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恐怖的惡夢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8848 字
車廂內前所未有地空曠。畢竟我還不到七點就搭上了比平常提前三班的電車,這也是理所當然。
儘管車上有很多空位,我卻沒心情坐下,選擇靠在車門旁站着,凝視着窗外。
在看清之前便飛逝而過的沿線房舍,以及緩慢偏移的遠處街景所形成的對比,莫名地令人頭暈目眩。
昨天回家後,我一再反芻自己和真晝同學的互動,每次回憶起來,後悔和對自己感到憤怒的情緒便逐漸在心中膨脹。
今天無論如何,都要一早就向他道歉。
個性固執又彆扭的我,不太懂得該如何向人低頭認錯。所以和媽媽吵架時,我也沒辦法馬上去道歉,常會跟她冷戰好幾天。
可是這次不管怎麼想都是我不對,是我太膚淺了。我深刻地反省。我根本就是無法抑制自己的自卑感,把氣出在他身上。
我側眼看着正在操場上進行晨練的運動社團學生,踏進校舍,朝教室走去。
真晝同學什麼時候會來上學呢?
一看到他,我就要走到他的座位旁向他說「昨天真的很抱歉」。
我一邊預習英文閱讀,一邊在心中反覆演練。過了一陣子才突然抬起頭看了看時鐘,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超過一個小時。
我看向斜後方。在幾乎所有同學都抵達學校,吵吵鬧鬧的教室裏,他的位子依然是空着的。
他今天也會比較晚纔來嗎?他昨天說了「明天見」,表示他今天不會請假吧?
我明明想盡快跟他道歉的。雖然我們在當上圖書股長時有交換過聯絡方式,可是我從沒傳過訊息給他,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我今天也沒有勇氣傳訊息。
就在我嘆了一口氣,把頭轉回來,漫不經心地望向前方的黑板時,我總算意識到教室裏的氣氛不太對勁。
「喂,你有看到那則新聞嗎?」
「有有有,真的嚇了我一跳……」
低聲談論著傳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很糟糕耶……是真的嗎?」
「如果是假消息,就不會上電視新聞了吧……」
我拚命豎起耳朵聽他們細微的對話聲,勉強聽見隻字片語。
「深夜在外徘徊……偷東西……」
各種就因爲匿名纔敢放肆,若是要露面,想必絕對不敢說出口的殘酷言論。
在隔天之後,他的座位也一直是空着的。
「人家不是說無風不起浪嗎?他如果真的什麼都沒做,哪有可能會報出曾經接受輔導的新聞?他絕對有做什麼虧心事啦。」
那篇獨家新聞發表後已經過了兩週。我只不過短短兩週沒見到他,卻覺得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沒有人在,也沒看到燈光。我暗自在心裏喊了聲「很好」,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亮腳邊,開始移動。
他或許會這樣從社會上消失,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樣的恐懼湧上我的心頭。
難道是因爲這樣?爲了不當藝人,變回普通的男孩子,所以他才故意去偷東西?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引退了。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管過了幾天,真晝同學都沒有來學校。他如果來了,想必會成爲衆矢之的吧。
真晝同學說不定會退學。光是這麼想,我的額頭便滲出冰冷的汗珠。
他現在在這個宛如地獄的世界裏,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繼續屏氣觀察好一陣子,不過老師看來沒有要走回來的樣子,我總算放心地呼出一口氣,搖搖晃晃地站起。爲了保險起見,還是不要發出聲音比較好。我用輕柔緩慢的動作打開教室門,窺看走廊左右兩側。
友人A是誰啊?不覺得這樣做有愧良心的話,就把名字寫出來啊。我忿忿不平地在心裏抱怨。
他所屬的事務所官方帳號底下,也湧入大量抱怨和批判的留言。
「這表示他以前其實是不良少年吧?」
在不曉得是誰說話的聲音傳入耳中的瞬間,我自己都清楚感覺得到我的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八卦雜誌沒有再做出後續或更詳盡的報導,唯有不負責任的臆測徒然增長。
我屏氣凝神,等待腳步聲通過。
簡直像身處於惡夢之中。
「……出大事了呢。」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老師莫非是在說真晝同學會在離校時間後到學校來吧?
