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5879 字
我又欠了市原一個大人情。
「那人是叫三浦來着?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瞪着我。你還是多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比較好。」
市原舉起了他那沙包一樣大的拳頭,但他的臉卻有點發腫。一看就知道他又因爲我去打人或者是捱打了。
「謝謝你一直保護我免受跟蹤狂的騷擾。」
我把叼在自己口中的菸頭塞到市原的嘴裏。
「施捨你一根我抽過的煙,就算是獎勵你間接接吻了。」
「這都第幾個了啊。你老是被那些煩得要死的純情跟蹤狂纏上,然後我就假裝你的監護人去威脅毆打他們,逼他們寫保證書,保證以後再也不靠近你。來拿好,你要的保證書。」
市原給我遞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沾滿了三浦的淚痕,寫着「我再也不敢靠近齋藤真魚小姐了。」我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
「間接接吻都不能滿足你的話,我再獎勵你點別的,你想要什麼?」
「蛋白質。我想喫肉。」
「好。」
「會不會太破費了?」
「畢竟害你又是打人又是捱打的,喫點好的也很合理。明天有空不?」
面對我的提議,市原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這也是一種選擇。」
居然還嘟着嘴不情不願地點點頭,明明心裏已經樂開花了,這個笨蛋。
於是,我們約好明天中午出門,一直在外面玩到晚上纔回來。正值青春期的孤男寡女大週末的出去優哉遊哉地玩一整天,多麼寂寞而又滑稽。市原這傢伙就沒有在他那個蹴鞠社團裏找女朋友嗎?據我所知,從小學的後半段直到現在爲止,市原換女朋友的速度就跟喝水似的,但是從來沒有一個長期穩定的交往對象。興許因爲他太不靠譜了。
不過我也沒臉說人家就是了。雖然這事兒我也管不着。
然而週六卻天公不作美,我實在沒心情跑到戶外去玩,但是也不想跟市原去唱卡拉OK,只能在遊戲中心裏四處閒逛打發時間,最後還是決定去打柏青哥。
我們剛好碰上兩臺相鄰的新機子還空着,沒看數據就一左一右地坐下來。就在我往機子裏塞紙幣的時候,市原突然站起身來,很快就拿着兩瓶咖啡回來了。
爲什麼呢。其實我知道理由。
「盛田醫生?他可是我們那最出色的研修醫了。不過他確實有可能會沒收你的煙。」
不是,這人在說什麼呢?
理惠姨媽是一個完美的人。
從這一刻起,我的世界便不可思議地變得無比昏暗,彷彿戴上了墨鏡似的。
「……然後我打柏青哥賺了票大的,就不去家庭餐廳了,而是和市原去了高檔的牛排店,喫了賊高級的牛排,還喝了紅酒。」
「快還給我!」
「……真魚。」
書架,理惠那個在傢俱中心裏買回來自己組裝好的書架上堆滿了護理專業書籍和醫學雜誌,還有她喜歡看的少女偶像雜誌過刊也都整齊地排列在上面。
我和市原握手慶賀,他的手又大又熱,讓我嚇了一跳,他身上果然有些什麼東西滿到快要溢出了。
我鬆開搖桿,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大的要來了。不斷重複的中獎區域,就要中獎卻又懸而未決的緊要關頭。不健康、僥倖、帶着愧疚的所謂健全在這一刻毫無意義地閃爍着耀眼的光芒。瘋狂回滾的數字在我眼中以慢動作不斷閃耀着,最後有整整三格都停在了數字7上面。
「絕對不行。」
我因爲長大成人了所以就被她拋棄了。
「嗯,真魚你的直覺一直都很準。」
那個二代目的美少女穿着色情的泳衣佔據了我曾經的位置。
「不行。」
「我想抽菸。」
我本來讓理惠姨媽給我調杯水割威士忌,可她說我已經喝多了,所以只給我端了杯水出來。不過沒事,只要是在她家裏喝的,無論是什麼都美味非凡。
「喫完飯就分開了。畢竟我想你了。」
令人懷念的動漫歌曲直接從高潮的副歌部分開始播放。
就算我突然跑到家裏來,理惠姨媽也從來沒對我擺過一次臭臉。她總是會用溫柔的笑容迎接我的到來,見我喝多了她還會做冷茶泡飯給我喫。
理惠姨媽的態度有些冷淡。
「我要抽,我就要抽,姨媽。」
照片裏的女孩發自內心地愛着、信任着理惠,笑容是那麼的純真。這個幼女已經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了理惠,連同身心一起。
「真魚你是想報復我對吧。我……」
理惠還在廚房裏洗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到了我的身旁。
