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4242 字
順水推舟地把我給睡了之後,市原第二天就離家出走了。
都怪我傷害了他,畢竟我沒有接受他那真摯的感情。
對此一無所知的市原阿姨倒也完全不在意,只說市原肯定又是跑到哪個騷蹄子家裏去了。她的口吻彷彿是在談論自己養的小狗,不巧的是,她確實說中了。
離家出走的市原真的跑到騷蹄子家裏去了,初一那年的五月,他把自己的處子之身獻給了一個叫藤谷的女人,現在他就在人家那裏待着。
那個女人給我打電話,喊我去把市原接回來。
我自然無視了她的請求,但這女的一遍又一遍地電話轟炸我,我只能不情不願地去她家接人。
真是蠢得讓人無語。
「你就是齋藤真魚?」
我聽見有人喊我,但我真的不想回答她。
這簡直就是修羅場的地獄谷。初夏時分悶熱的住宅街、黎明時分的小型公園。路燈如一輪滿月閃耀在天上,飛蛾圍繞着那光亮來回飛翔。
一個臉上都打了洞的金髮辣妹語氣粗魯地喊了我一聲,然後把市原推到我面前來。
「來,你家走失的狗。有言在先,我只是收留了他幾天,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
我甚至能透過藤谷小姐的襯衫看到她手臂上那如同楔形文字般的紋身。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文字,但沒準是她現任男友的名字。
市原消沉地耷拉着腦袋,活脫脫一個幼兒園小朋友,但我更加在意這個女人的滿頭金髮、耳環以及紋身。
市原居然好這一口啊。
「總之你趕快把市原給領走。他突然跑到我家來嚎啕大哭的,跟他說話結果張口閉口都是真魚,煩死了。」
藤谷小姐踢了一腳市原的屁股。
「帶煙了嗎?」
「全都給你。」
我把剛拆封的一整盒煙都送給了藤谷小姐,她道過謝,點點頭叼起一根菸,瀟灑地騎上摩托車揚長而去,甚至不帶頭盔。
「我倆好歹也是雙胞胎嘛。老爸什麼反應?」
「好疼啊!媽!我好疼!」
「真魚你知道這事兒?」
她現在應該正在地獄裏掙扎呢。
我話還沒說完,市原就突然抱了上來,如同大型犬舔主人一般,堪稱瘋狂地一遍又一遍地親我。市原在身後緊緊地抱着我,我久違地聞到了市原身上的汗味,不知爲何猛然心動了一下。
「不用,謝謝了。」
「後續呢?有過出軌前科的老爸遇到了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失態應該不止這樣吧?」
對了,在死之前先讓市原舔一下我的腳吧。我痛苦地爬到房間裏,推開窗大聲地呼喊着隔壁的市原。
夏日的晚風迎面吹來,我成功地敲詐了市原讓他在便利店給我買了煙。然後不知怎的他把我帶回家又睡了我一次。事已至此已經找不到任何藉口了。我本想跟市原當一輩子好朋友的。結果我們的友情就這樣華麗地消失在了夢幻的彼岸。
「你寫小說看看唄。寫好了我也讀一讀。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覺得齋藤老師你一定有這方面的天賦。」
「戒指送你了。」
「真魚我喜歡你。我果然還是好喜歡你。」
對了,理惠。
「老爸很驚訝對吧?看到勇魚跟他女朋友同居。」
「嗯……畢竟得去上班了。誒你等會兒!你別!」
可即便我如此痛苦地呼喊着,老媽也始終沒搭理過我,而是一直在安撫鮎太。
「腳指甲都掉了,出血了!」
「你回答我。」
大場小姐悻悻地笑了笑,把我還回去的戒指戴到手上。
「不要這麼抗拒嘛。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所以這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真的嗎?媽媽好開心。」
市原粗糙的鬍子在我的臉上來回剮蹭,我思考着所謂的愛情究竟是爲何物。
市原的眼睛像小狗一般溼漉漉的,他直勾勾地望着我,身軀和雙臂看起來如同一個巨人,曬得黝黑的皮膚上透出一股太陽的味道,老實說還是讓我挺懷念的。
