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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9890 字

飯田小姐雖然討厭鴿子,但是卻很喜歡和平公園。

參加修學旅行的小學生們在我們眼前經過。我聽見了有些奇妙的關東口音,聽着像標準語但是又稍微有點不同。

沒準是東京旁邊的千葉或者琦玉那邊的。

在他們眼中,我和飯田小姐興許就像是一對自甘墮落的學生情侶,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坐在長椅上打情罵俏。他們表情驚訝地瞥了我們一眼,很快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似的回去參觀了。

「阿勇你修學旅行去的哪裏?」

「初中去的北海道。高中是澳大利亞。」

「真誇張啊。」

「畢竟是私立的貴族學校。」

「阿勇很聰明呢。」

「也僅限於小時候了。高三的夏天就是我成績的巔峯了,結果從那之後就一落千丈淪落到這個垃圾學校裏。」

鴿羣發現我們手上並沒有食物,很快就飛走了。

「我初中去的關西,高中去的韓國。」

「韓國好玩嗎?」

「烤肉挺好喫的。其他的就沒印象了。」

飯田小姐的口吻甚是隨意。她偶爾會用第三人稱似的視線來講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在剛纔的親密接觸中我已經注意到了她的這個習慣。

「阿勇,對不起。我剛纔這麼任性。」

——「你別走,不要離開我。」

兩個小時前,我們在廣島車站裏的時候,飯田小姐突然給我整了這麼一出,緊接着開始嚎啕大哭。

我被嚇到了。拍着她的肩膀予以安慰的時候,我也在冷靜地思考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我倆又不是情侶,但是作爲鄰居而言關係又有點過分親密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她,可是卻出於慾求不滿的衝動一不小心把人家給睡了。可她爲什麼要哭成這個樣子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是不是被一個糟糕沉重且麻煩的地雷女給纏上了呢。早知道是這樣的話,在知道她還是處女的時候就應該緊急撤退的。

最後我還是放棄了坐新幹線回家。

工藤朝美把自己的黑長直挽成一束,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襯衫配上質地不明的蓬鬆裙子。妝容主打一個自然而然。在遍地都是宅女的漫畫研究部裏,她這身大小姐風格的傳統甜妹穿搭堪稱鶴立雞羣。在這種三流大學裏面有必要打扮得這麼精緻嗎?工藤穿得那叫一個古色古香,但在我看來老土得不行,不過跟她本人倒是挺般配的。因此這就是她得出的正確答案,而一個清楚自己正確答案的女人是不容小覷的。

「誰都會有突然犯病的時候。我能理解。而且我自己也有問題。」

「喝幾杯之後再睡我一次是嗎?」

「可是我聽說那位松尾前輩留級延畢了好幾次,在學校裏的風評比較……」

「啊,勇魚前輩。」

飯田小姐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似乎並不怎麼在意我以前有過女人。這是否可以說明她其實並不喜歡我呢?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瞭解飯田小姐的另一副面孔的,但我也清楚自己只瞭解那另一副面孔的冰山一角。無論如何,我也是飯田小姐的第一個男人,如果被問到自己到底了不瞭解她,我還是能懷揣着自信回答說「多多少少了解一點」。從這方面來看,興許我還是有點喜歡她的。

「你父母是個什麼情況?」

「嗯。我已經不是處女了。已經長大成人了,我可以憑着自己的任性行事了。我能選擇和決定自己該說什麼了。我能向你撒嬌了,畢竟我們的關係很特別。」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我也凝望着她,總覺得現在絕對不能別過臉去。

「我剛好讀完前輩你的原稿,這次的短篇也是同樣的陰鬱、荒誕和帥氣。」

「我是工藤。工藤朝美。前輩你是小倉那邊的對吧?我是八幡的。」(注:小倉和八幡都是日本福岡縣北九州下屬的地級市,這一段是在利用相同的出身套近乎。)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車技非常不錯。至少比我這個一年不開幾次車的人要好,也比開着母親的車在老家四處轉悠的妹妹真魚要強。

