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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白S的小狗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9779 字

「喂喂,真晝,你聽我說啦!我有三科不及格耶!死定了啦!」

班會時發回了這學期第一次的實力評量測驗成績單後,山崎同學哭喪着臉唉聲嘆氣。

「下次考試再不努力,寒假就真的要落入補習地獄了。我還有社團的大會要參加耶,該怎麼辦啊?」

鈴木同學有些同情地垂眉表示:「那還真是辛苦呢……」接着又開口。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教你,努力在期中期末考時挽救回來吧。」

並拍了拍山崎同學的肩膀鼓勵他。

「真的嗎?謝啦!真晝!人必須擁有的東西果然是聰明的朋友啊。」

「沒那回事啦,你也幫過我很多忙啊。」

我側眼看着他露出和平常一樣溫和穩重的表情,不禁苦笑,心想他今天也很有精神地在裝乖呢。忍不住胡亂猜測起在他源源不絕吐出爲朋友着想的話語,那張柔和笑容的背後,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麼。

無從得知他本性的山崎同學用羨慕的語氣說着:「真晝好好喔。」

「不但是自然紀念物等級的帥哥,腦筋又超好,運動神經也很好,連個性都這麼好。」

鈴木同學聽了之後只有微微歪着頭,以模棱兩可的笑容作爲回應。想必是因爲他很明白,這時候謙虛地說「沒這回事」,反而會招來衆人的反感吧。

「感覺一生下來就是人生勝利組嘛,真的很令人羨慕耶。我如果作爲你出生,大概每天都會感謝上天把我生成這樣吧。」

鈴木同學一副覺得他這番話很逗趣地笑完後,說:「你這算是在誇獎我吧?謝謝。」爽朗地帶過這個話題。

在我佩服地想着他待人處事的技巧還是一樣出色的時候。

「喂,喂,怎麼樣?」

身後突然有人悄聲向我搭話。我沒留意所以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才發現羽奈正竊笑着站在那裏。

「怎麼樣啊?影子!」

「咦?妳問我怎麼樣,是指什麼?」

我的思緒因爲驚慌失措而亂成一團,做出「難道羽奈也得知了鈴木同學的本性,想問我對這件事的意見嗎?」這種根本不可能的猜想。這個推測當然馬上就被她的話給推翻了。

約十年前相當流行,名爲「棉花可可」的兩隻小狗角色。白色的是小公狗棉花,褐色的是小母狗可可。

「我纔不會迷上你。」

「我順便問一下,你之前實力評量測驗的成績,平均分數是幾分?」

總覺得他的行爲舉止不知爲何無法和努力這個詞彙連結在一起。無論是他的外在形象還是真面目,擁有出色的天賦,能力很強,什麼事都能輕鬆解決的印象都更爲強烈。

「哦……原來這是那麼知名的角色喔?」

接着他便稍微挑高眉毛,愉快地揚起嘴角。

總覺得今天的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大概是因爲我們聊了很多事情吧。

「……咦?」

「不,我是沒有迷上你啦。」

「居然沒有迷上我喔!」

這是很單純的疑問。不是普通高中生的他,到底是如何生活度日的?我不曉得我能不能問這種問題,不過他低頭沉吟,思考了一下之後回答我。

即使已經看習慣了,每次看到仍會驚歎的俊美側臉。

沒想到他真的有惡劣又毒舌的真面目,而且還讓我發現了這件事,跟他共同享有着這個祕密。這一切的發展實在太過奇幻,即使是漫畫和小說,近期的作品也很少出現這種發展,連正統劇情都會嚇一跳。

「嗯,是沒錯啦……」

懷念的心情瞬間湧上心頭,我忍不住叫出:「是棉花!」

我的那個鑰匙圈當初一直掛在小學用的書包上,變得相當破舊了,所以現在沒有繼續使用。不過那個鑰匙圈充滿了回憶,我捨不得丟,一直收在書桌的抽屜深處。

「如果是小說,那是沒錯……不過現實中是不可能發生那種事的啦。」

「啊,妳是說這個布偶?」

可是我問不出口。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緊繃,讓我不敢隨便深入這個話題。

「因爲我說自己在工作,聽起來或許很了不起?很厲害?可是偶像和演員工作都是我想做才做的。跟興趣差不多。我只是把大量的時間花在自己的興趣上而已,這跟喜歡看漫畫、或是玩遊戲的人整晚沉迷於其中的行爲沒什麼不同啊。」

