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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4351 字

鮎太一天到晚都在睡覺。可睡眠和死亡不過是一牆之隔。就像是一條小河的此岸和彼岸。

越過這小小的一牆之隔人就徹底解脫了,鮎太真是什麼都不懂。

鮎太只會像蟲子似的活着,重複着那毫無生產性的呼吸。

看來他還活着,真是頑強。

「——真魚!」

老媽在身後朝着我的腦袋用力地來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我輕易地就被揍飛出去,摔倒在地,腦袋也磕到了地板上。可我一點兒都不痛,只是抬起頭來斜眼望着老媽。

「我看鮎太好像很熱,就用溼紙巾給他擦一下臉而已。」

「你腦子有毛病吧?! 把溼紙巾蓋在寶寶臉上,想害他窒息死掉嗎?! 」

老媽發出尖銳的叫聲,抓下了鮎太臉上的溼紙巾,一把扔掉。

「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

「痛不痛?我下手有點重了,對不起。」

老媽又恢復了以往那溫柔的表情,溫柔地摸着我的腦袋,可她剛纔揍我的時候可是把喫奶的力氣都給用上了。

「好痛。」

要是鮎太真的被我弄死了老媽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我想象了一下,一向敏捷的思緒此刻卻轉不太動。可能是因爲真把他弄死了我多少也會有點後悔和難過吧。

我再向老媽說了聲對不起,打算回到自己房裏,老媽卻把我叫住了。

「對了,理惠姨媽要搬家了,你去幫她收拾一下行李吧。她這次搬家搬得很突然,我沒什麼時間,又要帶小孩,你替我去跟理惠姨媽道個別,她應該會很開心的。」

「搬家?爲什麼搬家?」

「她未婚夫要去離島的診所上班了,你姨媽也打算跟着一起去。其實本來還是得跟你外公正式彙報一聲的——真魚!你等會兒真魚!」

不知理惠到底是執迷不悟還是徹底開悟,我已然無法從她的表情中讀出感情來。

「你沒懂我的意思。我是想問那個小女孩怎麼辦?」

我把自己所能看見的任何東西都給撿起來扔進了紙箱裏,雖然動作粗魯,但我確實是打算幫理惠收拾東西的。

這下全完了。

我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他一直夢想着到沒有醫療服務的偏遠鄉村或者是發展中國家去當醫生。恰好最近離島地區在緊急招募醫務人員,他就馬上去報名了。所以我也跟着他一起去。他需要一位優秀的護士,而我也有他所需要的技術。我要幫他實現他的人生夢想。」

「爲什麼?」

「喂?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是她的朋友,同時也是醫生。她暈倒的時候……」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折返回家從廚房的抽屜裏取出了一把水果刀,裝進自己那個有蕾絲花邊裝飾的藤織包包裏,畢竟這個也是理惠買給我的。炎炎夏日已然讓我的理性失常。

我穿着涼鞋就進了屋,蹲在理惠身旁,動作粗魯地幫她把書扔進紙箱裏。

「爲什麼……」

「就是因爲你,我才變得這麼奇怪的。因爲有你在,我壓根沒什麼朋友。因爲有你在,我沒能喜歡上任何人。因爲有你在,我都沒怎麼好好上學。因爲有你在,我什麼都不需要了。我把一切都獻給了你,最後變成了一個除了長得好看以外一無是處的笨蛋!」

「……盛田……」

我已經衝上了二樓,換上了那條充滿回憶的連衣裙,那是理惠買給我的。我整理好自己的劉海,將理惠買給我的香水塗到兩邊的膝蓋窩上,最後再戴上理惠買給我的帽子,在鏡子前確認自己打扮好了之後,火急火燎地衝出家門。

我艱難地忍住不讓自己掉眼淚。甚至爲了不發出嗚咽聲,渾身用力地表演出一副正常的模樣。希望勇魚記憶中最後的我,依舊是往日那歡笑着的模樣。

圍觀羣衆很快將我包圍。

我將左手伸進包裏取出水果刀,再換成右手握住刀柄。隨着刀刃出鞘,我嚥了口唾沫,我有預感,自己就要產生過度呼吸綜合徵了。加油啊,揮刀向前捅死她。這種時候我是該閉上眼不看理惠的臉一刀捅死她比較好呢?還是應該深情地望着理惠的臉一刀捅死她比較好呢?

