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1.2萬 字
我原本有些擔心飯田小姐會不會被弄哭,但這顯然是我多慮了。
雖說飯田小姐眼角泛紅,但看起來並不像是悔恨地痛哭過後的表情,她甚至還在跟母親相視而笑。
鮎太此刻正香甜地睡在飯田小姐的懷裏。
「飯田小姐你很會帶小孩嘛。」
「我最喜歡小孩子了。」
「來男朋友家裏玩的女人十有八九都會說自己喜歡小孩子的。」
飯田小姐用柔和的微笑化解了母親那略帶挖苦的笑容。她倆的關係看起來並沒有惡劣到令人擔心。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來,勇魚哥哥你也抱一下唄?」
飯田小姐把鮎太遞給了我。
「免了。」
我將手藏到背後,搖頭拒絕。
「這傢伙小小的我怕給他抱碎了。」
「沒什麼好怕的,哪有那麼容易碎——飯田小姐給我。」
真魚從飯田小姐懷裏接過了鮎太,她的動作無比嫺熟,鮎太也渾身都放鬆下來,依偎在了真魚懷裏。
我望着真魚那莫名有女人味的脖頸和纖細的手臂,大腦一陣發暈,我的好妹妹真的懷孕了嗎。
「你倆真是談了好久。勇魚都擔心老媽你會不會把人家飯田小姐給煮熟喫掉了。」
真魚望着母親的側臉調侃道。我原本還在煩惱應該如何提起剛纔的事情,沒想到真魚上來就是一個直球。
母親笑得非常寬容,就像是綜藝節目裏坐在嘉賓席上的大牌女演員。
「畢竟你爸早就已經接受了,所以我不會再反對飯田小姐和勇魚交往以及同居的事情了。飯田小姐本來就是非常有教養的大小姐,聽說令堂還在東京經營服裝相關的工作呢,女企業家真是了不起。」
飯田小姐居然跟母親抖落出來了這麼多東西。在飯田小姐逃離了演藝圈之後,她母親就創立了一個服裝品牌,在東京和神戶開起了店。飯田小姐的工作也沒有受到來自她母親的干涉。
這首曲子我在學校的音樂室裏聽過,雖然叫不出名字來,但是隻要聽見了就會在不知不覺中犯困。鬧彆扭的鮎太現在應該也柔和地墜入了夢鄉。過了差不多兩分三十秒,穿着拖鞋的市原便跑了過來。
我和父親都有點繃不住。
「我現在是在跟你說真魚和理惠姨媽的事情。你一直都不怎麼關心真魚,可要是她跟理惠姨媽之間的事情是真的,我們要怎麼樣跟真魚道歉?」
「我給飯田小姐定好房間了。現在正好是盂蘭盆節假期,外面人滿爲患的,不過我走了個後門,託人定了個還不錯的房間。飯田小姐你不用在意錢的事情,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真魚還是老樣子,飯量小得可憐,她喫剩下的東西也就自然而然地塞到了我的碗裏,而我也高高興興地全部喫個精光。
「好,什麼寫真集之類的都拿過來。」
「媽剛纔跟你開玩笑呢。只是故意說得難聽了一些而已。就算鮎太以後真的成了一名優秀的律師,我也還是會一直把卑鄙的勇魚當成自己的好孩子的哦。你爸等着你呢,趕快拿啤酒過去吧。」
母親說鮎太心情不好,一直哭個不停,便帶着他窩在房間裏不出來。父親漠不關心地說帶小孩就是這樣的。
「你覺得鮎太跟我和真魚有哪些地方很像?」
羞恥和屈辱的工作。她說的是工藤朝美在房間裏給我看的那些照片嗎?我想起了年幼的飯田小姐穿着淫穢的服裝,用極其大膽的姿勢趴在牀上,抬眸望眼地用舌頭舔着細長的冰棒的模樣。這就是讓飯田小姐決心逃離演藝圈的契機。
這一點我確實可以懷着自信去肯定,於是便用力地點了點頭。母親也非常認可。
不知爲何,這事兒居然是真魚替飯田小姐做了決定。市原興奮地怪叫着關上了二樓的窗戶。
「還有酒嗎?」
在老家喝的啤酒也有一股老家的味道。
我把鮎太放到了鋪在客廳的被褥裏。拿上啤酒到院子裏之後,可能就沒有機會再跟母親一對一單獨聊天了。我回過頭來,說道。
「你怎麼哭了呀。真可愛。」
我向母親問了一個有些不懷好意的問題。
上一次在院子裏燒烤已經是小學那會兒了。
「我去給你們拿。」
年幼的飯田小姐確實是一位非常可愛的洛麗塔少女。