「不不不,我很清楚!現實比小說更離奇啊。」

「咦……是這樣嗎?」

就在他爽快地點頭時,通知離校時間的鐘聲響起。

「總覺得好像完全踏進了你的陷阱裏,真討厭。」

可是沒參加社團的我又如何呢?明明沒有社團的練習,也沒有去上才藝班,每天回到家都在做些什麼?我試着回想,發現我也沒多認真唸書,更多時候是躺在沙發或牀上懶散地看書或漫畫,不然就是玩手機,等回過神來已經經過好幾個小時。簡直墮落到了極點。

就在他這麼說,開始動手將筆收回揹包裏時,我看到他揹包內口袋的拉鍊上掛着一個鑰匙圈。

「相較之下,我真的過着連說出口都覺得丟臉的墮落生活……真想把我每天虛度的光陰分給鈴木同學。」

我很意外聽到他說想得到其他人的認同。他光是站在那裏,不對,他光是在呼吸,周遭的人就會認同他了吧。他還有需要爲了得到大家的認同而努力嗎?

我想轉換一下變得略顯尷尬的氣氛,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不是啊,你看嘛,這不就漫畫裏常見的正統劇情發展嗎?得知自信十足的完美角色其實私下非常努力之後,對他徹底改觀的那種劇情。」

「啊,對不起,我看到你的揹包裏面。那個鑰匙圈是棉花對吧?」

「染矢同學妳那些無所事事的時間,應該都在看喜歡的書吧?」

「我連八十分都不到……天才果然厲害。一次也好,真希望我也有你那樣的腦袋。」

應該說我們平常看到他出現在電視節目或電影內的短短几小時,如果用運動來比喻的話,就像是正式比賽,在上場之前的準備跟練習反而耗費了更龐大的時間吧。

「咦?什麼?等一下。你到底活在怎樣的時間軸啊?只有鈴木同學的一天有五十個小時嗎?還是你的一週其實有十天?」

「真的。我差點就要對他說『沒好好唸書是你自作自受,自己想辦法』了,但還是勉強把這句話給吞了回去。」

「啊,週一因爲不用去上課,我也請事務所儘量不要在那天安排工作給我,所以我都會把那天當成是念書日,把一週份的作業、預習、複習,全都在那天完成。至於每天晚上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先迅速重新檢視過預習和複習的部分,再看之前錄下來的連續劇或是綜藝節目,不然就是借來的電影,來加強自己的口才和演技。」

「啊,對喔,畢竟你除了上學之外還有其他行程。」

「也還好啦。雖然就行程表來看是很辛苦,不過還是有確實安排休息時間,晚上的行程基本上也只會到九點,所以說也沒那麼辛苦。而且有參加社團活動的人也差不多吧?他們也會需要參加晨練或是在假日時來學校練習啊。」

明明同年、同樣是人類,竟會有如此懸殊的差異嗎?兩相比較,簡直是天壤之別。

跟露出本性的他說話,總覺得會忘記我是在跟一個藝人聊天。

鈴木同學有工作在身,跟只要唸書和社團活動的一般學生有着根本性的差異。

「那還用說!當然是和真晝同學一起當圖書股長啊!感覺怎麼樣?」

「什麼叫做踏進了我的陷阱裏啊?」

他給我這樣的回答。

鈴木同學的確是特別的人,不過那個特別不僅限於我,而是從每個人的角度來看,他都是特別的,所以意思不同。更何況是體現了何謂平凡兩字的我,根本不可能成爲特別的人。

「抱歉啊,我是這種人。我生下來就是這種個性,沒辦法。」

我一邊列出裝在紙箱裏的待報廢藏書清單,一邊不經意地問他後,他隨口回答了「九十一分」這個驚人的答案。

「普通?跟真晝同學當同樣的股長耶?如果是手機小說,這個情境下絕對會迸出戀情啊!兩人的關係變得越來越親暱,不知不覺間,兩人在一起成了理所當然的事,當意識到的時候,對方已經成爲自己心中特別的那個人,這纔是最正統的劇情走向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件事啊。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啊哈哈地笑着回答。