我揚起了嘴角,實在好笑。
「可我不想再被你逼着做那種事情了。我再也不想做了。」
「你開車送我回去嘛,你以前都會把我送回家的。」
「我知道哦。都現在了還說這些。」
就在市原欲言又止的時候,我面前的機子突然開始發光,伴隨着急促的歡快樂聲,液晶屏幕也開始左右搖晃。
理惠捂住了耳朵,不停地掉眼淚。
「我是不在乎的。」
原來嫉妒不是什麼所謂的妒火中燒,而是一片黑暗。
「理惠姨媽,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不對不對不對,照片裏的人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臉。
真是一個可愛且遲鈍的姨媽。
「勇魚?哦哦,就是他那個後輩給你告密的事情是吧。也就是說他因爲想跟女人出去玩,連弟弟出生了都不回家是嗎?」
「原來不只有我啊。你看我長大了就把我一腳踢開,然後再讓下一個女孩遭受和我同樣的遭遇。」
我細細地打量着其中突出來的那一本,用手指把它抽出來,結果夾在裏面的拍立得掉了一地。就是那種地下偶像和客人們肩並着肩拍的廉價合影。
理惠總算不再躲閃,而是瞪着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勾勾地注視着我的雙眼。我感覺自己的眼瞼都在震顫,徹底被她的目光所俘虜。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戀愛,是愛情。小時候我是因爲什麼都不懂,很害怕所以才哭的,但其實我也覺得很舒服。隨着次數的增多我也陷進去了。理惠我真的好喜歡你,好喜歡那個溺愛我的你。可你最近都不來找我了,我好難過。我一想到你是不是已經不愛我了,我就無法呼吸。我承認,上次確實是我強迫你的,可我們終於能夠像以前那樣親密了,我真的好高興好高興。理惠你不也是嗎?你高潮的時候還喊我的名字,就像是第一次睡我的時候那樣溫柔。」
「不過我的勇魚很幸福。」
「啊,我想起來了,前陣子你們醫院那個叫盛田的醫生還沒收了我的煙。」
「你手機也關機了。」
喧囂讓人心情愉悅,情緒高漲。身後的大媽似乎是中了大獎,狹窄的過道上回響着刺耳的音樂。
「關你屁事。」
「你很在乎?」
「我中了!」
「要來了。」
市原就像是不小心喫到了一口過期變質的酸奶似的,一副難以言喻的噁心表情。
換個話題沒準氣氛會沒這麼尷尬。
「咖啡。」
我躺在她的膝蓋上,從正下方仰望着她的臉。
理惠這副表情顯然是什麼都沒理解。
我剛安下心來,卻又覺得有點不對。理惠姨媽完全不肯看我一眼。
我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
我已經開始玩了,所以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沒去哪裏。」
市原突然湊了上來。
「別說了。」
「你給我滾出去!」
「那就別問。」
「姨媽,上次不是挺開心的嗎?」
「好像是。」
「市原還說我有超能力呢。姨媽,你也坐過來嘛,坐我旁邊來。」
「真魚你聽說我。」
「好。」
她前不久還對我非常溫柔。
「幸福纔是最重要的。談戀愛是件好事,送上祝福纔是最好的。」
「姨媽你去罵他兩句,還有記得讓他買包煙還給我。」
「勇魚這人性格就有問題,哪有這樣做人的。」
我十分可愛地向理惠姨媽撒嬌。
我痛苦地搖搖頭,在我思考着應該說些什麼的時候,我發現視野的角落裏有些什麼東西在發光。
此時的我已經悲傷得不得了,甚至因爲過度悲傷而慾火中燒,強行地抓住理惠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我飢渴地親上去,正準備上手撫摸她的胸部,她卻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將我推開,逃到了牆邊。
「我們這種關係是禁忌的。」
——不對。
「理惠你知道嗎?你是個變態啊。你這種人是不能在社會上生存的。」
我被理惠肆意地玩弄、調教,身心都徹底淪陷,結果她把我喫幹抹淨之後就一腳把我踢開。
「有,然後呢?」
「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在末班車之前回去吧。」
「真魚,我要結婚了……你能不能把過去的一切都給忘掉呢?」
「我不在意的,因爲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理惠,你好漂亮。」
可爲什麼今天晚上會是這副表情呢?
