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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甜M的聲音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1.1萬 字

耀眼的光線刺穿我閉着的眼瞼,我皺起眉頭,轉過頭去。

我反覆眨眼,讓眼睛習慣光線後,緩緩看向窗戶。

亮白的光線從開了一條隙縫的窗簾間射入房內。看來是我昨晚沒有確實拉緊。

我坐起倦怠的身體,伸手拉開窗簾。全身沐浴在早晨的陽光下後,殘留的睡意漸漸退去。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伸展一下身體,爬下牀鋪。

「小影,早安。」

走下階梯時,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腳步聲,從廚房傳來媽媽的聲音。她好像正在洗東西,我沒看到她的身影。

我在經過時對着客廳門的方向回了句:「早安。」

在盥洗室洗臉時,爸爸說着:「早安。」走了進來。我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回他:「早安。」

「妳今天起得真早。」

「嗯,不知道爲什麼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這樣啊。是做了好夢嗎?」

「嗯……雖然我不記得了,也許是吧。」

我擦乾臉後稍微往旁邊讓開,爸爸走到我身旁,開始對着鏡子打起領帶。我走出盥洗室,踏進餐廳。

開放式廚房的吧檯上放着我和爸爸的便當跟早餐。我動手要把裝有培根蛋和吐司的盤子端到桌上,同時看了便當一眼,忍不住出聲。

「啊,今天是三色便當耶!」

褐色的雞肉燥、黃色的炒蛋、以及菜豆的綠色形成的對比,鮮豔地映在我剛睡醒的眼中。

「小影真的很喜歡這個呢。」

媽媽輕笑着說。我點頭回道:「嗯!」俗稱「三色便當」的三色肉燥便當,是我最喜歡的便當菜色。

「味道我當然也喜歡,不過我還喜歡它看起來很漂亮這點。午休一打開便當盒,心情就會瞬間好起來。」

明明沒有比「普通」更無趣的事了,爲什麼「特別」的她會嚮往着「普通」呢?我無法接受她的說法,也實在無法理解,像她這樣的人爲什麼會想獲得我拚命想捨棄的東西。

爸爸沉默寡言,不是會主動和家人閒聊的類型,可是在我找他抱怨或商量學校的事情時,他都會認真傾聽我的煩惱,委婉地提出建議。

「下週起行程就沒有那麼緊迫了,所以即使需要用到放學後的時間也沒有問題。我記得圖書股長的活動最晚也只到六點對吧?」

可是在我走進教室後,旁邊的位子上卻沒有人。

「染矢同學,考卷還妳。」

隨着越來越接近學校,想到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得坐在「特別」的他旁邊,過着被迫體認到自己有多平凡的日子,憂鬱的情緒便湧上心頭。

儘管他揮手否認,但是他在工作之餘還比大家更努力唸書,除了很厲害之外也無話可說了。

來偷看鈴木真晝的學生們想必會聚集在走廊上,把我當成透明人,無視我的存在,將熱情的視線全都投注在他身上吧。光是想像那個景象,我的脣間便吐出一道嘆息。

「沒有,只是碰巧而已。我運氣好,老師出的題目正好是我做了重點預習的部分。」

「對,圖書室只開到六點,所以不會到更晚,可是……哎呀,畢竟排班表也是照大家方便的日期來安排的,多少有通融調整的空間,總有辦法解決吧。」

一定不會。長相可愛到能夠當上偶像,有足以站上團體中心位置的才能,又能爲此付出努力的她,即使不當藝人,也一定不是「普通」的人。她絕對不可能成爲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普通」人。

