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狡猾的謊言

打開書庫的門之後，一股不常使用的房間獨有的沉悶空氣撲面而來。

「最近都沒有打開門窗讓空氣流通一下，感覺有不少灰塵呢。」

老師一邊說：「抱歉啊，裏面空氣不太好。」一邊打開窗戶。

我和鈴木同學也效法老師的動作，打開鄰近的窗戶。

「老師還有其他工作要忙，不太有空過來指導你們，這邊交給你們兩個沒問題嗎？」

「嗯。老師剛纔有詳細解說工作內容，也整理了資料給我們，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鈴木同學指着老師給我們的資料回答，於是我也跟着點頭回答：「沒問題。」

「畢竟你們兩個都很認真能幹，老師就放心交給你們了。雖然很辛苦，不過要加油喔。」

「好的，我們會努力。」

「那就拜託你們了。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到圖書管理員室來問我。那麼老師先走了。」

老師離開後，我將自己的東西放在門旁邊的摺疊椅上，環顧室內。

大量的書籍密密麻麻地擠放在約六張榻榻米大的狹窄空間裏。儘管牆邊設有書架，還是有許多放不進架上的書籍，在中央的長桌上或紙箱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我深吸一口氣，夾雜着潮溼塵埃和印刷油墨的味道填滿胸腔。古書店的氣味。是我喜歡的味道。

保管在這裏的書籍中，感覺有不少已經好幾年沒人讀過，甚至沒被人碰過的書。一想到這裏，我心中便莫名有些雀躍。

我們的工作一言以蔽之是要整理藏書，但內容並沒有這麼單純。由於幾乎所有的書在移動到書庫時，都只有先隨便找個地方放着而已，我們必須依照貼在書背上的分類編號標籤把書放到書架上。上架時要依據作者分類，把系列作按順序排好。同時要挑出嚴重破損的書籍，放進回收報廢用的紙箱裏。此外，由於標籤剝落或是書背因爲日曬褪色而無法辨識作品名的書籍需要另行修復，也必須要另外移放到籃子裏。雖然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不過數量這麼龐大，感覺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因爲沒有特別設定在某個期限內要完成，所以你們不用在意時間，慢慢做就好。」儘管老師這麼說，可是步調放太慢的話，本年度內會做不完吧？

「那我們趕快開始着手整理吧。」

聽到鈴木同學這麼說，我回答他：「嗯，提起精神來做吧！」

「妳很有幹勁耶。」

他似乎覺得很逗趣地笑了。我莫名有些害臊起來，搖搖頭說：「也不是有幹勁。」拿起眼前的書，一邊確認上頭的標籤，一邊繼續說。

那是我從未聽過，自暴自棄般的語氣。

「哎呀。本以爲我無論是表情、用詞、行爲、動作，都徹底表現得像個『誠實又溫和體貼的人』，沒想到會因爲喜歡的書而露出馬腳……真是太大意了。」

「我就連去書店裏的時候看到書被亂放，也會擅自把那些書依序排好。」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藝人真辛苦。明明有很多女生千方百計想要接近他，他卻因爲鬧出緋聞會引發大問題，連談個戀愛都辦不到。

「咦？」

「鈴木同學至今爲止所累積下來的人品，跟我荒誕無稽的說詞，你覺得大家會相信哪一邊？」

而且他的虹膜顏色非常淺，在光線下明亮耀眼，清透得彷彿能直接看到他的眼底。肌膚也柔順光滑，白得感覺會透出底下的血管，連一點乾燥粗糙或是長了痘痘的地方都沒有。

「因爲我很高興啊。」

我聽到他彷彿這麼說，還用着跟他的形象完全不搭的詞彙和語氣。

「爲什麼會覺得我的個性很彆扭？」

「咦？啊，嗯……」

接着他馬上回道：「沒有沒有。」愉快地笑了。

我搞不懂原因，反問他之後，他壓低聲音笑了兩聲。

他又嘀咕了一次「可惡」，一屁股坐到摺疊椅上。整個人看起來懶散無力，體重全靠在椅背上。跟平常坐姿總是端正有如模範生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他依然掛著有些茫然的表情，有如在喃喃自語地問：「爲什麼？」

我突然想到，有像他這麼漂亮的長相，每天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他嘴裏不停叨唸着，又繼續開始整理。沒想到他是會這樣說話的人。我依舊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這時他轉過身來，皺起眉頭。

