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幼時的日子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9678 字
在打開書庫門的瞬間,冰涼的空氣籠罩全身,我的肩頭微微一震。
「總覺得好冷喔。」
我反射性地嘀咕,真晝同學悠哉回答:「因爲沒有人在啊。」
進入十一月,氣溫便突然下滑,昨晚尤其冷。
即使如此,教室裏畢竟有很多人在,所以感覺不到寒意。可是鮮少有人進出的書庫裏似乎仍留有昨晚的餘韻,裏頭的空氣冰冷刺骨。
「等完全入冬後,感覺要在這裏頭待上好幾個小時會很難受。希望能在這個月內整理完啊。」
「是啊,現在大概整理完一半了吧?」
我們環視在書架上一字排開的藏書。
原本堆在中央長桌上的大量書籍已經整理完畢,長桌現在被我們當作工作臺。放在紙箱裏的書也都整理好了,可是書架上的部分還遠遠看不到終點。
「是啊,差不多比一半多一點吧。」
「也就是說,單純用之前的進度來算,大概還要花上兩個月的時間。今年內能做完就算不錯了?感覺有困難耶。」
「可是書架的部分沒有那麼亂,應該會比之前進展得更順利吧?」
我們之前確實都以整理隨意放在桌上或紙箱裏的藏書爲主,所以要着手整理沒那麼亂的書架,理論上是有可能會更快。
「真是那樣就好了,總之我們也只能努力動手整理。」
我邊說邊從眼前的書架上抽出幾本書,揚起不少灰塵。我輕咳一聲,坐到椅子上,打算確認書背上的標籤時,注意到自己右手的袖子上有些細小的白色粉末。看來是沾上了從書架上飄落下來的灰塵。
今天早上被寒冷的空氣叫醒後,我從衣櫃裏拿出睽違幾個月的制服外套。之前來這裏的時候都是穿着淺色襯衫,所以我不太在意衣服沾上灰塵,可是灰塵在深色的制服外套上實在太顯眼了。我用指尖輕拍掉灰塵後,只見真晝同學也正好開始做起跟我一樣的動作,我們相視而笑。
「超會沾灰塵的耶。」
「照這樣看來,脫掉外套會比較好吧。」
「可是那樣會冷吧?」
「也是,明天在裏面多穿一件衣服好了。」
「現在圖書室那邊正在製作下個月的聖誕節裝飾,可是材料所剩無幾。由於人手不足,希望能拜託你們幫忙去採買材料。」
我雖然這麼想,可是看到他黯淡無光的雙眼,還是問不出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能問的事情,可是不說話也很奇怪,只好原封不動地反問他。
他從老師看不見的角度偷看我一眼,咧嘴一笑。我彷彿可以聽到他在心裏調侃我說「妳是在害羞什麼啊?」的聲音,不滿地回瞪着他。
「說得也是。不愧是裝乖同盟的一員,妳很懂嘛……啊,是那間店吧?」
「別人家不都會說你乖乖的聖誕老人就會來,如果不乖,聖誕老人就不會來這種話嗎?我小時候信以爲真,每年都想着『今年一定要讓聖誕老人來』,超努力當個乖孩子,然而早上起來,我放在枕邊的襪子裏永遠是空的。」
我把書放在桌上,轉身面對老師。
「也沒爲什麼,就只是有這個感覺……」
「狀態……?奇怪是指什麼?」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接着脣邊浮現了有些苦澀的笑意。
「啊,好的。」
真晝同學只有單邊嘴角上揚,說了句:「哎呀……」突然看向窗外。然後帶着彷彿想起什麼的神情,低聲回答。
「妳討厭這名字嗎?爲什麼?」
真晝同學輕聲笑着回答。在那之後他就沒再開口說話了,於是我也跟着閉口不語。但是心中仍留有一絲疙瘩。
我察覺到他試圖要轉換氣氛,也順着他的話接下去。
宛如自言自語般的低語。我不禁屏息,他又將視線轉回我身上,輕輕笑了笑。
真晝同學的視線刺在我身上,我裝作沒發現而起身,站到書架前。
不出所料,他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在有些尷尬的沉默之中,我們各自進行着手上的整理工作。