我們有幾堂課的小考會讓學生們互相改彼此的考卷,也就是說他要改我的考卷。光想就覺得恐怖。原來坐在他旁邊還有這個缺點啊,我事到如今才啞然失色。

「真了不起……」

我的視線牢牢盯在其中的一行文字上。

完全贏不過他呢。才這麼想,我馬上就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很可恥。

原來這消息是真的啊?雖然昨晚就已經發布過快訊,上了Twitter的流行趨勢,但是我現在看到新聞才又重新意識到這件事。我不是她的粉絲,可是幾乎每天都會在電視上看到的偶像突然說要引退,還是很令人震撼的消息。我想今天學校裏的話題都會圍繞在這件事情上吧。

我小聲回話,稍微探出身體接過他的考卷後,把我的考卷拿給他做交換。

咦?我驚訝地轉頭看向旁邊。本來還覺得不可能,可是鈴木真晝舉起了手。

我對自己的厚顏無恥感到無奈,悄悄地嘆了不曉得是今天第幾次的氣。

我一直很介意自己毫無特色這件事。無論是外表、腦筋還是個性,都沒有值得一提的特點,在父親是一般上班族,母親是兼職工作者的家庭內長大的獨生女,包含家庭環境在內,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地「普通」。如果我是出現在小說裏的人物,那我的介紹文肯定只有一行「普通的女孩子」。

他毫無疑問是「特別」的,態度卻很謙虛,從不因此驕傲自滿。這也讓我覺得他的「特別」是與生具來。對他而言,自己與他人不同、是特別的,纔是普通且理所當然的狀況。所以他絕對不會擺出得意的表情。

鈴木真晝臉上仍帶着微笑,遞出考卷給我。

「嗯,是啊,畢竟我有時上課會缺席,纔想說至少別讓進度落後。」

「如果沒有其他人想當的話,我自願。」

「咦?你不是下午纔會來嗎?」

那我來當好了。反正我喜歡看書又沒參加社團,放學後很閒,還有機會提前得知圖書室會採購哪些新書,或是熱門書籍已經歸還的消息。就在我這麼想,準備舉手時,視野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

我低頭看着接回的考卷,發現他在畫了花的滿分數字旁邊還寫上「恭喜!」的字樣。

這就是「普通」。在典型的普通家庭長大,極爲普通的女孩,那就是我。當紅偶像嚮往的「普通的女孩子」。

班導師將各個股長的名稱一字排開地寫在黑板上,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著當哪個股長比較好,或是不想當上哪個股長。

明明生來就有着天壤之別,根本連比都沒得比,我卻想着輸贏這種事。

儘管我理智上知道這份謙虛正是大家說他「連個性都完美無缺」的原因,也提升了大家對他的好感度,可是我就連這點都看不順眼,個性真的很彆扭。

「我把正確答案寫在黑板上,請各位用紅筆改考卷。」

出生於普通的家庭,得以自由自在地成長,每天都能去上學。有如此受上天眷顧的境遇,我卻懷有這種愧對良心的想法,真是差勁透頂。

老師露出宛如在說「不愧是鈴木真晝」的表情,感動地點點頭,說完:「你儘量作答就好。」之後,發下小考考卷。

我並不是對家人有任何不滿。

雖然老師們都說不只複習,也要好好預習,不過作業跟複習就讓我忙得焦頭爛額了,根本沒辦法自動自發地做預習。

一如往常的早晨新聞節目,接下來的時間要播出的正好是娛樂新聞。因爲看政治或經濟那種難懂的新聞也很無聊,所以我早上一定是看這一臺。不過偶爾會看到鈴木真晝出現,讓我心情有些複雜就是了。

「因爲做肉燥便當很輕鬆啊。而且不用做很多配菜,看起來就很有模有樣了。」

聽到老師這段話,我才震驚地想起,對喔,我們必須交換考卷。

即使班導師這麼說,大家也只是面面相覷,沒人舉手。

以『我,○○將於九月三十日起……』起頭,『非常感謝至今以來支持我的各位粉絲』作結,收在一張影印紙內的文章。

不過就是穿着學校制服,然而果不其然,今天的他也散發着強烈的光芒。

我努力轉換好心情,從鉛筆盒裏拿出紅筆。

我對此沒有任何不滿。明明沒有,卻不知道爲什麼,時不時會無端厭惡起自己是這個家的小孩,是染矢影子的事實。瘋狂地想要逃離自己跟圍繞着自己的世界。要是可以捨棄一切,重獲新生該有多好啊。我無數次地冒出這個念頭。

