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5699 字
儘管意識已經清醒過來,但今晚好像還是要在醫院裏過一夜。
由於內科的病房已經沒有牀位,醫院給我安排了一間vip病房,不僅帶衛浴,甚至還有一個豪華的會客廳。
病號餐喫起來着實是難以下嚥。
「齋藤小姐,你這就喫飽了嗎?不再多喫點的話待會兒可就要給你多打一瓶點滴了哦。」
前來回收餐具的護士阿姨用手叉着腰,聲音尖細。
「那還是打點滴比較好,你幫我轉告盛田。」
護士阿姨嘆了口氣,拿着餐盤離開了病房。我用被子捂住腦袋,可是卻怎麼樣都睡不着。我已經不想再去思考任何與理惠有關的事情了,也不願意再去爲她而煩心了。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一定又是那個喋喋不休的護士,我決定繼續裝睡。
「你還在睡嗎?」
沒想到卻是一把男聲。
我從被子裏探出腦袋,淺淺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是一襲乾淨整潔的白大褂,這才支起了身子。
「我醒了,盛田。」
聽到我喊他的名字,盛田的表情十分明顯地有了光彩。
「感覺怎麼樣?」
「多虧了您醫術高超,我感覺我精神得不得了,馬上就能回家去了。」
「那就好。不過我聽你這話好像是在遷怒於我啊。」
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我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盛田坐到了牀邊來,我這纔想起,他似乎總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俯瞰着我,似乎要將我包裹在其中。
我沒有自信去承受他那安穩且直率的視線。
啊。
盛田不甘心地用鼻音說着「別小瞧我了。」
我聞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汗味,與此同時還有血的腥臭味。那是被我刺傷之後從理惠的手上滴落到地板上的鮮血。理惠是不是很痛呢。
盛田確實說得沒錯。我發自內心地、十分溫柔地撫摸着盛田的腦袋。
盛田用一種給線香菸花點火似的小心翼翼的動作,點着了一根菸。他的手法之笨拙實在是讓我看不下去。
「勇魚在廣島上大學,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比我更加聰明、更加善良的人,但與此同時他也是比我更加狡猾的人。雖然他扔下我獨自離開了這座城市,可即便我們天各一方,我們之間也能心意相通。當我哭泣的時候勇魚也會哭泣。當我歡笑的時候勇魚也會歡笑。我感覺我們之間是彼此關聯在一起的。」
那是一個男人真摯且笨拙的吻。盛田真的很喜歡我。
「好熱啊,盛田。」
我正打算開口說話,盛田便搶先一步繼續說道。
沒過多久,市原就如同是接力一般闖進了我的病房裏。
「齋藤小姐你一直都被人愛着呢。」
「齋藤小姐。」
真是愚蠢。爲了什麼情啊愛啊之類的東西掉眼淚,實在是太土了。
「畢竟我是醫生嘛。」
「無論你都經歷了些什麼,我還是很高興你依舊活在這世上。所以就算我今天救了你會招致你的遷怒和怨恨我也不會後悔。因爲我不是什麼精神治療師,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醫生而已。」
盛田居然也哭了嗎。
掛斷電話的盛田顯得有些憤怒,不過他的表情果然不像是壞人。
「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尋死的,我就是腦袋發熱身子發熱中暑失去意識了而已。」
「然後我就想着死了算了。然後就被一個醫生救了。那個醫生叫盛田,他說很高興我還活着。還說不後悔把我給救了。後面我們聊了一下,他確實已經很努力地想要理解我了。」
