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三章 飛翔

1

「小雷……小雷……」

暗淡的大樓裏迴盪着亞子的聲音。

這家醫院幾年前就關門了，現在也沒有任何訪客。正門處卷着鐵蒺藜，亞子從圍牆處找到一個缺口鑽了進去。地上散落着無數燒杯和注射器的碎片，樓房的外牆上則淨是些紅或藍的塗鴉，寫滿了暴走族們的名字和猥瑣的語句。

「小雷……小雷……」

雷太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他究竟在這裏做什麼呢？

今天上午，亞子去了雷太的老家。雷太的媽媽正在勞作，亞子向她打聽雷太的去向。當時，雷太媽媽用十分痛心的眼神看着亞子。能看得出，她特別擔心雷太。

雷太沒有幫家裏做農活，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媽媽這麼說。

雷太熱愛的西紅柿田，現在也已經徹底荒廢，無藥可救了，乾枯的番茄苗像九連環一樣纏在一起。

「小雷……小雷……」

從踏入玄關起，亞子喊雷太的名字喊了一路。

突然，她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她聽見了歌聲。有人哼着很快樂的歌，慢慢地向自己靠攏。在空蕩蕩的廢棄大樓裏，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就彷彿是無數小人藏在陰影裏一齊合唱似的。終於，歌聲的主人在前方露出了面容。

「亞子小姐！您能來真是蓬櫱生輝。」

是雷太，「太巧了。很快，世紀的活動就要開始了。請您欣賞吧。」

「……」

亞子完全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她呆呆地看着雷太生氣勃勃的笑容。這是她第一次發現雷太也會這麼愉快。雷太本該憂鬱得要死纔對啊……

一邊給亞子引路，雷太一邊繼續笑嘻嘻地唱着歌。

「嗨呀，真開心啊。能和亞子小姐一起來體驗世紀的瞬間。」

世紀的活動？

但是，和之後的一系列地殼變動相比，這只是個平穩的序言。

亞子聽不懂雷太的話。但是，她能感受到雷太的樣子很可怕。他太過於開朗了。她懷疑雷太的微笑下一秒就會跌落到黑暗的深淵裏。

亞子像母親一樣抱着哭個不停的雷太。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向她吐露心聲。她想不到怎麼安慰。只能用懷抱寬慰他。

亞子扯過雷太的耳朵。讓雷太正視自己。

亞子朝着漩渦中心走去。還有一半的多米諾骨牌沒倒下。亞子把它們全都踢倒了。「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大石雷太你個混蛋！」廢樓的角角落落都回蕩着亞子的怒吼聲。