「因爲比原本預定的更早結束了……」

由於知道這個狀況,那些加入運動性社團,每天都得去練習的學生,首先就不會自願接下這個職務。而且在圖書室週報跟活動上,幾乎每個月都必須介紹「我的推薦書籍」,對平常沒在看書的人來說門檻太高了。

禮貌地對老師和其他同學行禮並走進教室的人,正是鈴木真晝。

她真的想成爲這種人嗎?真的能變成這樣嗎?

意外的發展令我頓時有些無力。不過我可以度過一個安穩的上午了。

倒映在窗戶上的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父親、邊洗碗邊哼歌的母親、傻傻喫着早餐的高中生女兒。

「真晝今天好像要下午纔會來學校。」

我連忙把手放下。

「染矢同學。」

他立刻抬頭,用他那柔和卻具有穿透力的美妙嗓音,回了聲:「有。」

他都那樣誇我了,我也不好默默不回話,加上我誠實的感想把考卷遞給他之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眉微笑。

假日時我們會三個人一起去買東西或看電影,放長假時會安排個小旅行。是家人間感情還不錯,隨處可見的一般家庭。

我本來還放心地這麼想,結果第三節課還剩下十五分鐘時,有人徐徐打開了就在我身後的教室門。我聽到開門聲,反射性地轉過頭去。

媽媽則是很愛說話,有一點嘮叨。所以當我處於正值反抗期的國中時,經常和她起爭執,不過最近情況已經穩定下來,偶爾也會在我放學後相約去咖啡廳喝茶聊天。

「早安。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在我無意間停下動作後,隔壁傳來喊我的聲音。我回過神來,看向旁邊,迎接我的是一張溫和的笑臉。

「麻煩妳了。」

「雖然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們接下來正好要進行隨堂小考。因爲主要是在複習今天上課的內容,對晚來的你可能會有點喫力,抱歉啊。」

他現在似乎有參與某部連續劇的演出,所以應該是拍攝工作提前結束了吧。

就連對一個普通同班同學的體貼都無可挑剔。

「好了,時間到,請大家跟隔壁的人交換考卷。」

算了,就隨便選個沒人要當的股長吧。結果我做出了聽天由命的結論,用手撐着臉頰旁觀選幹部的過程。到選圖書股長的階段時,情況陷入了僵局。

寫完考卷放下筆後,我的注意力沒來由地飄向隔壁。鈴木真晝的右手出現在我的視野邊緣,動作流暢地振筆疾書。

像這樣遲到的時候,他一向絕口不提「拍攝」或是「節目錄影」等會讓人意識到工作的用詞。不會做出明顯令人感覺到他與我們不同的行爲。

「有沒有人想當圖書股長的?需要兩位。當圖書股長很有成就感,對課業也有幫助喔。」

『我從好幾年前開始,就懷有想變回普通女孩的念頭,一直爲此煩惱,如今總算下定了決心——』

她透過事務所發表的引退宣言,大大地播出在電視畫面上。

在我打開筆蓋,讓視線落在考卷上的同時,又覺得他的字好漂亮。簡直就像是習字簿上的範本,清楚又工整的字跡。鈴木真晝這個人果然無論從哪個部分來看都是完美的。

我們班在放學前的班會時間,要選出第二、三學期的班級幹部。

在他就坐的同時,老師開口叫他:「鈴木真晝。」

全班的視線都聚集在他身上。換成是我,一定會覺得很不自在地低下頭。可是已經習慣受到衆人矚目的他表現得若無其事,臉上依然帶着溫和的笑容。

班導師用有些擔憂的表情說道。他輕輕搖頭,簡短地回了:「可以。」

「不會,沒關係。是我自己有事晚到的。謝謝老師的關心。」

那一瞬間,他細長的手指以及經過修整的美麗指甲奪走了我的目光。那是彷彿會出現在廣告裏,柔滑細緻又優美的手。「特別」的人連指甲顏色和形狀都是完美無缺的嗎?我不禁在內心驚歎。