然後把勇魚的女朋友給喊成是壞女人。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老媽是理惠,然後理惠變成老媽。
「媽我痛,我好痛。好痛啊……理惠,救我……」
「那他肯定也不至於突然間對着人家一個女孩子發火嘛。所以就請人家去喝了杯咖啡,然後讓她好好解釋一下來龍去脈。你爸是當律師的,這種問詢方式是他的拿手好戲。你哥那個女朋友是文學部的大四學生,已經找到工作了,據你爸說她不怎麼化妝,但素顏還是漂亮得不得了。言行談吐都很優雅,就算你爸問的問題比較惡意,她的回答也還是堪稱完美。說是非常習慣和上位者對話,而且身爲學生也很懂成人社會的規則……總而言之,你爸已經被那位大小姐給攻陷了!出過軌的負心漢還真是死性不改!」
老爸本來是想着去把勇魚教訓一番的,結果勇魚自己跑了,留下個女朋友在家裏。然而飯田小姐卻成功地將這種危險情況反敗爲勝,甚至收到了一筆去喫鰻魚的獎金。她這到底是用了什麼戰術啊?赤壁之戰裏借東風的諸葛亮都沒她神機妙算啊。
我一喊,樓下的鮎太就哭了起來。
「媽,我、勇魚還有鮎太,你覺得對你來說誰最重要呢?」
抱着鮎太的老媽彷彿是聖母瑪利亞。
「謝謝你來接我回家。我愛你。」
「齋藤老師很受孩子們的歡迎呢。以前的差班連上課都不願意好好上的,但是現在孩子們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問卷調查裏有同學反應說你喜歡在後半堂課上講一些非常有趣的故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歡。你講的是什麼故事呢?」
老媽每次說起勇魚,都會用一種難掩笑意的表情稱之爲「你哥」。老媽期待着勇魚,偶爾也會被勇魚背刺,但仍然滿懷着期待將勇魚稱呼爲「你哥。」
我惱羞成怒地衝上二樓,結果左腳的腳趾撞到了最上面的一級樓梯,把我疼得身子發麻。
成年人這種對我展現出興趣之後,一副「你能不能機靈點」的態度實在令我惱火。但只要裝傻打哈哈過去,我就能一直在這裏上班了。老爸老媽勇魚理惠一定都會對我刮目相看的。
如果真能換過來的話該有多好呢?
「好漂亮的手指,就像是公主一樣。你要不要戴上我這個看看。」
「真魚,真魚,你把頭髮染回黑色了,好可愛!黑髮好可愛!」
「好了好了,聽話咱們回家……還有,去便利店買菸……」
「那當然有了。他還跟人家握手呢,說一定要讓她跟你哥一起回老家,他還給了點錢讓那個女的一定要跟你哥去喫頓鰻魚。哪有這樣當爹的。」
「知道了知道了。別親了行不?你別……」
可是市原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他是去上班了嗎?還是說在社團裏呢?
真是搞不懂。
另一方面,補習班的兼職工作還挺順利的。
「什麼玩意兒?」
跑去找失蹤了的朋友是什麼意思?勇魚的大學生活真是精彩到讓人羨慕啊混蛋,簡直就是一出狗血的青春戀愛劇。要不久違地去搭理一下勇魚那個叫岸川的後輩,從他嘴裏撬點情報出來好了,但是那人又很煩。
「媽。」
「廣島那事兒。你哥上次一聲不吭地取消了回家的計劃,你爸其實很生氣的。他剛好要去岡山出差,就說順帶着去看看你哥。他今天早上忙完了工作就立馬殺到你哥家裏去了。然後你猜怎麼着?」
我知道大場小姐的建議大概率只是社交辭令,但她的這句話還是讓我心頭一緊。
「媽媽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輕浮的女人。還沒結婚就賴在男朋友家裏了,甚至還出面接待客人,順序就有問題。廉恥心到哪裏去了?」
母親生氣地鼓着臉,自暴自棄似的抵賴彷彿是一位嫉妒兒媳婦的惡毒婆婆,不願承認兒子那突如其來的戀情。
只要語氣溫柔、態度親切地說話,就連小學生都不在話下。
「真的嗎?好厲害,你是打算往小說家的方向發展嗎?」
「不客氣。可我不愛你。」
真不愧是女神大人。
……我初中和高中那會兒,被那些追我的男生折騰得夠嗆的時候,老媽可是一點都沒有關心過我。就只有市原會站出來保護我。我被害蟲折騰得筋疲力盡就可以,勇魚被壞女人騙了就不行嗎?
