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七章 祝福
《噴射人 JETMAN》 · 井上敏樹 · 309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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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的天空下,櫻花正等待着盛開。
灑滿陽光的街道上,幾隻野貓正嬉鬧着。
花、蟲、動物們——側耳傾聽,能聽到很多生命因爲春天的到來而發出歡欣的聲音。
紅色、黃色、紫色——凱把車停在花店前,挑選着鮮豔的色彩。
他對店員說,要一捧儘可能最大的花束。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凱難得地主動向店員打招呼,「我好朋友今天要結婚了。」
差不多一個月前,凱收到了婚禮的請柬。
新郎是天堂龍,新娘是鹿鳴館香。龍和香……
與拜拉姆決戰過去已經3年了。這3年裏發生了什麼,凱都不清楚。
只是,收到請柬時,凱沒有感到任何違和感。與拜拉姆的戰鬥中,最受傷的恐怕就屬凱和香了。爲了癒合彼此的傷口,兩個人在一起也是理所應當的。可以說,他們兩個一起開始新的人生。一定是有了和過去告別的決心。凱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大家現在都不是戰士了。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鳥人微波也在這3年裏自然地從五人的身體裏消失了。
店員把花束包好的時候,凱正撫摸着自己懷裏的薩克斯。他已經很久沒有抱過它了。
以前——十幾歲的時候——凱常吹薩克斯。但是,某天開始,他覺得自己沒法隨心所欲地吹奏了,於是就不再吹了。他覺得自己被音樂拋棄了,當時還很寂寞。可現在,說不定是時候再次找回那個聲音了。這麼想着,凱又拿起了薩克斯。爲了龍和香,自己怎麼也得吹一吹啊……
拿到花後,凱正準備騎上摩托車,就聽到了一聲悲鳴。
「?」
一個老婆婆倒在了路旁。
老婆婆的手提包被搶了,搶劫者朝着凱的方向跑了過來。
擦肩而過之時,凱絆了他一腳。
摔倒的年輕人大概才十多歲——他全身都在抖着。
「切!大喜的日子給我玩這手!別不學好啊小子!」
婚禮結束後,龍和香走下教堂的臺階。
明天的事情也無所謂了。那也是,虛幻。
種種樹吧。
龍、香,我已經捨棄了我自己。不是爲了死。而是爲了活。爲了更好地看這個世界。
血一口氣湧了出來。
「切!一羣混蛋!」凱強忍住高喊的衝動。
入場門緩緩打開。
爬爬山吧。
從香的手到龍的指——
昨天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過去的事都是虛幻。
啊啊,想起來了。那個無聊的神父的臉。像死人一樣醜陋的臉。
凱低頭一看,一把小刀已經深深地刺進了自己的肚子裏。
從龍的手到香的指——
那是什麼戰鬥來着——凱想。和拜拉姆戰鬥的日子,對我來說,對大家來說……我不是爲了誰而戰的。對,正義什麼的都無所謂。我沒那個興趣。我,只是爲了我自己而戰。龍、香、雷太、亞子,大家都一樣。
「接下來,是誓言之吻。」交換戒指後,神父說道。
完
「可惡,手都快麻了。這樣還怎麼吹薩克斯啊。」
你聽我講講吧。那還是我小時候的事。我上的那所小學,養過幾只鴿子。我原本最討厭鴿子了。每次把它從籠子裏放出去後,1小時後它們準能回來。我一直想,它們是不是傻啊。什麼信鴿。不就是養來在同樣的地方往返飛行的鴿子嗎。飛不飛都一樣。
「畢竟他一直都沒有時間觀念呀。」小田切說。
痛苦對我說。你已經沒時間了。所以看看這個世界吧。於是我就看了看。天是藍的。樹是綠的。鴿子們最後去了哪兒呢。是美麗的星星嗎。所以鴿子纔會起飛。
一陣劇痛襲來,凱呻吟了起來。他停下腳步,開始調整呼吸。
「沒事的……我能走……」
「恭喜啦,龍!」雷太說道。
那麼,要幹什麼呢?
