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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8882 字

躲在醫院露天庭院的角落裏迎着蔚藍的天空吞雲吐霧,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嗚噫,真魚我今天也是元氣滿滿呀!」

我叼着煙伸了個懶腰。

老媽在凌晨的時候生了個娃,給我高興壞了。我姑且回了趟家,但翻來覆去都睡不着,只好等到第二天的探病時間馬上跑到醫院裏來探望。

一想到小寶寶的睡臉我就感覺能笑個一整天。

我坐在老舊的長椅上啪嗒啪嗒地甩動雙腿。熬夜熬穿了之後心情果真是興奮不已。雖然我人瞅着有點蔫巴但還是很有精神的。甜美的疲勞與壓力更是讓香菸美味得不可方物。

不行不行,再這樣下去感覺一盒都要讓我抽完了。

就在我把肺裏的煙霧給呼出去的一瞬間,叼在嘴裏的煙卻突然間消失了。

有人從背後伸出手來把我的煙和便攜菸灰缸都給沒收了。甚至還把我整盒煙都給搶了過去捏成一團。

「嗯?」

我保持着自己的坐姿,昂起頭來仰望這個傢伙。

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張乾淨整潔的臉。梅雨時節的藍天,令人炫目的逆光。身穿白衣的使徒在長椅的後方窺探着我的臉。

嗚哇。我跳將起來,站直了身子盯着這個男人。

「你知道一盒煙有多貴嗎!」

「院內禁止吸菸。」

男人身材高挑。瘦削的身體線條配上乾淨利落的短髮,手腳修長。表情冷峻。

我竟不自覺地看入了神,實屬罕見。在我的人生中,從未出現過這種如教科書般標準的清爽系男生。

他胸牌上的名字寫着「盛田」。

既不是護士也不是檢查技師,而是醫生。這種小地方的醫院裏居然有如此輕鬆的年輕醫生,真是意外。

我仰望着他,撥開自己染成鮮紅色的劉海。

「……嗯,差不多吧。」

在對於我的煩躁值達到頂峯之後,理惠姨媽就會用手指來戳我的腦袋。

老媽戲弄着我,哈哈大笑。她的笑容和理惠姨媽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一切都是理惠姨媽對我的愛。

再比方說「你太瘦了得多喫點,長胖一點好。」

也許在平安無事地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瞬間,人類就已經花掉了自己這輩子一半的運氣了。

勇魚並沒有和任何人商量過這個如此重要的決定。

「真魚,這話你可別當着你哥的面說。」

「我問問勇魚。」

「你爺爺他們到了的話記得喊我一聲。我得護着姐姐不讓她被舅舅說風涼話纔行,還得以護士長的名義去打聲招呼。」

更改了目標院校也好、專業從法學轉爲了經濟學也好、搬到廣島自己租房子住也好,除了學費以外的所有事情勇魚都是自己決定的。他很聰明,能跟老爸老媽分庭抗禮,而吵得贏的人才能活得我行我素。違逆父母需要堅定不移的自由信念。公元前的凱撒大帝能破釜沉舟渡過盧比孔河,我的好哥哥也未嘗不可。(注: 凱撒大帝於公元前49年1月10日率領第13軍團渡過盧比孔河,直接引發了羅馬共和國的內戰。這一決策成爲羅馬歷史的轉折點,是標誌着共和制向帝制過渡的關鍵事件)

理惠姨媽的語氣裏帶着嗔怒,可聲音卻顯得有些疲憊。讓她如此難辦的自然是我。

往醫院的停車場裏走的途中,我正好跟那羣討厭鬼親戚坐的出租車擦肩而過。好險,差點被他們逮個正着。

比方說「你爲什麼要染一頭的紅毛。」

「他電話裏說是會來。我還得去小倉接他呢。對了,姨媽,這個文件是用excel做的嗎?」

所以比起自己的親媽,我反而更加親近她的妹妹理惠姨媽。

「健一那個討厭鬼也在,算了。他肯定又要念叨他那個什麼破九大法學部了。最噁心的就是他,天天九大法學部的九你媽呢九。勇魚高三的時候還拿到京都大學的B判定評分呢。」(注:此處的九大法學部指的是九州大學的法學部,錄取難度相當高)