亞子站起身來，向窗外看去。

「……」

在被黑暗覆蓋的基地裏，拉迪格低聲說道。

與鈍音同時產生了爆炸，地面被炸出了一個大坑。暴風將二人吹飛到一旁。

這時，就連亞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說真的，雷太可能確實沒救了……

「天堂龍……他在哪兒！」

「如果能挑戰成功世界紀錄的話，我就再加一個，這次擺320238個多米諾骨牌。然後下次再加一個。很厲害吧？我要用一生的時間刷新世界紀錄。」

三人看着瑪利亞，回想起了龍說過的話。

「傻～瓜！笨蛋！蠢貨！章魚！呆子！混球！南瓜臉！豬頭人！消波塊！馬屁股！你媽媽凸肚臍！弱者！看着讓人想吐！弱智！註定要禿頭！水蟲！咯咯咯的豬太郎！大褲衩！漏大便！屎褲衩！裂褲衩！沒骨氣！爛麪包！醃菜混蛋！喫垃圾的東西！腦殘！關節炎！滑頭鬼！倫敦大橋！翻個水母！碎豆腐！長條拉麪！餃子混蛋！大蒜男！韭菜男！窮神！裂屁股！半屁股男！肛裂混蛋！痔核男！爛抹布！草履蟲！臭蟲！廁所蟲！蟲牙小子！蚰蜒蚰蜒男！捕蠅草人！噁心修卡！短足！達摩！大象！羊！長頸鹿！疣豬！烏賊腿！氣球頭！蘿蔔頭！西瓜頭！青蔥頭！爛包子！爛燒麥！爛酸菜！髒東西男！漏尿！腥臭小子！生剝鬼滾蛋！沒蛋的東西！沒志氣！牙槽流膿！拉肚子男！便祕小子！肚子長蛔蟲！蝨子頭！馬糞！狗屎！雞屎！破雨傘！日之丸便當！垢嘗！暈頭蠢蛋！烙鐵鼻子！鮑魚耳朵！香腸嘴！絲瓜臉！痰盂男！豉甲！小龍蝦！深山鍬形蟲！漏屎！饅頭屁股！五層屁股！鼓罐子尻！圓年糕！大腹便便！麥粒腫！淋病！梅毒！小雞雞！臉像月球表面！下賤！下賤到家了！蠢豬！蠢豬蠢豬大蠢豬！明石猿人！克羅馬農人！爪哇直立猿！愛哭鬼蚯蚓！發黴的屌！大象腿！軟骨頭！豬肝！豬心！細菌！牛胃！牛舌頭！雞雞電車！大圓眼鏡！鏡片像奶瓶一樣厚！自行車胎！愚人！油膩男！老大爺！掏雞男！擼管小子！自慰男！百濟觀音！蠢貨！大蠢貨！大大大蠢貨！哼，你算什麼東西啊！」

從小田切的立場講，她是希望香能說服凱的。香理解小田切的想法，可她無法回應。現在只有和凱在一起生活纔是香的全部。

世紀的瞬間？

嘟嘟囔囔……雷太喃喃道。

好像冰冷徹骨的風……不，那不是風。空氣是完全靜寂的。

亞子不由得全身一顫。這是什麼樣的勞動力，什麼樣的忍耐力啊。

微弱的振動結束，緊隨其後的是恐怖的地鳴。這時亞子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抱着雷太站起來。

「你找龍要做什麼？」

「……不行了……我……已經種不了菜了……西紅柿也好……黃瓜也好……我的手已經髒了……我這種髒手只能種出骯髒的蔬菜……喫到髒蔬菜的話一定會鬧肚子的……大家一定會死的……所以我才擺多米諾骨牌……擺多米諾骨牌……這樣不會給任何人惹麻煩……只有多米諾骨牌……只有多米諾骨牌……」

可是，與那麼強大的對手硬碰硬毫無勝算。

雷太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他低着頭，抱着膝蓋。

地板像紙一樣褶皺，天花板上佈滿裂縫。

尼庫羅德向天空揚起，隨即變成鐮刀掠過凱的臉頰。

「……不行了……我……得病了……身體也好，心靈也好……從我出生時起就是病態的……我只會給大家添麻煩……病也惡化了……大家都不行了……被我傳染的……什麼都……不行了……」

只有針對敵人的弱點進行奇襲……而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噴射人了。只有他們，對噴射人多少還有點了解。

小田切無法反駁凱的話。能讓地球全境都遭到破壞，拜拉姆的實力確實遠超人類的想象。但是，正因爲如此，小田切才痛感噴射人的力量有多麼重要。

「再做一次蔬菜嘛，好嘛，小雷。小雷的蔬菜是最棒的。西紅柿也棒、黃瓜也棒、南瓜也棒、茄子也棒。」

「你怎麼想呢，香？」

「很厲害吧？」雷太繼續說，「到目前爲止，多米諾骨牌的世界紀錄都是由德國的格雷斯·弗里德里希保持的，是320326個。我的比他多了一個。我在這裏每天擺10小時，一共擺了31天才完成的。」