「晚上我也想做。做吧。我想去情侶酒店。」

「我把松尾小姐的社交媒體賬號發你了。你先去關注一下然後發條私信打聲招呼,我也會先幫你說一聲的。」

「他昨天好像還睡在活動室裏呢。但稿子還是一片空白,爛完了。剛纔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好像上課要遲到了還是什麼。」

飯田小姐開的是一臺二手的小型車。後邊的座位上果不其然堆滿了那種品味高尚但是又很難評價的玩偶,壓根沒地方坐人。有機會真得好好把她的車給徹底打掃一遍。

自嗨倒是沒有,不過岸川不動聲色地幫了我一把,讓我從這個女生的連環提問中脫身。

「哦,這樣啊。」

這個女的上高中的時候鐵定是藏在班上最後面的小透明。土裏土氣的眼鏡、沉重的黑髮、學習也好運動也好都平平無奇。聲音纖細、容易臉紅。但是這種人往往很有勇氣,與此同時暗地裏也非常成熟和大膽,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早已邁過了成爲大人的階梯,有過男性經驗這一點估計就是她在社交圈子裏唯一能拿出來炫耀的事情了。我擅自地推測出了工藤朝美的背景。

「我好喜歡齋藤前輩你的漫畫。雖然我還沒有自己畫過漫畫,但是請前輩你多多指教咯!齋藤前輩你能收我爲徒嗎?」

飯田小姐那張臉確實是能喫演藝圈這碗飯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撒謊?」

就在我支支吾吾地找理由搪塞岸川的時候,有人朝我搭話。

飯田小姐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久違地通過那真實的天然色彩注視着這個世界。

要是有朝一日我喜歡上飯田小姐的話,我會不會也像當時那樣努力呢。

「你倆能不能別在這聊這種大夥都聽不懂的故鄉話題自嗨啊!」

飯田小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膝蓋上亂動。

「我還沒買票呢,沒事。說到底買票的錢也是我爸給的那張親情卡里面的,浪費了也不心疼。」

「每次送爸爸離開的時候都是在車站。所以我突然想起了那些很不好的回憶。抱歉。」

「可是我……」

然而,飯田小姐的表情卻很開朗,和她嘴裏的話完全相反。

我跟吏子在入學典禮上認識,非常笨拙地有了交流,尷尬地進行自我介紹。然後在新生歡迎會上她也坐在我旁邊,我倆聊着共同的興趣,最後加入了同一個社團。我當時覺得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於是乎就用最老土的「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進行表白,用一個吻開始了和吏子的戀情。當時的我實在是太想跟吏子在一起了,想到發瘋,因此努力得不得了。

飯田小姐氣勢沖沖地站起身來。

不過沒準她在撒謊呢。

「對不起,我不想讓你這麼爲難的。」

「確實。」

「前輩,你跟新生們打過招呼了嗎?他們好像還挺喜歡你的漫畫。我剛上大學的時候也是被前輩你那種很有藝術風範的時髦漫畫給吸引到了。你那種粗糙的陰影使用風格真的很棒。不過這一次女主角的心理刻畫部分有點單薄了,真可惜。前輩你的漫畫的故事性總是差了那麼一點,如果你再多打磨一下劇情的話絕對會更加出彩的。」

「咱們去學校吧。你不是說要去彙報自己找到工作的事情嗎?我也得去活動室露個臉。等咱倆都忙完了就一起去喫個晚飯。去韓國料理店喫烤肉。漫畫研究部那裏有位前輩家裏就是開這個的,能給咱們打折。就當做是慶祝你找到工作了,喝幾杯。」

角落裏頭有一個大二的學生朝着我揮手。這傢伙叫做岸川,聲音格外洪亮。而且他還操着一口關西腔,辨識度相當高。岸川不管是聲音還是表情都充滿了活力,儘管畫功完全是初學者水平,但鑑賞能力還不錯,聲稱將來的夢想是成爲大型出版社的編輯。坦白地說我覺得就他這個學歷估計是沒戲的,但是懷揣着夢想本身就足夠令人肅然起敬和感到羨慕了。