〈他過去這樣欺瞞世人、誆騙粉絲,應該要召開記者會公開道歉纔對〉
我很想回頭,可是老師一旦發現我在聽,可能就不會繼續說下去了。
真晝同學現在對於全日本的人而言,是一個他們可以待在安全範圍內毫無顧慮地發泄心中的不滿,而且也不會因此受人責備,方便的抒壓管道。
說他想要普通,想變成普通人。
「可是……這是真的嗎?因爲這消息又還沒有得到本人證實,只是八卦雜誌上的報導而已耶。」
結果也不過就是一個認識他的人,單方面發表的言論。大有可能是這個人爲了陷害真晝同學而說謊。
我拿筷子無謂地玩弄着煎蛋卷,如此回應她。
在大家都壓低聲音說話的情況下,一位男生大聲說道。
他們只是很高興,出現了這麼一個他們知道對方即使沐浴惡言惡語之下也絕對不會反擊,自己可以待在完全安全的地方,盡情丟石頭傷害的人物。有如躲在岩石後面偷襲。
班上同學不知不覺間再也沒提過他的名字,簡直就像這個班上原本就只有三十九個人。
沒有了學生的校舍內冷得嚇人。
我用雙手環抱住自己,蹲着躲在鋼琴後面時,從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那聲音不時會停下來開門,接着再關上門,用緩慢的速度接近。是負責巡視校園的老師吧。
〈我原本很支持他的,沒想到他會這樣背叛粉絲〉
想到大家都當作他不曾存在的樣子,我就無法按捺心中不滿的情緒。
人氣正值巔峯的偶像醜聞,一口氣成了社會大衆關注的焦點,每天從早到晚,無論是電視還是網路上,全都是關於偷竊案件的報導。
「真晝同學……接受輔導……」
◇ ◇ ◇
老師本來應該要把每間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都滴水不漏地檢查過,不過大概是覺得天氣這麼冷,不可能會有學生刻意躲在校內,而且還選擇躲在音樂教室裏吧?老師只有稍微打開門,也沒仔細確認裏頭的狀況就離開了。
一定只是一場誤會。無視我這微小的期待,那則新聞以駭人的速度擴散開來。
電視上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有他參與的節目和廣告也暫停播出。chrome的活動也變成只有除了他之外的另外四位成員出席。
午休時間和我一起喫便當時,羽奈擔心地低語。
我緊咬着下脣,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再次垂下視線看着畫面。
看到那些每次打開SNS便會流入的批評言論,我陷入一種心正被人一點一滴削去的感覺之中。
我隨着一句「報告」踏進辦公室。由於已經是社團活動時間,裏頭沒幾位老師在。
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可能就再也無法見到真晝同學了。唯有這件事是我絕對不樂見的。我都還沒向他道歉,就用這種方式失去與他的聯繫,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情發生。
我抱著書包,儘量不發出腳步聲地走在走廊上,朝着鞋櫃走去。窗外已是一片夜色。
〈前科犯就乾脆點,趕快引退啦〉
突然聽到有人向我搭話,我猛然回神,立刻抬起頭。
我握着手機的手在顫抖,完全無法閱讀畫面上出現的文字。
「這樣啊,或許是吧。」
我將堅定的決心藏在胸中,靜靜地離開教師辦公室。
看她疑惑地歪着頭,山崎同學馬上笑着說:「不不不。」
啥?我差點驚呼出聲,用手捂着嘴。
充斥着這些嚴厲的論調。
在熱門新聞最上方舞動的一行文字,立刻跳進我的視線範圍內。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果真不假呢。沒想到真晝居然從小學開始就會做壞事啊。」
不懷好意地笑着向鄰座女生搭話的人,正是山崎同學。
〈我早就覺得這傢伙一定有鬼。眼神裏沒有笑意,整個人的感覺都很假〉
「是啊……很擔心他呢。」
放學後,我爲了把講義交給古文老師,走往教職員辦公室。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我的錯。都怪我說了那種話——