這就是最好的證明。證明我在理惠心中的存在價值實際上狗屁不如。答案總是如此殘酷,我在她心中的分量完全比不上什麼要爲社會做貢獻的崇高理想,我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那個被父親拋棄的小女孩也是如此。

我長久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機,總算是一如既往地撥通了勇魚的電話。

天氣熱得快要把人蒸熟,可我卻流不出一滴汗來。我身體裏的水分到底都到哪裏去了呢?我已經乾涸了。空空如也。好熱啊。

「理惠!好久不見!」

我呻吟着往手上用力,想掙脫男人的懷抱,可我的抵抗是徒勞的。這倒不是因爲力氣太小。

朝着理惠揮去的刀刃被她用一隻手輕而易舉地就給防住了。我的大腦在嗡嗡作響,鮮紅的血液從理惠的手上緩緩滴落下來,異常的熱量已經讓我快要融化了。

大馬路上,穿着涼鞋的腳都被燙得生疼。可愛的連衣裙也被理惠的血給弄髒了。

我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可是卻被信號的雜音給干擾了。

「是啊,真了不起。不過那個男人爲了實現自己的人生夢想選擇了自己身旁那位優秀的護士,然後拋棄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妥妥的人渣。」

「你因爲中暑已經神志不清了,所以沒看見紅燈。要是我不在的話,你應該已經被大貨車撞死直接轉生異世界了。」

好熱……好熱……好熱……好熱……

「地面溫度太高了,爲了避免你被燙傷所以我才抱着你的。救護車馬上就到,你再堅持一會兒。」

勇魚,一直以來謝謝你了,謝謝你能成爲我的哥哥。

男人坐在人羣的中心,摟着我支起了我的上半身,還往我的肋部塞了兩瓶冰水降溫,我感覺自己的身軀逐漸冷卻了下來。

我的胃傳來一聲悲鳴。

我迷迷糊糊地聽着盛田的聲音,意識又一次遠去。

我的視野裏除了白光以外什麼都看不見。陰暗的背光讓我看不清男人的臉龐。說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這樣。男人的身影總算是從陽光下挪開,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是的!」

我憤怒地站起身來。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沒什麼。雖然她一直哭着說不想跟我分開,但是我們已經不需要她了,扔了就是了。」

勇魚,我的初戀結束了。我現在真的無比理解你遭到背叛、精神崩潰時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了。你是對的,對於這種橫刀奪愛的失戀,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復仇。只能把那對姦夫淫婦給殺了。可我沒殺成呀。

盛田朝着救護車揮舞着雙手。

「真魚,你怎麼又跑到外面去了?天氣熱得要命你就別在外面晃悠了。」

外面的天氣熱得要讓人發狂。

「不惜做到這份上也要跟他結婚嗎?我還以爲你鐵定是衝着他女兒去的。」

「上次說好了,我盂蘭盆節假期就回來,咱爸還說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把飯田小姐也給帶回來。」

「不帶過去。他有個遠房親戚一直想要個養女,所以就斷絕了親子關係給人家送去當養女了。」

我聽見了慘叫聲、怒吼聲,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聲音。有人猛地抓住我的手,將我抱在懷裏。什麼情況。

我走在紅燈亮起的斑馬線上,邁出幾步我便頭暈得快要融化。我聽見手機裏的勇魚還在喊我的名字。汽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地響成一片。

