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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9870 字

「勇魚,舉起手來。」

葉月前輩舔舐着我的耳穴,溫柔地低聲細語。

我乖乖地舉起雙手,前輩便着手脫我的衣服,結果衣領卡在脖子上,害我呼吸困難,我用眼神表達自己的不悅。

葉月前輩見我不高興,突然給我一個充滿煙味的吻,整副身軀都完全壓在我身上,沒曾想前輩竟有這般的包容力。

我被推倒在汗漬斑駁的長椅上,透過前輩的肩膀凝望着髒兮兮的天花板。我有些後悔剛纔爲什麼不把活動室的門給鎖上,這下連放聲喘息都不行了。我咬緊牙關,決定忍耐這之後發生的一切。

葉月前輩那無比熟練的愛撫仍在繼續,不斷地觸碰我的胸部、挑逗我的乳頭。可朝我下身探去之後,前輩卻突然支起身子,大笑着用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你這都沒硬起來啊,勇魚,你真的想做嗎?」

「前輩你不也是嗎?」

「算了。不做了,沒意思。」

我頓時就被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方纔徹底遺忘掉的重力捲土重來。我感覺肩膀痠痛、空氣凝重、氣壓沉悶、渾身乏力。

「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

前輩把我的襯衫揉成一團扔了過來。我把襯衫從腦袋上套回去,嘀咕道。

「和男人做愛好像也沒那麼順利」。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四點的方向。

窗外六月的天空仍是深邃的濃紺。

我離開活動室去上廁所,沿着昏暗的走廊繞遠路過去的時候,我聽見落語研究部那邊傳來興奮的笑聲。那羣混賬估計又在通宵玩桌遊了。爲啥大學生一到大半夜智力指數就會急劇下降呢?不過我倒也沒臉說別人。

深夜時分的社團會館果然讓人覺得怪怪的。

我嘆了口氣,最後還是回到了漫畫研究部的活動室裏。前輩躺在長椅上,肥胖的肚子上搭着一條髒兮兮的毛巾被。

「睡了。我明早第一節要上宏觀經濟學,你八點半能不能叫醒我?」

田邊和吏子舉辦內部婚禮的請柬莫名其妙地寄到了社團裏,最後輾轉到了我的手上。他們整這出究竟是想一笑泯恩仇還是對我最後的挑戰呢?

然而實際上揍田邊一拳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但唯獨這件事情我無法讓步。田邊和吏子已經將我的心一遍又一遍砍斷切開剁碎,可這還不滿足嗎?難道還想將我破碎的心扔進鍋裏烹而食之嗎?

打電話來的人是我那個住在北九州老家的雙胞胎妹妹真魚。

半年前,因爲失戀而飽受打擊的我回到老家的時候,真魚對我的關心那叫一個無微不至。她還說「你就當是翹了人生的幾節課,回老家住一陣玩一陣就好了,我也陪你一起玩」。然而我卻說了些比較難聽的話拒絕了她。

田邊和吏子最後不僅退出了漫畫研究部,甚至還從大學退學了,而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向社團裏的所有人公開了這件事情,讓兩人無處容身,我還向教務處舉報他倆在學校的多功能廁所裏做些愛做的事。當然,我還通知田邊的房東說他違反了禁止男女同居的租賃規定。我甚至還給他倆的父母寫了信,執意要讓這對姦夫淫婦徹底社死。

我騎上自行車離開了社團會館,距離學生公寓還有個差不多一公里的路程。梅雨季節的朝陽仍未升起,可就算升起了沒有意義。自失去田邊和吏子後,我的世界便永遠地褪去了顏色。黑白色的視野倒也不壞,時髦而又帥氣。一顆扭曲的心對於二十出頭的大學生來說是種不錯的時尚。你看,就連悲傷和憎恨都值得誇耀。