市原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我絲毫不懷疑他真的可以爲了我去把理惠給殺了。他能夠爲了我與整個世界爲敵。這是堪稱單純的真相。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早已將市原的心理準備十分理所當然地予以了接受。
「我親眼看見你憑藉自己的想法闖紅燈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
「盛田你是獨生子嗎?」
「我想把理惠給殺了,可是沒殺成。」
就和我們第一次在院子裏見到的時候一樣。盛田用一隻手向我示意,立馬接通了電話。
「和你像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我聽見他奔跑的聲音在走廊裏格外清晰地迴響。護士們還高聲地喊他「盛田醫生您別急!」。盛田跑遠了,跑回到屬於他自己的世界裏去了。
盛田咳嗽了兩聲,把點着的煙塞到了我的嘴裏。
我突然間開始相信,原來人與人之間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原來我面前的這個人真的可以理解我。
「逗你的。其實在我進病房之前,有一個金髮的男生在護士站裏高喊着你的名字一通大鬧。我告訴他你目前謝絕會面,他就說會在急診室外面一直等着,等到你恢復意識爲止,還讓我一有消息就馬上通知他。你是不知道,他哭得那叫一個悽慘,就像是和主人分開了的獵犬似的。」
盛田望着我,低聲嘀咕道。我坦誠地點點頭,並不否認。
「我不是說長戶護士長。剛纔和你接吻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平時和你接吻的那個人十分專一且長情地愛着你,你也回應了他的感情,可你分明不肯回應我的感情。」
「這是量子力學裏的概念。齋藤小姐你和你的雙胞胎哥哥是構成世界的一對微小粒子。即便你們身在宇宙盡頭的兩端也好,也會相互影響。你們之間的牽絆甚至能超越光速,即便彼此分離也依舊是一心同體。」
「不要耍我了。我已經聽這種話聽到耳朵起繭子了——理惠總是對我說『你好可愛』『真魚真的好可愛呀』『真魚我好喜歡你』」
我把捂住臉的手放下來,正準備讓盛田出去,卻發現他的臉已經湊到我面前來了。
盛田用溫柔的聲音說着我難懂的話語。
我完全不介意盛田到底會怎麼想。
「雙胞胎?那請問你那位雙胞胎哥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行了你快去治病救人吧。
由遠及近的救護車警笛聲驟然變大了許多,在建築物裏迴響了一陣之後戛然而止。不祥的寂靜再度降臨。命懸一線的病患被送進了急救室裏——比我更爲重要、比我更該得到拯救的生命此刻同樣傷痕累累。我突然想起盛田是「醫院裏最爲出色的研修醫生」,他現在肯定因爲掛念着急救的患者而心緒不寧。
「可理惠喜歡的並不是我,她只是喜歡可愛的幼女而已。原來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所以我頭一回衝着理惠發火了,然後我就想着把理惠給殺了。畢竟被理惠拋棄了我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我本想說好痛的,可想想好痛和好熱其實也沒什麼區別。身穿白大褂的盛田身上有一股酒精消毒液的味道,這同時也是理惠身上的味道。治病救人的醫務人員身上都有這股聖潔的味道。
「好的。對了,麻煩你幫我把他喊進來,幫我把市原喊進來。」
「那倒是。」
「嗯。我在一個富裕的家庭裏出生長大,父母都很愛我,他們坦率而又精心地呵護着我長大,我成長的過程一路順風順水,如衆人期待般成爲了一個完美的獨生子。從今往後我也會這樣偉光正地活下去。不抽菸,也不會經歷什麼足以讓我尋死的重大失戀。」
打算將難懂的話語說得更爲晦澀難懂的盛田突然望了我一眼。
「不過,你在這渺茫的宇宙裏並非孤身一人,真是太好了——和我不同。」
盛田聳了聳肩。
「我承認我性格不是很好,但我再怎麼說也還是沒有理由遷怒自己的救命恩人。」
見我驚訝地眨巴着眼睛,盛田露出了一個明亮的笑容。
「媽的,如果你哥哥不是勇魚而是我就好了!」
很高興我還活在這個世上?