居然還敢以防萬一地命令我,結果還沒等我做出瀟灑的回應,這傢伙就跑遠了。

寶寶太棒了。

「想去跟你姨媽告狀的話請自便。最後能讓她好好訓斥你兩句。」

「怎麼看都很可愛啊。」

「這是非常重要的會議資料,你不要亂碰。」

「那個健一表弟好像也要來。我不想見到他。那人太討厭了。老爸那邊的親戚全是當律師的,每次見到我跟勇魚都要笑我們。」我又不是不想當律師,但是老爸又不怎麼管我跟勇魚的學習,所以我就這麼普普通通地長大了,老爸自己也總是被他老家那邊的人處處掣肘,怪可憐的。說到底當律師有什麼好的呢。」

剛一走出護士站我就聽見兩個年輕的小護士在嚼口舌。

我輕輕地摸了一把理惠姨媽那柔美的臉龐。這次成功了,聽見她發出略帶甜美的呻吟聲,我感覺自己的下身也開始發熱。

理惠姨媽就這樣甩開了我。她口中的「待會兒」是什麼時候呢?我迅速地平靜了下來,沉默地離開了。

「她未婚夫是個醫生。好像很早就死了老婆,獨自一人撫養還在上小學的女兒,很不容易的。他還說等我們這邊忙完了就請我們過去他那裏,順帶着問候一下。」

他的全部都像是人類,但是又感覺不是人類。這簡直就是地球的神祕,哺乳動物的魅惑。

「女孩子就得安分一點。」

盛田壓低了聲音,他直勾勾地打量着我的臉,用稍顯稚嫩的聲音嘀咕了一句「長得不像啊」。要你管啊傻逼。我揚起了嘴角。

哼,這可不是我誇大其詞,在這家醫院裏,這個名字就是絕對的免死金牌。據說優秀的護士長可比年輕的醫生地位高多了,我猜的。

「可是我好想你呀。」

「剛纔那個是小田原醫生給她打的電話吧。他倆公開關係之後真就一點都不藏着掖着的。」

「他也給我發信息了。讓他分心回來還挺不好的其實。你哥跟你不一樣,是個認真的好學生。真不想讓他翹課曠工就爲了回來這麼一趟。」

「真魚,你不要老是隨隨便便地進來。我現在有很重要的工作要處理,你不要妨礙我,去看看你媽媽吧。你爺爺他們好像馬上就到了。」

理惠姨媽嘆了口氣,打斷了我興沖沖的長篇大論。她的心思已經被我干擾到了,所以只能無奈地用圓珠筆的筆帽戳着自己的太陽穴。

「這種公式可以用表格「唰」地一聲給它……」

這不就是昆蟲嗎。或者就是巧妙地包裝成人型的玩偶。

「我給勇魚打過電話了,他說下午回來。」

我緩緩地推開病房的推拉門,結果一進來就見到老媽在抱着寶寶餵奶。她的乳房漲得不得了,對感官的衝擊已經到了堪稱噁心的地步。我立馬背過臉去。

「待會兒再說,真魚。」

「你個小偷!快買包煙還給我!」

雖然門口貼着一張手寫的「無關人士請勿入內」,但我管你這兒那兒的。

啊,就是這種反應,感謝款待。

「嗯嗯。」

頭髮在後腦勺挽成一束的髮髻,要是脫下白大褂就會柔軟地散落在她的背上。理惠姨媽像根火柴棒似的纖細輕盈。寬鬆的男士襯衫、緊身牛仔褲,硬朗的皮夾克都跟她的氣質十分相符。理惠姨媽身上總是縈繞着一股洗盡鉛華的溫柔氣息。

六歲那年的夏天。我正玩得來勁的時候,突然呼吸過促躺地上了。當時就是理惠姨媽給我做了緊急處理。她告訴老媽我有點貧血,所以平時做飯要多留意補鐵。根據我的體質給我精心挑選營養劑的人也是她。

看來休息時間裏的盛田是被非常腦殘的理由給喊過去了。但他好像還惦記着跟我剛纔的對話。

我跟哥哥勇魚不同,身體一直都很差。打小就經常隨處暈倒,堪稱讓人頭疼的美少女。

那羣人再過個十分鐘估計就要把老媽的病房給擠個水泄不通,然後嚷嚷着說這回怎麼樣都要讓這個孩子當律師了。最好能讓理惠姨媽好好訓斥他們兩句。不過反正這事兒跟我沒關係了,管它呢。

「你就回去了?你爺爺他們馬上就到了啊。」

「媽,我也是個每天都在認真努力的好學生。」

結婚?

