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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章 漆黑的陰影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1.4萬 字

「早安,影子!我問妳,妳聽chrome的新歌了嗎?」

邁入十二月的某天早上,我走進教室坐到座位上後,羽奈笑容滿面地跑來。

我回她早安,下意識看了右後方一眼。真晝同學好像還沒來。他平常總是比我早到校,今天說不定是請假了。

這兩週他經常缺席、遲到或早退。

爲了宣傳快上映的動畫和冬季新歌,他最近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電視上,我想他應該很忙吧。

我很在意之前覺得不太對勁的那些事,可是遲遲沒有機會問他。因爲不僅整理書庫的工作由於進入期末考期間而暫停,上個月還換了座位,我們的座位分開了。又不是坐在他旁邊還特地跑去找真晝同學說話,感覺會被班上的同學側目。

我轉頭面對羽奈答道:

「嗯,我聽了。」

總覺得當着本人的面說這種話很不好意思,但是他不在我就能放心說了。

「昨天在電視上有看到。」

「我也看了!」

他們在昨晚的歌唱節目中首度演唱了纔剛發售的新歌。是名爲「Silent Holy Night」的聖誕歌曲。新歌蔚爲話題,也迅速登上SNS的熱門趨勢。

「超超超棒的對吧!舞蹈超帥氣,曲子跟歌詞也贊到不行,實在太惆悵,我聽完都哭了!我本來是想週末去唱片行買CD的,結果等不及地買了數位版。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反覆在聽。」

「嗯,那首歌很棒呢。」

我如此回答的瞬間,她驚訝地睜大雙眼。然後不懷好意地笑了。

「我之前提起chrome或真晝同學的話題,妳也只會給我『是喔』或是『我還好』這種反應,最近倒是會陪我聊了呢。」

「咦?」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指摘,我反射性地愣住。

「是和真晝同學一起當圖書股長之後,漸漸對他卸下心防了?」

原來被她發現了嗎?看到她呵呵地笑着對我這麼說,讓我心裏有些慌張。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圖書管理員室,用仰躺的姿勢倒在沙發上,舉起一隻手臂遮住眼睛之後就沒再動了。沒過多久我便聽見熟睡時的平穩呼吸聲。

「你今天就去休息吧。整理工作交給我,你在那邊坐着看就好。」

不只其他學生,他也不想讓老師知道嗎?是不希望老師爲他操心吧。

「謝謝妳的擔心,不過我沒事。要上課了喔。」

「真晝同學!」

「不……我得趁能來學校的時候好好上課纔行。」

我們四目相對,可是我沒再像先前那樣問他「你沒事吧」。

「拜託你真的不要做事,去休息。你不太舒服吧?」

「唔哇……」

「光聽就覺得好惆悵、好傷感。這看了絕對會哭啊。不過感覺很有趣。標題是什麼?」

要是過度勉強自己而搞壞身體,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就在我想這麼說服他時,響起了宣告第五節課開始的鐘聲。

「……我知道了。那你至少在圖書管理員室休息一下吧,那裏有沙發。反正老師去開會了,我想到六點前都不會回來,而且待在那裏也不會被來使用圖書室的人看見。」

「聽到那首歌,我腦中就冒出小說的靈感,打算寫個短篇故事。反正考試也考完了。」

羽奈爽朗地笑着說。

我隔着一段距離走在他身後並看着他。只見他緩慢走到教室門前,微微低下頭,伸手握住門把,像是在深呼吸。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他和我獨處的時候雖然非常忠於自我,言行舉止也粗魯得與平常無法相提並論,可是從來沒有說過真討厭、好苦、好累這些帶有負面意義的話。

「該怎麼說,雖然小說這類的創作中常會故意用死亡當成寫作的題材,可是聽到現實中知道的人喪命或是自殺未遂的消息,我總是會想,真的可以這麼輕易地拿死亡來當題材嗎……」

我想辦法列出一堆能讓他接受的理由後,他總算是點頭了。

「……你真的沒事嗎?」

我不禁感嘆出聲。明明相愛卻無法相見,與〈Silent Holy Night〉歌詞的世界觀有共通之處。

「唉……累死我了。」

真晝同學動作緩慢地揚起視線,有些喫驚地看着我。可能是沒想到我會在教室裏主動找他說話,嚇了一跳吧。

「糟糕,我睡着了。」

「我沒有不舒服。只是最近有點忙……我沒怎麼睡。因爲還有跨年前後的特別節目,有很多拍攝工作,我不太有時間休息……」

他勉強穩住身體,在差點倒地之前用手抓住桌子。

我回了聲「嗯……」,輕輕點頭。

我國中時經常和媽媽吵架,還曾經連續好幾天都不跟她說話。可是每當我閱讀到失去重要對象的故事,就會體認到人無法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變得願意更誠實地面對親人,不再鬧彆扭。所以我多少認爲關於死亡的故事或許就是爲此而被創作出來的。