這傢伙到底是過着怎樣偉光正的人生,才能讓他說出這種沒有半分污穢、溫柔至極的話語呢?盛田說話發音標準、語調和緩,在這座城市裏估計找不到第二個男人是像他這樣說話的。我感覺自己的心情又悲傷又欣慰,聳了聳肩。
我屬於市原,市原也屬於我。這世上也只有市原才能讓我的嘴脣、我的陰道和我的心得到歡愉。
「你說的是那個年輕醫生對吧?他來喊我的時候都哭得不像樣了。雖然我沒問你倆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但是我能看得出來,他肯定愛着你。」
「……比我想象中還要難聞多了。」
「你當然有理由了。畢竟你是想着尋死才闖紅燈的。是我拉着你的手把你抱在懷裏,才阻止了你尋短見。」
「你要真是我哥的話,你可就不會親我了。」
可是我——
話音剛落,我就後悔自己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了。如果盛田選擇糊弄過去,我一定會很受傷。
「您好我是盛田……是的,我現在醫院裏,剛好在探望一位白天入院的患者。是的,就是辭職了的長戶護士長的親戚。我今天確實是在休假。不過沒問題。我馬上過去。您稍等!」
「真魚你沒事吧!太好了你終於恢復意識了!我真的快擔心死了!」
「本來就已經夠苦了,還要抽這麼苦的煙,不就更苦了嗎?」
「是一副很可愛的表情哦。現在也很可愛。」
「所以你纔會這麼痛苦。畢竟你本質上比誰都要聰明。我覺得我們其實挺像的。」
盛田動作笨拙地拆封,像是打開寶箱似的將煙盒打開。
「謝謝你把煙還給我。」
我感覺眼淚都要從我的喉嚨裏噴湧而出了,只好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以後可不能再抽了。」
盛田說到這裏,突然間用力地將我摟到了他的懷裏。
盛田離開了病房。
「一個吻你就能知道這麼多事情?」
盛田伸出手觸摸着我的雙頰,眼神直率地凝望着我。
「急救那邊喊我了,我得過去一趟。」
準備周到的盛田不僅買了打火機,甚至還買了便攜菸灰缸。他給我遞來菸灰缸,讓我把菸灰撣在裏面。我們就這樣直勾勾地望着那嫋嫋升騰的煙霧。vip病房的天花板格外高,這孱弱纖細的煙霧並不會觸發煙霧報警器。
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吻。
我正準備毫不猶豫地給出回答,盛田的工作手機就又響了起來。
「我一直都好喜歡理惠。我本打算要跟理惠結婚的。」
在我的指導之下,盛田這才把煙給點着,隨着那橙色光點的明滅,盛田呼出了自己口中的白煙。
米迦勒和拉斐爾這樣的大天使估計就是用這副表情散播真理的吧。我在盛田面前撒不了謊,和他的聲音相比起來,我的聲音實在是稚嫩和清脆,而除了謊言以外的話語我都說得一團糟。
「第一次在院子裏見到你抽菸的時候,我就覺得當時的你很痛苦。被我的摩托車嚇到跌在地上的你也顯得很痛苦。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決定要去理解你——直覺告訴我,你應該是遇到了什麼不公平和痛苦的事情。我很想親口告訴你,我其實注意到了你的痛苦。」
「爲什麼你不找我啊!我就是爲了幫你幹髒活才一直待在你身邊的呀!」
我自顧自地開始了傾訴。
我們的額頭碰撞在一起,我又一次回望着他的雙眸。
「突然間說什麼呢?如果你說的是理惠的話那就錯了。」
盛田的呼吸近在咫尺,我們接吻了。
「我這還有打火機。」
「不是這樣點的,你要叼在嘴裏,一邊點一邊吸。」
「他叫勇魚。總之和你很像。」
「我也知道小田原醫生和長戶護士長辭職的事情,他們選擇了一條崇高偉大的道路,即將在與世隔絕的窮鄉僻壤上治病救人。可是小田原醫生爲此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給了其他人當養女。實在太過分了,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渣父親。我無法理解這種做法。我同樣無法理解將你的心玩弄過後便隨意拋棄的長戶護士長,也無法理解拋棄了親生女兒的小田原醫生。正是因爲無法理解我纔會感到痛苦。因爲他們真的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品性高潔、性格善良的大好人,我也很尊重他們。抱歉,我的心情都有點變得悲哀了。」
不用問我都知道那個人就是市原。