「姨媽,我要喊你叫理惠了。理惠你是我的戀人,我們之間的相性真的很好。」
「理惠你等會兒。一開始表示拒絕的人就是我啊。分明是我先拒絕你的,怎麼突然間就變成我強迫你了?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是你先摸我的吧?我當時還哭着喊着讓你別碰我。結果現在時過境遷我長大了,我想和你睡了你就給我擺一副臭臉?不對吧?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騎在我身上對我爲所欲爲。我就不能隨心所欲地和你做愛嗎?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嗎?」
理惠歇斯底里地想要從我手中把照片搶回來,她的指甲甚至把我的手背都給抓破了。
有些什麼東西發生了錯位,不及時修正的話就要出問題了。
爲什麼她的笑容這麼僵硬呢?
「理惠,這是誰?你居然還給別的女孩子拍了這種照片?! 」
「對了,我給勇魚打電話的時候問了一嘴,果然不出我所料。」
「難不成你交到男朋友了?」
真是懷念,以前理惠也是騙我說玩「模特兒遊戲」,給我拍了好多這樣的照片。
一個還很稚嫩的小學女孩穿着極度淫蕩的泳衣微笑着。
「我們再來一次吧。兩個人一起走得遠遠的,然後舒舒服服地做一整天。」
「市原呢?」
我用手擦了兩下自己的眼睛,可世界在我眼中還是被覆上了一層暗膜,變得模糊不清。糟透了,我惹自己的戀人生氣了。理惠一定是婚前抑鬱症吧。因爲她說她要結婚了。要和我結婚……哦不對,是和除我之外的男人結婚。我和理惠是不能結婚的。我們之間有着法律和血緣的雙重障礙。不對,理惠是找到新的女人了,就是她未婚夫的那個女兒,那就是理惠的新玩具。
我故弄玄虛地表現出抗拒的態度,市原便立馬別過了臉。還很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又不在乎。」沒事,反正這裏很吵我也聽不見。
「……真魚,你喊我去收拾三浦的那天,你自己跑到哪裏去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照片裏的女孩應該就是……
理惠姨媽笑着調侃道,她的表情還是和以往別無二致,我鬆了口氣。
只留下我那顆破碎的心和對她無限的情。
不帶這麼玩的吧。
我轉過身來,憤怒地推開門,理惠家的大門爲什麼會如此的沉重呢。
「啊。」
剛來到走廊上,我就迎面撞上一個矮個子的中年男人。
那人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鏡,看起來度數不低,表情沉穩自若,透出一種睿智非凡的氣度。
這傢伙就是理惠的未婚夫吧。
醫院護士站裏的護士們成天議論他倆,說理惠要跟一個帶着拖油瓶的醫生結婚了。而那個拖油瓶本人也贊成他倆的婚事。
「晚上好。您是打算去理惠姨媽家嗎?」
我故作開朗地和他打招呼。
對方顯然有些疑惑。
「那個,你是?」
「我是理惠姨媽的侄女,我的大學離這裏很近,所以有些時候喝多了會去理惠姨媽家借宿一晚。」
我深知自己那楚楚可憐的笑容能夠讓初見之人在一瞬間就對我放下戒備,更加溫柔地擺出一個諂媚的微笑。
「不過我以後不會再來了。畢竟理惠姨媽要跟您結婚了。順帶一提,令愛呢?」
「她昨天去爺爺奶奶家裏了。」
「令愛好像非常喜歡理惠姨媽呢。她有沒有跟你說過些什麼?」
「你指的是說什麼?」
「原來她也說不出口啊。不過也難怪,我當時也跟自己爸媽說不出口,畢竟都被拍了那種照片了。」
我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裏點着,動作刻意地吞雲吐霧,抬起頭來。
「對了,這個是我送您的見面禮。」
「抱歉,我什麼都不會再問了。沒事的,你別哭。要不這樣,我給你唱歌吧。真魚小姐你喜歡什麼樣的歌呢?開心點的歌比較好吧。沒事的——你的夢想——會實現——閃耀光芒的——大航海。」
手機。手機。手機。手機。手機。