她的表情迅速地轉向冰冷,這意味着她絕對知道姨媽和真魚之間有些什麼,但她依舊選擇逃避現實視而不見。這讓我感覺十分矛盾,剛纔她分明還在熱心地跟我聊飯田小姐的事情。
鮎太睡得很沉,他的身體有着恰到好處的重量。我感覺像是在抱着自己身上的一塊肉。
「找我有事兒?」
之後我們也沒顧得上收拾燒烤攤,圍着市原開始欣賞起了他手裏飯田小姐的寫真集。
「媽我問你個問題。是不是因爲我跟真魚都吊兒郎當的不想去當律師,所以你才決定要生鮎太的?」
「你只知道矇混過關,想把我糊弄過去。你太卑鄙了。」
「勇魚,去冰箱裏把啤酒拿來,再找個保溫袋裝一下。肉馬上就烤好了。」
「扔下自己的親生父母逃離齋藤家的人才更加卑鄙吧?」
「市原是飯田小姐的粉絲,有她以前的寫真集和 CD之類的玩意兒。」
母親故意擺出了一副哭喪着臉的表情。
也許正因如此,我纔會和吏子迎來那樣的結局。
「不說我也猜得到。你跟你爸很像,有些非常傲慢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把自私自利和男子氣概給搞混了。我以前也被你爸的這種大男子主義折騰得夠嗆。」
我們的對話和想法都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對如今的母親來說,保護好這個跟父親、鮎太之間的三人家庭就是她的正義。鮎太降生之後的齋藤家已經不再需要我和真魚這對雙胞胎了。這就是母親那意外透露了的本性。也正是因爲意外地得知了這一點,我無法讓這件事情翻篇。咬緊的牙關傳來陣陣疼痛。
我放開了母親的手。那冰冷且令人懷念的氣息轉瞬間便消散無蹤。
「一般不都是一件嗎?」
父親這樣問道,我回答說冰箱裏還有一點,飯田小姐便先我一步起身。
「什麼簽名?」
「算了。沒什麼。」
父親顯然也來了興趣。
我無法理解母親到底在想些什麼。
「第一,你要改一下你那種自作主張任性行事的風格。你跟飯田小姐的親密接觸也好,同居也好,這些都是你一意孤行強迫人家的結果吧?」
「理惠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疼愛真魚而已。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她們之間看起來真的發生過什麼,那也是理惠被真魚給誘惑了而已,理惠肯定是沒錯的。我倒好奇你這個自私自利的人有什麼臉對我說三道四的?你自己不也自作主張地放棄了當律師的道路嗎?鮎太都要笑你了。這件事情到此結束,不準再提了。」
「對,咱得把飯田小姐送回酒店去。」
母親的這番論調有一定的道理,說服力也還行,但我無法馬上認同她。因爲我和飯田小姐之間的關係和我父母完全不同。而我們生活的地方也不是這座城市,不是這個家。
父親開始一個勁地向飯田小姐展示自己的優點。
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理解母親之後,我感到一陣寂寞。
「那羣人確實很過分。」
夏日時分的黃昏,酒精格外令人上頭。
望着飯田小姐從後門小跑着出去的背影,我無奈地笑了笑。要是平時我倆一起住的時候她也能這麼機靈就好了,不過這次畢竟是回老家,特別一點也正常。
「勇魚,你答應媽兩件事。」
「好,馬上。」
就在我們閒聊的時候,父親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了過來。
院子裏的衆人都聽見了鋼琴聲。
「你們仨都跟爸爸像……而且鮎太必須得跟你爸一樣當律師纔行。他們齋藤本家的壓力很大的。」
「老媽在彈琴。」
飯田小姐喊「伯母」的聲音聽起來莫名愉快。雖然她本人的回覆應該是非常認真的,但是在我聽來就像是見習的女僕一般可愛。在充分地享受完這份可愛之後,下次得提醒她不用喊得這麼拘謹了。
「待會兒?」