盛田正打算開始對我說教,白大褂的口袋裏便傳出了沉悶的聲響。他單手朝我示意,說了聲抱歉,便將那臺小型的醫院專用機放在了左耳旁。

「關你屁事。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是這兒的醫生?你知不知道我姨媽是醫院六層的長戶理惠護士長?」

「您好我是盛田……啊有空的,我現在是休息時間……小田原醫生嗎?抱歉,我沒怎麼聽說過這事兒……好的,收到,我這就過去!」

「總之你不要再抽菸了,不對,應該說你不準再抽菸了。聽到沒?」

「你哥勇魚來了沒?他好像住廣島?」

我伸出手剛碰到理惠姨媽的脖頸,就被她給攔住了。

理惠姨媽坐在護士長專用的辦公桌前,她是這世上最帥氣的女人。

我坐進停在停車場裏的那臺二手豐田aqua,握住方向盤往前就是一腳油門。被紅綠燈攔下來之後剛想抽根菸,結果纔想起來被盛田那個混蛋給沒收了。媽的。

「煙和菸灰缸還我。」

「對了,理惠姨媽要結婚了嗎?」

老爸對我們兩兄妹幾乎毫無學習成績上的要求,他說他自己就是被父母強迫着去參加司法考試的,因此已經看過了太多被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因此他雖然對我們兩兄妹也有着期望,但從不強制我們。所以勇魚完全能憑着自己的意志去決定未來,而我則從頭到尾都是壞學生。老爸也因此在本家的親戚眼中被視爲教子無方、教育失敗的男人,始終抬不起頭來。

「我聽說他倆昨天跟院長報告說要結婚了。小田原醫生的孩子也很贊成他們再婚。這事兒是院長祕書走漏的消息,今早大夥都傳瘋了。」

又比方說「你身體這麼差不準再吸菸了。」

「不給。你也別抽菸了,故作成熟的叛逆把戲終究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你這人太沒禮貌了。把煙還我。現在就去買一包賠給我。」

「原來你就是長戶護士長的侄女。」

我大步流星地未經許可便闖進了醫院的護士站裏。

我努力維持着細長的深呼吸,走進廁所裏平復自己的情緒,最後面無表情地走進老媽的病房裏。

……有病吧這人。

「哈哈,對小姑娘來說還是太刺激了嗎。」

我聞着那潔淨的氣味,找到了在角落裏埋頭對着電腦工作的漂亮護士長。

「女孩子家家的成何體統。」

「對了,你回家了記得把衛生搞一下。我昨天沒想到直接就住院了,冰箱裏還有些菜呢,你也隨便做點什麼喫了。」

我像一隻炸毛的貓,威嚇着面前的男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我實在噁心男人湊到自己跟前來,但盛田倒是沒這麼幹。

「反正我要回去了,等那羣討厭鬼走了我再帶勇魚過來。要是老爸有空回我的話我就順便過去接他下班。」

「真魚。」

「媽,你這有什麼缺的東西嗎?我下午得去小倉那邊接勇魚過來,差不多該回去了。」

「理惠姨媽,你可要給我做主啊。剛纔我在院子裏,被一個叫盛田的醫生搶走了我的煙。我要報警。對了你知道盛田嗎?他是哪個科的醫生?」

「你快出去,我要喊人了。」

我記得勇魚上高中之前好像也和老爸一樣,以後想當個律師。但是當他意識到自己實在不適合當律師之後,他幾乎一瞬間就放棄了這個目標。

喜歡,好喜歡,喜歡到發瘋。我正想握住她的手,桌面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又是那個所有人都不離身的醫院專用手機,院子裏的盛田也有。

他的手好小好小,可居然能動。他的手跟腳都在微微地蠕動着。他還有鼻子和眼睛,肌膚整體都像是被一層淡粉色的膜給包裹住了一般。

我朝着那清爽的一襲白衣身影大吼道。真是見鬼了。算了不跟他計較。今天是我可愛小弟弟呱呱墜地的日子,放他一馬。誰讓今天是個好日子呢。

「真魚,你嘴裏怎麼又有煙味兒!」

心跳在急劇地加速。我很清楚這份感情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就全完了,可我還是要在危險邊緣不斷試探,繼續折騰理惠姨媽。我無法抑制住這份祕密戀情的悸動。

倒不如說,把姨媽折騰得這麼疲憊讓我非常開心。我在理惠姨媽身上吸取着生氣。我感覺我們是緊密連接在一起的,折騰她才能讓她多關注我。

「理惠。」

「……我知道,畢竟那是勇魚短暫的全盛期了。」

既然人生是從頂峯開始,那往後就註定只能一路墜落。

老媽經過一整晚的折騰有些憔悴。但是她瘦下來了反而還顯得年輕了一些。

什麼?