鹿鳴館香……你願意爲愛起誓嗎……無論是富有還是貧窮……
凱跨上摩托車,啓動了引擎。
不,不是——突然,凱想了起來。
龍已經站在了祭壇之前。
不,要吹。我……只有我能吹的薩克斯……
啊啊,我想起來了。那時的鴿子……朝着星空起飛的鴿子。
捂着傷口,凱繼續前進着。手掌抵着粉色的腸子,還有些從指間裏溜出來。褲子上已經滿是鮮血了。
終於,管風琴的演奏開始了,三個人端坐了起來。
面向着龍,香走上了紅地毯。
「真的是……丟人啊……難得我穿了那麼正式的衣服……」
「香,笑一笑!」亞子喊道。
搶回手提包後,凱輕輕地拍了拍年輕人的頭。
「遲到了啊,凱那傢伙。」雷太說道。
凱無數次因爲劇痛跪倒在地。滑溜溜的,有什麼比血還重的東西從他的肚子裏流出來了。
聽到了嗎,雷太、亞子。
天堂龍……你願意爲愛起誓嗎……無論疾病還是健康……
我和那種蠢貨不一樣。我忠實於自己的慾望。不,即便如此我也有我的包。我揹負着巨大的包。
美麗的只有今天。我懂的。我的痛苦教會了我這一點。
他眼前的景色開始旋轉起來。
我小時候,家裏附近有個愛說教的神父。他常常把鎮上的人叫在一起,說些漂亮話。不要喝酒啦,不要吸菸啦,不要打架、耍流氓、愛打扮、開玩笑。當然,神父自己是會這麼做的。他壓抑着一切慾望。有一天,我看到神父臉上長了包。像胡桃一樣大的包。額頭、鼻子、臉頰,到處都是,所以他也躲在家裏,不再見人了。
我到底在追求什麼呢?追求什麼呢?
凱每走一步,紅色都會擴大一分。
雷太和亞子同時打起了盛大的禮花。
我在拋棄我的時候,我才能——真正地種一棵樹,爬一座山,喫一口蘋果。
「嘿!怎麼樣,這是我的內臟!我現在,正抓着我自己呢。」
喫喫蘋果吧。
「我必須得,去啊。龍他……等着我呢。」
一步、兩步,凱確認着腳步,走向前去。
雷太、亞子和小田切雖然都發着牢騷,但並沒有生凱的氣。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因爲實在難得,教人生不起氣來。
我一直都掐着自己的脖子。我想從我自己畢業。我想捨棄我。但是,現在,我對我現在的處境很滿意。就像一朵開在野外的花。
算了,反正大部分的人都是蠢貨,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但是啊,我可是爲了你們而戰鬥到現在的啊。
在教堂的會場中,三個人都坐在座位上。
正當凱轉身時,噗嗤……他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響。
香流下眼淚。龍爲她擦拭眼淚。
龍掀起了香臉上的白色面紗。
是小刀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薩克斯。
在漫天飛舞的紙片裏,香和龍笑得很燦爛。
你懂了嗎?那麼美麗的景象,我之後再也沒見到過了。
白襯衫上,已經染上了花瓣般的紅色斑點。
「真的……這種時候怎麼也得按時來吧。」亞子應和道。
開了幾米,他就摔倒了。
瞬間,衆人感覺室內都亮了起來。香穿着雪白的婚紗,熠熠生輝。
凱捂着傷口,向前走着。
可惡!還是疼。好熱。身體好像要分成兩半了。屁股好像要裂開似的。但是啊,我怎麼覺得很開心呢。讓我再痛苦一點吧。我還想再疼下去。我現在,不管做什麼都會不滿。這就是懲罰。因爲我太貪心,所以會懲罰我。這是我有權接受的疼痛。
聽到了嗎,龍、香。
是我發現的他的屍體。在鎮外的荒原上……神父死了。不,是被殺了。神父的臉已經不是臉了。整張臉上都是包,鼻子、嘴裏也是。那個,包,可怕的包讓他無法呼吸。
我超越了我自己。大家都是如此。他們也都有自己的問題。爲了超越那些問題而戰鬥,而掙扎。
凱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他撿起花束。撿起薩克斯。
明明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卻心懷不平——這樣的我自己,就是我的包。
朱莎呀,你是正確的。人類是愚蠢的。你爲什麼會原諒人類呢?讓我也看看,你眼中的世界吧。
我不是爲了誰而戰的……我是……
就算在路上看到凱,周圍的人也只會事不關己地路過罷了。也有些情侶扭曲着臉,竊竊私語着。
人大概只會考慮過去和未來,所以纔會失去現在這個瞬間。明明只有現在纔是真的。

但是某一天,學校着火了。我到的時候火勢已經很大了。鴿子籠也着了火。很快就要被燒沒了。就在那時。鴿子們一齊飛了出來。一瞬間,我都不知道飛在空中的是鴿子。那就是幾團火球。紅色的鴿子還在燃燒着。一邊燃燒,一邊朝着星空飛去。直直地飛着。用不可思議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