爲了準備今晚的燒烤盛宴,父親挺起胸膛,在狹小的庭院裏擺好了令人懷念的燒烤套裝開始生火。真魚則跟飯田小姐一起嘰嘰喳喳地聊着女生之間的話題,一邊準備食材,而我則被安排去看着老媽和鮎太。
「你差不多該清醒一點了。」
母親像是在安撫鮎太似的,用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好的伯母。」
不過,我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向母親敞開心扉了。
真魚爲了不摧毀這種平衡,選擇了將謊言貫徹到底。母親並不愛真魚,可真魚愛着母親。既然真魚決定要守護這一切,我也不會主動將其破壞。
「你媽我和理惠不同,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也沒有去找過工作,所以我只知道身爲全職家庭主婦的活法。但是我也跟你爸過得很好。我通過自己過往的經驗總結出一條道理。男人就該保護好女人,女人就該伺候好男人。所以你要保護好飯田小姐,也要讓她伺候好你。你爸就是這樣過來的,所以你也要學着點。這就是我的第二個要求。」
「她還說了她以前混演藝圈的事情。年紀輕輕的就已經生活在成年人的世界裏面了。雖然最初還挺開心的,但是後面也經歷了一些羞恥和屈辱的工作。但是她沒有在那個繁華的世界中隨波逐流,守住了自己的貞節。飯田小姐一定是一個心靈和身體都非常自尊自愛的女生。要是你妹妹也跟她一樣就好了。」
這傢伙是真魚的召喚獸嗎?
父親一副「我出一百萬,能不能把寫真集轉讓給我」的表情,我抄起一把燃燒殆盡的簡易燃料往父親身上一扔。
母親故意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說着,摸了摸鮎太的腦袋。
「這樣啊!那真是……!」
「市原,你沒喝酒吧?」
我只是希望你能承認這一切,抱抱真魚而已。可是我的話語來到喉頭卻又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由於不能讓嬰兒暴露在酷暑之中,我們便坐在開足空調的室內望着庭子。蟬鳴那洪亮的合唱聲包圍了街道。不知道鮎太是如何認知自己出生以來的第一個夏天的呢?但願他並不後悔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把臉湊到鮎太的額頭上親了他一口,如此可愛的新家庭成員果然會讓人忍不住親上去。
真魚唸叨着,動作靈巧地吹了一聲口哨,那聲音宛如是召喚魔物的陶笛,乘着風兒飛走的瞬間,市原就已經從鄰居家的窗戶裏探出了腦袋。
「……你還挺聰明。這事兒確實無法否認。我們家生了個雙胞胎,結果你倆都吊兒郎當的沒一個願意當律師,他們齋藤本家的人還說我死了之後都沒資格埋進他們家的墓裏呢。所以我就故意跟他們較勁。」
「只是什麼?」
「不是,我不是想說這個,我只是……」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予以回應。
母親手臂的感觸如同斷裂的鎖鏈殘骸,長久地停留在我的指尖上。
「好好好知道了!那你去轉告真魚,跟她說我們齋藤家不要你了,讓鄰居家那個市原來照顧她好了。哦對了,你也不用待在我們家了。你那麼討厭我,那你就把家裏人全部拋棄掉得了唄?跑到外面去自由自在的多好,跟你那個漂亮女朋友幸福地過一輩子去吧——這樣你開心了嗎?我知道你很煩我,我也知道你只是裝出一副保護真魚的模樣自我取樂罷了。但我會原諒你的,這下你高興了吧?」
我今年剛滿二十,和父母喝酒的次數屈指可數,難怪父親一直眯起眼睛,十分欣慰地看着我和飯田小姐拉開罐裝啤酒的拉環。
母親的音調立馬高了起來,就連肩膀也在略微發顫。
「你不要讓我重複那麼多遍好嗎?都說了那是你誤會了。」