那時候的我腦子裏只有對於田邊和吏子的仇恨,世上的所有事情我都不太關心。

黎明緩緩降臨。

走出活動室前,我最後一次回頭,只見葉月前輩仍望着我。

「半年了嗎。」

真魚這人講話總是會跑偏。但我並不討厭她這種東拉西扯似的說話方式,而且聽着其實也蠻有意思的。最不可思議的是,雖然話題總是扯遠,但她最後都能神奇地繞回到原點。

我咬着嘴脣,凝望着黎明微光中那刺眼的紅燈。

飯田小姐比我年長一歲,今年已經大四了。她皮膚白皙,臉上有點淡淡的雀斑,長着一張可愛的娃娃臉,但是對家務活一竅不通,因此房間裏總是瀰漫着一股灰塵和水槽的臭味。

「關我屁事。走了。」

「母子平安。」

「那倒是還好。看你這麼能喫我就放心了。總之你下午回來就行。大夥都在等你呢。」

我承認,凌晨四點半煮飯是很奇怪,但是你能在這種時間打電話給我也是這輩子有了。

結果葉月前輩大半夜把我喊到了活動室裏,用無比溫柔的表情說道。

看來真魚那邊沒有什麼噩耗,我能從她聲音的感覺裏聽出來。

真魚的聲音透着興奮,在電話裏聽到她的聲音,就像是透過錄音機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似的,我的情緒也被她帶動了起來。

「不要怨恨任何人。」

這個妹妹居然這樣跟自己哥哥說話,怪來氣的。我有些不爽地掛斷了電話,生了會兒悶氣之後又掉了眼淚,最後哭暈在地板上淺淺地睡了一會兒。

「……喂。」

「你沒看我的推特動態?」

聽說她懷孕了的時候我兩眼一黑,但我已經不太記得當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了。撐死了估計就是「我爸媽都這把年紀了居然還有性生活啊,絕了」這樣事不關己的想法。

上一次回老家的時候是今年年初,差不多有個大半年了。當時母親的肚子還沒太顯眼。

半年前,深陷三角關係的我失去了摯友和人生中的初戀。

「沒看。我忙着看動畫片和vtuber直播呢,沒工夫看你的推文。」

凌晨六點半,我的情緒終於差不多平復下來。這次輪到父親給我打電話了。

「真的?課不上了?兼職呢?」

真魚用一種看穿了小孩子拙劣謊言的揶揄口吻溫柔地安慰着我。

我的第一反應是家裏人出事了,很快就想到了接近臨產期的母親,心臟猛然一震。

我心中不祥的預感似乎應驗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

「記得給你媽也發條信息。」

「男歡女愛這種事情,終究是怪不得誰的。因愛生恨萬萬要不得。人家情投意合,你就別再怪罪了。不管是田邊喜歡吏子也好,還是吏子喜歡田邊也好,你都該放下了。」

紅綠燈把我攔了下來。

而我時至今日仍舊無法信任他人。

「這麼晚還打給你不好意思啊,我剛纔刷手機發現你還醒着。」

田邊和吏子之間居然是真愛。他倆的感情牢固到堪稱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兩人十分平靜地接受了我的所有復仇。我原本擔心他們會不會反過來報復我,甚至想象過自己因爲誹謗而被警察抓走的場面,嚇得渾身發抖。可最終他們還是沒有這麼做,只是顧慮我的感受就那樣消失了。

「所以你啥時候回家?咱媽出院之後就得給弟弟慶生了,忙得很呢。你上大學隨便翹幾節課應該沒關係的。話說你有去找工作嗎?反正我是沒去找。」

我很不客氣地回嘴之後,將白板拽到前輩躺着的那張長椅上方,動作粗魯地用快要沒墨的紅色馬克筆寫下一行枯澀的文字。

大夥都勸我去參加婚禮送上祝福。

「咱媽畢竟大齡產婦,生孩子的風險還是蠻高的。不過最後還是一切順利,醫生都說咱媽了不起呢。我本來還想去陪牀的,但是家裏醫院兩頭跑的真是給我搞得頭大,晚上開車真要命啊。我光是今晚都把轉向燈和雨刷搞混五次了。我這駕照當初到底是怎麼考下來的。」

可半年前的我卻怎樣都無法饒恕他們。

短暫的交流過後,由於我們兩個大男人實在是沒法聊生孩子的事情,最後我告訴父親下午交完講義之後就坐新幹線回去,掛斷了電話。

「你爲啥這個點兒還在煮飯?」

「你這人說話總是拖拖拉拉的,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不過咱媽沒事兒就好。」

一片漆黑的背景裏唯有備註的「真魚」兩個字在閃閃發亮。

我給母親發了條簡短的信息。雖然我不喜歡這麼幹,但由於母親喜歡,我還是往信息裏寫滿了可愛的顏文字。

知曉內情的漫畫研究部成員們都對我非常溫柔。而溫柔的人往往願意相信人性本善。

「哥,是我。」

我望着仍舊黑暗的天空,下意識地嘀咕着。

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他是那麼的健全、心善,像天使似的。令人作嘔。正因如此,葉月前輩的漫畫纔會那麼無聊。

