛苦呢?
他一屁股坐到地毯上,把沉重的包包放在腿上,垂下視線盯着那些東西。過一會兒之後,突然有如自言自語般地開口。
「——好,走吧!」
沒有人知道鈴木真晝的地方,恐怕全日本都找不到吧。chrome就是這麼受歡迎的偶像團體,而且那些原本不知道他這個人的世代,想必也因爲最近的報導,清楚記住他的臉和名字了吧。
媽媽的嘴巴一張一闔,接着像放連珠炮般問了一大堆問題。
他一定是疲於面對那些毫不留情照亮他的光,所以纔會想去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明確地點點頭。
我忍不住問他,他拉開拉鍊,秀出內容物給我看。
對平凡的我而言,擁有那些衆人寄予特別希望與期待的東西,是很令人羨慕的事。
我費盡脣舌,想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他,但他臉上果然還是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這次換我睜大了雙眼。
「要不要趁着心情比較輕鬆,去外面走走?」
「……既然這樣,我希望那裏至少沒有任何我認識的人。我想離開這裏……去某個陌生的地方。」
我探頭窺看,只見裏面塞滿了大量的物品。
真晝同學比剛纔更用力地瞪大雙眼。然後他「呼」地吐出一口氣,仰頭望着天花板。
雖然我當時那樣說是爲了鼓勵他,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是在增加他的負擔。心中霎時充滿了後悔的念頭。
「沒有人知道真晝同學的地方……那隻能到國外去了吧?」
聽到這件事,我恍然大悟。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他隱瞞本名,用別名在生活,所以纔會避免去申請那些能夠用來當作身份證明的東西,不讓人家有機會知道他的來歷吧。
「孩子的爸!怎麼辦?小影說她要跟人傢俬奔啦!小影學壞了!」
心中湧上一股喜悅,我的話語成功地多少舒緩了他的心情。
儘管如此,媽媽還是由於混亂又不知所措,顯得驚惶未定。
可是爸爸卻微笑着對我說:「當然可以。」點頭答應我的請求。
「只不過妳至少要記得跟我們報平安,三個小時報一次就可以了。」
「……嗯,我知道了。謝謝……」
在我和爸爸得到共識時,一旁的媽媽悲痛地大喊:「等一下!」
「等一下!老公!她是要跟男生兩個人去旅行耶!真的沒問題嗎?」
爸爸輕笑幾聲,嘴裏說着「哎呀哎呀」邊安撫媽媽,接着看向我。
「媽媽交給我來說服。妳趕快去整理行李,好好睡一覺,爲出發做準備吧。」
「嗯……謝謝爸爸。我會這麼做的。」
「咦?咦?」媽媽還沒整理好混亂的腦袋。
「媽媽,對不起。回來後我會好好向妳解釋的。」
我向媽媽道歉之後站起來走向樓梯。
爸爸追了上來,小聲對我說。
「幫爸爸跟真晝問好。」
我驚訝地回頭。爸爸小聲笑了笑,走回媽媽身旁。
全都被他看穿了,不愧是爸爸。
我又重新體認到父母是愛着我的。
無論是擔心我的媽媽,還是相信我、願意送我踏上旅途的爸爸,他們都愛着我。我爲父母所愛,受到他們的重視,也擁有他們的信任。
真晝同學過去迫切渴望,「普通」卻又「特別」的愛情。
有時會覺得有點煩,也曾經因此有壓力,感到排斥。
但是我現在懂了,那是由於那份愛理所當然地存在,纔會有的奢侈煩惱。
想全部獻給他。
這次換我將從爸爸他們那裏獲得的東西,獻給真晝同學了。
我強烈地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