「咱媽快氣瘋了。她聽到咱爸提起飯田小姐的『飯』字都要勃然大怒。自從咱爸出軌之後,她還是第一次這麼生氣。你啥時候回家?」

我還是沒能捅死她。

我腦中爆發的熱浪在全身燃燒,它燒盡了一切,融化了一切,彷彿要灼穿整個世界。

理惠朝我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慘叫着衝出了理惠的家。

「是我告訴你男朋友你是個變態戀童癖的,你倆居然沒有分手嗎?」

理惠關上門,冷淡地回到了客廳。她坐在已經空空如也的客廳中心,把雜物一股腦地塞進紙箱裏,似乎是打算全部扔掉。

「喂?真魚?」

「沒事的。不用勉強自己說話,跟隨我的節奏一起呼吸。」

「嗯。」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對話顯得不可思議。

「我聽老媽說你突然要搬家了。」

「你以爲你這就把我一腳踢開了?你錯了。是我不要你了。」

圍觀羣衆逐漸散去了。一位撐着黑色遮陽傘的老婦人笑着調侃我們說「像是白雪公主和王子殿下」。老不死的說話還挺幽默。

——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已經在一個男人懷裏了。

「所以爲什麼要搬家?」

「你逗我呢?我的青春年華可是已經被你給搞得一團糟了!」

「那再好不過了。這下咱們永別了。」

我站起身來,失魂落魄地朝着前方走去。我沒有撐遮陽傘,走在熱浪翻騰的

我自己也快要沒電了。

我恨你。我不要你了。去死吧。

盛田在我的耳邊溫柔地呢喃道。

要是再繼續說下去可能真的會把理惠激怒,我可能會被自己最喜歡的理惠討厭。我很害怕。可是……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咱爸要突然襲擊的事情?」

「你用咱爸給的零花錢去喫鰻魚了嗎?」

「居然還真有這種在窮鄉僻壤裏治病救人的醫生,就像是漫畫一樣。」

從救護車裏出來的急救隊員向他問道。

我很喜歡勇魚的聲音。身處黑暗之中的我完全無法想象他究竟過着多麼溫柔明亮、輕鬆自在的日常生活。

我不知道理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她臉上始終掛着那淡淡的微笑。

我感覺理惠那冰冷的聲音如同一座大山,朝着我的肩上重重地壓下來。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輕蔑一個人居然是如此痛苦和艱難的一件事情。

勇魚在大中午還是立馬就接通了我的電話。

陽光滲進了我的皮膚裏,不斷膨脹的熱浪幾乎要將我壓垮。金色的灼熱氣息將我吞噬,視野開始泛白、蒸發。刺眼的光線使我根本睜不開眼睛。

「勇魚,我手機快沒電了。」

「……你總算是把頭髮染回去了。」

但這樣的炎熱也是一種選擇。

「我反而還想問你呢。我萬年難得休一次假,在家裏睡到自然醒了出門買東西,結果就看見你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難不成我倆真的命中有緣分?」

下一刻,我的身體突然變得極其輕盈。

我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停下腳步。

得走了。

爲什麼勇魚還沒結婚就已經被夾在女朋友和老媽之間了呢?滑稽至極,真不愧是過着狗血電視劇人生的齋藤勇魚。答應我,你一定要幸福啊。

「是我哦。」

「您是患者朋友嗎?您要一起上車嗎?」

理惠說是搬家,其實更加像是在整理遺物。

「理惠姨媽要搬家了,我去給她收拾東西。她未婚夫準備去離島地區的小診所裏做醫療援助,所以理惠姨媽也跟着他一起去。他倆都要消失了。」

「可是,你聽我說,可是……可是因爲你把我弄成了一團糟,我才這麼開心的。我好幸福。可你居然只是想把那個稚嫩和可愛的我給玩壞是嗎?你還是個人嗎?我一直都不願意去這麼想的,可幸好我還是清醒過來了。我好喜歡你呀,理惠,我真的好喜歡你。你就是我的全部。可我已經堅持不下去了……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奉獻給你的了。我不行了。我雖然還是喜歡你,可我覺得我就要討厭你了。我好討厭你。」

我久違地來到理惠家裏,發現她已經把東西基本都收拾好了。

男人的臂彎雖然也算粗壯,但是比不上市原,大概和勇魚一個水準。這時我突然十分悲哀地想到,我好歹也算年方二十正值青春,我居然只見過自己那個雙胞胎哥哥的手臂和那個堪稱孽緣的青梅竹馬的手臂,真是悲哀。

「沒有。」

勇魚支支吾吾的,稍顯猶豫的口吻很不像他。畢竟這事兒不是因他而起的,而是他女朋友害得家裏人在吵架。

「我很尊敬身爲醫生的他,而且我也一直想要對社會做出些貢獻。」

「這樣真的好嗎?」

「喫了。我喫了兩人份的,但飯田小姐只喫了一人份的。」

其實也沒什麼想說的。手機沉重得不得了。

我在男人的懷中感受到了安心,主動選擇了委身於他。

我來到公寓底下,已經走不動道,只能痛苦地蹲下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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