這樣啊。我陷入了恍然大悟的感覺當中。

「這樣啊……的確是需要努力。是說你每天大概會花幾個小時在唸書?」

「感覺怎麼樣……就很普通啊。很普通地在做圖書股長的工作而已。」

「爲什麼呢……大概是因爲我希望多少能得到其他人的認同,找到自己的歸處吧。」

「嗯,是啊……」

雖然他答得一派輕鬆,但是我驚訝地「咦」了一聲。

鈴木同學聽到我誠實的感想後不爽地說,臉上的表情不帶絲毫歉意。還真是徹底的雙面人。

和他一起負責整理書庫,每天都只有我們兩個人待在密室裏一同工作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而且我還得知了他不爲人知的祕密,要是把這件事告訴羽奈,她一定會超級興奮,開始冒出一大堆幻想吧。

「……不過真沒想到,那個chrome的鈴木真晝會是這樣的人。」

這句話令我不禁暗自心驚,簡直完美陳述了我現在所處的狀況。

鈴木同學直盯着手裏的鑰匙圈看。

鈴木同學哈哈地輕笑了幾聲。

他喃喃說道,使我驚訝地開口。

「說得也是……」

「……鈴木同學你平常都過着怎樣的生活啊?」

我會忍不住這樣嘀咕,是因爲我在放學後的書庫裏,對他說:「你不但自己要念書,還得教其他人,真辛苦呢。」的時候。

「你爲什麼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埋頭苦幹啊?」

我有點在意這段對話是否有被他聽到,偷看了旁邊一眼,只見鈴木同學和山崎同學還在聊天。

「這樣啊,幾乎每天都要上課呢。真虧你能堅持下去……」

「呼」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我意識到他的視線,連忙換了個表情。

「就是這樣。」

「妳聽了大概也只會覺得很無聊喔?因爲每週二、四、六要去上歌唱及舞蹈課,三、五、日則是排了演技訓練課程,所以沒有拍攝工作的日子,我基本上一直都待在訓練所裏。每天就是往返於學校與訓練所之間。」

「你不知道嗎?這個以前很流行耶!在我們大概幼稚園到小學低年級的時候。」

由於全學年的平均分是五十分,有超過九十分的想必不過寥寥數人。甚至可能只有他一個人。

「鈴木同學你喜歡棉花可可嗎?真沒想到!你意外有可愛的一面耶。」

他停下手上正在整理的動作,凝視着斜上方沉思。

「咦?什麼?」

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是我沒有足以讓我若無其事地站在他那張完美無缺的臉旁邊、還敢說自己喜歡他的強韌精神力。要不是他露出了真面目,我甚至不可能像這樣和他單獨對話。

他驚訝地轉頭。

「啊,然後就迷上我了?」

他聳肩抱怨的模樣,跟不久前在教室裏那副品行優良的模樣實在相去甚遠,讓我有點厭惡起自己的愚蠢,之前居然完全被他給騙了。

我想時間也會覺得與其讓我浪費,不如給他運用更好吧。

可是他卻疑惑地歪着頭說:「是嗎?」

「也就是說,你能自由運用的時間只有週一和課程結束後?那些時間你都會拿來做些什麼?」

「以前很受歡迎呢,我也很喜歡那個角色。我也有跟你的那個相同的鑰匙圈喔。我以前真的很迷這個,很可愛耶。」

偶像的工作並不像我們所想像的那樣,只有在攝影棚內拍攝或是在舞臺上演出這些光鮮亮麗的一面,也包含了爲工作做準備的訓練課程在內。我事到如今才理解到這點。我本來還以爲他的工作僅限於鏡頭對着他的那段時間。