聽到媽媽調皮地笑着說出這句話,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回道:「是這方面的喜歡喔?」同時打開電視。

她說的「普通」是指什麼?我自問自答,環顧室內一週。

「咦?是喔?我都不知道。」

明知如此,我心中某處還是學不會教訓,放不下對「特別」的憧憬。這種心態也反過來致使我對鈴木真晝那種特別的人懷有強烈的自卑感。我真的是個笨蛋。

電視裏接連播放着宣佈要引退的偶像經歷和代表歌曲的影像。可愛、充滿自信、閃閃發光。跟一般女孩截然不同的模樣。

即使如此,兒時的我仍天真無邪地夢想着,自己未來會變得像公主一樣美麗動人,或是有天會突然變得能使出魔法來拯救世界。但是我現在已經不再懷有那種膚淺的夢想。我知道我會「普通」地過完這一生。

山崎同學和他搭話後,他微微一笑,悄聲回答。

「滿分,真不愧是染矢同學。」

我的思緒又被老師的聲音給拉回來。雖然我早有預料,不過有他坐在旁邊,我完全沒辦法專心上課。無論如何都會介意他,被他吸走注意力。雖然追根究柢是我不該這麼容易分心。

「你有預習啊?」

『我將變回普通的女孩子。』什麼意思啊?我硬是吞回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普通」。攪亂我的心,猶如詛咒的詞彙。

「你可以嗎?我們學校的圖書股長很忙喔?你還有工作要顧吧?」

我第一學期擔任的是美化股長。該怎麼辦?要繼續下去呢?還是換當別的股長呢?美化股長要做的事情不多,很輕鬆,不過大家也都知道這件事了,所以應該會演變爲一場爭奪戰吧。我也沒有想當美化股長到非要參戰的地步,不然去當一年級當過的保健股長,或是除了排班日以外都很閒的交通安全股長好了?我對學生會、體育股長、校慶籌備委員這些不僅忙碌,還很引人注目的職務沒興趣。那些個性活潑的同學會自告奮勇地接下這些職務吧。

「媽媽也很喜歡三色便當喔。」

而他的小考也完美無缺。別說拼不出單字了,他連一個字母都沒寫錯,滿分。

「啊、嗯,抱歉……麻煩你了。」

在我咬下塗了藍莓果醬的吐司,漫不經心地看着電視時,畫面上播出了人氣正值巔峯的女性偶像團體主要成員,宣佈要退出演藝圈的新聞。

「沒這回事,我只是拚命想跟上大家的進度而已。」

「咦?謝、謝謝。」

班導師在點名時如此說道。

我自己也明白這想法非常失禮又缺乏同理心,但我如果是在孤苦無依或是家庭狀況亂成一團的特殊環境下長大,就會變成比現在更不同於其他人,有些特別的人了吧?若是如此,我說不定就能夠成爲跟那些編織出令我沉迷的故事主角一樣「特別」的人了啊。我總是忍不住會這麼想。

聽見他叫我而看過去後,只見他正要把考卷遞還給我,臉上帶着比剛纔更燦爛的笑容。

我們學校的圖書室經常舉辦活動,圖書股長有不少工作要做。每週發行一次的圖書室週報,每個月需要輪值兩、三次的櫃檯人員,再加上活動籌備跟環境佈置,據說會源源不絕地被分配到工作。

