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6142 字
經歷過那晚和理惠的修羅場之後,我的時間便停止了流動。
我把那些淫穢的戀童照片交給了理惠的未婚夫。他倆一定鬧掰了。不過我心裏沒有絲毫的後悔。
之後我便過着些荒唐糟糕的日子,最終也迎來了荒唐糟糕的結局。
黎明時分無色無味,彷彿是宇宙的盡頭。
「……真魚你醒了?冷不冷?」
我蜷縮在薄薄的被子裏搖了搖頭。被窩裏有我自己頭髮的味道。說是說夏天已經到了,可今天早上下了一場平靜的雨,讓我的肌膚有些發冷。但挪窩還是太麻煩了。
「冷是不冷,就是有點擠。」
「那我睡地板上好了。」
市原從牀上下來了,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那浮現在昏暗中的肌膚。
市原的肌膚略顯黝黑,呼吸間有着充足的熱量。
可我已經變成了無色透明的存在。興許我並不存在於這裏,而是早已死在了那個晚上。很有可能。我變成了只剩下靈魂的存在,如孤魂野鬼般飄蕩在這裏。
現在的我是隻有市原才能看得見的幽靈。
我渴望着想要感受市原的溫度,向他伸出了手。
糟透了。
雖然糟透了但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好極了。好到讓我想笑。
我和市原睡了。還順着勢頭打了一炮。搞砸了,全都搞砸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媽的。因爲我在窗邊抽了一晚的煙沒睡着,而且還一直在哭。然後鄰居家的市原就翻過陽臺來找我。他說他喜歡我,還讓我去他房裏。他媽在裏屋睡覺,我就溜進了市原的房間裏。氣氛從一開始就很不對勁,市原突然間親了我一口,然後把我帶到浴室裏,像是撿到一隻野貓似的給我渾身上下洗了個乾淨,用毛巾把我裹住,抱着我一把扔到牀上。市原捂住我的嘴,低聲警告我不許發出任何聲音,然後十分粗暴地把我給睡了。不知爲何,我在市原的一舉一動中感受到了甜美的慾望,這讓我眼眶發燙,只能選擇順從於他。我咬住毛巾的一角,忍住不讓自己發出嗚咽聲和慘叫聲。市原的牀吱吱作響,我這栩栩如生的初夜如何呢?多麼鮮活粗糲,又荒誕得令人作笑。
事情真是鬧大發了。
市原雖然是霸王硬上弓,但也算是有紳士的一面。我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感覺身子都快被撕成兩半了。
可我很懷念這種感覺。小時候被理惠侵犯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市原給我洗澡的時候,我回想起了理惠以前也會像這樣給我洗澡,讓我興奮不已。
「市原,你爲什麼這麼熟練啊?」
「真魚,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的。我不會再允許有人傷害你的。」
「真魚你身體沒問題嗎?最近不是又很不舒服嗎?你想去上班當然是好事,但是你可別給大家添麻煩哦?」
由於身體太差,我平時都沒有去打工,只是趁着休息的時候偶爾做一下兼職。只要爹孃祖輩這些堅實的靠山還沒倒,我不上班也不會餓死。但是不去工作我總覺得自己輸了。其實說是輸了也有點不對,準確地來說應該是被世間正常的女大學生給排斥在外了。這一點很讓人害怕。我承認,自己迄今爲止的日常生活跟普通的女大學生一點沾不上邊,但至少還是希望讓自己表面上看起來正常一點。
我用指尖輕觸着自己的嘴脣。
我突然想到,要不去找個班上吧。
「那你加油。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就跟你外公說,別硬撐着,該休息就去休息。要是你又病倒了,你理惠姨媽又要擔心你了。」
「對不起。」
然而老媽的笑容和理惠卻完全一樣。生育之後瘦了不少的老媽更加讓我難以分辨她和理惠之間的區別。
外公那邊的親戚自然不是齋藤本家的那羣傻逼律師。而是老媽的舊姓長戶家。外公經營着一個面向中小學生的補習班,他自己是補習班的理事長。
這好像就是傳說中在射精之後出現的賢者時間。
「沒事的。勤奮工作的慾望已經讓我完全復活了。」
什麼玩意兒,這廉價得讓人作嘔的告白。
市原驚訝地倒吸一口涼氣,支起身來望着蜷縮在牀上的我。
「我是覺得你現在跟我一起做家務還有照顧鮎太會更加好就是了。」