語義明晰但是意義不明的藉口。

「瞎操心。我在漫畫研究部的活動室裏幫前輩畫原稿呢,忙到大半夜纔剛回到家,想着在睡覺之前先把第二天的早餐給準備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少喫一頓都會餓死。」

兄妹之間,尤其是分居的雙胞胎兄妹之間的距離感,維繫到哪種程度上纔算是正確答案呢?我偶爾會對這個問題無比苦惱。我和真魚之間雖然分居兩地,但網絡上的各種賬號都是互關的。

氣氛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之中,我屏住呼吸一言不發。身後窸窣的動靜漸漸變成了安穩的鼾聲。

前輩已經睡着了。

我一邊嫌麻煩一遍刷推特,最後拍了一張黑暗裏的電飯煲,配上了「凌晨四點半,煮一鍋好飯。」這樣的文案。這是通過炫耀自己又一次因爲通宵導致作息爛掉了來耍帥的逆天打法。

「飯田小姐,起牀了。」

自那之後,真魚就不再怎麼管我了,但她似乎還是很擔心。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我的好朋友把我的女朋友給睡走了。

「如你所願,我來草你了。你記得去參加田邊和吏子的婚禮。」

我回到公寓裏,決定給自己煮一鍋好飯。

「嗯,我用自己引以爲豪的高性能電飯煲煮了鍋飯。你這麼晚找我幹啥?」

真魚徹底興奮了起來。多了個弟弟都這樣了,哪天要是自己生了個孩子,她絕對會興奮到融化。

很快,手機就響了起來。

「恭喜。我聽真魚說了。我下午回去。」

紅燈變綠,我用力地吸了一下早已發酸的鼻子。

「我在醫院裏呢。昨晚我跟爸媽出去喫晚飯,車站旁邊不是有家我們經常去的中餐廳嗎?那地方突然間倒閉了,上個月改成了什麼自然派餐廳,沙拉自助火得不得了。然後咱媽喫完飯出來就突然間要生了,但是我們沒開車出來,所以咱爸就慌得要死,趕緊打了個出租車去醫院。我先回了躺家給咱媽收拾住院的東西,總之忙得要死——哦對了,咱媽生了,生了個弟弟。咱爸說這個點兒估計你還在睡覺,所以喊我明天一早給你打個電話。沒馬上告訴你不好意思哈,待會兒發視頻給你看。」

那就好。

我選擇含糊其辭。

我用小學生似的聲音嘀咕道。

「咱媽沒事兒吧?」

胸膛和脖頸上還殘存着葉月前輩手指遊走的觸感。很久都沒有人如此溫柔地觸摸過我的肌膚了。

凌晨四點半,大學羣聊裏的人依舊在瞎扯胡鬧,沒有一丁點兒能看的東西。大一新生早已適應了環境安頓下來,年輕人總被初夏時分的溼氣搞得心煩意亂,鬱鬱寡歡。這一時期往往開始滋生「要不退學復讀去考個更好的大學」諸如此類的妄想。然而,從淪落到這種垃圾學校裏的那一刻起,其實就已經註定這裏的人包括我在內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沒出息的廢物了。

不過,真魚雖然音調比較低,但語氣聽起來還算沉穩。

說得簡單一點,我倆與其說是兄妹,倒不如說更加像是同學。

「好。你到小倉了給我打電話。話說你沒事兒吧?」

「不過我是覺得,嬰兒的那份可愛也算是一種生命的奇蹟了。」

鄰居家住着一個和我同一間大學的女生。

「棕熊冬眠中,第一個進來的人麻煩把他叫醒。」

面對大夥的勸告,我開玩笑說:「去參加他倆的婚禮還不如跟男人上牀。」

「……就是突然想喫口白米飯。」

「真魚,我今天下午回去。」

「什麼沒事?」

真魚顯然有着創作方面的才能。

「嗯?」

「我對這個所謂的弟弟其實沒啥感覺,畢竟他比咱小了二十歲。我住在老家都還沒適應他的存在呢。不過咱爸還挺高興的,爺爺還說老年得子生出來的一般都是天才,也不知道他從哪兒聽來的。」