大家一起開始在列滿英文單字問題的考卷上填寫答案,整間教室裏都是自動鉛筆的筆芯在紙張上書寫時發出的沙沙聲。

「鈴木同學纔是,明明沒上課卻考了滿分,真厲害呢。」

「嗯,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

看到他明確地回答並點頭後,班導師也放心地同意了。

「那就拜託真晝你了,至於另一個人……」

班導師的視線往旁邊移動,停在我身上。

「染矢,妳剛纔舉手了吧?」

我一時語塞。我明明還沒完全把手舉起來,卻還是被看到了。

老實說,如果鈴木真晝要當圖書股長,我比較想當其他的股長。可是班導師已經看到我舉手,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否認。

「妳願意當嗎?」

「……願意。」

在我回答的同時,周遭顯然傳出一股失望的氣息。想跟他一起當股長的人很多,要是再問一次有誰自願,想必會有好幾個人舉手吧。如果時機稍微錯開一點,他先舉手說要當圖書股長的話,我就會選其他職務了。然而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

我低頭長嘆一口氣之後揚起視線,感覺到有人在看我。一看是羽奈正在朝我揮手,無聲地動着嘴巴對我說話。從嘴脣的動作,我可以看得出她是在說:「好好喔!真羨慕妳!」我沒明確表態,回給她一個模棱兩可的微笑後,她這次又握緊拳頭,用脣語對我說了:「加油!」是要加什麼油啊?我忍着別苦笑出來,對她點點頭。

在選完幹部後,班上就收到有某些幹部在今天放學後就要開會,必須到指定地點集合的通知。圖書股長也因爲要決定分工,在下課鐘響後就要立刻前往圖書室。

「染矢同學,請多指教。」

老師剛發號施令完,鈴木真晝便向我搭話。

「啊、嗯,請多指教。」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本來是想趕快去圖書室的,結果被他這樣一搭話,豈不是沒辦法說走就走了嗎?

我一邊將東西收進書包裏,一邊想着要找個時機走出教室時,又因爲他的下一句話而停下動作。

「走吧?」

我僵住整整三秒之後,才發出「咦」的一聲。睜大雙眼回望着他。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要我跟他一起走去圖書室嗎?

「……?是?」

鈴木真晝坐直身體,轉過身面向老師。我也連忙照做。

在我正想問他爲什麼要道歉時,老師壓低音量向我解釋。

「啊,對耶,靠窗邊最前面的位子……應該是那裏吧。」

「對不起,染矢同學,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爲我……」

我沐浴在衆人失禮的視線下,任憑那些視線貫穿我,同時宛如在唸咒語般,反覆在心中吶喊着「事情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咦?沒事沒事!走吧。」

可是鈴木真晝坐在櫃檯當接待人員的話,圖書室裏說不定會擠滿爲了近距離看他而來,或是跑來借根本沒打算看的書,只爲了跟他接觸的學生。應該說多半會變成這樣吧。

我把資料往後傳給其他同學,閱讀資料的內容。能做這些動作讓我鬆了一口氣。比起一直默默坐着感覺輕鬆多了。

「該說喜歡嗎……只是因爲我沒有參加社團或去上才藝班,也沒其他的興趣,所以有空的時候幾乎都在看書而已。」

我點頭回答後,他這次目瞪口呆地張着嘴愣住了。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沒防備的表情。他不論在電視上還是在學校,臉上總是帶着溫和的笑容,沒有任何死角,有如完美無缺的藝術品。

「……啊,嗯,抱歉。」

「居然說濫用職權。」

「沒這回事,染矢同學完全沒有錯。」

「不如說我才該道歉,居然說我想做櫃檯的工作。」

他噗哧一笑。然後用手捂着嘴,覺得很好笑似地咯咯笑個不停。

聽到我這麼說,他一臉出乎意料地「咦」了一聲。

在他打開圖書室大門的瞬間,裏頭掀起一陣騷動。

「不不不,你真的不用介意。」

會議還沒開始,我就已經在心裏拚命祈禱着趕快結束時,擔任圖書管理員的老師走進來、發下資料。

儘管這麼說,我想以他的個性,絕對會繼續介意下去,於是我又用開朗的語氣接着說:「老實說。」

「咦……會嗎?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

我總算察覺到問題點,自言自語地說了:「對喔。」這種事情,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