「……喂,真晝同學你照鏡子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感覺?」
「說什麼原來這就是自然紀念物等級,幹嘛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而且這意思是你小時候沒意識到自己長得很帥?即使照了鏡子也沒發現?」
「我想說你長得這麼好看,看到自己的臉時不知道會做何感想,就忍不住想問問看。果然會覺得『我真是個帥哥啊』嗎?」
他點頭說道。總覺得他穿着制服外套的身影看起來很新奇。雖然他四月時應該也穿着同樣的衣服,但是我沒什麼印象。我想大概是因爲我一直儘量避免去看他吧。真晝同學的臉實在太好看了,光是要直視那張臉,我都會忍不住想逃離現場。
他接下來的話讓我有點意外。
我對這個名字有太多意見了,覺得自己一開口,負面情緒就會泄露出來,所以刻意保持緘默。
「可是我人生最難受的事情,是在聖誕夜那晚發生的……在那之後,我就不太喜歡聖誕節。」
那張臉突然靠得這麼近,我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些。
我應了聲「好」,接下老師遞來的便條紙後,真晝同學探頭過來看那張便條紙上寫的內容。
他有些不以爲然地歪頭沉思,然後乾脆地說了。
他是在怎樣的家庭裏成長的?又是發生了怎樣的事情?
抖着肩膀笑了好一陣子後,他嘴裏說着「這個嘛」,微微偏着頭思考。
在這個情況下要我說快樂的回憶,實在是難以啓齒。
剛纔那個壞心眼的笑意不知道上哪去了,真晝同學用完美無缺的笑容回答老師。
我們立刻帶着裝了錢的信封和便條紙離開學校。
對兒時的我而言,聖誕老人會在聖誕夜悄悄送禮物來,是一年中最令人興奮的事情。我想一定幾乎所有的小孩子都是這麼想的吧。滿懷着期待醒來,卻看到空空如也的襪子時,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沒啦,該怎麼說,類似在確認身體狀況吧?」
我不想讓他察覺到我內心的動搖,刻意維持平常的語氣回話:「是嗎?」
「不是,對不起,我問這個不是想調侃或是挖苦你,只是單純的疑問。」
「好的,沒問題。」
「那跟我說些聖誕節的快樂回憶吧,我沒怎麼聽過人家說這種事。」
真晝同學也換上與剛纔截然不同的表情,轉換成資優生模式問:「是什麼事呢?」
「喂……影子。」
「不會,沒事的。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還請老師隨時告訴我。」
真晝同學眨了眨睜大的雙眼,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
我忍不住問他後,他有些驚訝地垂下視線,直盯着我看。
真晝同學的語調突然變得開朗起來,一邊以手用力摩擦臉頰,一邊用輕快的語氣低聲說道。
因爲他一本正經在說這種話,這次換我笑出來了。
聽到他突然叫我,我的心噗通一跳。雖然我大致上習慣和他用名字來稱呼彼此了,沒做好心理準備時果然還是會緊張。
「我倒是很喜歡。」
這點到現在還是一樣,不過大概是與他共度了兩個月的放學後時光,讓我看習慣了吧?我已經不再會因爲他的臉進入視線範圍內就感到緊張。
「抱歉,說了這麼沉重的話題。總覺得對象是影子,有些話就容易說溜嘴呢。」
「我覺得『影子』是個很好唸的名字。再來就是感覺好像很複雜,別有深意……可以感覺得出妳父母是爲女兒着想,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取下這個名字的。」
我偷瞄他一眼,他看起來有些恍神,心不在焉地動着手。
真晝同學輕輕點頭。
我不曉得該回些什麼纔好,只能含糊地點頭。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但是老師有事想拜託你們……」