「埋頭苦幹?嗯……我自己是不這麼認爲啦……」

「理想是每天至少三小時以上,說是這樣說,但是我回家的時間比較晚,平常能念個一、兩小時就不錯了。也因爲時間有限,所以我總是在思考要怎樣才能提升效率。」

「怎麼可能啊?一樣只有二十四小時,七天喔。」

「不是腦袋的問題,單純是看妳有多認真唸書而已。不努力怎麼可能考到那種分數。」

造型是隻已經變得相當老舊的白色小狗。

問這種問題,大家一般都會不想回答,可是他很乾脆地回答了。

「哎呀,這就是所謂的名人稅吧。雖然要教那種自己根本沒心要念書,只會吵着說『我不懂啦,教我』的人很麻煩,不過也能當作複習,一正一負就當作打平了吧。我總是這樣說服自己。」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語,這次換我停下了手上整理的動作。

他散發出的強烈光芒和魅力不僅來自外表,同時也發自內在。正因爲夙夜匪懈地努力至今,他才能一直是「特別」的吧。當然與生具來的特質應該也有很大的影響啦。

他挑起眉毛,垂下視線,用彷彿已經做過無數次的熟練動作,輕輕握住那個已經褪色、表面有些起毛球的布制鑰匙圈。

可是從剛纔的對話,我覺得我知道他爲什麼會如此「特別」,無與倫比了。

「努力。」我重複他的話。

可是不管天生資質有多好,要保持學年頂尖的成績也不可能完全不念書。在運動方面一定也是一樣的(雖然我原本就沒有運動細胞,所以不太清楚就是了)。

那種就算出現在故事裏都覺得太誇張的情節,竟然發生在我身上,真的是所謂的「現實比小說更離奇」。

「那我們收一收回去吧。」

我這個人就是因爲這樣纔不行吧,沒有辦法甩開平凡人的標籤也是理所當然。這樣一想,我的心情便自然而然地往下沉。

我不禁感嘆,他卻挑起單邊眉毛看着我。

「既然這樣,可以不用覺得自己過得很墮落或是在虛度光陰吧?」

「……我不知道。」

他一臉意想不到的樣子,然而我才覺得不可思議。

棉花可可不僅有做成卡通,還有出電影版。玩具店也有賣大量的周邊商品,我身邊沒有人不知道這兩個角色的。是每當有人請爸媽買了新的周邊商品,大家就會湊過去看的人氣角色。不過主要是在女生之間流行,男生說不定意外不曉得有這兩個角色存在。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爲什麼會有那個鑰匙圈?難道是故意想營造出反差萌,當作個人魅力的一環嗎?」

「啥?」

他聽完我的話之後瞪大雙眼。

「反差萌是什麼意思啊?」

「我以爲你是刻意要打造一個外表看來帥氣又完美無缺,實際上卻意外地有可愛的一面,這種充滿反差魅力的角色形象。」

「怎麼可能啊。」

他愉快地哈哈大笑,可是又莫名懷念地眯細了眼,凝視着那個鑰匙圈。

「這是人家送我的,所以我纔不知道這是怎樣的角色。」

「哦……」

看到他那憐愛的視線,我突然靈光一閃。

「該不會是女朋友送給你的吧?」

我壞心眼地笑着問他後,他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是,之前不就說過了,我沒交過女朋友啊。這是恩人送給我的禮物。」

「咦?你說沒有女朋友,那真的不是騙人的喔?因爲那是你還在裝乖的時候說的,我還以爲那只是你的角色設定。類似『我對戀愛沒興趣,工作就是我的女朋友』那種感覺。」

「怎麼可能啊!」

他噗哧一笑。

「話說回來——」

「那什麼啊?」我不以爲然地聳肩。心想這是我第一次把這件事情告訴其他人。因爲那對我來說就像是人生的污點,過去總是不太想讓人知道。

面對拚命拒絕的我,他喃喃說着:「說起姓氏啊……」

太害羞了。不過比起害羞,我更覺得不甘心。

「咦?不行不行,我辦不到啦!」

我「咦」了一聲,歪着頭思考。雖然說這樣的確不太自然,可是那我又該怎麼稱呼他纔好?總不能直接叫他「鈴木」吧?