只見他瞬間睜大雙眼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地張開嘴,「啊」了一聲。

「染矢同學妳很有趣耶。」

我又表示一次:「選哪個都可以喔。」之後,他微微歪着頭思考了一下,又說:「那硬要選一個的話呢?」

「啊……嗯。」

他輕笑着回過頭來。

「染矢同學,妳是不是離我離得太遠了?」

我用手撐着臉頰沉吟。

我不是特別想當負責處理借還書的人員,只是出於私心,覺得要是能第一時間得知想借的書已經還回圖書室了會很方便。

「那就選這個吧。」

「……咦?這……我是沒有事情要忙。」

沒想到只因爲桌子連在一起,距離感就會變得這麼近。明明不到緊靠着他的程度,與他並坐一桌的感覺卻莫名強烈,害我靜不下心來。

「染矢同學很喜歡書呢。」

是鈴木真晝!鈴木真晝來了!我彷彿能看見寫着大家驚訝心聲的對話框。

他靜靜地搖了好幾次頭。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手足無措,說了句:「那太好了。」之後粲然一笑。

讓他坐在櫃檯會發生什麼事,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來,我卻沒留意,不經大腦說出那種話。害得他要像這樣顧慮我的心情。

真要說起來,是那些出於好奇就不顧一切追着他跑的圍觀羣衆不對。平常他只要走在走廊上,就有不少學生明明沒事卻成羣結隊地跟在他後頭。我也不難理解大家會有難得和人氣偶像讀同一所學校,想湊近一點看他的念頭。可是我每次看到這種人,心裏都會無奈地想着,他們未免太沒禮貌了吧。

「我之所以說想做櫃檯的工作,只是因爲這樣在我想借的書還回來的時候,我會馬上知道,可以搶先把書借走,基於濫用職權的目的才說的。實際上要做什麼工作我都無所謂喔。」

他裝作不經意地等我收好書包,緩緩起身。我也慢吞吞地站起來。使出最後的苦肉計,儘量走得慢一點,試圖和他拉開距離。不過他馬上就發現了這件事,回頭問我:「妳沒事吧?」

我怎麼可能無視鈴木真晝,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反射性地提問,同時下意識地看向身旁。

像我這種平凡的人,是哪裏讓他覺得有趣啊?能當上藝人的人,觀點和感受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樣吧。

「我也不是對櫃檯工作有什麼執着,只是出於私心才說想做的。」

不不不,絕對辦不到。跟鈴木真晝一起走在學校裏這種事,我實在高攀不起。如果是全學年最可愛的女孩子那還另當別論,對象是我耶?跟我們擦身而過的學生們會用怎樣的眼光看我啊?

「咦?我?我都可以耶……選鈴木同學想做的就好了。」

「這樣不太方便說話,我們還是並肩走吧。」

「啊,說得也是。抱歉,我沒留意到這點……」

就在我下定決心,就這樣和他保持距離前進,死都不要讓人以爲我是跟他走在一起的時候。

鈴木真晝立刻從鉛筆盒裏拿出熒光筆,一邊畫線一邊閱讀資料。老師開始說明後他也很專心地在聽,用紅筆密密麻麻做了一堆筆記。

「……所以說,我們會以班級爲單位來分派工作,請各班的兩位股長在討論後決定。五分鐘後再提出各位希望負責的工作。如果有重複的狀況就用猜拳來決定。那麼請開始討論。」

過了一會兒,鈴木真晝主動喊我:「染矢同學。」那聲音柔和又甜美。我嚇了一跳,轉頭看向他。在比平常更近的距離下看見的那張臉,受到從旁邊的窗戶射入室內的光線照射,看起來遠比平常更爲耀眼動人。