「……勇魚,聽哥一句勸。」

「我也還沒。我甚至都沒怎麼去想過找工作的事。」

「不對勁,你這真的不對勁。你自己沒發現嗎?你精神狀態有點問題吧?」

「管它呢。反正我下午坐新幹線回來。」

我最聽不得的就是這種話。我無視了前輩,可他還是喋喋不休地說了下去。

我好寂寞。寂寞得想像一隻兔子那樣在睡夢中死去。

「你媽生了。母子平安。」

我算準時間來到早上七點,按響了隔壁屋的門鈴。

「……幹嘛啊。」

飯田小姐穿着一件過分寬鬆的T恤,加上一條短褲,打扮極其隨意。垂落到背後的修長黑髮起了一腦袋的亂毛。

「早上好,你還沒睡醒嗎?」

「什麼叫還沒睡醒。這才七點鐘啊大哥。我是被你吵醒的。」

飯田小姐聲音的波長十分奇特。像是那種職業聲優刻意表演出來的甜美少女音。過分甜膩的同時又咬字清晰。喜歡的人怕是難以招架,不喜歡的人更是聽不得一點。

飯田小姐的黑髮色素淡薄,小臉蛋配上一雙大眼睛。瞳孔還是呈灰調的深色,整個人都像是從水彩畫裏走出來似的。

「要來我家喫早餐嗎?」

我努力地讓自己不去張望她那如廢墟般凌亂的房間,發出了邀請。

「喫。我餓了。」

飯田小姐隨手抓起放在鞋櫃上的鑰匙,穿上了一雙繩子已經快要斷掉的髒兮兮的涼鞋。

「你就穿成這樣?」

「懶得換衣服了。」

「你是真不拿我當外人。」

我指了指自己家的門。

「早餐我已經弄好了,你先喫就行。我去把你家那堆垃圾收拾一下,今天剛好是扔垃圾的日子。」

「老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

「沒事。要是你家裏養了一窩蟑螂蒼蠅的話,被喊出去訓話的人最後還是我。」

「完事兒了記得幫我鎖門,省得有『外人』闖進來了。」

「感情你聽見了啊。」

飯田小姐眨巴着她那雙大大的灰色眸子。我這才發現她右邊眼睛下面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飯田小姐抬起她那張像小女孩似的臉,隔着桌子注視着我。

「爲什麼,我等不了了。」

我當然沒臉告訴她這是我爲了壓抑自己的興奮而編出來的唸咒歌,只好回以一個陽光爽朗的敷衍笑容。可心裏的興奮完全沒能平靜下來。

我搬到這個公寓裏已經有半年了,但好像還真沒有用全名向飯田小姐介紹過自己。

飯田小姐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兼精品店裏打工。

升上大三已經過去三個月了,可我仍未對找工作這個詞產生實感。

「昨晚半夜的時候,我有了個新弟弟。」

「誒?啊,嗯,行。不過爲什麼……」

「我不會這麼粗魯的……」

這家店的一切氛圍都是前女友吏子的心頭好。

過分的驚訝讓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我突然感覺後背一陣發癢,只好放下筷子,端正坐姿,向飯田小姐點了個頭。

這女人真是可愛。

「哦哦,就是鯨魚那個古稱是吧。你倒是早點告訴我嘛,這下我就能喊你叫阿勇了。不知道你弟弟會起個什麼樣的名字呢?阿勇你長得這麼帥,你弟弟應該也是個小帥哥。」

她笑着笑着,突然凝望着我的臉。

「我找到工作了。而且還是最理想的兼職轉正的模式」

「考公。」

飯田小姐低聲呻吟了一下。

化妝盒和玻璃瓶之類的東西十分隨意地扔在地上,簡直就是沙漠中的廢墟。但這個沙漠並不乾涸,畢竟黴菌侵蝕的痕跡就那麼裸露在外,開封了的袋裝衛生巾也是格外扎眼。由於妹妹真魚也是個邋邋遢遢的女生,我對年輕女性的這種所謂新鮮感早已有了免疫力。就連我的鼻子都早已習慣了那股女孩子獨有的酸臭味。