「你聽她說了?」

寶寶的腦袋真是有夠柔軟。

我做了個深呼吸,回到了醫院裏。

「對了,這裏有很舒服的穴位哦,我來給你揉揉。」

我引以爲傲的雙胞胎哥哥勇魚在高三那年的夏天迎來了自己的人生巔峯。在其他所有人都要在嚴陣以待明年一月的時候,唯獨他一馬當先地衝在前頭。然而暑假結束之後他的全盛姿態便燃盡了,只能更改自己的目標院校。可他選的學校也還是很高分,就算把我的分數前後倒轉過來也摸不到他的邊。

但我是完全不在乎的。

老媽懷裏的寶寶就像是剛蛻皮的蟬一樣透明。我戴上乾淨的無紡布口罩,仔細地洗手消毒,就差沒把皮都給剝下來洗一遍了。完成這一切之後,我走上前去摸了一下寶寶的手。

寶寶已經不知不覺地在老媽懷裏睡着了。

穿過好些複雜的道路,總算是回到了自己家。

我家房子是一間有些大得多餘的獨棟,房齡十五年。房貸好像還沒還完,但老爸和勇魚應該會想辦法的。我費了一番苦勁,才終於把車子塞進足足兩臺車寬的車位裏。

我推開門,一股沉悶的空氣撲面而來。

昨晚老爸把老媽送到醫院之後,我又回了趟家,可我怎麼樣都找不到老媽事先準備好的住院用品包,慌亂之中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客廳仍舊保持着昨夜那絕望般的凌亂。

時間是下午三點。

勇魚應該已經在新幹線了。我本想着跟他彙報一下情況,順便看看他到哪兒了,但是又感覺可能太嘮叨了,最終作罷。

嗯,今晚去喫鐵板燒吧。

我用微波爐熱了一盒冷凍即食炒飯,隨便喫點填飽肚子。在等待勇魚聯繫我之前,我稍微睡了一會兒。收拾客廳的事還是交給勇魚吧。我花一個小時才能收拾好,但勇魚三分鐘就搞定了,性價比拉滿。勇魚就喜歡收拾和整理東西。不過也可以說是我這個懶散邋遢的妹妹把他逼成了這樣的男人。

我哼着歌,剛打開冰箱,門鈴就響了。

我飛奔向窗邊,打算直接應答訪客。

結果傻呵呵地站在門外的人是我家的鄰居。

「是我。」

十五年交情的青梅竹馬市原。

我們從幼兒園到大學,一直上的同一間學校,堪稱孽緣。勇魚考試成績好,小學考試就去上私立的了,這麼一想沒準我跟市原在一起的時間比勇魚還要長。

這傢伙依舊留着一頭混混似的金髮,露出曬得黝黑的肌肉。這才六月他就已經穿着半袖的襯衫和沙灘涼鞋了。

看到從窗裏探頭出來的人是我,市原十分浮誇地用力揮手。

「早上好,真魚公主。」

「早,市寶。你不用去上課嗎?」

「睡過頭了就翹了。不過我下午有社團內部的酒會要去參加。」

「又是你那個破蹴鞠社團?」

「突然分娩了應該很辛苦吧?我看你爸工作也很忙的樣子。」

勇魚的心依舊不知道遺落在某處,他的心理創傷根本就沒有癒合分毫。當時我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他呻吟着哭泣着說要把田邊和吏子給殺了。他還被困在當時的痛苦中,廣島也沒能將他治癒。

「……嗯?」

我很清楚勇魚是在撒謊。

市原用體育系男生那種從容不迫的方式笑了笑,開始數落我。

我慌慌張張地放下筷子,打過招呼之後便猛地衝出了市原家的大門。

阿姨給我倒了麥茶。冰涼的液體瞬間就讓玻璃杯掛滿水珠,我盯着杯身上那廉價的花紋圖案。

而這也是一個謊言。

「主要是我媽有點擔心阿姨。一直嘮嘮叨叨的喊我來問問你們傢什麼情況了。要不你過來我這跟我媽打聲招呼?」

我走到門口穿上涼鞋,來到屋外。

市原這聲「哼」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從房間的窗戶看到你在睡覺,結果你這人一動不動的,我還以爲你死了呢。而且你睡覺還不關門,你是真不拿我當外人。」