「早上不是已經做了個爽了嗎。」

面不改色地搪塞掉這種問題是成爲一個好男人的必備條件。我撥開自己的劉海,搖搖頭站起身來。可實際上我的內心已經慌亂不已。

「齋藤前輩你是經濟學專業嗎?我也是。」

「我媽在東京開公司的。爸爸則是對我們兩母女感到膩煩了回法國去了。我覺得這事兒其實怪我。畢竟我沒成爲他們所期望的女兒,所以我家也就變得四分五裂了。」

「還挺誠實。」

然而我們現在已經是突破了最後一道難關的肉體關係了。

「我從出生到高一的中途爲止其實一直在混演藝圈。雖然主要是在拍性感寫真,但也當過聲優和地下偶像什麼的。其實我最想當的是演員,去參加過很多電影電視劇的試鏡,結果沒一個肯要我的。現在從名義上來說是無限期休養,但實際上已經引退了。」

「謝了。葉月前輩呢?」

「這樣啊,你八幡哪裏的?」

我望向飯田小姐。

但關鍵並不是這個。

飯田小姐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可努力的方向和方式又是什麼呢?

通過最後的那句話,飯田小姐的病情總算是有點好轉了。

「我剛纔跟你說讓你不要走,但實際上我從來沒跟我爸說過一次。就是因爲我在他面前說不出口,所以他纔會一走了之再沒回來的。但是剛纔我說出口了,跟阿勇你說出口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慢慢地握住別人的手了。

夏日的氣息悄然潛入了陰雲密佈的天空中。滿眼蔥鬱的翠綠令人神清氣爽。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還是感覺今年的夏天會很熱。大自然的盎然綠意居然是如此濃烈且富有層次的嗎?

「我覺得你去找松尾小姐比較好,她是在少女雜誌上畫短篇出道的職業漫畫家,現在在商業合輯上畫BL。如果你能接受搞黃色的BL漫畫的話我建議你去找她,她對新人非常耐心,對數據也很熟悉。」

「阿勇你有去過情侶酒店嗎?」

「齋藤前輩你是小倉哪裏的?」

「不是,話是這麼說,但你也得看篇幅限制啊……」

「阿勇你是去活動室對吧?等我這邊事情忙完了我過去找你。」

「黑崎往東。」

於是乎我們就坐着她的車,一路晃盪到了這裏。

這跟和吏子交往的時候完全不同。

我沉默地凝望着那有些凹陷的長椅和白板。今天的凌晨時分我還被葉月前輩推倒在這裏,可此刻我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人果然是一種會逐漸遺忘掉無關緊要之事的生物。

飯田小姐並不清楚吏子和田邊的那些事情。

「我沒事的。我也已經聯繫過我妹了。」

面前是一個體型嬌小的可愛女生。她神色緊張動作僵硬,我感覺我不用一個小時就能把她的臉給忘掉。

「去過……跟我前女友。」

走進漫畫研究部裏,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凌亂。社團雜誌馬上就到截稿日期了,活動室裏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有人抱怨自己的稿子還是一片空白,毫無疑問就是那種等到九月一號纔開始做暑假作業的神人。

「我說要交報告啥的。雖然應該是被識破了。」

「能說出口就好。我承認我是有點不知所措,但如果是這種事情的話,站在你的角度上來說撒嬌也是一種選擇。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裏陪着你。」

「爸爸媽媽都希望我能去當演員。上初中的時候他們開始安排我去參加偶像活動,穿着非常下流的衣服在少年雜誌上拍了一大堆性感寫真。我都說了我不想幹這個了。握手會也很噁心,那些人老是給我送些淫穢色情的禮物。」

並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她說她以前混過演藝圈的事情是真的。但我並不在意,老實說也不怎麼感興趣。可越是凝視、越是觸碰,飯田小姐的內在就變得越是透明。

「抱歉,你是?」

得到我坦誠的回答,飯田小姐露出了微笑。她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連回家的車票都要父母贊助的丟人現眼的傢伙呢。但這其實是有原因的,和吏子交往的那會兒,我實在是窮得叮噹響,經常沒錢回家,因此父親給了我一張信用卡解燃眉之急。