「我很清醒,因爲我知道你完全無法接受我的這種妄想,你也無法接受這個真相。因爲對你來說,比起真魚,理惠姨媽更加重要。比起自己的女兒,你的雙胞胎妹妹更加重要。」
「沒。」
「啊。」
「真魚她向我撒謊了。她說她跟理惠姨媽之間什麼都沒有,說着笑着就糊弄過去了,但那只是一個對我有所顧慮的謊言。我看得出來的。但是我面對真魚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所以我希望媽你能多關注一下真魚。」
「不過你女朋友是個好女孩,她甚至跟我說『謝謝你把勇魚養育成人』。」
真魚那種喜歡惡作劇似的說話方式顯然也是繼承於母親的。我身爲真魚的哥哥,由衷地瞧不起母親這種輕浮的做派。
「媽,我想跟你聊聊理惠姨媽和真魚的事情。」
「所以今晚大家就一起開開心心地聚餐吧。不過我有言在先,勇魚既然回老家來了,這段時間裏就麻煩飯田小姐你到外面去住酒店了。」
「那待會兒你來開車。」
「你幹嘛呢,想害你爹燃起來是吧。」
母親的口吻恢復到了平日裏那明亮卻輕柔的模樣。
「對了,還得喊個沒喝酒的人來開車纔行。」
「她連這個也跟你說了?」
我一把抓住了母親那蒼白的手臂。
母親一語中的。被她當面指出這一點,也讓我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麼不適應和戀人打交道,這種傲慢和失禮讓我的心情無比悲慘。
「啊,我其實想讓她幫我籤個名呢。」
母親望向了我的眼睛。
「飯田小姐樂意伺候你,所以才一直慣着你的性子。你可不能順着杆兒往上爬虧待人家。」
只要母親臉上還維繫着笑容,齋藤家的日常生活就不會發生變化。由母親來守護着的這個家庭也就不會分崩離析。也正因如此,齋藤家在未來也能平穩、安泰、幸福、牢固地生活下去。
不知跑到哪兒去的父親拿着手機回來了。
定格在紙張中的笑容遠比工藤朝美向我展示的那些照片稚嫩。
飯田小姐留着少年般的短髮,臉上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在南國的海岸邊嬉戲。她與小狗玩耍、和當地人並肩比出剪刀手、抱着沾滿沙粒的膝蓋眺望着夕陽。寫真集的每一頁都是截然不同的泳裝造型,裹挾着未達性感卻更爲危險的妖豔。給幼女穿比基尼根本就是堪稱變態的嗜好。我幾乎要撕碎這本寫真集了,就算有人告訴我這是藝術我也絕不認同。
畢竟會買這種寫真集的男人就只有一種目的。唯獨市原例外——我估摸着他只是把身穿泳裝的飯田小姐當成了真魚的代餐。
照片裏的飯田小姐沐浴在成年人的視線中,對着鏡頭微笑。她臉上的表情早已知曉自己這份工作的終點通向的是陌生男人的下半身。我和飯田小姐相識尚短,此刻的我仍舊無法全盤接受她的過去。我做不到那樣的寬容。
母親用鋼琴彈的搖籃曲很快就結束了。
「你們在幹嘛呢?」
「飯田小姐,這個是……」
「丟死人了!」
抱着啤酒回到院子裏的飯田小姐發出了可愛的慘叫聲,從我的手中奪過了那本寫真集。她迅速地翻閱着,一個人念念叨叨地開始了反省,說自己的姿勢太笨拙了,表情太僵硬了之類的。
「我當時鍛鍊不足,髖關節僵硬得不得了,張開腿的姿勢好難看呀。」
我安慰說「這種姿勢一輩子難看下去也是一種選擇」。市原推搡開我的肩膀,衝上前來。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麻煩給我籤個名。」
「好的,樂意至極!」
飯田小姐接過市原遞過去的筆,往兩本寫真集和CD的封面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十分自然地用雙手握住了市原的手。
「謝謝你買我的寫真集和CD。請你以後也要好好保管哦。」
「出現了!真正的偶像握手會!」
真魚也鬧騰了起來。但是最鬧騰的人實際上是飯田小姐自己。