「勇敢的魚」

我從她手中接過飯勺和碗。

但實際上,我說她不拿我當外人並不是指這個。

飯田小姐衝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雙手合十:「感謝款待。」

飯田小姐說完又衝我笑了笑。

「那,那個,阿勇,你,你等會兒。」

吏子總愛收集那些零零碎碎的進口小玩意兒:小小的玻璃瓶、瓷器、鋼筆、黃銅筆盒、動物形狀的回形針、帆布挎包……當時的我靠着兼職當補習班老師攢下了一些錢,可只要我深愛的吏子開口,我就會心甘情願地掏錢給她買那些高檔的破爛或者是手工製作的飾品。回想起來真是天真到讓人想哭。

飯田小姐剛好打開電飯鍋準備盛飯。

「阿勇,我剛纔說我找到工作的時候,你雖然嘴上說着恭喜我,但你心裏其實在鬧彆扭對吧?」

飯田小姐搖晃着腦袋逃離了我的嘴脣,用雙手把我的腦袋按住。

飯田小姐的健康和食慾如今已然成爲了我生活中唯一的盼頭,這讓我無比地共情那些獨居養貓的人。我給飯田小姐和自己的碗裏盛上飯,把味噌湯熱了一下,坐到她的對面去。

飯田小姐前傾着身子,伸出雙手收拾桌子。

「不討厭。所以我想和你好好做。這裏是廚房,我不想站着。啊,對了,我可以和你做的。我也想和你做。不過。」

「僅限於法語。我沒跟你說過嗎?我爸就是法國人,如果我真想說的話,還是能發揮出幼兒園水平的。」

她指的是我的牀。

那家店我以前和吏子一起去過幾回。店面是仿造的歐式鄉村洋樓風格,裏頭擺滿了高價的進口商品。說得好聽點叫品味高雅,說得難聽點就是在狹小的空間裏雜亂無章地擺了一大堆破爛。附設的咖啡店的茶點菜單上還畫滿了五顏六色的可愛餐具。

我想摟住她的肩膀,卻怎麼樣都做不好。

我將裝了滿滿兩大袋的生活垃圾堆在公寓的垃圾回收處,總算是回到了自己屋裏。

「還沒。但我爸應該已經想好了」

「我只是單純地感到羨慕而已。」

「太好了!你爲啥不早點兒跟我說啊。這不挺厲害的嗎。恭喜了。」

「那你答應了人家轉正,大學這邊怎麼辦?」

「ISANA?漢字怎麼寫的?」

「玉子燒怎麼樣?」

感覺自尊心遭到打擊之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對飯田小姐產生了些許嫉妒。同樣作爲大學生,我有些嫉妒已經找到了工作的飯田小姐。我試圖在心裏用「什麼嘛,不就是一個兼職轉正的精品店員工嘛,我以後可是要當公務員」的這種方式來進行對抗。

「真厲害呀。對了,名字起了嗎?」

「對了,你聽我說。」

「退學也是一種選擇。不過老闆好像還是希望我能在大學裏以優秀的成績完成學業,還說會盡量幫我協調好兩邊的事情。所以就照着他說的來好了。我還能像以前一樣陪他一起出國採購呢。」

明年的六月我會過着一種怎樣的生活呢。

飯田小姐把自家的鑰匙朝我的手上一扔。她那個咧着嘴陰笑的詭異人偶鑰匙扣似乎還是什麼高端的進口貨。真是搞不懂。

「能夠靠着撒嬌萌混過關的水平。」

「對了,我也有個好消息。」

吏子沒準也認識在那當收銀員的飯田小姐。

殷周東周春秋戰國秦前漢新後漢魏蜀吳西晉東晉

她已經準備好了迎接自己的第一次。

「是的,毫無疑問的同父同母的弟弟。年齡差了二十多歲是有點羞恥,畢竟我爸媽結婚都很早。」

飯田小姐口中的「挺厲害」到底是覺得哪裏厲害呢?。是對於女性生育分娩的神祕之處感到厲害呢,還是單純對於我這個突然間有了個弟弟的大學生感到厲害呢而發出稱讚呢?