「不太熟,都市高速路那邊嗎?」

反過來說,在飯田小姐眼中,我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我想她對我的認知一定非常淺顯。她應該只知道我是一個正兒八經的經濟學專業學生,很擅長做家務,在漫畫研究部裏畫着陰暗的短篇漫畫,九州的老家還算是比較有錢,以及在不能告訴別人的隱私部位上有一顆很大的痣。

「好。SNS可以吧。」

半年前,遭到兩人背叛的我爲了重新開始而搬到了現在住的公寓。飯田小姐就住在我隔壁。她家髒得不像話,就連大冬天的都要三天驅除一次蟑螂。垃圾堆積如山的房間會導致鄰居家的衛生情況也跟着遭殃,這是公寓生活的常識。爲了保住自己家的乾淨衛生,我不得不幫着鄰居家打掃房間。

我又說了些聽着意義不明的話。

我們在大學的停車場裏分道揚鑣。

飯田小姐開車載着我倆一起去了學校。

「在情侶酒店裏做愛是不是特別開心。」

方纔和飯田小姐水乳交融的部分突然翻騰起了一陣熱量。

心情好轉的飯田小姐用十分可愛的聲音耳語道 。

面前還有一羣陌生的面孔,像糰子似的擠在一起讀着手冢治虫的《火鳥》。估計是大一的新生。由於四五月份裏的三次新生歡迎會我都全部缺席,因此在進入六月之後,我也還是沒辦法把這羣大一新生的名字跟長相對上號。

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在電視或是雜誌上見過飯田小姐的記憶。沒準她也是那如曇花一現般大放異彩又突然消失的衆多少女們的其中一位。

河畔對岸飛來了一羣鴿子。飯田小姐像個孩子似的張着嘴,仰望着那陰沉潮溼的天空。

我握住飯田小姐的手指,輕柔地撫摸。

「你家裏人會不會生氣啊。你怎麼跟他們解釋的?」

「可是害你浪費掉了新幹線的車票。」

「您好,請問您是齋藤前輩嗎?」

「大家都這麼誇我。」

聽到我的命令,岸川立馬掏出自己的手機,速度飛快地動着自己的手指。下一秒工藤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還行吧。」

飯田小姐一副通情達理的前輩模樣,給我下了命令。我便把漫畫研究部的活動室位置告訴了她。

放眼望去,活動室中央的大桌子上已經有五六個人攤開了自己的原稿在埋頭苦幹。

「岸川,你把松尾的聯繫方式發給她。」

「好,待會兒見。」

飯田小姐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得知她父親是法國人之後,我確實能夠接受這個設定所帶來的差異。可就算撇開這部分差異不談,她的存在感依舊有點空中樓閣的味道,這和漫畫研究部那羣宅女所刻意標榜的小衆感不一樣,那種不過是青春期的傢伙希望通過刻意表演來吸引他人的關注罷了。

「隨便什麼都行,麻溜的。」

工藤朝美紅着臉,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接下來把她給打發走的事情就交給我那優秀的祕書岸川了。

我望着窗外,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岸川果不其然說起了「有個倒黴蛋在松尾前輩的調教下,第一次去東京投稿就拿到了鼓勵獎。結果一萬日元的獎金全被松尾前輩當成學費沒收了。」的事情。我揚起了嘴角,因爲這個倒黴蛋就是岸川本人。而且松尾前輩搶走他的獎金之前,這倆人甚至還在談戀愛。現在兩人似乎保持着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我們漫畫研究部就是盛產這種狗血八卦的百寶箱。

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門外傳來了有些剋制的敲門聲。

「您好?」

伴隨着一聲禮貌的問候,來人走進了活動室裏。

「那個,我是來找齋藤勇魚的。」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活動室裏居然來了這麼一位鶴立雞羣的漂亮女生,而且還用全名來喊我。

那些知道我悲慘過往的人都驚訝得目瞪口呆。我好奇地望向工藤朝美,沒曾想她也是一副驚呆了的模樣。

我神色得意地在活動室裏邁步,來到飯田小姐身旁。

「……那我先走了,岸川。」

「啊,好的。辛苦了。」

大一的新生們也都模仿着岸川的模樣,齊聲向我告別。我剛用手關上活動室的門,身後便傳來了極其丟人的呻吟聲。「原來齋藤前輩有女朋友啊!誰說一下子就能拿下他的!給我臉都丟光了。」