阿姨的指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可我看他好像沒什麼精神的樣子。眼神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而且現在國家這麼不太平,電視上說越是認真的高學歷年輕人,就越容易陷入恐怖邪教或者是傳銷組織之類的。」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據說阿姨在懷着他的時候就離了婚。之後繼承了祖父母留下的小公司一直經營到了今天,但他們傢俱體是做什麼生意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沒有打斷阿姨的話,說明他自己也感興趣。

「沒,還在廣島。」

其實我盼的就是她這句話。

「笑你媽呢。」

「嗯,託您的福平安出生了。母子平安。」

「哼。」

「醒啦。」

我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往牀上一躺倒頭就睡,出了一身的汗。

「他怎麼可能被那種東西蠱惑。他可是在校內就有教堂的學校讀了十二年書的人啊。」

阿姨嘀咕着。

「高學歷?你說誰呢?挖苦我是吧。」

我突然感覺全身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個笨蛋到底在廣島幹了些什麼啊。

突然間說些什麼呢。

市原打斷了阿姨的話,問道。

「你這人實在是讓人窒息。」

電話鈴聲仍舊不死心地在等待着我。

「喂?」

「生了。要不要看視頻?門沒鎖你進來就是。」

「你不是要去車站接勇魚嗎?」

我很清楚勇魚根本就還沒有恢復過來。今天的凌晨四點半,他還在廣島的公寓裏煮飯呢。

「真魚?是我。」

然而,我在電話的另一頭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氣息。

「真魚你餓了吧?要不要我做點什麼給你喫?」

「嚯,好久沒見你貧血了。現場直擊還挺新鮮。」

我故意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假意遲鈍地、故作明亮地給他一個事務性的回覆。

「有點事情,今天回不來了。我學校那裏……有個報告明天要交,結果之前都沒想起來。我從漫畫研究部的前輩那裏借到了去年的文件,複製粘貼一下看能不能矇混過關。」

我眼冒金星,看見光芒在蒼白的黑暗中閃動,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噁心得想吐,感覺自己快要死了。每次貧血發作我都覺得自己要一命嗚呼了。

「您不知道怎麼說那就我來說,去年您見到的他的時候他剛被女朋友甩了。一個男校出身的人進了大學才第一次談戀愛,於是乎他就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來的。但那也不過是失戀而已,過了半年早就已經看開了。估計都有新的女朋友了吧。」

「勇魚肯定也急着趕回來呢。上次見到他好像還是過年的時候,你們仨好像還一起合了影。」

我們相視而笑,造訪了只有一道圍欄之隔的鄰居家。

但我覺得不該去戳穿勇魚的謊言。現在還是讓他搪塞過去算了。這是我對哥哥的愛以及忠誠。

我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平靜。刻意維持咀嚼動作讓自己的呼吸顯得平穩一些,不然我就要憤怒到肩膀發抖了。

我聽見市原好像在我身後喊了兩聲,但我現在暫時不想和這兩母子講話了。他倆壓根就不懂我和勇魚。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但她卻好像是休息。休息日不固定是她身上的七大謎團之一。至於謎團之二則是她一個離異的單親媽媽居然能在住宅區的正中央買下二手的獨棟房子,和兒子過得其樂融融。關於這點,勇魚說她多半是在離婚的時候一次性拿到了贍養費和撫養費充作首付。勇魚對這種社會上的門門道道非常清楚,不愧是立志當律師直到高三中途才燃盡放棄了的好學生。

「讓您費心了真是不好意思,謝謝。」

「不去了,他說他有事回不來了。」

太詭異了,讓我後背發涼。

這個女的抓住勇魚的手,央求他不要走,於是乎勇魚就在親人和情人之間選擇了那雙纖細柔弱的手。估計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總而言之勇魚已經沒事了。」

「你在這坐着,我去給你拿手機。」

但這不是惡意的謊言,而是善意的謊言,我撒這種謊已經變成習慣了。這是我這個腦袋不夠靈光的人獨有的生活智慧,爲了在不傷害到任何人的前提下活下去。

「行,剛好我也想着過去打聲招呼。你等會兒。」

我小時候實在是虛弱得有夠可憐,長得也還算可以,因此總是跟勇魚一起被當成展示品。從我那無比虛弱的時代開始,市原就一直陪在我的身邊。他剛開始好像是真的相信我是某國的公主,這種離了大譜的誤會還經常成爲我們身邊人的談資。