只剩下我跟市原在原地面面相覷。
我躺在二樓的走廊上,用拳頭一遍又一遍地砸牆。
「媽。在我心裏,比起勇魚、鮎太還有老爸,我最喜歡的人都是你。」
不知道他是因爲想喝奶了哭呢?還是因爲想換紙尿褲了哭呢?還是說睡不着覺一直折騰哭了呢?
我迅速地搶過了對話的主導權,老媽也驚訝地重新抱穩了鮎太。
不是我吹,染回黑髮的我實在是白皙瘦弱且漂亮,已經可愛到了讓人心頭一緊的地步。因此同事們從一開始就對我十分友好。酒會參加了兩回,無論男女,所有人都已經被我給迷倒了。只需虛情假意地微笑,俘虜他人的心便是易如反掌。
大場小姐摘下了自己的戒指遞給我,她的戒指是色調溫柔的水藍色,居然跟我無名指的尺寸完全相符。
「我說真的!」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有寫小說了……嗯?光標不動了。」
「咱先回家好不好?對了我還得去買包煙,你陪我去趟便利店。」
大場小姐伸出手按了一下左上角的esc鍵,順帶着有意無意地觸摸了一下我的手指。
「你居然不知道嗎?你倆不是雙胞胎嗎?」
完全一樣的長相、髮型和聲音。我已經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人到底是誰了,會不會是理惠呢?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我媽就是理惠呢?
鮎太又哭了。
「他說你哥不在家,好像是去找一個失蹤了的朋友。」
或者準確地說,我在思考自己對愛情的定義和市原對愛情的定義之間究竟有什麼區別。
「在電話裏稍微聊過兩句。」
「對媽媽來說你們三個人我都很喜歡哦。」
「對了,你爸剛纔打電話來了。」
老媽說喜歡這個詞的時候,她的嘴脣就跟理惠一模一樣。
我喊得越大聲,鮎太哭得也就越兇。
我和事務員大場小姐完全熟絡了起來。下課之後我會找她學習如何寫日報、處理雜務工作,以及製作成績表。
「那畢竟也是勇魚的爹嘛。就算是當律師的也好,老爸面對飯田小姐應該也是沒有勝算的。」
老媽以前也是這樣子抱我的嗎?和老媽長得一模一樣的理惠以前是不是也像這樣抱過我呢?
「說起來,我上初中的時候還拿過報社徵文大賽的佳作獎呢。」
「嗯。」
該吐槽的點居然是這個嗎。
「對不起。我實在是沒臉見你了。我沒想到表白之後你會這麼生氣,還把我給甩了,我以爲我們已經絕交了。之後我就越想越害怕,所以才消失不見的。」
「啥事?」
「真魚你認識你哥的那個女朋友嗎?」
好想她。想到發瘋了。但是還得再忍忍。
「齋藤老師辛苦了,喝杯茶。」
「要不去嘗試一下寫兒童文學?」
我笑噴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惱火,堪稱急火攻心。
「然後老爸就跟住在勇魚家裏的女朋友撞了個正着?老爸什麼反應?」
老媽可以憑藉着經驗和本能分辨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冰箱裏有果凍。」
「按esc鍵看看。」
「就是當場隨便想出來的故事而已。妖怪奇談和戀愛趣聞之類的。我這人沒什麼特長,唯一擅長的就是撒謊。那種胡編亂造的小故事要多少我就能說多少。」
「今天很熱呢——真魚,你回來啦。」
「你哥也是學壞了,居然跟一個比自己大的女大學生同居。你哥上了大學之後就逐漸變了,媽媽真是難過和不甘心,不在你哥身邊好好盯着他,他就一下子被壞女人給騙走了。」
「什麼問題呀,真討厭。」
死了算了。媽的,這就死給你看。
「媽,我撞到腳了!」
他不是說過他愛我嗎?
我給自己點菸的手都在不停顫抖。
爲什麼我要遭遇如此不公的對待呢?我是真魚公主,是沒有了腿的人魚公主。所以我沒辦法筆直地向前走,也沒辦法坦誠地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