鈴木同學也從書山裏拿起一本書，確認上面的編號。

「不，我想他們不至於跟到學校裏來偷拍啦。不過我也不能給女生添麻煩，得小心一點就是了……」

「啊，我懂我懂。」

「……咦？這樣好嗎？就這樣把一切都說出來。不用掩飾一下嗎？」

「喂，趕快動手啦。我想趕快做完走人。在解決這座小山之前，我是不會放妳走的喔。這是今天的預定目標。」

「對不起……我不太習慣跟男生單獨說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這時他的視線突然停在某本書上。他動作輕巧拿起那本書，確認過封面和封底的大綱後，迅速地翻閱內頁。我心想着「是發現了在意的書嗎？」看了看那本書的書名，結果很是意外。在我的印象中，那個作者的作品並不像是他會看的類型。

「……真是的，他們居然就這樣放着不管，書很可憐耶。而且還要學生來收拾殘局，大人真有夠不負責任的。」

「咦……」

他的長相從正面看當然也很俊美，不過我覺得他的側臉尤其好看。從額頭到眼瞼的線條、滑順的鼻樑、薄脣、尖下巴，以及包住這一切，隨風晃動，有如絹絲般柔軟亮麗的髮絲。雙眼邊緣有着眨眼時彷彿會發出聲音的纖長睫毛，以及深邃的雙眼皮，眼角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垂，完全是理想的杏仁形。

我偷偷往鈴木同學那邊看了一眼。他正將書本放進書架的側臉有如蒙上了一層面紗，看起來有些朦朧。被柔和光線映照出的輪廓，也依然像繪畫或雕像一樣端正。

「不會，那倒是無所謂。」我這麼回答，同時在心中暗自感到不解。

「哎呀，反正也不可能就這樣一直騙下去。曝光就曝光，只要轉變形象就好了。」

我下意識地嘀咕，他「咦」了一聲，睜大雙眼。

我也看過那個作者的作品。他的作品會去挖掘、探索，並用有點諷刺的手法來描寫人們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深層心理。要我老實說出感想的話，我想這個作者跟人相處的時候，一定總是在刺探對方隱藏起來的真實想法吧。

我自己都覺得我找了個很不自然的藉口，可是他意外地笑着說：「啊，我懂。」

就算我大肆宣揚「鈴木真晝根本不是什麼聖人！他其實個性很噁劣，只不過是在裝乖！」大家也只會認爲「那傢伙是看到幻覺了嗎？」就沒有下文了吧。

「我表現得還不錯吧？染矢同學原本也認爲我是個『明明是藝人，卻不會驕矜自傲，謙虛、誠實，溫和體貼的人』對吧？」

「事到如今根本沒辦法掩飾了吧？就算我硬是想隱瞞事實，我也覺得應該騙不過染矢同學。即使現在勉強應付過關，妳之後也會一直用懷疑的眼神看我吧？那還不如全說出來比較安心。」

「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不是，我只是沒想到妳會這樣說。好處啊。哎呀，要說沒有那的確是沒有，不過一般而言，就算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一旦得知了某人的另一面，總是會忍不住想告訴其他人吧？」

他諷刺地笑着說道。「外在形象……」而我像個笨蛋般愣頭愣腦地重複他的話。他揚起左側嘴角，輕聲一笑。

「我們的座號跟座位明明都很近，但是到不久之前，即使有交談，也只會簡短地說個一、兩句話而已吧？」

我們時不時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同時接二連三地整理那些待整理的書籍。大概是因爲書庫離教室和操場有段距離，放學後的喧囂聲聽起來異常遙遠，安靜得彷彿只有這個房間處在不同次元。時間流逝的速度感覺格外緩慢。

「我也是第一次跟女孩子單獨相處。」

「謝謝。」

高興？哪裏？我雖然想確認，他卻突然拍了一下手，站起身來。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可能老實把我不想和「特別」的人說話這種自卑想法告訴他。

「因爲你在學校以外的地方也有很多機會跟女生獨處吧？比方說跟女朋友或是其他藝人！」

最近纔看過的少女漫畫中的臺詞「之後到底會變成怎樣啊！」會在這時掠過我的腦海中，也是無可奈何吧。

可是他並不是那種一旦有新作品就會拍成電影或連續劇，廣爲人知的知名作者。一般人應該沒什麼聽過他纔對。

我每次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就會感到憂鬱，所以只會趕快整理好睡亂的頭髮，不太會去看自己的臉。我想鈴木同學一定不能體會我的心情吧。不如說他反而會看得入迷纔對。如果我有那樣的長相，我應該會每天沒事就去照鏡子，看上好幾個小時。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忍不住喊出：「怎麼會？你騙人！」他微笑着回答：「是真的喔。」