儘管如此,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直呼其名。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即使他這麼說,我也不可能突然就換個方式叫他。

他用比眼神更不滿的語氣這麼說。

我們這時正好走到鞋櫃前,於是我脫下室內鞋,拿出自己的樂福鞋。他也一樣換上運動休閒鞋,彷彿在等待我回答似地看着我。

「本名?」

儘管開口道歉,我還是難掩心中的訝異。

那或許只是自言自語吧,只見爸爸有些害羞地說:「沒事。」對我微微一笑。

他笑咪咪地坐在身上帶着閃亮光芒的歌手與偶像行列中,自己也散發着耀眼奪目的光芒。

我沒想到他會發現我只是假裝在看書。我不管怎麼想都只是一介配角,他卻意外地有認真在看着我這個人。想起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我便羞愧得想要逃離現場。

「我纔沒害羞,真要叫我也叫得出口。」

以爸爸的世代來看,真晝不是那麼常見的名字,所以他纔會認爲那是藝名吧。不愧是會幫我取「影子」這種老派名字的人。

我這麼回答後,爸爸也「咦」了一聲,驚訝地睜大雙眼。

「沒錯沒錯。順帶一提,我有自信我的表面工夫是全日本第一。」

他用略帶不滿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從鈴木同學的角度來看,我只是三十九位同班同學之一,而且還是最不起眼的那種,想必跟透明人沒兩樣,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裏吧。

我們就這樣笑了一陣之後,他突然開口:「是說……」

不過我很意外完全不關心演藝圈的爸爸,居然會對鈴木真晝感興趣。果然對方跟女兒同年,而且還上同一所學校,他便會用父母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孩子吧。

可是真不可思議,我居然毫不在意地告訴了鈴木同學。是因爲我們是裝乖同盟嗎?

負責引導節目進行的主持人這麼一問,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

「哦……是這樣啊。」

在那之後,我就只會對真正知心的朋友說心底話。儘量表現得無傷大雅,不引人注目,即使有什麼想說的話也會吞回肚子裏。

「不知道爲什麼,到現在我還是不覺得人家叫姓氏的時候是在叫我。該怎麼說,聽到人家叫我的名字,我纔會有人家真的是在叫我的感覺,比較安心。」

「我也沒有啊,我以前根本沒有能像這樣暢所欲言的對象,反正都到這一步了,就再放開一點吧。」

我一邊走向校舍出入口,一邊斷斷續續地解釋這些緣由後,他有些無奈地笑了。

「……真晝……同學。」

正如他所言,真正的我其實是個喜歡挖苦別人,個性又彆扭的傢伙。可是我不想無端生事,纔沒把這一面表現出來。與其說我在隱瞞,不如說我是認爲不要表現出來比較好。可是我很難用話語來解釋。

電視上在播映的是歌唱特別節目,chrome是上半年流行歌曲特集的出演來賓。

他再怎麼鼓吹我,我也不可能叫得出口。

「可是我從來沒有直接叫過男生的名字……」

我帶着不知爲何有些輕飄飄的心情和他道別,搭乘電車,回到家裏。

我一瞬間停下腳步,然後猛烈搖頭。

那簡直就像是惡魔的耳語,他壞心眼地笑着說。

我緊咬着下脣沉默不語,他又更開心地竊笑,觀察我的表情。

不過那時候我也理解到,只有表面上也好,和其他人好好相處是安穩度過學校生活的訣竅。隨便跟人起爭執只會引人側目,不會有什麼好事。和平是最重要的,說真心話也只會喫虧罷了。

後來的情況簡直尷尬到了極點,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不舒服。到畢業爲止的幾個月之間,我們臉上都掛着笑容,裝作感情很好的樣子,然而雙方心裏都很清楚,我們根本沒有對彼此敞開心房,就這樣維持着冷漠的關係。