他精采的變臉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目瞪口呆,不愧是年輕實力派演員。
他稍微沉吟一下,緩緩開口。
「……是說啊,這是個好名字耶。」
真晝同學笑咪咪地回答。我也跟着點頭。
「小時候……該說我在照鏡子的時候,比起長相,更在意狀態嗎……比方說別人會不會覺得很奇怪之類的。」
「……小時候我對自己的長相毫無想法。不過現在因爲大家都說我長得很帥,所以我大概都是抱着原來這就是『自然紀念物等級的帥哥』長相啊……這種感覺在看自己的臉吧。」
可是我更說不出「沒有那種回憶」。
接着真晝同學意外地「咦」了一聲,挑起眉毛。
一旦踏出書庫,我又意識到他是「鈴木真晝」的事實,甚至不敢跟他說話。我很擔心他會像之前一樣說「這樣不方便說話」,叫我走近一點,然而真晝同學什麼都沒說,默默走在通往最近車站的路上。
他比我想像中的更沒反應,於是我抬頭看向身旁。他茫然地凝視着空中的側臉顯得心不在焉,表情看起來也有些憂鬱。
「哈哈,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我耶。有夠直接的。」
我們走進去,立刻開始在店內物色需要採買的品項。照着便條紙上所寫的清單,挑出畫圖紙、摺紙用紙,還有廣告顏料後,他突然開口。
真晝同學看了櫥窗裏的聖誕老人人偶一眼後開口。
真的是一張無論看多少次,依舊完美無缺的臉。
聽到他奇妙的用詞,我反而疑惑起來了。
「沒有啦,也不至於到討厭。只是該怎麼說呢,畢竟這名字有點老氣。我還小的時候有想過,要是我的名字更新潮可愛,更女孩子氣一點就好了。不過現在已經習慣這個名字,不太會有這種念頭了。」
我彷彿能從真晝同學話中的細節窺看到一些我難以想像的背景。正因爲如此,我覺得自己不能隨便發問,話哽在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聖誕老人有去妳家嗎?」
他聳聳肩,喃喃答道。
這時突然響起敲門聲,緊接着便有人打開了門。從門後露臉的是負責擔任圖書管理員的老師。
在真晝同學修長手指前方的,正是老師告訴我們的文具店。
「……你說喜歡,是爲什麼?」
我安心不少,卻也對他不同於平常的表現有些疑惑。
我看着垂掛在路燈下的金色鈴鐺說。
「妳還是老樣子,在不需要的地方很敏銳呢。」
「是啊……」
車站前商店街各處都是鮮豔的紅色和綠色裝飾。
突然聽到他當面對我說「喜歡」,這兩個字的發音又讓我的心開始躁動不安。別這樣嚇我好不好,我暗自在心裏抱怨。
「……是嗎?」
「真的嗎?太好了。那麻煩你們到車站前的文具店去買這些東西回來。」
儘管我已經習慣只有我們兩人共處一室做事的狀況,但是並肩走在路上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曉得怎樣纔算是自然的距離,走在離他有一步遠的位置。
纔剛聽完他那番話,總覺得很難開口回答「有」,可是這時候說謊也無濟於事,於是我老實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聖誕老人不會來我們家。」
我自己也覺得這話問得太唐突又失禮,反省並做了補充說明,然而我還是很在意,於是又問了一次。
秋日午後和煦的陽光從窗外射入書庫,淡淡地照亮了他的臉部輪廓。
「我自己是不太喜歡這個名字就是了……」
「……我那時候還小。心裏多少有些期待,以爲父母至少會在聖誕節做點什麼。」
「因爲我父母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
「…………」
「……你該不會不太喜歡聖誕節吧?」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問出了從許久之前就懷有的疑問。
「討厭的回憶?是怎樣的……?」
「抱歉啊,突然要你們出去跑腿。再拜託你們了。」
「畢竟你平常裝乖裝成那個樣子,有個能開誠佈公的對象,當然會乾脆地把事情都說出來吧。」