「雖然他表現得像個王子,但是一想到那全是演出來的,就覺得他還真厲害啊。」
〈偷竊是不容辯解的犯罪行爲〉
至今爲止隨着真晝同學的名字一同出現的貼文,明明全是對他有好感的內容,現在卻是令人想別開目光的文字排列組合。儘管覺得別看就好了,我還是無法捨棄心中那一絲淡淡的期望,想着或許會出現一個善意的留言或是爲他打氣的聲音,每天都會打開SNS確認好幾次。可是結果總是背叛我的期待。
要是他能像平常一樣掛着嘲諷的笑容,裝作不知情地說「社會大衆也真是的,吵成這樣」就好了。
只見似乎剛到學校的羽奈臉上寫滿了擔憂,我馬上就意識到她是在說真晝同學的事。
很有可能。他八成會認爲既然狀況都演變成這樣,自己已經不能夠普通地來學校上學了吧。
我想其實根本沒有人在意他偷竊的新聞是否屬實,也沒有試着要去確認真相。他們單純是想要一個滑稽又不需要負責任,可以盡情享受的話題,當成用來打發時間的娛樂。
「今天……學生們都回去後……提交文件……」
我想當面和他說話,可是我們有交集的地方只有學校,他不來上學,我甚至沒有辦法和他碰面。
我站在老師身旁,等待老師檢查我交出的講義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鈴木真晝」這個名詞,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真晝同學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他不要緊吧?」
要是真晝同學知道那些人的長相,他們絕對不敢開口吧。因爲擔心自己丟出的石頭會被丟回來。
她失落地垂下頭,然後拍拍我的肩膀。
我急忙拿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觸控熒幕,打開新聞網站。
電視新聞還只是簡單介紹八卦雜誌報導的內容,態度仍相當冷靜,然而網路上的批評聲浪可就鬧得滿城風雨了。
不過就連我自己都萬萬沒想到,過去一直是個不會惹事生非,認真乖巧好學生的我,居然會做出這種不守規矩的行爲。
即使知道問她也無濟於事,我還是忍不住低語。
試着看了報導後,發現上面的確寫着八卦雜誌的名字。讓我多少放心了些。還不曉得這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只是八卦雜誌的獨家新聞,那說不定是一場誤會,也有可能是惡意造假,或是故意誇大事實。
寒意徹底滲透到體內,身體從只穿着襪子踏在音樂教室地板上的腳底一路往上不停顫抖。要是有穿着室內鞋就好了。可是看到我的鞋櫃空空如也,老師或許會起疑,所以我也別無選擇。
我環視教室一週。只見聚集在各處說悄悄話的衆人,都不時在偷瞄真晝同學的位子。
我冷靜地繼續閱讀報導,內容寫着根據「友人A」的證言,「鈴木真晝小學時,曾在半夜到便利商店竊取少量零食,被店員發現後移交警方處理」。
「這篇報導……是真的嗎?」
〈鈴木真晝完蛋了〉
——〈chrome的中心成員鈴木真晝因偷竊接受輔導〉
是有什麼重大新聞嗎?我今天早上急着出門,連晨間綜合新聞都幾乎沒看。
◇ ◇ ◇
我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因爲昨天我們晚上六點在校門口道別,他說會有人開車送他回家。也說他很累了,會好好睡一覺……追根究柢,真晝同學根本不可能會去偷東西。他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給人添麻煩,讓自己至今爲止的努力都化爲泡影的行爲……
他拚命累積起的努力全都化爲了泡影。
就像有衆多拿漆黑麪具遮住臉的人在揮舞巨大的鐵錘,四處追打着真晝同學,試圖擊潰他一樣。
只有她不會刻意避諱,理所當然地提起真晝同學。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毛躁的心也能多少平靜下來。
真晝同學那天沒有來學校。
可是這麼說來,即使去掉身體狀況不好的因素,昨天的他感覺也有哪裏不太對勁。做出了許多他以前絕口不提的消極、負面發言。
報導的最後以「往後還會持續進行追蹤調查」作結。