「……難道說，鈴木同學的個性其實還滿彆扭的嗎？」

我驚慌失措地問他，只見他搖搖頭，說：「沒事。」

「……唉，這也沒辦法。」

「啊，對不起！我不小心說出內心話了！」

越看越覺得他跟我實在不像是同樣的生物。

「是這樣嗎……不過，追根究柢——」

看我連忙左顧右盼地這麼說，他哈哈大笑。

個性上與作者有類似傾向的我看了他的作品很有共鳴，所以只要出了新書，我一定會看。看他在作品中狠狠挖出那些藏在表面藉口下的真實心聲，真的很有趣。

我仍舊疑惑地歪着頭。

我按捺住想說「怎麼可能」的心情，試着思考。的確沒聽過鈴木同學有女朋友的傳聞，即使是在學校，也從沒看過他跟特定的女生親暱地在聊天。

「我根本沒有女朋友，也從沒交過。工作時也沒有需要和女性單獨對話的情況，頂多只會打招呼道早安。而且就連這種時候旁邊都會有十幾個人在場。」

反正沒人會相信妳說的。我忍不住預想他接下來會說出的臺詞，然而他卻沒這麼說。

他先是睜大眼睛看着我，視線才落到自己手上，點頭說：「啊，是在說這本書嗎？」

他盯着我看了一陣子之後，低聲呻吟。

我感覺得到他的語氣並不像是生氣地在責怪我，只是單純感到疑惑，所以我也小聲地老實回答。

「……可惡。」

「有什麼好笑的？」

想像鈴木同學在書店裏做這種事情的模樣，總覺得沒來由地好笑，害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如果附近的客人發現正在拚命排書的人是當紅偶像，一定會嚇壞吧。

「是因爲我滿喜歡做分類或是將東西依序排列的工作。」

「我之前看了這個人的作品，覺得很有趣，也想看看他其他的作品，所以正在蒐集。因爲這本我還沒看過，有點在意內容就拿起來翻了。對不起喔，明明是工作時間，我卻在偷懶。」

聽到我無力地拋出這段話，他臉上卻不知爲何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爲什麼要跟我道謝……？」

「哦？是這樣啊。」

「什麼？妳想說出去嗎？可以啊，沒差。」

「因爲我認爲喜歡那位作者的人，應該會用比較彆扭或嘲諷的態度來看事物吧……那個，這只是我個人基於自身經驗所做出的見解，如果是我誤會了，那很對不起……」

從隔天開始，我因爲得知他的本性而受到他百般糾纏。「妳沒告訴任何人吧？」「沒有……」「很好。」他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隨着一句「給妳點獎勵」便突然吻了我……這種宛如手機小說般的發展當然沒有發生在我身上。

「一旦發現了就會很介意，忍不住重新歸位。上次也是，我去找參考書，結果看到書架上亂成一團，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蹲着在排書了。」

「對喔，你跟女孩子單獨相處的話，會被八卦雜誌偷拍吧……啊，等一下，現在這個狀況不要緊嗎？如果曝光就糟了吧？」

聽到他這麼說我才驚覺。回顧自己到昨天爲止的態度，實在太惡劣又冷淡，反省的心情猛烈地湧上心頭。

「那是跟工作有關的嗎？還是你自己的喜好？」

「好了，轉換一下心情，趕快做事吧！」

「啊啊，我也會耶。因爲有些在店裏翻書的人，翻完之後就隨便找地方放，可能會放到其他作者的區塊，或是把套書的順序打亂對吧？」

「總覺得這兩天突然拉近了跟染矢同學之間的距離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做說不出話來。

「是……」

我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覺得我應該是聽錯了，想透過表情來觀察他的情緒時，他突然無力地垂下雙肩。

細小的塵埃隨着從窗戶吹入的微風飛舞，在空中飄搖擺蕩。光線照射到塵埃上反射出來，閃耀着亮白的光芒，讓我回想起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鑽石星塵飄落時的景象。

「咦……那你不用威脅我，要我絕對不能告訴大家嗎？」

「反正都曝光了，我就老實告訴妳，我啊，是靠外在形象過活的。」

他長嘆一口氣，放下書，抬手撥亂自己的頭髮。

只是在大家面前總是帶着菩薩笑容的他，在我面前會收起笑容，態度冷淡，講話方式也變得比較粗俗了而已。

看到他的反應，我才意識到自己講了非常失禮又冒昧的話。

他聽完我的話，一瞬間意外地瞪大了雙眼，然後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我還無法相信他就這麼在我眼前突然變了一個人，愣怔地張着嘴。

「……我不會說出去啦，這點你可以放心。畢竟把這種事情說出去，對我又沒有任何好處。」

我沉浸於這些思緒時，他突然「呵呵」地輕笑出聲，看向我。我慌張起來，怕他看穿了我心裏的想法。

咦？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轉變形象。那還真是突如其來又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應該會嚇壞大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