「……嗯,對不起。」

真晝同學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時鐘。接着挪回視線,對我微微一笑。

所以我決定比平常更專心,努力做完兩人份的工作。

「對不起,影子,整理工作都妳一個人做了嗎?」

「我哪能那麼做。」

「被妳發現啦?」

瀏海隨着他的動作輕柔地滑落。看到他露出側臉的瞬間,我不禁屏息。

「不……」

我連忙跑過去,伸出雙手抓住他的手臂。

「去圖書室吧。」

我沒提及身體狀況的事,對他說完後,真晝同學點點頭。

「真晝同學。」

他今天下午纔來學校啊?真是辛苦。然而這想法只短暫地停留在腦海中,我很快就發現到他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總是挺得筆直的背脊微微彎曲,有點駝背。腳步也前所未有地緩慢。想必是剛結束工作,很疲憊吧。

我在上課時有試着去理解他爲什麼要堅稱自己沒事,纔想到像他這種完美主義者,想必不會希望讓大家知道他狀況不佳。同時也在心中反省,我究竟做了多麼不經大腦的行爲。

雖然我有煩惱過是不是該去照顧他比較好,不過考慮到他的個性,要是因此耽誤了整理工作,他多半會耿耿於懷。搞不好還會說他要留下來整理。

我們走出教室,朝着圖書室前進。真晝同學微微低着頭邁開步伐,從走廊窗戶射入的太陽光還很明亮,然而他的臉頰即使沐浴在陽光下,仍顯得十分蒼白。說不定有點貧血。

「不不不,沒那回事。」

「喔?那很好啊。是怎樣的故事?」

他到底要逞強到什麼程度啊?維持外在形象也該有個限度。

他回話的聲音實在太虛弱,反而令我這個發問的人心痛不已。

儘管比剛來學校的時候好轉了些,但他的氣色還是很差。其實他最好連圖書股長的工作都別做了,可是他的責任感很強,而且今天正好要重新開始在考試期間停擺的整理書庫工作,我想他會說他就算得用爬的,也要爬過去吧。

他深呼吸之後總算動起沉重的身體。可是就在他打算站起來的瞬間,突然膝蓋一軟,他前傾的身體就這麼順勢倒下。

對她激烈的誹謗中傷行爲日益漸增,化爲了巨大的惡意漩渦。那些根本沒有直接接觸過她的人們,只因爲她是藝人,便以無憑無據的謠言爲樂,不負責任地一再攻擊,終於擊潰了她。

「……說到陷入昏迷,早上的新聞讓人嚇了一跳呢。說是自殺未遂……」

我鬆了一口氣,回到書庫開始整理。小心謹慎地儘量避免發出聲音。

「不愧是影子,說了很成熟的話呢。」

「早安,你沒事吧?」

等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我已經站在他身旁向他搭話。明明因爲在意旁人的眼光,本來儘量不想在書庫以外的地方和他有交集的。

走進書庫後,真晝同學像是用盡了力氣,一屁股坐在摺疊椅上。

「我還沒想,不過標題喔……爲聖夜獻上奇蹟,類似這種的……呃,等等。我要是把細節都說出來,妳會去網站上搜尋吧!然後妳就會查到我的筆名了!」

他的臉蒼白得像是漂白過的紙張,毫無血色。

我悄悄問他,他的聲音微弱到幾乎不成聲,但果然還是回答了「沒事」。

他漸漸調整表情,用和平常一樣「完美」的笑容回答。我搖搖頭。

我催她快告訴我後,羽奈用朝氣蓬勃的表情開口說道:

可是他仍低着頭說:「不,不用。」又搖了搖頭。

「嗯……我之前是有點固執,不過該說現在已經放下了嗎……」

「一點都不糟糕,你再多睡一下如何?」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窺看隔壁,只見真晝同學一臉迷茫地凝視着天花板。

斷斷續續的低語,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消失的聲音。我咬了咬下脣,輕聲說道:

在我過於驚訝,整個人僵住不動的時候,真晝同學開門踏進了教室。我連忙小跑步地追上去。當我能看到教室內的景色時,他已經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了。

「嗯……我懂。可是死亡雖然悲傷,卻也會令人感動落淚。而且該說會讓人意識到生命的可貴嗎?會覺得自己平常就該好好珍惜身邊的人。」

「你騙人,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就在我打算把這想法告訴她時,班導師走進了教室,於是她揮揮手,留下一句「那待會再聊」後就回座位去了。我也對她揮揮手,又看向斜後方。

我體悟到他果然是在勉強自己。一定是行程明明已經很滿,他還爲了確保能夠來上學的時間,硬是做了調整吧。

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睜大雙眼,猛然起身。

真晝同學一瞬間僵住,接着又眯細雙眼,靜靜地搖頭。

放學前的班會時間一結束,我立刻站起來,轉身面向真晝同學。

「在白色聖誕節的夜晚因爲某些緣故而分開的兩人,約好要在五年後的今天再相會,可是男方沒有出現在約好的地點,女方傷心落淚,以爲男方忘了他們的約定,然而男方其實是在路上出了意外,陷入昏迷……大概是這樣。」

