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從小倉車站的新幹線出站口一出來，我就聽見了真魚那極具活力的呼喊聲。

「勇魚！我想死你了！」

久違的兄妹相逢並沒有讓我感到多麼懷念。但是一聽見真魚的聲音，我就感覺自己會自然而然地揚起嘴角，只好努力地憋住，讓自己保持嚴肅。

不過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真魚的髮色和着裝。

她原來的一頭紅毛如今已經染成了黑髮，而且剪到了及肩的長度。真魚化了點淡妝，身穿一襲修身的清涼長裙，乍一看彷彿是在南國度假的千金小姐。

「你今天怎麼穿得跟個公主似的。」

我平淡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朝着往我這邊拼命揮手的真魚走去。飯田小姐拖着行李箱跟在我身後。

「看到我更加可愛了是不是很害怕？哇，有大美女！」

真魚語氣溫和地與我插科打諢，從我身後一把揪出了飯田小姐。突然間被真魚揪住胳膊的飯田小姐被嚇了一跳，但她並沒有顯得多麼抗拒，只是有些驚訝。

「飯田小姐你好，我是真魚。咱倆應該不是第一次見了。」

聽到真魚這麼說，飯田小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深深地低下了頭。她腦袋上的帽子也差點掉了下來，給我都逗樂了。

「那個，當時我在電話裏唱歌……應該把你嚇到了吧，真的很抱歉。」

「沒事沒事，我才該說對不起呢。不過飯田小姐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漂亮呢。怪不得老爸一眼就被你給攻陷了。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比自己長得還漂亮的人呢。」

真魚用一副極其較真的表情說着渾話，搞得飯田小姐不知道如何作答。

這顯然是真魚故意的。她就是喜歡用這種方式去戲弄第一次見到的人以此取樂。由於我很清楚自己這個妹妹的小心思，因此我早就給飯田小姐打過預防針，讓她不管聽到真魚說些什麼，都不要往心裏去。

「你今天難不成是開車過來接我們的？算你識趣。」

「開車的人是市原，他在車裏等着呢。」

「你又把那個膈應人的傢伙給帶來了？你倆還在一起廝混呢？」

「市原可是我的騎士呀。」

真魚說着搖了搖頭，我感覺她的氣質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換了髮型導致的。

雖然還沒到怒吼的程度，但我還是用恐嚇的語氣吼了他一聲。

市原望了一眼後視鏡，順帶着反駁道。

市原哼着歌，用一隻手開着車。鑑於我跟真魚的車技都爛得不行，也算是值得慶幸。

我抓住飯田小姐的手，做了個深呼吸，面前的大門就突然間被人猛地推開了。

真魚又開始戲弄起了飯田小姐，飯田小姐只能回以一個僵硬的微笑。

我從裝特產的紙袋裏掏出一袋速食的御好燒套裝，塞進市原懷裏。

「那應該就是我從十二歲的童星開始轉向當寫真偶像的那陣子？」

市原俯下身子，窺探着飯田小姐的臉。

「叔叔，您好，前陣子……」

飯田小姐運用她偶像時代訓練而來的微笑方式，準備好用嘴角的肌肉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走進我們齋藤家。

「我現在已經是無期限休息了。」

準確地來說是「家人」的氣息。

「這不是廢話。」

我偷瞄了飯田小姐一眼，發現她正聚精會神地望着窗外的風景。

真魚踹了市原一腳，可他仍舊沉浸在感激當中。我伸手示意飯田小姐上車，順帶着揉了揉她的腦袋。

什麼？

好了，該深呼吸面對現實了。

「應該差不多是十年前吧。從我小學四年級還是五年級的時候開始的……」

「不會呀。單軌列車還挺壯觀的，和東京完全不同。」

「謝謝你開車過來接我們。」

我握住了飯田小姐的手。我本想說些更爲溫柔的話來安慰她一下，但是考慮到真魚和市原都在車上，還是感覺有點羞恥。

「讓您費心了。」

「我們這裏是不是沒啥好看的？」

市原喜歡當着真魚的面吹捧她可愛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從我們懂事的時候開始他就一直這樣子，我感覺這已經變成市原的口癖了。搞不好就是因爲市原天天慣着真魚，才把真魚慣成如今這副公主模樣的。