說話的人自然是工藤朝美。

「阿勇你好受歡迎喔。」

飯田小姐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能讓我也看看嗎?」

「你也想看我的漫畫?」

「叭是,我是想看你那個職業漫畫家前輩畫的BL。」

「你剛纔那句『叭是』聽着還挺可愛的。」

「你幹嘛呢!」

但是這份疑惑卻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舒適,就像是用舌尖去撥動自己那顆隱隱作痛的蛀牙似的,有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笑意。

「貓就是會突然間發神經的啊。你沒養過真的貓?」

插嘴吐槽我的飯田小姐已經喝多了,而且正準備開第三罐啤酒。我小聲地提醒她差不多到這了,用工作上的冰冷聲音接通了對話。

「所以你是交到新女友了嗎?」

「……嗯。」

飯田小姐把她的存摺交給了我,說讓我自己從裏面扣掉她那部分的生活費。但她的存摺里居然有高達七位數的存款,而且每個月都源源不斷地有錢匯進來,據說是在東京創業的母親給她的錢。要是我拿着她的存摺和銀行卡捲款跑路了她該怎麼辦呢。

「對吧。」

「寶寶的名字叫鮎太,鮎魚那個鮎,太郎那個太。這下咱們仨都是水產家族了。」

「這麼晚了還給你打電話真不好意思,我是漫畫研究部的工藤。」

怎麼哪哪都有你啊,岸川。

「……行吧。抱歉,我會跟他們解釋清楚的。」

「你們漫畫研究部那個岸川,就是你那個後輩,發推說『勇魚前輩在跟女朋友約會。』那個叫岸川的人經常跑來撩我的,你是不是給他看過我的照片?他天天說我可愛可愛的,什麼異地戀也沒關係之類的,一個勁地追我,所以你的個人信息也通過他源源不斷地傳到我這裏來了。」

工藤朝美總算是掛斷了電話。

漫畫研究部的工藤。我思索着這人到底是誰,花了好一陣子纔想起來是那個大一的新生工藤朝美,但是我已經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我估計父親對我這個不肖子的憤怒遠比真魚所描述的程度要高,我能輕而易舉地想象出他的神情。

「你好,喵喵喵喵喵。」

我轉過頭來,望了一眼已經喝上第二罐啤酒的飯田小姐。她那剛洗完澡出來的黑髮與白肌都顯得如此的誘人。

飯田小姐氣呼呼地瞪着我,她的樣子居然還真像一隻貓。

「我跟她說你隨便買點貓飯別讓貓餓死就行,讓她跟你開開心心地出去玩,不滿意嗎?」

我就知道。

「我也是齋藤,完畢。」

「忙是有點忙,但有空倒也挺有空的。」

「……還挺可愛。」

結果下一秒,手機就又響了。

「真魚,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沒休息好嗎?」

我用工作上的冷淡語氣給自己找藉口的時候,背後突然伸出了一雙纖細的手,一把奪過了我的手機。

「我是齋藤,完畢。」

我們嬉鬧着進行着沒有意義的對話,親暱且自然地十指相扣。

埋頭鑽研學問的飯田小姐漸漸變成了一個不修邊幅的女人。

煩死了。

我算準了她洗完澡出來想喝酒,還去看了眼冰箱裏的存貨。

我又感到一陣心痛,那天是不是真的應該回去一趟纔好呢?可我心中浮現出來的小小後悔很快就消失了,畢竟比起家裏人,跟飯田小姐待在一起還是舒服得多。

岸川我操你媽!