盛田笑了兩聲,這麼說來他笑的方式也跟勇魚很像。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只有這種苦才能讓我麻痹自己的心,讓我心甘情願地當一個笨蛋。因爲我一直都相信,如果我不是一個順從的、愚蠢的、稚嫩的、可愛的女孩子,理惠就不會愛我了。」
盛田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在我那褪色成黃昏色的世界中,唯有它還在閃耀着繽紛的色彩。
「你的選擇是什麼?如果你選我的話我就喊警衛來把他趕走。」
「……好吧。」
光是聽到這個名字,我就感覺自己的世界恢復了現實的色彩。在這一刻之前,我在大天使的指引下,窺見了那閃耀着炫目光芒的天上人間。可我和市原所生活的世界是成績低下的垃圾大學、是柏青哥店的喧囂、是便利店那寂寞的味道、是凌晨時分沉默的性愛、是人生的四分之三都與這位好朋友共同度過的體溫灼熱的世界。
即便我知道人與人之間不可能真的相互理解,可我還是不希望自己面前的這個人陷入絕望。
我抽泣着一遍又一遍地點頭,伸手環抱住盛田的後背。我用更爲用力的擁抱代替道謝。盛田那熾烈燃燒的靈魂此刻正溫柔而又甜蜜地給予我治癒。
盛田真是一個從異世界來的男人。
「我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我在你懷裏失去意識的時候表情是不是很奇怪?」
「就像是量子糾纏一樣的關係呢。」
「盛田,你爲什麼這麼在乎我呢?」
我本想肯定盛田的這種說法,但是轉頭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因爲我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我面不改色地扯謊,盛田卻伸出手指打斷了我。
「你還在睡覺的時候,我去便利店裏給你買了慰問品。我知道你一定又要吼我讓我把煙還給你了。」
但來自善人的同情還是讓我心情愉悅,我好想看看他掉眼淚的樣子。我頗有感觸地抬頭望着天花板。
「我剛纔和他接吻了。但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就像是在跟勇魚和鮎太接吻。那一刻我才終於意識到一件事情。」
我將盛田送我的煙緊緊地攥在了胸前。
市原坐到我的牀邊,依偎在我身旁,等待着我說下去。
我也倚靠在市原身旁,說道。
「迄今爲止有好多好多人都說喜歡我,向我表白過,男的女的都有好多。他們都說『跟我做朋友吧』,或者就是說『和我在一起吧』。可我沒有直面過他們的感情。我知道在這些人之中一定也有真摯地想要去理解我的人在。他們與我交流與我接觸,希望能夠更加深入地理解我。可我因爲被理惠愛着所以拒絕了一切來自他人的接觸。雖然這事兒主要怪理惠,但我自己其實也有責任。在我自己痛苦和寂寞的時候,我都把自己關在一方狹小的世界裏獨自面對。這固然是理惠的錯,但也是我的錯。可市原你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邊。只有你會在那狹小的世界裏牽起我的手——因爲你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我。」
所以不要再離開我了。
我也不會再離開你了。
就如同我們迄今爲止一路走來那樣,永遠在一起。
「市原,親我。」
我閉上眼睛,揚起了下巴。
市原嚥了口唾沫,在極度猶豫過後,只是用嘴脣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地啄了一口。
「你親哪兒呢?地方不對吧?」
「我真的太喜歡你了,所以感覺親嘴非常羞恥。」
不知道是在夢裏面還是在異世界裏面,我隱隱感覺自己好像體驗過相同的情景。難不成這並非是我的記憶,而是勇魚的記憶?或許正如盛田所說,我們之間是量子糾纏一般的關係。這不可思議的既視感讓我的心也爲之雀躍。
「聽好了,跟我接吻可是要這樣子纔對。」
我粗魯地抓住市原的腦袋,主動吻了上去。那是個蠻橫荒唐、彷彿要將彼此攪碎在一起的吻。我的身體在融化,化作了春水滿溢流淌。我渴求着市原的光與熱,想要隨他而去,想要和他緊緊地纏繞在一起、永不離分,想要和市原融爲一體。即便我們早已合二爲一,我仍想再一次予以確認,用我自己最本真的話語予以確認。
「真魚,我愛你。」
我終於向着正確的那個人說出了正確的愛的告白。
「市原,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