我壞心眼地笑了笑,這時羽奈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霾,壓低聲音說:「話說回來。」

連從他晃動的髮絲間露臉的耳朵都失去血色,蒼白得刺眼。

今天的新聞全都圍繞在某位女演員在自家中吞下大量安眠藥,被人發現時已陷入昏迷的話題上。就是那位電車車廂內的垂掛式廣告上刊載,在網路上飽受批判的女演員。新聞報導的說法是目前還不清楚她實際的身體狀況,不過目前仍在昏迷中。

我雖然很在意他的狀況,但是我也不好在上課中轉頭看後面,只能暗自焦急地等待下午的課程結束。

我不情不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真晝同學的座位果然還是空着的。

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沒精神,希望至少待在這裏的期間他可以好好休息才這麼說的。然而他卻低聲說:

與溫柔的表情徹底相反,他用不由分說的態度,單方面結束了這個話題。

「你怎麼了?沒事吧?」

對外的表情和語氣,這是因爲周遭還有其他同學。可是不僅如此,我意識到他這同時也是爲了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所以我小聲說了句:「你騙人。」

「……妳是指什麼?我沒事喔。」

「你身體不太舒服吧?還是去保健室休息一下比較好。」

「要是去保健室,就會被老師發現了……」

喫完午餐,鐘聲響起,我去洗手檯洗完手走回教室的途中,某個獨自走在學生羣聚的走廊上的背影吸引了我的目光。是真晝同學。

「是嗎?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吧?」

那些攻擊她的人,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在看今天早上的新聞?得知她自殺未遂,心滿意足地想着自己總算打倒她了嗎?就像是打倒了遊戲中的最終頭目那樣。

慢慢爬上階梯,打開圖書管理員室的門。老師不在。我記得今天正好是老師要去開教職員週會的日子。

我這麼一問,真晝同學慢慢眨了眨彷彿失去光輝的晦暗雙眼後,露出虛軟無力的笑容,輕聲答道:

我本以爲自己隱瞞得很好,不過羽奈似乎有察覺到我對他懷有一股出於自卑的異常排斥感。羽奈乍看之下雖然是個天真爛漫的人,但她其實都有仔細在觀察別人。只是即使有什麼發現,她也不會直接說出口就是了。

那什麼理由啊?我拚命忍下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

「可是……」

看來問他也沒用。我無力地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真晝同學把掌心貼在額頭上,然後搖了搖頭。

我很幼稚。總是優先顧慮自己的心情,也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沒有辦法老實面對真晝同學。既自我中心又恣意妄爲。無論何時都能以開朗態度對待所有人的羽奈比我成熟多了。

經過大約三十分鐘,在他過去後便敞開着的書庫門另一頭傳來衣物的摩擦聲。

她沒有多追究,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迅速換了個話題。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反射性地和他說話後,他的視線瞬間飛了過來。

「總之你得休息一下,去保健室吧。你走得動嗎?」

他看着我的臉色明顯好了許多,讓我暗自安心不少。

「沒關係啦,這種事情不就是彼此彼此嗎?哪天換我累垮了,真晝同學你也要做兩人份的工作喔。」

我故意用隨便的語氣講完後,他輕笑出聲,說:「我知道了。」

「你有睡着嗎?感覺好點了嗎?」

「嗯,我真的睡得跟死人沒兩樣。感覺自己好像睡了六個小時。」

「這樣啊,那太好了。」

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試着問出我在意的問題。

「你忙到沒時間睡覺嗎?」

他明明還是高中生,卻安排那麼多工作給他,事務所也真是的。這樣一想就湧上一股怒氣。他卻露出笑意說:「也不是這樣。」

「以工作量來說沒有特別多喔,大家都差不多是這樣。只是因爲還有期末考,我得唸書纔行,所以很難確保足夠的睡眠時間。」

我刻意擺出一副受不了他的樣子。

「既然工作那邊很忙,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唸書啊。照真晝同學你的程度,就算沒認真準備,也不至於考不及格吧?」

要是因爲考不及格,必須參加課後輔導或是補考,那的確是會造成許多困擾,不過只是考得比平常差一點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纔對。

而且我們這些凡人爲了將來的大考,不能讓成績下滑,可是真晝同學不一樣。像他這種大紅大紫的藝人,往後在演藝圈也能有很好的發展吧。沒必要念書唸到身體負荷不來的程度。

然而他卻聳聳肩說:「不行啊。」

「如果我拿工作當藉口疏忽課業,可能會引起反感吧?我不想讓大家覺得我老愛以藝人自居,喜歡裝模作樣。」

我也學他聳聳肩。

「不會發生那種事吧?而且真要說起來,你也不用在各方面都這麼追求完美啊?」

就是因爲他無論學校還是工作都想做到完美,纔會像這樣勉強自己,影響到身體狀況。與其把自己搞成這樣,在能偷懶的時候隨便做做不就好了。

我是懷着這種心情在說的,他卻露出打從心底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LICHT有着不輸偶像或演員的出衆外表、以及強烈的個人魅力。而且不只外表和氣質,他們創作的樂曲、歌喉、演奏功力,就連不懂搖滾的我都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們有別於其他的樂團。