我取出一罐遞給她。

從那天開始,飯田小姐就經常慵懶地在我的房間裏過夜。我依舊對這種關係感到疑惑,我從未說過自己喜歡她,我倆也沒有真的交往。

打電話來的人自然是真魚。我想起了前些天撒的那個謊,感到一陣心痛。

「那個,突然說這種事情真不好意思,前輩你週六有空嗎?社團大一的新生張羅着晚上一起去卡拉OK。」

「勇魚。」

「你好。」

「啊?」

那向我施加暗示的聲音,那和我極度相似的聲音。

我能從電話的另一頭感受到一羣屏息凝神的女生的氣息。恐怕就是背後這羣狗頭軍師在煽風點火攛掇她給我打電話的。

今天晚上飯田小姐又是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我家裏來,然後動作麻溜地去洗澡了。

「你那報告咋樣了?複製粘貼大法好使嗎?」

「我就知道,你沒事吧?」

「買的啤酒還有剩嗎?」

「啥?工藤?」

不知道凱撒大帝在叛軍中發現了布魯圖斯的身影時是一種什麼的心情呢?歐比旺看着自己親手撫養養大的安納金成了達斯維達的時候,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此刻的我終於能和他們感同身受。

她正兒八經地去上課、兼職,忙完了就回到家裏喫飯。我們早上一起起牀,她去上課,我去幫她收拾好扔了一地的髒衣服,洗乾淨晾起來。我每週有三天要去當兼職老師,下午出門一直到大半夜纔回來,這種時候我們就會喫一頓姍姍來遲的晚飯,等酒足飯飽了再滿足一下淫慾。沒心思做愛的時候飯田小姐就會回到隔壁的廢墟里睡覺。然後第二天早上又若無其事地來我家喫早餐。

「哇哦,大狗狗真乖啊大狗狗,你怎麼這麼聰明呀。」

閉上雙眼,真魚的聲音仍舊迴響在腦海裏。

「那家裏多了個寶寶環境劇變肯定很累人的。晚上咱媽睡了,都是我和咱爸輪流給寶寶餵奶的。不過咱媽出院之前其實我也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的病人生活了。」

「家裏人有沒有說我什麼。」

飯田小姐十分識趣,一言不發地喝着啤酒。

「沒事。」

還沒等我說完,真魚就掛斷了電話。

「突然間發什麼神經。」

「其實你不撒謊也沒事的,反正也會通過岸川那邊暴露的。你老老實實坦白說交了女朋友不方便回家就完事了嘛。」

「嗯,啊,我是說給貓做晚飯。」

不幸的是,我週六不用上班,還真的有空。

「不過談戀愛真好啊,愛情萬歲。啊我要進便利店了,掛了。」

「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得做晚飯。」

「叭是,叭是。」

真魚語速飛快,沒準是在撒謊。父母雖然嘴上能容忍我的忙碌,但有可能背地裏真的生氣了。

「有什麼事情嗎?」

真魚有些支支吾吾的,最後還是這樣問道。

「連續聽兩次就有點膩了。」

我心虛地環顧自己的房間。

「不是的,那天那個是,情況比較特殊。」

「今晚電話真多啊。」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兩週。

我將手機貼在耳邊,躺倒在牀上。

心情大好的飯田小姐用力地揉着我的狗頭,湊上來正準備親我,我的手機卻響了。

「他們說都很想你。還說一定要拍張全家福,然後去找了咱們滿月的時候拍照片的那家餘田照相館。」

「對了,那天不是隻有女生的。岸川前輩也會來。」

不知道真魚現在在幹什麼呢?

「前輩你不是獨居的嗎?」

我感覺自己心裏頭一回對飯田小姐產生了類似於害羞的情緒,宛如一盞微微亮起的溫暖燈火。飯田小姐果然是一個會讓我感到臉紅心跳的人。

手機的聲音仍舊在呼喚我。

「難不成現在就在你家裏?」

飯田小姐找到了工作,公司那邊也要求她以優秀的成績完成學業,甚至還讓她繼續學一下法語,拿到二級的會計資格證,實在辛苦,而且還不能落下課題組那邊的事情。

「好,讓你費心了真魚。不過你還是別抽菸……」

「不過我是個壞人,我要去跟咱爸咱媽打小報告,到時候你就等死吧你。」

「太好了。你半年前那個樣真是讓人揪心啊。市原家的阿姨還說你是不是加入了什麼邪教或者是傳銷組織呢。不過太好了,你終於恢復過來了,太好了勇魚。」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這種時候還打電話過來的人感覺只會是同事了,八成是不想在工作羣裏留下文字聊天記錄,所以直接打電話過來。春天入職的那批人扎堆跑路了,排班表亂成了一鍋粥。