「妳果然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吧?雖然我覺得不是……事務所要是能早點發表正式的否定聲明就好了。」
文件是什麼文件?難道是退學申請書……對於自己腦中突然想到的這個可能性,我的背脊上竄過一股寒意。
抵達校舍出入口,環顧周遭確認沒有人在之後,我這次躲到鞋櫃後面。總覺得我今天一直在躲躲藏藏的。
唯有時間靜悄悄地流逝而過。
關燈後的校舍內一片漆黑,然而很奇妙的是,我並不害怕。一心想着要完成自己的目的。
過了快一個小時,從連接着戶外的大門另一側,傳來踩踏在沙地上的腳步聲。
光聽腳步聲我就知道了,是真晝同學。
門細細地開了一條縫,他從中現身。
由於室內外都沒有燈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臉。可是從他緩慢的動作,以及比我記憶中更消瘦的身體線條來看,感覺他非常憔悴。
真晝同學脫下運動休閒鞋,換上室內鞋。我小聲地對着他的背影開口。
「……真晝同學。」
我不想嚇到他,所以已經儘量壓低音量叫他了,但他還是嚇得肩膀一震,轉過頭來看着我。
「咦……咦?」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大概能感覺得到他愣住了。
「對不起,嚇到你了……我在教師辦公室偷聽到真晝同學今晚會來學校提交文件,於是就躲在這裏等你。」
「啥……咦?」
「那個,你要交給老師的文件是什麼?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咦?」
我伸出手後,他雖然難掩心中的困惑,仍順從地從揹包中拿出資料夾。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文件確認內容,發現那是這周內一定要繳交的某張學校活動通知單。緊繃的神經頓時鬆懈下來。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啊!我還擔心你是要提交退學申請書,自己在那邊急得半死。」
「……要和班導師面談過才能提交退學申請書。」
聽到真晝同學低聲回應的話語,我僵住了。
他斷斷續續地回答後,突然說:「那先這樣。」我驚訝地「咦」了一聲。
真晝同學沒有回答,我繼續哀求他。
在他被燈光照亮的臉上,嘴脣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話語般微微動着。
我只是輕輕碰觸他的背,就能感覺到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讓我嚇一跳。
他自嘲地笑了。
我老實回答出自己的想法,回想起以前我們也曾有過類似的對話。那時候我們的臺詞正好相反,是他因爲我一句普通的發言而向我道謝。總覺得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聽起來徹底死了心的語氣,狠狠揪緊我的心。
「不行!」
「這樣啊……」
「……妳是要……」
「嗯……基本上是。」
真晝同學看起來比剛纔冷靜些。儘管如此,他的聲音還是相當微弱且不安。
「我家到了,妳要進來嗎?」
「我沒東西可以招待妳喔。」
「謝謝你。」
「很髒吧?」
「總之你趕快去把事情辦完,我在這裏等你。」
他輕輕點頭,走進大廳,把鑰匙抵在自動鎖的感應器上,打開了自動門。這時候我又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個,總之我們先離開學校吧。要是被老師發現我在這裏就麻煩了。」
我明明看過那麼多書,卻一句都想不起來。花了不少時間才吸收的那些內容,在這種重要的時刻,竟派不上任何用場。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的頑固程度可是不輸真晝同學喔,一旦決定要這麼做了,我就絕對不會讓步。」
「你一定要回來這裏找我喔,不管到幾點我都會等你,待會見。」
他輕輕點頭。我用力抿起嘴,接着揚聲說道:
我喜歡的故事中的那些登場角色,在這種時候會說什麼呢?