他嘲諷地揚起嘴角說:「成果啊……」感覺得出他在貶低自己。

仔細想想,無論學校還是工作,他之所以會極度自制地不斷努力,說太過努力也不爲過的原因,說不定就出在這裏。

我有點害怕繼續聽下去。可是若是他想說,我想至少扮演好傾聽的角色。

他望着通透天空的澄澈雙眼,看起來充滿不安。

「爲什麼呢?大概是因爲我從小就不斷地……遭到否定吧。現在也總是會在意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或是還做得不夠好。」

我在腦中描繪他獨自站在舞臺中央動彈不得,被令人無法看清周遭的強烈光線,以及多到數也數不清的視線貫穿全身的模樣,胸中便感到一陣刺痛。

他看起來變得有精神些,讓我鬆了口氣。

真晝同學提起的是最近以年輕世代爲中心,大受歡迎的實力派搖滾樂團。

「你騙人!」

「有害?毒物?」

或許是我突然的稱讚實在太出乎預料,他驚訝地睜大雙眼。

他不知所措地垂眉,一把抓亂自己的頭髮。

不只是面對鏡頭另一邊的粉絲或一般民衆,就連面對同一個團體的同伴時,他也在扮演對方期望中的理想角色嗎?不愧是真晝同學,真是滴水不漏。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深呼吸兩次後才平靜地開口。

我第一次聽到他貶低自己。他至今爲止從未像這樣,原原本本地袒露出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是身體不適,讓他變得虛弱了不少吧。

「不,實際上就是這樣啊。我是雜質……所以我總是覺得,我是獨自一人。我心裏明白,無論是衆多的視線,還是太過耀眼的聚光燈,當然都不只聚焦在我身上……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我總覺得只有我獨自沐浴在這些注目和光線下。」

我忍不住反駁他。要是有如範本一樣完美無缺的真晝同學根本沒有在追求完美,那天底下還有誰是完美的啊?

他一定沒對任何人傾吐過,始終在自己的心中糾結着吧。

「是爲什麼呢?」

他卻說:「是真的。」搖了搖頭。

真不愧是個認真上進的人。我在心中感嘆。

然後在兩年前,出道成員中的其中兩人決定退團,分別往其他路線發展,由真晝同學加入填補他們所留下的空缺。他格外出衆的容貌及完美無缺的表現,立刻引爆了話題,也不管他是後來加入的成員,很快就站上團體的中心位置。

真晝同學靜靜開口。

我雖然順勢說出口,但就因爲我之前都裝出一副不關心他演藝活動的樣子,實在很丟臉。

那句低語實在太小聲,我沒能聽清楚。

「你有什麼地方好讓人否定的?明明就已經努力到過頭的程度,也確實做出成果了啊。」

我絕對不會主動去深入瞭解上課時學過的東西。就算是跟自己有關的內容,我也會滿足於老師上課教過的部分。

真晝同學的視線投向玻璃窗外的淡藍色天空。

「感覺非常地……孤單。」

「我以前很討厭自己。」

chrome的五位成員乍看之下感情都很好,可是或許有些隔着熒幕看不出的內情。是因爲前輩們冷淡的態度讓他累積了不少壓力,間接導致他這次的身體狀況下滑嗎?

「缺乏自我認同感啊……或許是吧。」

他垂下視線,凝視着放在腿上的拳頭。

這番話又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因爲這是事實啊?你不論是歌喉、舞蹈,還是身爲chrome的中心成員這件事都得到了大家的認同,作爲演員也獲得很多演出機會,不僅如此,在學校的成績也非常好。根本已經厲害到不能再厲害了吧?除了肯定你、把你誇上天之外,不會有其他想法了。」

真晝同學微微偏着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可以理解他認爲自己是雜質的想法。畢竟他突然作爲中心成員,加入了一起在演藝圈這個嚴苛世界奮鬥好幾年的團結小隊裏。拿運動來比喻,他就像是到了全國大賽才加入從地方預賽一路爬上來的隊伍裏,還成爲先發選手吧。即使實際上不是這樣,會覺得只有自己不是他們真正的同伴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還是覺得用有害或是有毒這種激烈的詞彙來形容自己,實在太奇怪了。充滿魅力、惹人喜愛的真晝同學只會爲chrome創造更多榮耀,絕對不可能成爲有害的人物。