「那啥,有件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上次你說要寫報告回不來的那天,其實晚上是偷偷跟人約會去了吧?」

「你這是什麼地下組織嗎?」

「給你冰好了。」

我憤怒地咆哮着。雖然我不是沒想過會產生這方面的危險,但還是大意了。事已至此,我總算是認清了和家裏人在網絡上產生交集是一件多麼麻煩的事情。

「寶寶的名字定下來了。哦不過其實第二天就已經定好了,但是事情太多我忘記告訴你了。哦寶寶的視頻也忘記發你了。」

寶寶的名字敲定下來沒有呢?

「哼!」

我本想着要不隨便找個什麼理由搪塞過去,但是一想到如果這次也不去的話就已經是連續四次缺席社團聯誼了,感覺很有可能要被大夥抓起來批鬥一番。

「嗯……抱歉。」

「下午六點,在活動室裏集合。」

真魚的聲音溫柔至極。

「真魚?你這麼晚還在外面呢?」

「應該是同事打來的,避免被其他人知道。」

「喂?你還在嗎?齋藤前輩?」

「來便利店買包煙順便想起來給你打個電話而已。對了,你答應過的,盂蘭盆節記得回來啊。」

飯田小姐是文學專業,畢業論文的選題和昭和初期的文豪相關,因此一直在收集資料。但遺憾的是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好好好知道了。我去。在哪兒集合?」

飯田小姐一隻手拿着已經喝空了的啤酒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突然間把我碼得整整齊齊的一大摞雜誌給掀了個底朝天。

「你又幹什麼。」

「我的雜誌呢?我放在這裏的《國文學》怎麼找不到了?」

「都給你收拾好了。你貼了便籤的那本就在最上面。你現在要看書?不都喝多了嗎?」

「我纔沒喝多,傻子。」

怎麼說話呢這人。

我感覺自己出了一身汗,房間裏的溼度也讓人很不舒服。

「以後你別再干涉我社團的事情了。莫名其妙的。你不覺得我打電話的時候你還插嘴很莫名其妙嗎?」

「爲什麼?」

「我們又沒在談戀愛。搞得好像我出去玩還要得到你的許可纔行。」

「我們沒在談戀愛嗎?」

飯田小姐打了一個可愛的酒嗝。

然後她突然紅了臉,氣得直跺腳。

「不對!不是這本!你把我的書藏哪兒去了!」

惱羞成怒的飯田小姐一腳踢翻了桌子,馬克杯和電視遙控器都伴隨着清脆的聲響以慢動作在我的眼中飛了出去。房間頓時亂套了。

所以我就不該讓她喝第三罐的。

「你別發神經了行不行?」

「要你管!」

飯田小姐還把手裏的空罐朝着我扔了過來,直擊我的腦袋之後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掉進了房間的垃圾桶裏。好一記長傳,但可惜是烏龍球。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我走了。你弄丟了我的畢業論文資料。我要回家去了。」

我主動走到門口,推開門催促她快滾。

飯田小姐很不高興地鼓起臉,慢吞吞地穿上鞋。

「我討厭你。以後不跟你玩了。」

「好好好,求之不得。」

她發神經的時候我的不悅和焦躁是真的,可感到她很可愛也是真的。

「阿勇,我們真的沒在談戀愛嗎?」

「走好不送。」

飯田小姐回頭抓住我的手,但是很快就又鬆開了。

「走唄,誰攔着你了?」

「你好煩啊你!」

「我週六晚上不在家,你別自己跑進來。」

「關我什麼事。我明天后天十年一百年都不會再來你家了。」

我突然很想抱住面前的飯田小姐,可我果然還是搞不清楚自己對她的感情。

「抱歉。剛纔的話不作數。我困了,睡了,喝多了,對不起。」

「你這個傻子。」

「我真的走了。」

這麼說來,我跟吏子好像從最開始到最後,都沒有像樣地相互嚷嚷着吵過一次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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