「對了,市原先生。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是拜託你在被阿勇的母親發現之前,要把這些東西給藏好哦!」
再如何令人厭惡也好,飯田小姐也始終直面自己曾經逃離的過去,擁抱着過去的自己。
我再一次意識到她的心靈和身體都是多麼的強韌。
「真不愧是我家的律師大人呀。老媽雖然不讓飯田小姐住家裏,但可沒說勇魚不能外宿嘛!」
「我明天下午還要上班呢。不過上午還是能陪你們出去的。老實說我都想曠工了。反正我們那間破便利店也沒人來。」
我牽着飯田小姐的手,結束了這場險些就要無休無止的道別寒暄,帶着她來到家門外。
「怎麼了?落東西了?」
「她愛怎麼想怎麼想,我的優先級從來沒變過。」
「已經蛻變成舉世無雙的大美人了。」
「太好了!我還以爲阿勇你們已經走了!」
目送着遠去的車尾燈,飯田小姐仰頭看着我。
我剛一下車就被飯田小姐一把拉住。
前臺的工作人員點頭致意,微笑着向飯田小姐搭話。看來父親確實是給她安排好房間了。
父親也不知爲何有些逞強地挺起了胸膛。
「景色比較漂亮的地方吧。能讓人放鬆的最好!」
這不是普通的雙人房,而是相當寬敞的豪華套房。
「阿勇,我們一起洗澡吧!」
「你好過分啊!還要繼續傷我的心嗎!」
「決心值得表揚。」
「勇魚你認可我跟真魚的事情嗎?」
「那我們送你回去。」
飯田小姐正朝我們的車跑來。她全力衝刺,跑到車前時已是氣喘吁吁。
──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如此關照真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尷尬。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古裝劇裏那種老生常談的情節:主角拉開料亭的紙門,看見裏面鋪着紅色的被褥。
「你房間裏的那些小黃書。」
飯田小姐脫掉高跟鞋,任由其滾落在地板上,赤着腳四處走動。她隨手將左右兩邊的耳釘取下來放在茶几上。項鍊也摘下來擱在鏡子前。
「我做到了!」
「拜拜,明天見,大家晚安。」
「你在哪裏學來的?」
「你倆有完沒完啊?趕快上來,要親在車裏親。」
「那個……怎麼說呢,前臺的人說叔叔給我們準備的房間是以我和阿勇兩個人的名義預訂的。就是說……叔叔應該是想讓我們今晚一起住……」
飯田小姐惡作劇似地笑着搪塞了過去。
電梯直達酒店的頂樓,我們推開盡頭的房門,同時發出了驚歎。
「勇魚還是那麼暴力呢。現在回想起來,你上次回老家時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反而是最好相處的。」
她就像是個結束了重大外交事務的政治家一般,仰望着夏夜的星空發出了欣喜的喊聲。
「算你識趣,獎勵你幫我解開內衣釦子好了。據說這是你們男人的浪漫?"
市原望着後視鏡,嘀咕着望向了窗外。
「我教你,你揹着勇魚給老爸拍段小視頻發過去。老爸表面上看着很純情,但其實是個出過軌的色老頭,你給他一點小刺激他絕對會上鉤的。」
「對不起啊。我手上不僅有你女朋友的泳裝寫真集,還跟你的寶貝妹妹勾搭到一起去了……怎麼說呢,我是不是該喊你一聲『好哥哥』了?」
「你敢這麼喊我就找根撬棒一棍子掄死你。」
市原立馬發出了慘叫。人在受到驚嚇的時候似乎是真的會近乎垂直地蹦起來。
打過招呼,她便動作麻利地朝着酒店的前臺走去。
「知道了。」
我和飯田小姐一起坐到了後面,緊握住的雙手依舊是那麼的溫暖。今晚好想就這樣一直待在她的身旁。
真魚下車拉開後邊的車門,讓飯田小姐下車。
「畢竟那地兒就夠偏僻的了。別說顧客,想找人來上班都找不到。我一直在你們那買菸也算是你們的老主顧了,以後可咋辦呢?」
「明天不用在意我們的,跟勇魚出去好好玩玩吧。」
「嗯,兩人三足。」
「很像嗎?」
市原的慌張似乎是真切的,他還是沒開車出去。讓司機的精神遭到如此打擊,真魚難道是魔鬼嗎?