「所以說啊,站在舞臺上的時候,我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卻總覺得只有我跟他們不同,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他滔滔不絕說出否定的話語,我啞口無言。

「在我看來,真晝同學就像是純度百分百的寶石喔。」

「妳有看昨天的歌唱節目嗎?昨天『Dizziness』也有出場。雖然已經跟他們共同演出過很多次了,每次看都還是覺得他們氣勢非凡。不僅歌喉和演奏功力都厲害到不行,最重要的還是他們散發出的那股氣息,會讓人覺得『這纔是真正的音樂人』!」

我想他會說到這種程度,應該有什麼原因纔對,於是開口問他。

看到他的表情,我覺得自己現在必須將那些我至今由於自卑和害羞而未曾表達的話傳達給他。

淡褐色的頭髮沐浴在陽光下,散發出耀眼的光澤。

我回想起在化學課上學到的元素週期表裏,有名爲鉻(chrome)的元素,老師有說那是一種金屬。原子序數是多少來着?老師上課的時候應該也有簡單解說過這種金屬的性質,但我已經不太記得了。

我回了聲「嗯」並點點頭,回憶起我從電視和網路上看來的chrome的經歷。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嗯……我是這樣想的。」

「……chrome啊,我們在課堂上不是有學過,說是一種金屬元素的名稱嗎?」

我回想起他以前跟我說過的生活狀況。每天那麼不惜一切的努力,卻連自己在追求完美這件事情都沒有意識到,那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嗎?我沒來由地有這種感覺。

「這名字很適合我呢。表面鍍上一層和內容物完全不同的東西,打磨得亮晶晶,只把表層弄得漂漂亮亮,實際上全是幌子,只是用好看的外表來隱藏不像樣的內在……」

「我打開解說元素特性的書之後,裏頭記載着chrome這個名字的由來。由於鉻化合物大多具有顏色,所以是從希臘文中代表『色彩』的『chrōma』轉變而來。我看完這段說明,想說是這點成了團名的由來啊。然而繼續看下去之後,我笑了出來。」

「……前輩們一直是六個人一起埋頭努力,花了五年時間才終於讓chrome壯大到這種程度。然而我卻走運地在中途加入已經走紅的團體,沒付出任何努力就嚐到甜頭,根本就是坐享其成吧?該說這樣很卑鄙嗎?總之很狡猾吧?以原有成員的角度來看,照一般的想法,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八年前他們以六人團體出道時,真晝同學並不在成員當中。他們初期沒什麼曝光機會,經歷過一段孜孜矻矻的活動並慢慢累積粉絲人數,辛苦耕耘的時光後,在三年前由於負責演唱主題曲的電影票房大賣,他們的人氣才一口氣爆發開來。我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chrome的。

他垂下目光,看着放在腿上、十指交握的雙手。那宛如人造物般優美的側臉上失去了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沒有生命的物體。

「我從沒想過要成爲完美的人,也沒想過自己能夠成爲完美的人。」

你在說什麼啊?真晝同學不僅外表,連內在也閃閃發光啊。我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總覺得告訴現在的他,他也只會笑笑,不當一回事地帶過。

他在說的是將自己搭配鋼琴自彈自唱的影片上傳到影片分享網站後,以「天使的歌聲」蔚爲話題,在國高中生之間迅速爆紅的人。最近也不時會出現在電視上。

可是這樣一來,就表示在演藝圈裏大概也沒有他能夠放心露出本性的對象。就像他在前輩們面前總是在扮演「可愛的後輩」一樣,奉行完美主義的他在其他演藝圈相關人士面前,想必也一直都在演戲吧。

「……我沒想過自己在追求完美。」

「我啊,做什麼都不上不下的。」

他疑惑地重複我的話。

「所以我纔想要是去當偶像,我或許就能夠得到大家的認同,才接受星探的推薦,去參加了chrome新成員的選拔會。想說要是去演戲,就算是虛構的角色也好,我或許能在演出的期間內,成爲一個不是自己,遠比自己更好的人。纔會在事務所來詢問我有沒有意願參與舞臺劇的演出時答應參加。明明根本沒有演過戲。結果就因爲我貪心地希望能讓大家接受我、認同我,我纔會不管是身爲偶像還是演員,都只是個半吊子。就連把做什麼都不像樣的我,與那些全神貫注在一件事情上,奮鬥至今的人相提並論,我都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他斷斷續續說着,我無法插話。因爲那已經是我無從理解的世界了。

「不過啊……」

「……妳也知道,我是後來才加入chrome的吧?」

「明明是自己所屬的團體名,我在這之前卻都不知道這個團名的意義和由來,覺得有點在意,所以去查了一下。因爲我雖然聽事務所的人說過,會用這個詞作爲團名是取『色彩』的含意,但我其實不曉得chrome究竟是怎樣的東西……」