對啊,說點開心的吧。

「不是,你還會翻譯?」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你姓齋藤。」

「恭喜。你打工的地方是那個咖啡精品店?」

早餐喫的是茄子味噌湯配上玉子燒。雖說菜譜簡陋是因爲我家的冰箱裏只剩下茄子和雞蛋了,但是勝在菜量夠大,喫着也還可以。這下冰箱也清空了,正好安安心心回老家去。

「咋了,阿勇?」

我試圖從飯田小姐的表情中尋找巴黎女子的神韻。她白皙的面容上襯着淡淡的雀斑,那雙大眼睛裏暗藏着我不曾領略過的歐陸風情。

「你討厭我嗎?」

「你在唱什麼?」

「好喫。你也快坐下喫吧,不然全被我喫完了。」

「浴巾倒是有。」

我壓低音量,語速飛快地嘟囔道。

其實我還挺喜歡飯田小姐這個遍地都是雜物的房間。

「嗯。那地兒被雜誌和視頻介紹過之後火了,店長打算擴大規模搬遷店鋪,所以他一個勁兒勸我留下來,說是需要有能力的員工。」

嗅覺靈敏的人早已動作迅速地行動起來,而我只是極度漠然地感覺自己應該沒問題。書架上躺着一本做了幾道就扔在那裏沒動過的地方公務員考試真題,還有隻買了一本的司法考試教科書。我知道自己得開始用功了,但是又覺得好像還沒到火燒眉毛的時候。至於什麼公考法考對應的備考社團,我是完全沒想過要加入的。更別提自己花錢去上備考補習班了。

飯田小姐已經從我的懷裏逃了出去,把掛在浴室門上的浴巾取下來鋪在牀上。

「嗯,那個,我叫齋藤勇魚(ISANA)」

這女人感官實在敏銳。一想到她在用那灰色的瞳孔細細打量着我,更是往我內心深處的興奮添了一把火。

「這個弟弟是你的親弟弟嗎?」

「我可以的哦。」

「有……但是我……」

早知道能體會到這種感覺,就應該早點向飯田小姐介紹自己的名字的。

就在那一刻,我透過那寬鬆的襯衫開襟看見了她潔白的乳房和深紅色的乳頭。我嚥了口唾沫。好色。有種類似於食慾但是又不是食慾的東西從我的內臟深處噴湧而出。

被她識破了。

我在腦海中唱着背誦中國曆代王朝的歌,站起身來帶着飯田小姐來到狹窄的廚房裏洗碗。

「你要洗碗是吧?我也來幫忙吧。」

我想象中的近未來並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更加接近於深邃羣青色的世界,如同等待破曉的黎明時分的天色。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自己能考上公務員。這種毫無根據的心高氣傲正是我性格中的缺陷。

飯田小姐的嘴角粘着米粒,我用手幫她抿下來放進自己嘴裏。

「不是吧?」

聽見她喊我叫阿勇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不對,不是胃,是身體的中心,是我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滾燙的血液甚至流動到了我的指尖。

飯田小姐在我懷裏伸出手,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你肯定沒問題的。我保證。」

「阿勇,你這有避孕套嗎?」

我走進飯田小姐的房間裏,把堆在水槽裏面的便利店便當盒收拾乾淨,然後踩死兩隻蟑螂,再讓這個狹小的房間通一下風。

「幼兒園水平是個什麼水平。」

我很害怕她拒絕或是抵抗,更加用力地摟住了她。黎明時分的噩夢在我的腦海中閃回,葉月前輩雙手那溫熱的觸感還殘留在我的肌膚上。

我也揚起了嘴角,唯有飯田小姐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能露出笑容來,也只有和她一起喫的飯格外美味,和她一起看的景色格外天然。

還沒等飯田小姐歪着腦袋展現出疑惑,我就已經用溼漉漉的手按住她的腦袋親了她一口。

我用洗潔精把碗洗乾淨,飯田小姐則負責把它們擦乾擺好。

「那你把浴巾鋪在牀上吧。我怕弄髒你的牀。畢竟阿勇你有點潔癖。」

「你明年打算怎麼辦?」

這半年多以來,我基本上完全沒有笑過。但不可思議的是,給住在隔壁的飯田小姐做她愛喫的甜口玉子燒的時候,以及給她收拾那個堆滿垃圾的廢墟房間的時候,我都能發自內心地揚起嘴角。唯有在這種時候,我纔會思索自己是不是已經恢復到正常的生活狀態中去了,興許我早已忘記了田邊和吏子給我帶來的傷害。