「……你是走來的嗎?」
我像是要打斷他的話一般大喊出聲,接着急忙捂住嘴。要是在這裏吵吵鬧鬧的被老師發現,那一切都完了。
「打擾了……」
他皺着眉頭,低頭猛盯着我看,過一會兒才死心地聳聳肩。
「對啊。」
經過大約十分鐘,他踏着緩慢的腳步回來了。
「是啊。」
「……慢走。」
「因爲我很高興啊。」
「沒關係,我不需要。」
「……我的鍍膜終究是剝落了。」
「沒差。跟偷竊輔導案件相比,事到如今就算傳出緋聞也不會怎樣吧。」
我簡單行禮並踏入屋內的瞬間,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這句話纔剛說出口,我馬上就意識到了。
「你不搭電車嗎?」
「你回來啦。」
「沒什麼……就很普通……」
走出電梯,他走到最角落的門前說:「這裏。」將鑰匙插入門鎖,打開大門。
無視我內心的慌張,他快步穿過自動門。我連忙追在他身後,同時出聲向他搭話。
看到我低頭向他道謝,他總算輕輕笑了。
「我家往這個方向。」
他真的變得像是另一個人,這讓我非常悲傷、難受。
他緩緩垂下眼。
雖然我向他搭話,真晝同學都會回應,可是他的聲音虛軟無力,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感覺要是我放着不管,不管再過幾個小時他都不會開口。
「……我可不覺得妳這是在耍任性。」
「……那我也要跟你走!」
他靜靜地搖頭。
真晝同學低着頭默默往前走,經過大約三十分鐘,在某間大樓前停下腳步。
我安心地笑了,他又喃喃說着:「所以說妳爲什麼要跟我道謝啊?」
我點頭,因爲我還沒跟他說夠話。
「我本以爲就算遲早會剝落,也還要過陣子纔會發生的……」
「不用,沒人在家。我一個人住。」
「冒牌貨果然馬上就會被拆穿。畢竟我過去一直在欺騙大家,怎麼可能會讓我稱心如意呢。」
「咦……真晝同學你一個人住嗎?」
我如此宣言,從他背後把看起來還沒進入狀況的他往教師辦公室的方向推。
「你沒說要退學吧?」
「走吧。」
「嗯……」
「……可是……」
「你的說法……」
「拜託你,不要急着做決定。好不好?」
「喔,嗯……」
「啊?」真晝同學疑惑地歪頭,我對他咧嘴一笑。
我用力握緊拳頭。我很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他,或是爲他打氣,卻想不到任何合適的說詞。
「……是可以啦。」
「過了這麼久啊……」
我不想讓他有機會拒絕我,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真晝同學困惑地往前走。我把背靠在牆壁上,目送他揹負着陰影的身影遠去。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真晝同學。他明明總是充滿活力、閃閃發光,有如生命力的泉源。究竟是誰把他變成這樣的?誰有資格能這樣對他?
他按下電梯按鍵,嘲諷地笑了。
「因爲你答應了我任性的要求啊。」
「嗯……」
「這樣啊,太好了,謝謝你。」
他指着左手邊的路。
我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表示他知道我是因爲擔心他,纔想要送他回家嗎?這也讓我滿害羞的。
「……你這段時間很辛苦吧。」
「我送你回家。你之前送過我一次,這次換我了。」
他沒辦法搭電車。要是被人發現,一定會很慘。
他的語氣中充滿自暴自棄。我啞口無言,只能默默和他一起搭上電梯。
我在以前他送我回家時,得知他兒時成長的地區就在附近,所以一直以爲他和家人住在一起。難道他的父母現在住在遠方嗎?大概只有真晝同學爲了演藝活動住在東京吧。
我們並肩走出校門,緩緩朝着車站走去。
「嗯……是啊。」
我抬頭看着身旁這麼說。被校門外的燈光照亮的真晝同學瘦得判若兩人,眼神中毫無光采,臉頰也凹陷進去。
我緊盯着他的臉問他後,他點了點頭。
「既然你一個人住,我跟你一起進去是不是不太好啊?要是被八卦雜誌之類的拍到……」
「……等一下,你在想什麼?爲什麼你非得退學不可?不行,絕對不行。總之你交完那張通知單之後就馬上回來。」
「嗯……我跟老師說,總之我今天會先回去。」
真晝同學微微點頭。我們一起踏出校舍,朝着學校外走去。
我壓低聲音這麼說,他乾燥的嘴脣揚起嘲諷的笑容。
「…………」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接下來要去面談吧?」
「如果你說要退學,我會衝進面談室喔!」
我無可奈何,只好問了我現在最擔心的事情。真晝同學緩緩低下頭。
「……你有好好喫飯、好好睡覺嗎?」
「妳在說什麼……」
「已經兩週不見了喔。」
他又啞口無言地陷入沉默。我把通知單還給他,迅速對他說。