真晝同學居然是這樣看待自己的歌喉和演技,明明社會大衆都在讚揚他的多才多藝。

大概意識到他的弦外之音,我沒有明確表態地點了點頭。

「AMANE也是,雖然和我們同年,但是鋼琴和歌唱實力都非常紮實,那令人驚訝的溫柔琴音和優美嗓音,聽着真的會有種自己身處在天國的感覺。」

不停眨着眼聽我說話的他輕輕笑了。

這過於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想法真是丟臉得讓我想挖個洞鑽進去。但若沒有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他能放心喘口氣的地方可能真的只有家裏了。

「因爲我是一個沒有處理好,就可能會對大家有害……甚至會成爲毒物的雜質。我總是想着,我絕對不能忘記這件事。所以我必須比別人更努力纔行。」

他喃喃低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心感到驚訝。

「我只是拚命地……想要……」

「……不客氣。」

在未察覺到自身狀態的情況下,緊繃到極點的線某天突然「啪」地斷開。我腦中浮現出這樣的影像。背脊上傳來一股寒意。

我拚命繼續說下去。

在這三個月裏,我本以爲自己認識了許多真正的他,然而我其實根本不瞭解他的內心深處隱藏些什麼。

可是他也不用這樣跟他人比較,貶低自己啊。真晝同學明明無須跟人比較,就是「特別」的人了。

「因爲是你自己的事,所以你可能不曉得,可是真晝同學任誰來看都是閃閃發光,對於現在的chrome而言,毫無疑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一定沒人會覺得你不在反而比較好。然而你卻這麼地……缺乏自我認同感,甚至說自己是雜質,對大家有害,在我看來真的很不可思議。」

那個平時總是帶着溫和微笑,有時會透露出些許調皮的笑意,彷彿集陽光於一身,變得更爲耀眼,開朗明快的真晝同學,心中居然懷有這樣的孤獨感,居然會露出如此寂寞的眼神。

「否定?」我皺起眉頭。

我抱着這個想法戰戰兢兢地提問後,他一副被我逗笑了的樣子,笑着說:「怎麼可能啊。」推翻我的臆測。

「像主唱LICHT先生,現場聽到他的歌聲,真的會感動到起雞皮疙瘩。跟他相比,我不過是在唱卡拉OK。」

既然這樣,他只能在家裏,也只會對家人表露出真正的自己吧?再來恐怕就只有跟在不可抗力下得知他本性的我待在書庫的時候了。

「不上不下……?」

我用力握緊拳頭,默默等他開口。

「因爲前輩們遠比我更成熟,人品也更好,即使心裏不爽也絕對不會對我說,也不會表現在表情或態度上。不如說他們很疼我喔。哎呀,一方面也是因爲我都在扮演一個很尊敬前輩,又喜歡黏着他們的可愛後輩吧。」

真晝同學忽然這麼說。儘管訝異地想着「他怎麼突然說起這個」,我仍舊點點頭。

我不曉得我這種人的話能不能鼓勵到他,但要是能多少溫暖他的心,也就值得了。

「……真晝同學你該不會被其他成員欺負了吧?」

「在各方面追求完美?」

「沒錯,不上不下。我一直都這麼覺得。上歌唱節目時,跟其他歌手或是樂團那些純正的音樂人相比,我總是會很挫折,覺得我的歌喉簡直爛到見不得人。參與連續劇或電影演出時,我總是會震懾於那些正牌演員使出渾身解數的演技,甚至不想開口說臺詞。因爲我演的是主角,所以大家都會抬舉我,但我想其他演員一定覺得要跟我一起演戲很難演。雖然不至於說出口罷了……」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他給了個模糊焦點的回答,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疲憊到了極點。

「哈哈,原來影子妳是這樣看待我的啊?謝啦。」

「chrome是在鍍膜加工時會運用到的金屬。不僅是會出現在紅寶石或綠寶石中的雜質,對人體有害且毒性很強,好像還是誘發癌症或皮膚炎的原因之一。」

「看到那些貨真價實的人,我就會忍不住反思,並且深刻體認到像我這樣身兼偶像與演員這兩種難以兼顧的工作,好像很多才多藝,說起來或許很好聽,實際上只是兩邊都做得不上不下而已。」

「騙人,因爲你就想把課業和工作都做到完美不是嗎?」

「我沒有那樣想啊。」

他對自己的否定感根深蒂固,讓我受到沉痛的打擊。

他的臉上突然失去笑意,用平靜的語氣說。

「可是……」我開口說道。

「無論是歌唱、舞蹈,還是在演技訓練課程,真晝同學兩方面都使勁全力去努力了不是嗎?既然你分別對這兩邊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我覺得就不算是半吊子。」