「是稱不上喜歡啦……因爲只有一些討厭的回憶……」
「萬聖節一過,一下子就染上聖誕節的氣息了呢。明明還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是喔……」
「這個嘛……是有件當時雖然不開心,不過現在回頭來看是個美好回憶的事。」
「喔?是怎樣的事?」
「是我發現聖誕老人其實是父母的事,事情經過很無聊但很好笑。那一年啊,我請父母幫我訂了棉花可可的聖誕節蛋糕,聖誕夜那天晚上我超期待的。可是應該會在下班後去把蛋糕帶回來的爸爸卻遲遲沒有回家,打電話給他也不接。」
真晝同學一邊在櫃檯結帳,一邊笑着說:「那還真是傷腦筋。」
「爸爸還沒回來嗎?還沒回來嗎?我一直這樣跟媽媽說,等着爸爸回家,可是等着等着,已經到了該睡覺的時間。媽媽叫我去睡,我只好不情不願地爬上牀,在心裏吶喊『我最討厭爸爸了』,鑽進被窩裏偷哭。」
現在回想起來,我自己也覺得對上班已經很累、還要特地繞去蛋糕店的爸爸來說,我是個過分的女兒,不過那個時候我真的傷心得像是世界末日。
正因爲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動,我一年份的期待全都灌注在聖誕夜這一晚。
「可是我想說聖誕老人會帶禮物來給我,我得早點睡覺纔行,所以還是努力去睡了。我那一年許願的禮物是繪本和棉花可可的鑰匙圈,然而早上起來一看,放在枕頭旁邊的只有繪本跟可可。雖然只有可可我也很高興,但是我心裏果然還是想要棉花可可兩隻成套的組合,所以大受打擊,非常失望。我一邊想說聖誕老人是不是沒有認真看我寫的信,一邊走進客廳。看到桌上放着蛋糕的盒子,我開心地跑過去,結果一打開發現蛋糕變得歪七扭八,棉花可可的臉也都變形了。」
那時候的傷心,現在仍鮮明地殘留在記憶裏。
少了一半的鑰匙圈,歪七扭八的蛋糕。
就因爲我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期待了,讓當下的我有種什麼願望都沒有實現的絕望感。
「一想到禮物跟蛋糕都落空,我就忍不住哭了起來。然後啊,我爸爸就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喔。拚命跟我道歉。說『棉花在路上弄丟了。爸爸急着趕回來,所以蛋糕也沒拿好,變成了這樣,真的很對不起。』聽到這番話,我才發現原來聖誕老人就是爸爸。這讓我更是大受打擊,一早就嚎啕大哭。哎呀,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是段美好的回憶啦。」
他應該會大笑出聲吧。我這麼想,看向身旁,他卻出乎意料帶着彷彿在深思什麼的表情,凝視着我。我嚇了一跳。在我開口問他「怎麼了?」之前,他突然低聲說道:
「妳爸爸是個好爸爸嘛。」
「啊……嗯,對啊。」
我點點頭,同時思考着他剛剛那表情是怎麼回事。
可是因爲他突然變換表情,調皮地笑了,讓我的思緒就此中斷。
「不過因爲蛋糕變形就傷心地大哭,原來影子也有這種可愛的孩提時代啊。」
一如往常有點瞧不起人,故意戲弄我的語氣。
平常我這時候會有點生氣,現在卻安心不少。
儘管與他並肩而行,我仍和他保持着適當距離,避免我們顯得像是情侶。走到能夠看見在微暗的天色中仍清晰明亮的車站入口時,我突然不安起來,抬頭望着真晝同學。
走出車站外,他停下腳步,環顧周遭。
「這個先生站在那麼漂亮的太太旁邊,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咦?是喔?不用喬裝一下嗎?」
「咦?真晝同學你知道啊?有喔,大楠木公園……」
「……妳是抱着這種想法生活的啊?真是浪費人生跟腦細胞。」