我撒謊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社交辭令一句接一句的。

市原個子很高,他站在初夏的陽光裏,精神得很。我一直覺得這傢伙身上有些什麼東西太過多餘了。雖然我也說不清到底是哪方面多餘,但就是覺得有些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奔湧,快要滿溢而出。

「嗯。現在應該在新幹線上了。」

「勇魚回來嗎?」

市原家是單親家庭。

「嗯,總之今天是回不來了。」

「什麼蹴鞠,我們那叫室內五人足球。真魚你也來嘛,像你這種突破常規的超級美女我們可是長期招募的。」

「好。你啥時候回來喊我一聲,到時候我們這應該也安定下來了。」

不會錯的,勇魚身邊有個女人。

他一直都對勇魚頗有微詞,但要是插嘴很可能又會演變成極其麻煩的爭論。我最終還是選擇裝作沒聽見。

「我怕不是這個意思,嗯,怎麼說呢……」

「真魚,公主可不能說女王的臺詞。」

我用下巴示意我家的大門。

「昨晚是不是很辛苦?寶寶生了嗎?」

「真魚,生了嗎?生了嗎?」

「咋了?」

光是站在他的身旁我都能感受到一種食肉動物的灼熱體溫。

「嚯,高學歷的精英就這?報告都要複製粘貼,真寒磣啊。」

「啊恭喜了。你媽下週出院是吧?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我用厭煩的語氣平淡地替勇魚辯解過後,市原和阿姨的目光才終於緩和下來。

正打算從市原手裏把漫畫書搶回去的時候,手機又響起了尖銳的鈴聲。

「外貌至上主義是吧,噁心。一羣又醜又挫的郭楠搞個亂交社團還讓你得意上了。」

「你現在在哪兒?到小倉了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被熱醒之後我看到市原就在我房間裏,他不知道爲什麼坐在地上,看着勇魚留在房間裏的老掉牙的少年jump。

市原阿姨和老媽還有理惠姨媽都不同,非常符合她這個年紀的形象。身形矮胖,聲音洪亮,笑起來的時候喉嚨裏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嗯?」

市原也豎起了耳朵。

「壞了,應該是勇魚的電話。我先走了!」

「我等暑假再回來了,或者就是八月份盂蘭盆節假期。」

我猛地站起身來,結果頓時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了。

「後來也一直很正常啊。我們經常打電話,也經常在網上聯繫。」

「我是不是聽到了手機響。真魚是你的嗎?」

市原的視線也遊移過來。

「還真是。你把手機落家裏了是吧。」

市原反應迅速地用一隻手摟住了我,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我用嘶啞的聲音還嘴,撥開被汗弄溼了的紅色劉海。

什麼因爲要寫報告回不來真是一眼就能戳穿的拙劣謊言。

我聽見了勇魚那略顯遙遠的聲音。

「沒挖苦你。算了,咱媽也說你上課跟兼職都用功一點就行,沒必要打破計劃硬是回來一趟。反正等暑假了你也會回家的吧?」

——女人。

市原阿姨從門裏跑出來,突然抓住了我的雙手。

我跟在市原身後脫掉涼鞋,熟門熟路地走進客廳,在我的固定位置上乖巧地坐下,然後喫上了市原阿姨引以爲傲的炒麪。我從小就不怎麼喜歡喫東西,但和市原坐在一起喫他家的炒麪的時候卻格外的香。

「還活着真是抱歉啊。」

「那個……我還挺擔心你哥的。他後來怎麼樣了?」

真想揪他的矛盾點或者是質問他,我能找到一百種方式。畢竟我這人平時就滿嘴謊話,所以我一般都能識破別人有沒有在撒謊。

「啊,還在一樓。」

就像我對市原家熟門熟路那樣,市原也對我家駕輕就熟。他走出房間很快就下樓去了。

煩死了。

上大學之後我身體其實好了很多,但這種與生俱來的貧弱體質還是沒能完全治癒。維生素也好中藥也好蜂王漿也好普拉提也好,全都試過了,但通通沒用。

疲勞和心累壓垮了我的身體。

都怪專挑大半夜生孩子的老媽。

還有天天都需要我操心的哥哥。

算了,沒意思。我只想放空大腦再一次沉沉地睡去。好想變成一抔泥土。腦袋好重。對了,還得喊市原去幫我買包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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