他一臉不能接受的樣子。該怎麼說明才能讓他理解?我拚命尋找合適的話語。

「我不曉得這個比喻好不好……不過就像小孩子有雙親。」

聽了我的話,他微微睜大眼睛。儘管我自己也認爲這個比喻很奇怪,但總之我得說點什麼纔行。在這種心情的催促下,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假設這對父母有一個孩子,那這個孩子會獲得百分之百的愛,可是變成有兩個孩子,也不代表這兩個孩子分別只能獲得百分之五十的愛吧?父母會同樣給予這兩個孩子百分之百的愛啊。反過來也是一樣。雖然父母經常會問『你比較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可是孩子其實雙方都喜歡,也不是比較喜歡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的喜歡就會變少吧?該說只是喜歡的總量增加了嗎……我想真晝同學的工作也是一樣的吧。」

果然是我的比喻不好吧,真晝同學的眉間堆起皺紋。我臨時想起這件曾經思考過的事,一時情急就說出口了,然而這並不是什麼合適的比喻。

我拍了一下手,說:「總而言之!」

「用不上不下這個說法聽起來是比較負面,可是換句話來說,就是真晝同學又懂音樂又會演戲吧?那不是很厲害嗎?因爲你兩方面都在努力啊。又不是在其中一方面努力,另一方面就會變差。該說兩方面都在成長嗎?當然跟專精於各領域的人相比或許是沒那麼出色,可是追根究柢,會接到工作就表示大家認同你的實力,在這方面稍微自戀一點也無所謂吧?」

「…………」

真晝同學一動也不動。什麼也沒說,就只是靜靜地反覆呼吸。

我想讓他做出一些反應,拚命動腦思考。

「而且如果是沒有價值的工作,那也沒人會願意付錢,我想不管是連續劇還是電視節目都會沒人看,也沒人會去參加演唱會。就是認爲能夠提升收視率,電視臺纔會請你們上節目,也纔會有那麼多人去聽你們的演唱會,所以我想這世上一定也有被鈴木真晝所拯救的人存在。」

他默默地聆聽完全不懂演藝圈的我,光憑揣測便滔滔不絕地說出的這些話。

「我只要上Twitter,就經常會看到大家在談論chrome和真晝同學喔。每當官方帳號公佈chrome要辦巡迴演唱會,或是真晝同學要上綜藝節目、參與電影演出的消息,粉絲們都真的非常高興。也經常看到有人說『最近老是遇上討厭的事情,本來很消沉的,可是聽完chrome的新歌又打起精神了』、『要是抽中試映會,到下個月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能死!』之類的話……那些因爲父母、朋友、戀愛煩惱所苦的人,也都會說被chrome給拯救了。」

我創給紫水晶小說網用的帳號,會看到許多現實中不認識的人所發的Twitter貼文。

正因爲彼此互不相識,大家才能吐露出在現實世界中沒對任何人吐露的心聲。我甚至有看過「好想死」的貼文。

我知道在那些人當中,有很多很多的人,是靠着期待自己喜歡的藝人的活動,來勉強撐過難受的現實生活。

「真晝同學的存在對那些人而言,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和動力啊。我覺得這真的是非常非常厲害的事情,普通人是絕對辦不到的。」

始終緩緩地眨着眼睛,一語不發傾聽我說話的真晝同學,突然無力地往後倒。

這一瞬間,我快要遺忘的火焰從心底深處熊熊燃起。

我看向時鐘,不知不覺已經來到離校時間。

「……抱歉。」

我真是差勁透了。一點都不體貼,爛人一個。

他什麼都沒有回答。

「妳真好……」

「……回去吧。」

我做不出任何反應。他對我揮揮手說:「明天見。」朝着校門走去。

「妳纔不是配角。」

當藝人當累了,所以想變回普通的男孩子?那算什麼。難得生來就這麼特別,擁有大家都想要的出衆外貌與非凡才能,這樣的他卻說自己想變成普通人,簡直就像在說特別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接着突然用粗暴的語氣大喊。

至於我爲什麼會想告訴他,應該是我的普通情結造成的反向作用吧。

見我低下頭,用低沉的語氣這麼說,他驚訝地坐了起來。

我狐疑地反問他後,他微微睜開眼睛看着我。纖長的睫毛在臉頰上留下陰影。

而他的煩惱也高尚得讓我這種一般人無法想像,也無法理解。

而且還是有如「特別」範本的真晝同學對我說的。這個事實狠狠刺進我的心,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傷得如此深。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的同時,我好後悔自己忍不住對他說了那些話。我到底讓他留下多麼不愉快的感受啊。

「……因爲妳非常普通。」

「……妳說對了,我只是在強求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其實我心知肚明,是我纔在強求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在沉默中,只能聽見兩人的微弱呼吸聲。

「嗯……」

他低下頭,動作粗魯地抓亂頭髮。

「打從一生下來就是特別的……」

我更是睜大了雙眼。以前曾在新聞上看到的女偶像引退報導掠過我的腦海中。

狠狠折磨着我的那句話。就連真晝同學都要說這種話嗎?