就在這時候,擔任圖書管理員的老師開口叫道:「鈴木、染矢。」同時站到我們身旁。

原來如此,我在聽完老師的話之後這麼想着。照先前的說明,書庫是位在圖書管理員室深處的房間,專門用來保管圖書室裏放不下的老舊藏書及貴重資料。出入也有受到管制,唯有要找上課用資料的老師,或是特別得到閱覽許可的學生才能進出書庫。就連經常利用圖書室的我都不知道書庫的存在。

他大概已經習慣這種反應了,毫不在意地確認起寫在白板上的座位表,用手指出位置說:「二年A班在這邊。」並把視線落在我身上,聲音之近令我嚇了一跳。

大家全都轉身面向身旁的人開始討論。我沒來由地無法轉頭看旁邊,於是垂下視線看着資料,假裝在確認工作分配表的內容。

對於班級、學年都和他不同的人而言,比起同一所高中的學生,他果然更接近藝人鈴木真晝吧。這樣的人突然走進同一個空間裏,大家怎麼可能保持鎮定。

「染矢同學想做什麼工作?」

「咦?這是怎麼回事……」

我還搞不懂狀況,疑惑地歪着頭。他歉疚地低聲說道:「對不起,染矢同學……」

他有如在確認般反問我,看來他好像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也覺得做什麼都可以,所以選染矢同學想做的就好了。硬要選的話,妳想做什麼?」

在決定好分工後,鈴木真晝又深深一鞠躬地向我道歉,我驚訝地搖頭。

「咦?爲什麼?」

「而且比起櫃檯工作,書庫的工作感覺更好玩。搞不好裏頭有很多以前從沒看過的書呢,這樣一想就覺得很期待。」

「老師希望鈴木你們二年A班的兩位同學,可以負責櫃檯以外的工作……」

「呃……硬要選的話……?嗯,我大概想試着做櫃檯的工作吧……」

他還喫驚地愣在那裏。我有些疑惑地回了句:「是嗎?」在他眼裏我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啊?感覺根本不會有私心,單純的人嗎?

不出所料,走廊上的學生們全都在看他,接着又用狐疑的眼神看着緊跟在他身後的我。那些視線令我渾身刺痛,彷彿全身上下都有針刺着我。

我無法拒絕,也找不到藉口。只能像個壞掉的人偶,用生硬的動作點頭。

所以讓鈴木真晝在書庫裏工作,的確不會引起什麼大問題吧。

「爲什麼?私心?妳剛剛說私心嗎?」

他完全不曉得我的私心,笑着點點頭。

坐到指定的位子上,我又更無所適從了。雖然我在教室裏也坐在他旁邊,不過桌子自然是分開的。可是這裏擺的是長桌,我理所當然要跟他並肩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我們很快地在明天就要開始進行整理書庫的工作。一想到明天放學後就能看到書庫裏的書,我的表情便自然而然軟化許多。

「有。什麼事?」

由於這裏的圖書室不大,所以有規定不提供看書之外的用途——例如加強課業,或是社團活動使用。相對地,有開放會議室或講堂作爲學生在校內自習用的空間。所以會利用圖書室的只有來借還書,或是要待在這裏看書的學生。不管什麼時候來,大概都只有十幾個人。

我一團混亂的腦袋想不到能夠打斷這個發展的方法,只能老實回答他的問題。

我的腳步自然變得更沉重,他的背影逐漸縮小。

「私心啊……真沒想到會從染矢同學口中聽到這種話……」

這也是當然,畢竟那位鈴木真晝跟一看就很平凡的我並肩走在一起。大家自然會上下打量我,想着到底是怎樣的人敢囂張地佔據他身旁的位置。然後不是苦笑着心想「也不過就這種程度啊?」就是忿忿不平地想着「她竟敢若無其事地待在他旁邊」吧。