「我是你睡過的第幾個女人了?」
「大場小姐,請多關照。」
我聞到了嬰兒的味道、奶水的味道,還有排泄物的味道。
「你這麼早就出去了?我都沒發現。」
「我雖然沒談過男朋友,但其實有在談戀愛。而且是現在進行時的愛情長跑。市原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跟自己的姨媽相愛了。不僅是同性戀,而且還有血緣關係,雖然從結果上而言有點詭異,但我還是很愛她。」
「啊,您好。這邊請。」
於是乎我便戴着假髮,開着老媽的車沿着國道三號線一路狂飆,直奔戶畑。
事已至此,我終於認清了長期以來一直在市原身上感受到的那種滿到快要溢出的東西是什麼。
市原嘆了口氣,低聲給出了回答。
「他們怎麼可能知道。」
「瞭解。我今天有點事情要出去一趟,下午伊藤小姐來了的話麻煩您跟她打聲招呼。齋藤小姐您的情況理事長剛纔打電話過來跟我提前介紹過了。咱們這次還是走個形式把合同籤一下,您帶印章了嗎?」
「意淫着我的裸體和其他女人翻雲覆雨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走廊的盡頭傳來了洗衣機工作時的聲音。老媽把鮎太放在嬰兒牀上,轉頭拿起吸塵器開始打掃衛生。
屋外的雨已經停了。
「不行的媽媽。一個健全的女大學生怎麼能不通過上班來提升自己的女子力和社交能力呢?」
正在搗鼓吸塵器的老媽轉過身來。
我走進戶畑分校所在的大廈一樓。
那是超越友情框架滿溢而出的性慾。或者說是愛情也可以。不過其實我多多少少是能猜到的。我們一直住在兩隔壁,甚至從小學到大學都完全一樣,結果通過一次肌膚相親我才終於意識到這如此簡單的事情。
大學已經放暑假了。
「你情我願的事情何來什麼踐踏。我也沒覺得多受打擊。」
「哦。他讓你過去了?」
市原一定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我看見他的眼眶裏有眼淚在打轉。
「那我給外公打個電話。」
「媽,我給外公打過電話了。」
我從老媽懷裏把鮎太接了過來。
「他說小倉周邊已經沒位置了,但是戶畑還有。我待會兒去一趟辦公室,讓他們給我籤合同跟排班。」
市原顯得有些僵硬。方纔的勇猛不知道上哪兒去了,男人在性愛之後都會這麼蔫巴嗎?
「媽。」
「你不是剛從便利店回來嗎?廚房裏有面包,自己對付一下吧,我很忙。」
老爸好像已經出門去了。他過陣子好像有個大官司,相關的準備工作忙得不行。
「……真魚。讓你受委屈了。」
「你說委屈我還真沒覺得委屈,反而幸福得不得了。可是理惠要結婚了,所以就只能跟我分手了。她現在迷上了她未婚夫帶來的那個小拖油瓶。我被拋棄了。但我還是喜歡理惠,我們註定無法在一起,這就是宿命般的悲劇。」
鮎太昏昏欲睡,我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好弟弟。我是姐姐喲。」
我在走廊上狂奔。
「啊……嗯。」
「我今年能去外公的那個補習班幫忙嗎?」
不過我好像傷害了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別說這種話。我一直都想把你徹底放下的,可我做不到。」
雖然我完全不餓,但我還是撒了個謊。
「滾蛋。老土得要死。」
「鮎太。早上好呀。」
「你這個畜生。這可是我的第一次。」
「請多關照。您之前都是在小倉那邊嗎?」
「姐姐我呀,已經越來越髒了。已經沒救了。人生結束了。」
我衝到二樓的房間裏去照鏡子。
「我知道,對不起。」
外公提出的唯一一個條件,就是讓我把這頭紅毛染回黑的然後剪短。當然,我並沒有忤逆他的想法。我本來就不是出於自我主張的念頭才染這麼一頭紅毛的,只是染回黑髮會讓我顯得夢幻而又美麗,走在外面經常會被人搭訕。我就是因爲嫌麻煩才故意染了一頭紅毛,把自己打扮得像傻子一樣的。
「我是你的好朋友,還是你的青梅竹馬,可是我卻沒發現這件事情。」
鄰居們都說鮎太長得很像老爸,但我完全沒這種感覺。雖然他跟我和勇魚的眼睛看起來差不多,但他老是嘟着個嘴,也看不清他的鼻子到底是挺還是塌,總之我覺得跟我們不太像。
掛斷電話,我又跑到老媽身邊去。
「姨媽是那個理惠姨媽?爲什麼?你爸媽知道嗎?勇魚呢?」
我精神十足地大聲宣言道。
「嗯,你外公那邊應該還有空位。」