那是宛如情感迸裂開來的吶喊,以及充滿痛苦的表情。

可是在還有些尷尬的氣氛下,我沒辦法像平常那樣輕鬆說笑。

我自己也知道我現在的臉色非常難看。

說出這句話,我才意識到自己對身體狀況不佳的真晝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打從心底受不了自己。

我聽不清楚內容,正打算反問他時,鐘聲宛如要打破我們之間凍結的氣氛般響起。

真晝同學喃喃低語,像是在仔細體會這句話的意思。

「說得也是,真晝同學根本不懂吧。我們這些普通人的煩惱……」

『我將變回普通的女孩子。』

我纔是那個不懂得死心,一味強求的人。

我們默默地收拾好東西,踏出圖書管理員室。

我驚訝地「咦」了一聲。

「……我一直想變成『普通』的人。」

我直到剛纔爲止還拚命地想幫他打氣,現在卻突然嫉妒起他,甚至覺得他很可恨。

他低聲說道。

可是熊熊烈焰仍盤據在我的心中。

而且我和真晝同學不同,想要的是自己絕對無法獲得的東西。

「真晝同學打從一生下來就是特別的,那就是你的命運。」

他瞪大雙眼,我能聽見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不管怎樣都覺得,他這話就像是在嘲弄嚮往特別的我。

他任憑視線四處遊移,像是在思考,接着又將目光移回我身上,靜靜回答。

至今爲止只在心中一再反覆巡繞的晦暗想法,一旦化爲言語,便無法停止。

我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踩着沉重的腳步踏上歸途。

「我的身體狀況好多了,而且事務所的人會開車來接我。我打算請他們直接送我回家,所以沒問題的。」

我身上明明沒有任何值得他羨慕的東西。

「所以像真晝同學這種……只曉得特別的人,絕對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那算什麼……」

我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小聲回了句「沒事」。我看着躺在沙發上的他,只見他輕輕閉上眼,正在深呼吸。

雖然真晝同學這麼說,我還是搖頭否定。

他臉上帶着苦澀的笑容。

「跟真晝同學的名字完全相反呢。畢竟你的名字就像是在說你生來註定要沐浴在陽光下,作爲主角活在明亮的地方啊。」

我呵呵地笑了。

「這樣啊,太好了。今天要好好休息喔。」

真晝同學只要不當藝人,隨着時間過去,就能過着比現在更普通的生活了吧。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脫離普通。

「——可是我根本不想變得特別!又不是我自願要變成這樣的!」

真晝同學的臉上失去表情,就只是直直盯着我。然後他這次用和我一樣,彷彿拚命壓抑着情緒的聲音喃喃說道:

「嗯,我會。我也實在是累了,想好好睡一覺。畢竟病倒就糟了,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過了一會兒,他喃喃說道:

「爲什麼?有哪裏好?」

一直折磨着我的詞彙。可是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清清楚楚地說我「普通」。

我不是想以此挽回什麼,但我還是問了他:「你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回去嗎?」

「……反正我就很普通啊。這輩子都是配角……跟永遠都是主角的真晝同學不一樣。所以我完全不懂真晝同學爲什麼會這麼煩惱。你明明毫無疑問是特別的人,還想變得更特別嗎?」

「……你身體狀況還好嗎?」

平靜的雙眼中倒映着被他的氣勢給震懾住,說不出任何話的我。

「我是配角啊,不管由誰來看都會認爲我是。我的名字可是叫『影子』喔?就像是在說我生來註定只能走在陰影下,活在照不到陽光的陰暗處。這就是我的命運啊。」

「……我也是……妳還不是……」

真晝同學有如呻吟般說完後,呼地吐出一口氣,抬起頭。

我點點頭。得以在氣氛變得更糟之前結束這場爭執,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我回他:「就是啊。」

「人真是奇怪。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是想要呢……」

他淡淡地用宛如機械般生硬的語調重複我說的話。

是無論他怎麼祈求,都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我第一次說出長久以來對自己名字懷有的心結,我連對父母或朋友都沒有說過。

「……『只曉得特別的人』……」

「影子……妳突然在說什麼啊?」

我拚命忍下想大喊的心情,儘量冷靜地訴說。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咦?你沒事吧?」

在校門前道別時,真晝同學突然轉過頭來說:「那個啊……」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真晝同學,我倒抽一口氣,睜大雙眼。驚愕得發不出聲音。

「……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明明受上天眷顧,擁有這麼多特別的事物,卻說你不想要,不是你自願要的……甚至還說你想要變得普通。你這不過是在強求自己所沒有的東西而已吧?這樣對只能過着普通生活的人很失禮耶……」

他輕輕一笑,回道:「我沒事。」

我不需要這種一時的安慰。因爲我自己最清楚這件事。

特別的人只要有心,或許就能變回普通人,可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是絕對無法變得特別的。

可是這時候的我徹底誤會了。

過了一會兒,真晝同學突然喃喃說道:

真晝同學真正渴望的,並不是他想要就能輕易獲得的東西。

我覺得在那之前你應該要擔心自己的身體纔對。真想這麼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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