「飯田小姐你以前是不是……當過寫真偶像？」

「市原！」

「……你好，那個……」

「我聽見你們的聲音了……飯田小姐，好久不見，你可終於來了！」

「你媽纔像。對人家飯田小姐太失禮了。」

「市原是我專屬的青梅竹馬，他跟勇魚關係其實一般般。」

「市原，這個送你。」

她的表情中並沒有什麼疑惑，甚至是發自內心地揚起了嘴角。她好像是真的很高興。

「沒有的，我覺得真魚小姐比我可愛多了。」

真魚的聲音輕柔地迴響在我的腦海裏。

「我好久都沒有被人要過簽名了。不過你是從什麼之後開始知道我的？」

見縫插針地吐槽市原的人不是我而是真魚。

由於正值盂蘭盆節假期，馬路上的交通並不繁忙。當然，如果認爲這種暢快的兜風可以一直持續下去肯定是一種錯覺。

我故意用挖苦似的語調向父親打了聲招呼。

我頓時感覺一陣緊張。市原像戰鬥機飛行員似的猛打了一把方向盤。

「沒事的。我還挺感動的。」

「你媽和鮎太都在屋裏呢。她怎麼可能不在呢？」

「不是，真的像，都是一模一樣的美少女。」

「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的話我很抱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難不成飯田小姐一直期望着有人能認出自己來？

「先進屋先進屋！外面很熱吧？哦勇魚好久不見。」

「有事兒喊我。我今天調休了晚上也在家。」

父親穿着拖鞋就從門裏衝了出來。

嗯。市原果然還是沒有變化。

「惡毒婆婆已經撐着腰等着你了哦。」

真魚已經動作迅速地進屋去了。

「媽！勇魚帶着他女朋友一起回來了！」

「像你媽！」

極其不高興地反問的人並不是飯田小姐而是我。市原在說什麼呢。哪有一上來就突然間揭人家傷疤的。市原是在哪裏知道這件事的？網上看到的嗎？我想起來工藤朝美曾經把飯田小姐以前的照片貼到網上去，對她進行惡意誹謗的事情。

或者換句話說，飯田小姐希望有人能夠回憶起她。

「老爸你好煩。老媽呢？」

飯田小姐十分可愛地望着車內後視鏡中市原的臉。不是，你吼他兩聲啊。你衝他發火啊。我的女朋友到底是一位多麼善解人意的偶像呢。

我們把行李塞進後備箱裏，四個人都坐到了車上。

「嗚哇，壞了壞了。不得了。我是你的粉絲啊。世上真有這麼偶然的事情嗎？這都已經不能算是偶然了吧，這是命中註定啊！」

我總覺得有一股十分熟悉的氣息。

「沒事的。我會幫你解圍的。」

「煩死了你。快讓我們上車，有話待會再說。」

「馬上就到家了。」

「飯田小姐，待會兒能請你給我一個簽名嗎？」

市原對我的態度仍舊冷淡得如同陌生人一般。不過我倆本來就是陌生人，這也是一種選擇。

市原睜大了他那如同大型犬似的眼睛，細細地打量着飯田小姐。

我禮貌且冷淡地向市原打招呼，市原也冷淡地說不客氣。我倆身爲住在兩隔壁的兒時玩伴，這樣的對話方式着實奇妙。

市原這副模樣顯然是以前就認識飯田小姐了。被他細細打量的飯田小姐也有些疑惑。

市原仍舊直勾勾地望着飯田小姐，低聲問道。

「小學就跑去買偶像寫真集也太早熟了。」

「我還有你的寫真集呢！你的泳裝照真的有夠色。」

「不好意思，突然間提起這些事情。」

但飯田小姐卻很大度地笑了笑。

車站的停車場裏停着一輛白色的小轎車，一個皮膚黝黑，滿頭金髮的輕浮男人坐在駕駛位上等着我們，他一見到我們便揮起了手。

父親倒也沒說錯。

「哦，謝了。再見。」

父親衝上前來緊緊地握住了飯田小姐的雙手，把我和真魚都給晾在了一邊。

不知道飯田小姐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情的呢？說不定在她眼中，比起我和真魚，市原和真魚反而更像是一對雙胞胎兄妹。

市原並沒有像真魚那樣改變自己的髮色和着裝。他還是老樣子，比我高出半個頭，一幅完美的玩弄女人的渣男模樣。每當真魚被糾纏不清的追求者纏上，市原就會出手擊退他們。說是說公主殿下和騎士，但是在我看來更像是搞仙人跳的美女和小混混。

「……啊。」

真魚賊兮兮地笑着，向飯田小姐耳語着補充這種無關緊要的信息。不過她倒也確實沒說錯。

我們下車把行李都給搬了下來，市原則揮揮手回到了隔壁家去。

「那個，您是在哪裏見過我嗎？」

「這話沒說錯。真魚確實從小到大都可愛得不行。我小時候瞞着真魚偷偷給她報名了當地的一個偶像海選節目，結果初選通過的通知一發過來這事兒就暴露了。叔叔阿姨、我媽、勇魚輪番上陣，好懸沒給我罵死，真魚也哭着鬧着死活不樂意。」

「飯田小姐你那會兒頭髮還挺短的，就像是真魚當年那樣。」

「您好，我是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