一覺睡醒,市原已經不見人影了。這個畜生剛剛還說要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呢,結果一轉眼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氣死我了。
「喂?外公早上好。我是真魚。我想去你那上班,你那還有位置嗎?什麼地方的補習班我都可以的……嗯,沒問題,我去。好的。頭髮的顏色我會染回來的,這個我向你保證。那我待會兒去辦公室那邊跟他們打聲招呼。」
女人掛在胸前的工牌上寫着「大場」,是一位二十後半的優秀講師,還是統管這片區域的事務負責人。難怪連指甲都修剪得那麼漂亮。
老媽估計做夢都想不到這是寶貝女兒的第一次夜不歸宿。她輕而易舉地就相信了我是一大早出去散步去了。
「咱們基本是每週三天的班次,前期主要安排你負責暑期小學強化班上午和下午的早課時程。咱們的工作重點是小學三四年級的課程。班上的同學都是在學校裏學習跟不上、課業喫力的孩子,所以需要你用比較簡單的教材耐心地去輔導。會很有成就感的哦。」
「以後性壓抑了隨時找我打炮。我已經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了,只要能跟理惠破鏡重圓。」
辦公室裏有兩位資深事務員,負責戶畑一帶所有小型教室的總務工作。連學生兼職們的排班調度也歸她們這個部門管。
「因爲我最開始發現自己性慾的契機就是你。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某天,我突然感覺你色得不得了,只能一直通過意淫來滿足自己的性壓抑,可今天還是對你下手了。我踐踏了你的尊嚴和人格。真對不起。」
這下只能絕交了。真沒意思。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想看看市原是不是在樓下,結果聽見他媽在一樓說話。市原阿姨的嗓音有着中年女人特有的那種渾濁與洪亮,似乎是在談論什麼銀行融資的事情。我趁她沒注意,偷偷地從後門溜出去了。簡直就像是那種從偷情對象家裏逃出來的女人,主打一個緊張刺激。
老爸上初中的時候就是那個補習班的學生,然後就認識了當時還是幼女的老媽和理惠。真是浪漫。
「您好,我是齋藤。不過不是優秀的哥哥勇魚,而是沒出息的妹妹真魚。」
老媽抱着鮎太舉高高,鮎太很快就止住了哭聲。
「我醒得比較早就去了趟便利店了。」
老媽又從我懷裏把鮎太抱走,很快就走遠了。
酥癢的觸感讓我的淚腺鬆弛下來,這幾天哭成淚人的我已經差不多要把眼睛哭瞎了。
補習班的總部辦公室上班時間比較晚,這會兒外公應該還在家,估計正喝着咖啡仔細地翻閱着五份報紙吧。上班之後他又要對着那些備戰中考的初中生通俗易懂地講解國際新聞了。
我在廚房的餐櫃裏找到了麪包。我不想喫,可是不喫點東西我感覺自己就要把胃液都給吐出來了,只好不情不願地啃着乾冷的麪包。
我從包裏取出印章,大場小姐則從文件盒裏抽出了合同跟保證書。
一回到家我就聽見了鮎太的哭聲。
我給外公家打了個電話。
聽到理惠名字的一瞬間,我感覺整個世界都亮起了光芒,但是很快就又黯淡了下去。
我估計我是沒辦法正兒八經地去上班的了,所以打算大學畢業之後就隨便幫外公打理一下補習班算了。我知道外公心裏應該更傾向於讓勇魚來當接班人,但他的希望必然是要落空的。
都怪市原,害得我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我感覺有一股無名火在心中燃燒,極其粗魯地打掉了市原那溫柔地向我伸過來的手。別他媽給我來這套噁心人的東西。
憤怒是悲傷的特效藥。我不悅地咂舌,伸手去拿我的煙。
「帶了。」
「從初一開始算起應該剛好是第二十個。應該吧。」
「老實說,我其實並不關心你跟其他女的是不是在炮火連天。可我看你好像一直都在玩,從沒交過一個長期穩定的女朋友。」
「媽,我餓了。」
由於現在沒空染髮,我只好戴上了應對這種場合專用的黑色假髮。
市原的聲音低沉得就像是在審訊室裏耷拉着腦袋坦白自己罪行的犯人。
「是的。不過不是長期,而是短期的兼職。」
我也沒細看合同裏寫的什麼,便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還蓋了章。
我把臉湊到鮎太身上。
市原將手放到我的額頭上,溫柔地撫摸着我的劉海。
「……」