我本想立刻否認,但他都說這是演出了,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雖然自己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讓我很不甘心,不過我的心臟的確不太安分。這說不定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心跳得這麼快。真是了不起的演技。下一部電影想必也會有亮眼的成績吧。
「沒見過。只是在電視上看到,這樣覺得而已。」
「不不不。」我又是搖頭又是揮手。
「你見過他們嗎?」
他喃喃說道。指着的是在發表結婚消息時,大家還起鬨說他們根本是美女與野獸,男方是搞笑藝人,女方是模特兒的夫妻。
「不枉我如此賣力演出。」
「咦?爲什麼?」
「……你到底是怎麼了……是撞到頭了嗎?」
他至今爲止從沒說過要送我。雖然這的確是我們第一次這麼晚回家,但就算是這樣,說要一路送我回到家也未免太誇張了。
「往那個方向走,該不會有座裏頭有一棵大樹的公園吧?」
在方纔看到的殘影中,真晝同學一臉不解的樣子。他一定無法理解我這話的意思吧。
我明明是要責怪他,真晝同學卻開心地漾出笑容。
「影子妳是搭電車上下學的吧?」
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國的女生都無法接受讓他送我回家這種事吧。要是真的被人看見,發現是他,把照片傳到SNS上,我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
一定是我想太多,是我誤會了。
跟驚訝到聲音都高了八度的我完全相反,他冷靜地回答。
我「嗯」了一聲,點點頭,朝着出口前進。
「反正我現在就是個性別扭啦。」
「妳這傢伙真是囂張。本少爺說要送妳回去耶?妳有意見嗎?」
「別這樣啦!真是的,對心臟很不好耶……」
可以覺得旁人根本無關緊要,是因爲他是被上天選中,屬於特別那一邊的人。對於我們這些沒被選上的普通人而言,要跟「那邊」的人站在一起供人比較,只有無止盡的痛苦。
「因爲我每天都很普通地搭電車上下學啊。」
可是他一點都不在意地揮揮手說:「沒事啦。」就這麼穿過剪票口。
接着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由於車內廣播正好報出即將抵達的車站名,我露出笑容對他說:「下一站下車喔。」一邊在心裏提醒自己要表現得若無其事,一邊下車走向剪票口。
他神色自若地回給我的這句話,讓我驚訝地「咦」了一聲,睜大雙眼。下意識停下腳步。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驚呼出聲。我完全不曉得。
「這邊……呃……真的沒問題嗎?不會傳出什麼緋聞嗎?」
像我這種小角色,就連說出「緋聞」這兩個字都深感惶恐,我卻還是忍不住想要確認,不安的心情勝過了一切。
「這位先生喜歡他太太,他太太也喜歡他,所以他們在一起,這不就好了嗎?既然他們互相喜歡,那就沒問題了吧。別人怎麼想根本不重要。」
「說走也不過就大概五分鐘的路程而已,路上也沒那麼暗。你不用特地送我啦!不如說你是怎麼了?突然說這種話。」
即使在可以感覺到彼此呼吸的近距離下看,依然挑不出任何缺陷,好看得彷彿一切都經過徹底計算的端正臉龐。我甚至忘了眨眼,呆若木雞地望着這下又露出不可一世笑容的他。
我們在一片寂靜的校舍出入口換下室內鞋時,真晝同學突然問我。「對啊。」我這麼回答。
他毫不遲疑地大步走向剪票口。
「……我以前住過這裏。」
結果到最後,還是演變成讓他送我回家的發展。露出本性的真晝同學頑固又不聽人說話,真不曉得他外在形象的那份老實上哪去了。
「我沒怎樣啊。只是因爲天色已經暗了,今天又是週一,我不用上課,有時間可以送妳,我才這麼說的。」
「刻意喬裝反而更醒目好嗎?光明正大的行動反而意外地不會被發現。真要說起來,大家根本不會沒事盯着別人的臉看。啊,是哪個月臺?」
「我家離車站不遠。」
「那對夫妻的感情好像不錯,真好。」