在收拾好東西準備走出書庫時,他開口說。

「哎呀,不過話說回來。」

「這……對不起。」

「與其說我們沒怎麼聊過……」

我的兒時玩伴跟年齡相仿的親戚全是女孩子,所以我從來沒有關係要好到可以直呼對方名字的男性朋友。再怎麼說都至少還是會加上個同學。

「該說我是在隱瞞嗎……」

「是說我們之前根本沒怎麼聊過吧?你哪會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說我在裝乖,可是染矢同學妳也很會裝啊。妳其實話很多,而且講話還滿毒的,個性又有點彆扭。那個乖巧文靜的染矢同學實際上居然是這種人,我也是作夢都想不到啊。」

他這麼說,我更是不高興地回嘴。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和班上的一位女生因爲一點小事吵架後,她所在的小團體便以此爲契機,開始疏遠我。我也大概有察覺到她們那羣人有在背地裏說我的壞話。可是我也很生氣,再說我又不是沒有其他朋友,也沒特別想跟那羣女生交好,所以我刻意不主動去接近她們,覺得就這樣畢業也無所謂。

「咦?我很乖巧文靜嗎?」

「我只是覺得chrome的鈴木真晝取了個不錯的藝名。」

他開心笑出聲來。

「嗯,說得也是。搞不好真是這樣吧。」

沒想到像鈴木同學這種形象完美,活在陽光下的人,居然會害怕自己被人討厭。即使不擔心這種事情,不看他人的臉色,別說班上了,我想一定有幾十萬的人熱烈地愛着他纔是。也或許正好相反,就是因爲這樣,他纔看不慣有人討厭他吧?

我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纔好,只好試圖改變話題。

像鈴木同學這樣的人,竟然會在意我這種無名小卒對他的感受,讓我有些難以置信。可是他卻噘着嘴說:「當然在意啊。」

「不如說染矢同學,妳從一開始就明顯散發出別找我說話的氣息啊。而且對象僅限於我。四月那時候我們明明坐在前後座,妳卻完全不肯跟我對上眼,我還很在意到底是爲什麼耶。我轉身傳講義給妳的時候,妳不是猛然低頭翻課本,就是隨手翻開一本書。妳其實都沒在看吧?我之前還爲此相當挫折,想說妳有這麼討厭我,即使要這麼做,也不想看到我的臉嗎?」

爸爸將視線挪回電視熒幕上,臉上仍帶着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啊哈哈,居然說自己是日本第一。」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他聳聳肩說:「果然出現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逗得我發笑。他也跟着放聲大笑。

所以我現在在學校,也只有跟羽奈說話時會表現出真正的自己。唯有面對開朗樂天的她,我才能稍微吐露出自己心中那些彆扭的想法。當然還是沒辦法全都告訴她就是了。

「因爲被人討厭,心裏果然還是會覺得很難受吧?」

「我們都已經對彼此開誠佈公到這種程度了,還在用鈴木同學、染矢同學這麼見外的稱呼,妳不覺得很怪嗎?」

我也作夢都想不到他是這樣看我的,跟真正的我完全相反。

「的確,我們是裝乖同盟呢。」

「無論是誰都有所謂的外在形象啊,幾乎沒有人是完全不做表面工夫的吧?雖然每個人的程度不一就是了。」

還沒回過神就到了晚餐時間,我愣怔地坐到位子上後,他卻突然出現在電視裏,害我差點噴出嘴裏的茶。

「妳還真是個只會做表面工夫的女生耶。」

訪問結束後,開始了chrome的表演。

「……女生有很多麻煩事啦。」

跟不久之前還壞心眼地笑着戲弄我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喂,我們之後用名字來稱呼對方吧?」

「真是不錯的藝名呢。」

「怎麼?妳會害羞啊?妳也有可愛的一面嘛,『影子』。」

「是說,染矢同學妳是在隱瞞什麼?」

「好啦,試着叫叫看嘛?妳哪天要是交了男朋友,也得叫他名字吧?這是在練習啦,練習。來,我數到三妳就叫,一、二、三!」

爸爸突然感慨地低語。我驚訝地「咦」了一聲,轉頭看向他。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這麼說,臉上帶着格外開心的笑容。