「爲什麼要跟我道謝?」
「是說好久不見了呢。」
「等一下,我突然跑來你家不太禮貌吧?是不是先用對講機跟你家人打個招呼……」
真晝同學自虐地說。
「因爲這裏是鍍膜的內側。」
屋裏亂成一團。不曉得有沒有洗過的衣服和毛巾、書籍、雜誌,還有喫完的泡麪碗跟寶特瓶一類的垃圾散落在各處。
可是也不到滿屋子都是灰塵、堆積很多袋垃圾沒丟的程度,感覺得出他到不久前還過着規矩的生活。
也就是說,是因爲那則報導,他纔會連收拾房間的力氣都沒了吧。總覺得我能清楚地想像出他這兩週的生活有多失序。
「……你的父母,或是事務所的人沒來照顧你嗎?」
事情都演變成這樣,要是有誰能來看看他,照料一下他的生活就好了。我抱着這種想法小聲問他後,他放下揹包,搖了搖頭。
「我父母不在了。」
「咦……?」
我倒抽一口氣,心想他的父母該不會是過世了。但是他可能察覺到我在想什麼了吧,嘴角一撇地說:「不是天人永隔的那種不在。」
「我想他們大概還在哪裏活着,不過我們一直都是分開住,也沒有聯絡。」
「……這樣啊。」
看到他略顯緊繃的神情,我便不敢隨意追問背後的緣由。
「事務所的工作人員爲了對應我的醜聞忙得焦頭爛額,也無暇顧及我的生活。而且對我而言,他們現在放着我不管,我也比較輕鬆。」
「…………」
他對我說:「總之妳坐吧。」於是我坐到真晝同學所指的沙發上,他自己則是一屁股坐進了我對面的位置。
「所以妳是想說什麼,才一路跟我回來的?」
我用力握緊放在大腿上的手,下定決心開口。
「那則新聞……是真的嗎?」
真晝同學一定已經察覺到我的想法,所以事到如今還拐彎抹角也沒有意義,我便單刀直入地提問。
因爲我從來沒有這麼晚回家,媽媽想必很擔心我吧。我應該要先跟她聯絡一下的。
可是我沒有勇氣按門鈴,我有種他一定會無視的預感。
我站在大廳裏煩惱着該不該按對講機請他幫我開門,這麼做會不會造成他的困擾時,一位看起來像是住在這裏,剛下班回來的上班族解開門鎖走了進去。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跟在他後面,再度來到真晝同學的家門前。
例如在學校遭到霸凌而被逼着去偷東西、受不良少年集團威脅等等,背後應該有什麼害他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吧。
我慢吞吞地朝着車站走去,他獨自坐在凌亂屋內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眼前,無論我再怎麼試圖擺脫,那畫面始終揮之不去。
我也明白這種行爲不過是多管閒事,但我還是靜不下心來,衝進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堆感覺比較有營養一點的東西后,使出全力跑了回去。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再也沒開口了。
我死命從腦海中甩開「自我滿足」這個詞。
我不曉得他會不會看訊息,說不定會皺起眉頭,覺得我這是多餘的善意,但我還是想多少做點自己能做的事。
我心裏某處始終認爲這一定是哪裏有誤會,然而卻是真的。
可是我也不想在說「我父母不在了」的真晝同學面前打電話給媽媽。我把視線挪回他身上,開口說道:
他仍然低着頭,只小聲地說了句:「這樣啊。」我無話可說,靜靜地離開他家。
「爲……爲什麼?你怎麼會去偷東西……」
我並不是那麼瞭解他,可即使只有短暫地相處過,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他是個可以毫不在意地去傷害、或是造成他人困擾的那種人。
〈我是影子。我把食物和飲料掛在你家的門把上了。你要正常喫飯,多補充水分,好好睡覺喔〉
「是真的。我小時候偷東西被店家發現,接受過輔導。」
他乾脆地點了頭。
在電車上,我第一次傳訊息給真晝同學。
不管我問什麼,他都不願回答。
由於手機傳來震動,我便看了一眼,發現是收到媽媽傳來的訊息。剛纔沒注意到,不過她好像也打了好幾通電話過來。
「……我差不多得回去了……」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之後低下頭,喃喃答道:
他若無其事吐出的回答,刺進我的胸口。
「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理由我不想說。」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把塑膠袋掛在門把上,立刻走回電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