我這樣對他說完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右側,小聲地問我。
「不是,是送到妳家。」
「呃……」
「以下一部電影要演出的高傲王子型角色,爲您獻上這段演出。」
我回話時稍微瞪了他一眼,同時拚命忽視刺在心頭上的異樣感。
「這裏只是普通的住宅區,沒有什麼東西喔。」
「再怎麼逞強,妳還是女孩子啊。我怎麼能讓妳一個人走夜路回家呢。拜託,讓我送妳回去吧……這是正統白馬王子型角色。」
如果要在這麼在意旁人目光的情況下讓他送我回家,我一個人回家還輕鬆多了,也比較安全。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在意周遭的狀況,沒辦法看着他說話,只好假裝在看頭上的垂掛式廣告。機能飲料、轉職網站、柏青哥店。下一張是八卦雜誌的廣告,最醒目的標題是配着一句「掀起軒然大波」出現的,某位年輕女演員的名字。
由於他遲遲沒有反應,我疑惑地抬眼看他,只見他正用非常狐疑的表情看着我。
「才、纔不是……」
踏出校門後,皎潔的滿月與點點繁星在徹底染上夜色的天空上閃耀着。我深深吸入一口澄澈的冷空氣,感覺到隨他起舞而躁動的心平靜了下來。
溫柔的微笑、擔心的語氣,以及憐愛的眼神。
那就拜託你了。這種話我才說不出口。在我猶豫時,他突然將雙手盤在胸前,不悅地板着一張臉,稍微歪頭,猛然把臉湊上來。
「喂,你搭電車沒問題嗎?不會被認出來嗎?」
「問我爲什麼……因爲天色暗了啊。」
「你說送我?到車站嗎?」
「不會吧?真的嗎?你以前住在這附近?」
這再怎麼說都太奇怪了。我所認識的他無論是外在形象還是本性,至少在面對我的時候,都不會擺出這種態度。
「要是真的被認出來,也只要笑着向對方打招呼就沒事了。沒人想得到偶像會這麼光明正大的跟女朋友搭電車吧?」
她是最近在網路上受到衆人大肆批評的女演員。每當她在SNS上發表新的貼文,留言處就會出現一大堆與貼文內容無關的批評或誹謗中傷。我也看過好幾次。以前我只會覺得「這些人還真閒」,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那些人難道認爲對方是藝人,就可以隨意批評嗎?藝人也是人啊。我心中會湧上這種憤慨的心情。
「那我送妳回去。」
由於樹幹粗壯到兩個大人都環抱不住,往外擴張的枝葉足以覆蓋住整座公園,小時候我們大家都說那裏是「大樹公園」。
我沒來由地覺得很難看着他的眼睛說這些話,便看向前方。
我不想看到陰影落在他身上。
他指着外面。的確是很暗沒錯,可是即使是這樣也不行啊。
我仍舊愣怔地發問後,他挺直彎下的身體,噗哈一聲笑了出來。
真晝同學想必一輩子都無法理解「這邊」的心情吧。我硬是把這個想法吞進了肚子裏。
「這樣啊……」
隔着熒幕確實也能感覺得到那兩個人之間自然親暱的氣氛。
「對心臟很不好,表示妳有感到心跳加速,或是心動了對吧?」
往他指的方向走大約十分鐘,的確有一座公園,裏頭長有一棵據說樹齡有上百年的巨大楠木。
無視還沒進入狀況的我,真晝同學的表情又變了。
他若無其事說出「女朋友」這個詞,我差點就叫出聲來。
這時候電車正好駛入月臺,我說:「就是這輛車。」快步踏入車廂內。
「啊,原來如此。」
我的視線迅速掃過車內。會搭這條路線的乘客本來就不多,也已經過了放學時間和通勤的尖峯時段,所以車廂裏的人數連二十個人都不到。我放心了些,但還是覺得儘量別引人注目比較好,移動到車廂邊。跟着走到我身旁的真晝同學完美地維持着怎麼看都只是「同班同學」的距離,握着車上的吊環。
明知道那只是比喻,不是在說我,我還是嚇得快流出一身冷汗。
「……啥啊?」
我抬眼瞪他,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要是周遭的乘客發現他,會引發軒然大波吧?我擔心得不得了,壓低聲音問他。
他一邊爬上通往月臺的階梯,一邊用覺得我很可笑的語氣回答。