不過市原是沒問題的。他跟真魚之間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一定沒問題。畢竟他倆一直待在一起,共同度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無論未來有什麼艱難險阻,都無法將他們分開。
我抓了抓自己的劉海。
我不停地親着她的額頭,真魚從副駕駛上探出頭來,不滿地拍了拍手。
飯田小姐站在寬敞的落地窗前凝望着夜色,她的背影美得不可方物。那是我漂泊半生最終抵達的港灣。
「那就去玄界灘兜風吧。明兒繼續讓市原給我們當司機咋樣?」
這肯定又是因爲真魚給她說了些有的沒的。待會兒可得趁着酒勁好好拷問真魚一下。
「嗯,比外表看起來更像。」
「和以前的寫真集比起來,現在的我怎麼樣?」
父親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之後,飯田小姐頓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笑啥?」
我久違地感受到了飯田小姐的體溫,她和鮎太一樣溫熱。
「咋了?今天爲啥走這麼慢?要玩兩人三足嗎?」
「謝謝您。今天真的感謝您的款待。」
我握住了飯田小姐那猶豫不決的手。
「哪有什麼認可不認可的。我從一開始就已經看清楚了,如果我是王子真魚是公主的話,那你就是騎士了。假如王子想和公主結婚,騎士肯定會搶走公主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就只剩下我這個孤獨寂寞的可憐蟲被拋在一邊。」
所以我纔想把她給據爲己有。我摟住了飯田小姐的肩膀,一腳踹開圍在她身旁的男人。
「又來了是吧!」
「阿勇,我們怎麼辦?要是你真的在我這裏過夜,阿姨會怎麼想呀?」
「我覺得你倆真的很像。」
已經完全跟真魚熟絡起來的飯田小姐很有精神地回答道。也許是從重壓之中得到了解放,她的情緒也高漲了起來。
市原把車穩穩地停在了酒店的大門前。
我打斷了市原和真魚的閒聊。
我早已習慣了飯田小姐邊走邊脫的秉性,只得跟在她的後方逐一拾起。
飯田小姐朝着浴室走去,動作靈巧地反手拉下了裙子的拉鍊,像是孩童一般踩住裙襬胡亂地褪去,自然又是扔在地上不管。
「這下又欠了叔叔一份人情了。」
「勇魚,你已經知道了嗎?」
司機市原已經在外面等着我們了,真魚自然也在他旁邊。
「滿分。我愛你!」
市原撂下兩句失禮的話,乾淨利落地驅車離開了。
真魚笑着催促我們上車,市原也被她逗樂了。
真魚從車裏探出身子,露出一個狡黠的壞笑。
「對了市原,我跟勇魚說了我倆在一起的事情了。」
真魚神采奕奕地扭過頭來,一副「你總算發現了」的模樣。
我和真魚都同時轉過了頭來。
我回到車裏,真魚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真的假的。
「好了,到了。」
關於這一點我確實也有挺多東西想問的。
「雖然這酒店外邊看着不怎麼樣,但是裏面的確是超級高檔的,你放心吧。而且這裏的早餐也是極盡奢華,日式早餐和美式早餐一應俱全,豐盛至極,喫都喫不完。」
正要快步離開時,我突然想起什麼,放慢了腳步配合她的步調。
飯田小姐身上只剩下了純白色的內衣,她雙手擺到腦後,擺出了一個模特兒的姿勢。
父親的朋友是這家高檔酒店的高層,這裏甚至還能當宴會場地用。
「你倆明天打算去哪兒玩?我放假不用上班,哪兒都可以陪你們去。飯田小姐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要觀光的話我推薦鐵板或者是司門港。」
我從後面伸出手揍了一下真魚的腦袋,順帶着也給了市原一拳。
她該不會把我房間裏那副公開處刑似的畫告訴了飯田小姐吧?難道說還是她自己寫的那部異想天開的兒童文學?