他根本不懂。自己跟女孩子一起走在路上,會對周遭帶來多大的影響。不管是同班同學、還是有同樣的職務在身,這些原因根本不重要。他就像是不可侵犯的神聖領域,即使他本人不在意,旁人也無法容許有人不識相地接近他。

我不得已加快腳步,走到停下來等我的他身旁。一這麼做,我便感到周遭的視線變得更爲尖銳,到了跟剛纔簡直無法比擬的程度。

咦?我不禁屏息。

「嗯,可以啊。完全沒問題。」

「所以啊,老師想請你們負責整理書庫的工作。」

儘管如此,他還是歉疚地皺着一張臉說:「對不起。」臉上清楚寫着「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錯」這幾個大字。我想著名人也真是辛苦呢,又再度開口。

我硬是擠出笑容這麼說。他「嗯」地點頭回應我之後,走出教室來到走廊上。我也拖着沉重的腳步,跟在他身後。

「不,老師,您不用道歉。這不如說是在配合我……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我們會提希望能負責書庫的工作……染矢同學,可以嗎?」

「嗯,我說了私心。」

「現在方便過去嗎?還是妳有什麼事情要忙?」

「對不起啊,鈴木。要拜託你配合。」

「妳想想,如果鈴木坐在櫃檯,說不定會有很多不是爲了利用圖書室的學生跑來……要是這樣,真的想借書的人反而不方便過來了吧?」

「那我們走吧,總不能遲到。」

「真的很抱歉,都怪我,讓染矢同學沒辦法做想做的工作,實在太對不起妳了……」

我回答後,老師便說:「謝謝,那就拜託你們了。」走回前面。

他好認真喔。我有些欽佩地想着。自己則是漫不經心地聽着,想說不要錯過什麼重要資訊就好。

我拚命裝出平靜的樣子,對照排列在室內的桌椅配置和座位表。

他一臉歉疚地垂眉問我,我爽快地點頭。

總覺得有點好笑,我不禁輕笑出聲。

「那個,雖然有些難以啓齒……」

「等一下,不需要這樣道歉啦。這又不是鈴木同學的錯。」

我一邊回答,一邊心想着,沒想到我會有跟鈴木真晝這樣敞開心房聊天的一天。儘管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我仍難掩內心的驚訝。

如果是其他同學那還另當別論,他應該是離我最遙遠的人,現在卻理所當然地坐在我旁邊,跟我聊必要的事務性聯絡以外的話題。昨天的我,不對,一小時前的我看到這景象也會嚇到暈倒吧。

不過也多虧我們現在能像這樣用比之前更隨意的氣氛聊天,我本來還覺得要跟他一起當股長很憂鬱的,現在心情卻輕鬆得跟先前簡直無法相比。

「我偶爾也會看書。」

「是喔?我都不曉得。啊,是自己有參與演出的連續劇或電影的原作?」

「不是,雖然也有因爲工作纔看的,但是我也會基於自己的興趣看書。」

「這樣啊。那你都是看……」

就在我有點在意他喜歡哪種類型的書,想要問他時,聽見擔任圖書管理員的老師說:「圖書室再過五分鐘就要關閉了喔。」我便抬頭看了看時鐘說:「啊,對喔。」

「老師有說今天因爲有會議,所以會提前關閉圖書室。」

「對喔,那我們回家吧。」

我在心裏小聲地「咦」了一聲。

他的說法聽起來像是放學後要跟我一起回家。

或許只是我的誤解,但萬一不是,那可就傷腦筋了。

「呃,我有本書今天一定要還,要再待一下。啊,鈴木同學你先回去吧。」

我想起書包里正好有一本借來的書,便如此告訴他。那本書的歸還期限其實是明天,不過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藉口了。

「這樣啊,那明天見。」

點頭回應我的話之後,他爽朗地揮揮手離開圖書室,有如連續劇中的一幕。不愧是完美無缺的王子,最後也沒忘了體貼地補上一句:「路上小心。」

我目送他姿勢端正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情緒還無法追上這一連串過於快速的發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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