說得直白一些,就是不讓我帶畢業班。
不過這評價倒也中肯。我確實還不夠成熟,沒法遊刃有餘地應對這羣小孩子。我略感空虛,抱着厚厚一摞小學的習題集離開了辦公室。
對了,還得久違地給勇魚打個電話纔行。
我得告訴他我開始上班了。還得跟他炫耀我總算是能獨當一面了。
夏季灼熱的氣溫讓走在路上的我痛苦不已。但既然還能感受到痛苦,就說明我這人還算有救。真是沒辦法,算了,找市原吧。我掏出手機,給市原發了條信息:「死哪兒去了?」。我突然感覺自己像是那種有束縛癖好的地雷女,只能苦笑。
對了,我還得制定計劃去把被未婚夫拋棄掉的理惠給撿回來纔行。破鏡重圓這事兒講究的就是一個時機。
真開心。我捨棄了處子之身之後還找到班上了,元氣滿滿。
先把頭髮染回黑色吧。然後成爲一個正兒八經的女大學生。大家一定都會誇我的。勇魚應該也會替我高興。
我走進小巷子裏往停車場拐,面前突然竄出一道黑影。
那是一輛巨大的摩托車。
我被嚇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腦袋上的假髮掉了下來,抱在懷裏的參考書也掉了一地,我連忙把它們給撿起來。
「不好意思,您沒有受傷吧?! 」
男人停下車子立馬飛奔過來,他穿着單薄的襯衫和牛仔褲,顯得非常年輕。
男人動作嫺熟地檢查我的手腳有沒有受傷,還問我身上有沒有什麼地方疼。他的口吻沉靜而又禮貌,我鬆了口氣,坦誠地向對方道歉。
「抱歉,我沒事。跟您的摩托車沒有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而已。」
「嚇到了您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下了班出來兜風而已……啊,我不是在給自己辯解。」
男人摘下頭盔,向我深深地低下了頭,我也和他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下一刻,我倆就指着對方發出了尖叫聲。
「嗚哇!這不是盛田嗎!」
「嗚哇!這不是護士長的侄女嗎!」
「盛田你住在這邊嗎?你的摩托車好老土啊?你能不能把當時沒收的煙給還回來?」
這種過分的親切是幾個意思?我搖了搖頭。
盛田也不等我回答,便將視線投向了不遠處的摩托車。
被我的大道理嗆個正着的盛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動作自然地取出另一個頭盔遞給我。
「順帶一提爲什麼你直接就用姓氏來稱呼我了。你應該是姓長戶對吧?」
「長戶是我媽的舊姓了,我姓齋藤。」
我就知道。
「好的,那我姑且懷着敬意喊你一聲齋藤小姐。所以也麻煩你多少對我有幾分敬意,我好歹也是個奔三的人了,應該比你要大不少。」
「不能喊我盛田醫生嗎?」
我在句末語氣強烈地予以回絕,可盛田卻突然發出了開朗的笑聲。
「戴上頭盔,上車,作爲賠禮道歉我送你回去。」
「真是個有趣的女人。」
「我是住在這邊。我的愛車一點都不老土。不能,以後別再抽菸了。」
我粗魯地把盛田遞過來的頭盔塞回去,轉身就走。果然男人都是垃圾。我只要理惠。我只喜歡我的理惠。
「齋藤小姐你總是像這樣子說話的嗎?跟個機關槍似的。」
「盛田君?」
「不用了。我纔不坐。沒必要。我開車過來的,就停在停車場裏呢。我在那邊那棟大廈的補習班裏做暑期講師的兼職,開我媽的車上班呢。我媽好長一段時間不用開車,她剛生了個弟弟,而且雖然我坐公交車和電車也能來上班,但是外面太熱了,我怕熱,還是個體質虛弱的美少女,這樣的我奮發圖強來當補習班老師簡直是太合適了,不過我是託外公的關係走後門進來的。綜上所述我纔不需要你送我回去!」
我記得理惠說他是醫院裏最出色的研修醫。
男人這種生物見到我第一眼總是會露出溫柔的笑容,然後這樣說道。
「我知道。我是個有趣而又可愛的女人,這話我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你又不是我的醫生,我纔不喊呢。你個偷煙賊。」
盛田用平淡的口吻逐一回答了我的問題,害我沒忍住笑噴了。
鮎太出生那天,我在庭院裏抽菸的時候,盛田莫名其妙跑過來訓了我一頓,還把我的煙給沒收了。居然還能有這麼狗血的重逢橋段嗎?真是把我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