真晝同學喃喃說道,然後輕輕一笑。
倒映在車窗玻璃上的,是若無其事站在外表完美又特別的男孩身旁,長相不起眼又平凡的女孩。我迅速別開目光。
「下電車之後呢?走回家?」
真晝同學是閃閃發光,比任何人都特別的人。我希望他無論現在還是以前、都是這樣的人。
「廢話少說,乖乖讓我送妳回去。」
「…………」
「這話說來失禮,不過這位先生長得又不帥,是個大叔吧?明明是這樣的人,卻敢主動去接近,甚至追求被譽爲絕世美女,高不可攀的模特兒,真虧他辦得到耶……」
我明白這是他一如往常的玩笑話,卻覺得氣血上衝,只得咬住下脣。
我偷偷看一眼真晝同學,他也跟我一樣在看車廂內的垂掛式廣告。大概是發現我在看他吧,他突然開口。
我們結束採買回到學校,將買回的東西交給老師,收拾好書庫,離開圖書室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離校時間也早就過了,校舍裏沒有其他學生。
我點頭同意他的話,卻還是忍不住開口說:「可是啊。」
真晝同學噗哧一笑。
他指着車站北邊回頭看我,我驚訝地瞪大雙眼。
「結婚的時候大家雖然很不看好他們,說才交往兩個月太快了,或是年紀差太多了,一定會馬上離婚。但是到現在也經過了三年,他們感情還是很好,所以社會大衆的觀感也不過就是如此罷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果然是因爲他身爲一個事業有成的藝人,得到了地位、名聲、財富,也因此獲得了自信吧。如果他是不紅的藝人,我想他根本就不敢和那位模特兒搭話。
可是下一瞬間,我看到他的表情,頓時說不出話來。他的確在笑,眼神卻很空洞,嘴角有些嘲諷地上揚。
「我那時候還小,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是這裏呢……」
他可能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吧,緩緩環視這座城鎮後,宛如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夜風吹過我倆之間。
真晝同學的頭髮輕柔飛舞,遮住他臉上的表情。
在那之後他便沉默不語,於是我苦惱到最後,提了個無傷大雅的問題。
「……原來你以前其實住在附近啊,嚇了我一跳。不過你不是念東小學的吧?是念西小學?」
他微微點頭。
「嗯,是西小學。」
我想也是。
這附近的校區大致上分成兩邊。我以前是念東小學,但是我不僅不知道有真晝同學這個人,甚至沒有聽過關於他的傳聞。
即使我沒看過他孩提時期的照片,也不難想像他以前是個驚天動地的美少年。絕對會成爲左鄰右舍以及學校裏的話題人物。然而我卻沒有聽過他,這表示我們兩家本身就相隔了一段距離。我想畢業生當上偶像這件事,一定是西小學那邊的熱門話題吧。
這時他又補上一句話。
「不過我沒怎麼去上學,也馬上就搬家了。所以幾乎不記得。」
「哦……這樣啊。」
嘴上這麼回應,我心裏卻很介意他說的「沒怎麼去上學」這句話。他以前曾經拒絕上學嗎?是因爲這樣才搬家的?總覺得有點意外。爲什麼像真晝同學這樣的人,會拒絕去上學呢?
感覺紮在我心上拔不去的刺又多了一根。
我用力搖搖頭,想要甩掉這些危險的念頭。
他本來堅持要送我到家門口,我說要是被我父母看見就糟了,拚命地阻止他,他才答應在離我家稍遠的地方跟我道別。
回到家喫過晚飯,我「呼」地嘆了一口氣,躺到牀上。
總覺得度過了漫長的一天
我茫然望着天花板,在心中反芻今天發生的事,以及真晝同學說的話。
如果全是我多心就好了。
他究竟度過了怎樣的人生?揹負着怎樣的過去?以前是個怎樣的孩子?
彷彿全身沐浴在明亮陽光下的人,其實有着晦暗的過去。我以爲這種事情只存在於故事當中。
可是回想起他今天的模樣,我實在無法不去臆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