剛纔的拍立得一直被我緊緊地攥在手裏,已經皺巴巴的了,我把這些照片交給了這個可憐的男人。他沉默地看了兩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我猜你女兒已經被你的未婚妻侵犯了,或者就是馬上要被侵犯了。我覺得你還是讓你女兒趕快離開那個變態,治癒一下她的心理創傷比較好。」
「喂?勇魚?」
那輕柔悅耳的聲音一口氣說了好長一大串。
你他媽能不能去死啊。
「……」
冰冷的機械女聲之後,是一聲下流的刺耳響聲。
「您打了這麼多通電話都沒人接真不好意思。阿勇他把手機給落在家裏就出去了。今天晚上他們漫畫研究部聚會,他應該很晚纔會回來。我是他的鄰居,手裏有他家的備用鑰匙。不過我們剛好吵架了,他不准我進他家了……可是我隔着牆壁聽見他的手機一直在響,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還是進來了。對了,您是真魚小姐吧?我叫飯田。」
一把悅耳的女聲從聽筒裏傳來。
飯田小姐的聲音從空中閃着光緩緩地降臨下來。
「反正我已經沒救了。」
手機。手機……啊在這,我的手機,我要找的就是這個。
我從已經如同凍僵般呆立在走廊上的男人身旁穿過,走進電梯裏,一把扔掉手裏的煙。我按下一樓的按鈕,一遍又一遍地狂按,險些沒把自己的指甲按斷。我感覺自己的大腦、靈魂和視野都在熊熊燃燒。電梯總算是停在了一樓,夏日的氣息在門外撲面而來,我走出公寓,腳步飛快地走在夜路里。
可我怎麼辦呢?我什麼辦法都沒有,無助地蹲在便利店前的停車場裏。光芒暗淡的星星在夜空中閃爍,煞風景的摩托車在我的眼前疾馳。我得給勇魚打個電話纔行。
「嗯,是的,我是勇魚的妹妹真魚。我今天跟市原去打柏青哥了。贏了之後我們一起去喫了牛排。那個牛排是真的牛逼,主廚當着我們的面在鐵板上給我們烤肉,還烤了蒜香麪包,動作流暢地切好分給我們,真的賊好喫。肉汁無敵了。牛排也無敵了。不過太奢侈了,不過偶爾奢侈一下也是一種選擇。哦對了,剛纔有摩托車在我面前經過,還有星星,啊,我就是想跟勇魚講這個。」
毀滅吧,這個充滿愛的世界。
還沒等我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我是真魚。你現在在哪兒呢?快他媽接電話啊。可是你已經恢復到可以晚上出去玩的程度了呢。太好了,對了,我今天……」
我冷淡地繼續回播過去。
我咬緊嘴脣不讓自己發出嗚咽聲。這傢伙就是勇魚的新女友嗎。我的眼淚不停地滑落。女人嗎?這就是勇魚的女人嗎?可是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還有,理惠要結婚了。」
在我第二十五次回撥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
直到提示留言的鈴聲響起爲止,我都焦躁得無以復加。
「爲什麼你的聲音聽起來這麼難過?抱歉,你一定是想跟阿勇傾訴吧。那個笨蛋偏偏在這種時候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真對不起。」
「……」
「這是什麼……到底是誰……。」
「理惠是?」
如果世界上有女神的話,她的聲音一定就和飯田小姐一樣吧。
「喂,您好?」
「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通。」
勇魚的女人。被我的勇魚愛着的女人。靠着勇魚的備用鑰匙非法入侵他家的女人。這個世界上被自己愛的男人所愛着的女人都給我去死吧。
「你……」
男人甚至用雙手把拍立得上面的皺紋展開,湊上前去確認照片裏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兒,很快便發出了慘叫聲。
「你不是孤身一人——轉過身來——就有朝着大海——破浪前進——的夥伴。」
我感覺自己的情緒快要崩潰了,一句留言也不說,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給勇魚打電話,他的手機應該快被我的來電記錄擠爆了。
我掛斷了電話,最後把手機也給關掉。我匍匐在地上,晚上喫的高檔牛排吐了一地,痛苦地在黑暗中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