我偷偷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 ◇ ◇

做出這麼粗魯的動作沒關係嗎?要是被人看見怎麼辦啊?我有些擔心地開口回答。

「嗯,是本名喔。因爲他在學校也叫『鈴木真晝』啊。」

「你這個靠外在形象過活的人哪有資格說我。」

接着他突然做出了驚人的發言。

我無可奈何,只好表面上笑着跟她握手。她們也一樣,我們之間的氣氛依然處在冰點。怎麼可能一聲令下就能輕易地言歸於好,會因此滿足的只有老師而已。

「裏外落差像我這麼大的人可不多。」

「咦?那是本名喔。」

『這個嘛,通常會用來完成學校的作業,或是看書、看電影……』

可是班導師在發現這個狀況後,把我和她們那羣人全叫出去,要我們握手言和。在我們和解之前不讓我們回去。

聽到他突然用問題回答我,我「咦」了一聲。

「勉強及格!」

只有自己被耍得團團轉令我莫名懊悔,心底深處那股不服輸的心情突然冒了出來。

我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瞪他一眼。

我明明沒那個意思,心跳卻緊張到漏了一拍。這真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男生這樣直接叫我的名字。

「你這說法很讓人生氣耶,男生根本不懂女生的小團體有多辛苦。」

我在說着這番話的同時,也喚醒了痛苦的回憶。平常我都將這件事收在記憶深處,可是偶爾還是會像這樣突然回想起來。

「我……不是討厭你啦,你很在意這件事嗎?」

『那麼鈴木真晝先生呢?您都是怎麼度過假日的?』

他將雙手十指交扣,用手撐着後腦勺,懶散地開口。

「女生老是愛說這種話。反正就是想說女生之間的相處很辛苦,雖然大家表面上都笑嘻嘻的,檯面下其實都在勾心鬥角,對吧?」

我咬着下脣,心想着「輸了」。可是他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地笑着,原本握拳的手豎起大拇指。

「他很努力呢……」

爸爸又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眯細了眼睛,一副真的很高興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用調侃的語氣說道:

「原來爸爸你是鈴木真晝的粉絲嗎?我都不知道耶。」

接着爸爸便有些慌張地笑了。

「不是,與其說是粉絲……我只是覺得以跟影子同樣的年紀來說他很努力,我很支持他。」

這回答又燃起了我心底深處,那股最近差點就要被我遺忘的晦暗火焰。

明明同年又念同一所學校,卻比誰都「普通」的我,和比誰都「特別」的他。

從爸爸的角度來看,或許也會覺得「那孩子明明這麼努力,我們家女兒卻是這副模樣……」忍不住想嘆氣吧。

儘管我覺得自己想太多,還是沒辦法輕易將這些念頭拋諸腦後。

在表演結束後,chrome的後輩團體成員紛紛抱着巨大的花束,從舞臺側邊登場。

『恭喜各位決定舉辦巨蛋巡迴演唱會!』

電視中湧起一陣拍手與歡呼聲。

這麼說來,新聞有報導他們明年要舉辦全國巨蛋巡迴演唱會。

成員們接過花束,笑着面對攝影機說『請大家多多支持!』並揮手。他捧着要用雙手才能抱住的繽紛花束,臉上洋溢着閃亮的笑容,全身沐浴在衆人的祝福之中。

爸爸也比剛纔更開心點着頭,說道:「真了不起呢。」

喫過晚餐回到房間後,我輕輕打開書桌抽屜。

褐色的小母狗,可可的鑰匙圈。一想到那個出現在電視裏,站在聚光燈下唱歌跳舞的鈴木真晝,手上握有跟可可成套販售的棉花的鑰匙圈,一股強烈的異樣感便竄上心頭。

由於位子換到他旁邊,和他一起當圖書股長,他又用非常普通的方式和我說話,讓我覺得自己似乎和他變得親近了許多。然而我還是不該忘記,我們之間有着絕對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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