「好了,今天的握手會到此爲止。」
平時總是跟在我身後半步的飯田小姐一時沒調整好節奏,撞上了我的肩膀。
飯田小姐踮起腳來親了我一口,朝着真魚和市原揮了揮手。
「對不起啊勇魚,比起異國風情的帥氣王子,我還是選擇了我忠實的騎士。」
市原也趁機插嘴道「你爹這招『贈鹽予敵9;怕是要自食其果了。好了,晚安,祝二位共度良宵。」
「對了,真魚你現在不抽菸了?」
我罵了真魚一句「鬧夠了沒有」,幫飯田小姐把行李箱放下來,在門前等着她。
「我戒菸了。其實我也就是這一年抽得比較猛而已,現在戒了煙稍微有點難受,不過肯定能戒掉的。」
我們摟着彼此的腰,「一二、一二」地調整左右腳的步伐。我要讓自己的身體記住這個節奏,今後我們也將用這個步調漫步人生路。
真魚自作主張地敲定了行程,終結了這個話題。聽着我們之間的對話,身旁的飯田小姐低着頭微笑着。
「被救護車送進醫院之後,我回到家被老爸劈頭蓋臉一通臭罵,你還別說,真挺受用的。我決定要更加積極向上地活下去了。而且家裏還有鮎太在呢,抽菸確實不好。那明天咱們就沿着海岸線兜風去嘍!」
「好了趕緊開車,再停下去就妨礙到人家酒店做生意了。」
飯田小姐非常有禮貌且隆重地向我的父親道別,甚至在拿上行李到門口穿上了鞋,她還要回過頭來再鞠一躬。
「下次你要查閱我的小黃書之前,麻煩先提交一下申請。」
飯田小姐褪盡衣衫,很快就輪到我了。
她拽住我的襯衫下襬,向上抽起,一把扔在了地上。
「我今晚可是母豹子,不會讓你睡的。」
「那我可好好期待一下了。」
「你不信?真是的……真……呼……」
鬧劇結束了。
話音未落,飯田小姐便軟綿綿栽進我懷裏,發出了可愛的呼吸聲。我將她安置在牀上,自己去洗了個澡,用她的睡顏當下酒菜,啜飲了一杯水割威士忌,最後鑽進她的身旁,與她一同墜入夢鄉。
多麼溫柔的夜晚。
第二天,我們跟真魚還有市原一起去了兜風。
飯田小姐和真魚在車站旁邊各自買了一頂草帽。帽檐寬大的草帽配上兩位女士本就小巧的臉蛋顯得非常合適,可惜的是把臉給遮住了完全看不見。
我們沒有下海游泳,也沒想着要搞什麼BBQ,只是靜靜地在沙灘上散步。
飯田小姐和真魚牽着手,格外親暱地嬉笑着,赤着腳在沙灘上散步。我和市原則各自拎着她們脫下來的涼鞋,走在後頭。
「她倆關係真好啊。不知道她倆在聊些什麼呢?」
市原嘟起了嘴。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放慢腳步來到市原身旁。
「對了,你那個被好朋友睡走的前女友咋樣了?你們老死不相往來了嗎?」
「嗯,已經與我無關了。」
「你當時還說要把那對姦夫淫婦給殺了呢。幸好你沒有真的動手,不然你坐牢了的話可就遇不到飯田小姐了。」
「確實,值得慶幸。」
但是,縱使我窮盡了所有衝突、破碎和毀滅的可能性,我也始終沒有抵達與她分手的選擇。無論前方遭遇什麼,我們都將無恙。
她一定很失落吧。但是她又不知道應該用一種什麼樣的語氣來跟我彙報這件事情,而且她也沒盼望着能夠得到我的安慰,所以才故意用了這麼一種彎彎繞繞的方式告訴我。
「每吵一次架都是一次新的前進嘛。」
飯田小姐推開了我們家的房門,戳了戳我的背讓我先進去。只是短短數日的離開就已經讓我感到一種近乎於悲傷的懷念。
「我也不是很懂。她說她突然間痛經,問我有沒有什麼好用的東西能緩解一下。她還說她一直月經不調,結果突然間來月經了很難受。沒了。」
「抱歉,我已經不想再回來了。」
我聽見走在前面的真魚和飯田小姐發出了高亢的嬉笑聲。
我們穿過閘機,乘上電梯前往月臺。我和飯田小姐都沉默不語,黃昏時分的月臺總是那麼的令人感傷。
正如田邊和吏子的世界封閉起來了一樣,市原和真魚的世界也已經封閉了起來,而我和飯田小姐的世界也已經封閉了起來。所謂的伴侶,就是構築起二人世界之後共享同一把鑰匙的意思。
完。
「我回來了!」
飯田小姐有些疑惑地給真魚列舉了一些市面上販賣的止痛藥的名字,還給她推薦了女生用的圍腰,這才掛斷了電話。
「不過真魚真是可愛呀。聽她跟我閒聊,總覺得像是自己的親生妹妹一樣。可太高興了。」
手機的鈴聲蓋住了她的慘叫聲。
次日清晨,我們漫步在繁華的街道上。儘管只離開了短短數年,但故鄉的風景於我而言已經變得新鮮。每次回老家都有老店倒閉、新店開張。我迷迷糊糊地想到,故鄉其實也不可能永遠都維持着故鄉的模樣。
「喂?啊你好,感謝款待。我玩得很開心……嗯?你很痛嗎?你沒事吧真魚?