中途我還蜷起指尖吹了個肥皂泡,飯田小姐又像個孩子似的高興起來。

在衝動之下,我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胸,還用舌頭舔了舔她的嘴脣,可她並沒有給我回應。

「我能親你一下嗎?」

「要再來一碗是吧,我來盛吧,你坐着就好。」

但是這種事情跟飯田小姐說了也是白搭,而且也不是什麼應該說的話。我尋找着有沒有別的話題。

「我想在牀上做,你有毛巾嗎?」

飯田小姐總算是回到了以往那副稚嫩的面容。

「難道說因爲我還是個處你就沒興趣了?」

「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還是應該跟自己喜歡的男人做比較好。」

「我想和你做。明天后天都不行。必須是現在的你纔行。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飯田小姐主動地撲進了我的懷裏。

「我感覺膝蓋都有點發軟了。阿勇,你要從頭到尾地教會我哦。」

這句話徹底摧毀了我的理性。

隨心所欲的人分明是我,可飯田小姐卻把我牽着鼻子走。飯田小姐的全身都染上了淡粉色,她掉了幾滴眼淚,咬緊牙關喊了幾聲疼之後,安慰我說「我不疼了,你繼續吧」,隨後便放鬆了繃緊的身體,開始溫柔地纏上來接納我的進入。

以防萬一鋪在身下的毛巾並沒有被弄髒。

「咱倆終於睡了。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跟你發展爲這種關係。」

「爲什麼是和我?」

我感覺自己問了一個極度丟人的問題。

也許我想要的是飯田小姐滿懷愛情的表白。

然而飯田小姐只給我一個搪塞般的笑容。

「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表達,但反正從一開始就有這種預感了。你要是想和我睡的話我肯定是沒法拒絕的,甚至想過要不要自己主動一點算了。」

這聽起來像是拐彎抹角的怯懦表白,又像是十分純粹的真情流露。難道我被飯田小姐給利用了嗎?難道她只是想隨便找個人擺脫掉處子之身,至於對象是誰根本就無所謂嗎?

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承認我的精神狀況有點問題,但是你要說我對飯田小姐的關照裏面沒有任何歪心思那肯定也是假的。我就是對人家有歪心思,而且逮着機會就想上。

「阿勇,其實我還蠻喜歡你的。可能是因爲你剛好住我家旁邊,還一直對我這麼好。也有可能是因爲你會幫我把家裏的垃圾給收拾乾淨。既然找到了工作,我就想着改變一下自己——我現在終於覺得,我能憑着自己的選擇和意志,成爲真正的自己了,而不是爸爸媽媽懷裏的那個寶貝女兒。」

飯田小姐躺在牀上,歪過頭來看着我。

下午該坐幾點的新幹線回老家呢?

我讓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的重量讓我也得到了休息。

「謝了。」

我假裝翻身,實則壓在了飯田小姐身上。

「飯田小姐你今天一直都有空嗎?」

久違地回想起吏子的肌膚觸感讓我的心隱隱作痛。我通過重複的深呼吸驅逐掉腦海中的陰影,如同一場驅魔儀式。

我側躺着身子,細細地打量着飯田小姐的肌膚。

我一直渴望着能和別人赤身裸體地緊緊相擁。但坦白地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這樣做。

「你下午是不是要坐新幹線回老家?你再睡會兒吧,待會兒我叫醒你開車送你過去。」

她的肌膚在東邊照來的陽光中閃閃發亮,淡淡的雀斑是我不曾知曉的異國風情肌膚觸感,光滑的同時又有着微小的阻力,彷彿在吮吸着我的指尖。

「做愛雖然稍微有點痛,但也還好。咱還能接着做。」

和吏子完全不同。

這樣算下來還能再做個一小時。

飯田小姐突然用一副前輩似的口吻說道。

「那我就好好期待一下了。」

「還是得去學校,要彙報一下找到工作的事情。不過下午就有空了。」

我在她的耳邊說着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骯髒下流的詞彙,頂撞着懷裏這溫熱的身軀,將感情全部宣泄在她觸摸我後背的纖細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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