「我回來了。」
「嗚哇,總算找到了。太好了!」
我們在外面玩到了晚上,市原去上班之後我們仨甚至一直玩到了深夜。我們在狹窄的卡拉OK包廂裏放聲高歌,還唱了令人無比懷念的術力口串燒。直到最後,真魚也果然沒有碰過一口酒。
飯田小姐壞兮兮地微笑着。
「你看看口袋裏有沒有?」
這裏是我的家,也是我和飯田小姐生活的地方。
正是如此。
「你沒有資格說真魚什麼。你應該也知道吧?真魚一直被她那個姨媽侵犯的事情。你也好你媽也好,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們的。所以真魚就交給我了,我以後一定會給真魚幸福的,幸福到讓她迄今爲止的這二十年來都全部化作泡影的程度。我會帶着真魚離開這裏,讓真魚跟你們這個只有外表光鮮亮麗的上流家庭徹底切割。就算沒有了真魚,你們家有鮎太也就已經夠了吧?」
她們真的已經完全熟絡起來了,看着兩隻小妖精嬉戲打鬧,我的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原來真魚沒有懷孕嗎?
我並沒有回答市原的這番話,因爲我知道無論說些什麼最後也肯定是聊不到一起去的。究其原因,市原世界的中心是真魚,可我世界的中心並不是真魚。被市原嗆了一通反而讓我有些安心。畢竟真魚已經向着市原坦白了一切,而市原也接納了她的一切,他們兩個人的世界已經封閉起來了。真魚再也不會彷徨了。所以這也是一種選擇。我確實沒有必要再多說些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了,更何況如他所說,我沒有這個資格。
這般想着,心裏也舒暢從容了幾分。
「所以我想和你構築一個新的家庭。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我想和你結婚。」
旅途即將隨着新幹線的進站而結束。
再過兩分鐘新幹線就要進站了,旅途就會結束。下一次和飯田小姐一起去旅遊會是什麼時候呢?明年的今天她已經走出社會了,而我還是個學生。我們肯定沒有辦法再像現在這樣生活了,也無法再像現在這樣玩耍了。我們的價值觀會發生變化,在不斷的摩擦中燃起火來。
還沒等我的心有所準備,我的話語便已搶先一步。
我眨巴了兩下眼睛,凝望着飯田小姐的側臉。
窗外投來的月光也同樣美得不可方物。
「我已經完全無法理解我媽了。當然,對於供我上大學的父親我會知恩圖報。鮎太我也會遠遠地守護着他。但是我已經對我媽徹底失望了。」
往後我和真魚之間的聯繫應該也會逐漸變少。從每個月一次減少到幾個月一次,最後變爲幾年纔會聯繫一次的關係。這令人無比寂寞,可這也是一種選擇。縱使我們身處宇宙盡頭的兩端,我們也會如同量子糾纏一般永恆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看來給她打電話的人是真魚。」
「好了。」
「嗯,謝謝你的傾訴。」
我們把真魚塞進出租車裏,便一起回了酒店相擁而眠。我們纏綿牀第,沉沉睡去,醒來便繼續索求着對方的身體,一覺睡醒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回到公寓時天已經黑了。
飯田小姐放下了行李,踮起腳尖摟住了我的腦袋,隨後將我擁入懷中。
我低下頭笑了笑。市原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顯得非常坦率。這傢伙過陣子就要成爲我的小舅子了嗎?我果然還是無法想象那樣的未來,總覺得後背一陣發癢。
「這樣啊。」
「我們這纔剛剛在一起呢。雖然是很開心,但是要做這樣的約定還太早了。等我們再吵上三次架,經歷過對彼此的倦怠期,你都已經對我感到膩煩了,可還是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再跟我求婚吧。」
結果一回到家飯田小姐就說她找不到鑰匙了,哭喪着臉開始翻自己的包包。
「真魚嗎?你倆聊啥了,怎麼止痛藥跟圍腰都整出來了。」
「阿勇,你還會再帶我回來嗎?」
「我們還要再吵三次架嗎?看來你還得踢翻三次桌子,我也得再罵你三回,然後赤着腳去把你追回來纔行。」
飯田小姐冷不丁地問道。
這就是如今我和真魚的距離。
我和飯田小姐齊聲向着無人的空房間打招呼。
平靜的沉默消融在了黃昏時分的天色之中。
飯田小姐窺探了一下我的表情,在猶豫過後接通了電話。
「真魚就拜託你了。她可是興致滿滿地盤算着要和你結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