亞子蹲在了雷太旁邊。她把手搭到雷太的肩上，能清楚地感受到雷太在顫抖。

「理惠她……」龍說，「還活着。」

尼庫羅德的一擊在凱和香的腳邊炸裂。

彷彿黑暗的視線……是殺氣。

凱爲了保護香，手臂被鞭子纏住了。

整座城市都在晃動。

「那、那個，小雷……」

「小雷，那個……」

「!」

地震一天比一天頻繁，而且範圍也波及到了全世界。無數震源地一齊釋放巨大的能量，撕裂了地球表面。簡直，就好像是地球在蛻皮一樣。

這不是哪座城市的問題。

雷太把頭埋進亞子的懷裏，眼淚像決堤一樣湧出。

「小雷……」亞子靈光一現地問道，「我，還想再喫一次小雷做的西紅柿。」

還沒有人知道這場地震意味着什麼。除了他——

看着雷太這麼高興的樣子，亞子不由得氣血上湧。「什麼啊，你在幹什麼啊！現在是擺多米諾骨牌的時候嗎？你好像個傻瓜！傻～瓜！」

「是你……」

「有人想見你們……」

同時，整棟建築轟然倒塌，兩人被震飛到5米之外。頭磕到牆壁，二人連連叫疼。

「拜拉姆大人萬歲啊。」凱用略帶諷刺的口吻說道，「這是對驕傲自滿的人類進行的懲罰。」

小田切話音未落，香突然感受到一股惡寒。

咔噠咔噠咔噠……多米諾骨牌還在倒着。

凱和香，還有小田切，站在高臺上俯視城市。

「香！」

2

斷開的電線噼裏啪啦地冒着火花。幾十塊屋頂瓦劈開了樹木。

「……」

咔噠咔噠咔噠……多米諾骨牌還在倒着。雷太用眼光追及着它倒下的軌跡。

雷太小心翼翼地推倒了第一張骨牌。

眼前是個黑色的漩渦。巨大的漩渦覆蓋了整個樓層。一瞬間，亞子感到眩暈。她感覺自己好像都要被吸進去似的。

聽了雷太這句話，亞子才反應過來，眼前這一堆確實是多米諾骨牌。她凝神細看，終於看出來了。

聽到他的聲音後，亞子馬上冷靜了下來。她發現雷太哭了。

這段時間的連續地震，使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同樣的光景。

撥開樹葉後，一條銀色的鞭子襲來。

「……不是的……我……不行了……已經……」

「沒用的。」凱吐出嘴裏的口香糖。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崩潰的城市。

確實是多米諾骨牌。

這個女人真的是龍以前的戀人嗎？現在，這個眼裏佈滿扭曲殺意的女人……

「就像你說的那樣，如果這是拜拉姆搞的鬼，那麼可以說敵人的力量遠勝過我們。這種情況下你讓我們怎麼打？」

「……纔沒這回事呢，小雷……小雷還和以前一樣哦。你一點都沒變。小雷的手一直都是乾淨的。所以現在纔會這麼沮喪。你是因爲溫柔才沮喪的。所以啊，小雷，回到我們身邊來吧。我們，再一起戰鬥吧。」

所以，當樓層開始振動時，亞子還以爲是雷太的抖動。

「是拜拉姆。」小田切說，「這肯定不是自然現象導致的。」

雷太還在抖個不停。不管亞子再怎麼用力地抱，他也停不下來。

「那還用問嗎……我要用他的血，把我裝點得更美麗……！」

「我希望你們能回來。人類一定需要噴射人的力量。」

「行了，放棄吧。」凱繼續說道，「你之前也說過吧。噴射人只有集齊五人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力量。那麼就算我和香歸隊也無濟於事。」

咔噠咔噠咔噠……聲音響起，排列成漩渦狀火柴盒似的多米諾骨牌開始傾倒。

「不需要用多米諾骨牌來證明，小雷你老早以前就是世界第一了。你的蔬菜做得世界第一棒。而且你還是世界第一的戰士啊！」

「我……」

瑪利亞踩踏着枯葉，來到衆人面前。

亞子猶猶豫豫地說道。

「320327個……這是多米諾骨牌的世界新紀錄。」

「……朱莎開始活動了……」

香低下了頭。

小田切看着凱，看着香。

瑪利亞拉扯着鞭狀武器尼庫羅德，說道，「那個男人在哪裏？天堂龍……在什麼地方？」

「……說吧……」

「那麼，要開始了哦。」

亞子和雷太從建築物裏逃出來後，這次7.4級的強震才宣告結束。受此影響，多條主幹道被切斷，所有鐵路停運，城裏四處都是火災。

這樣啊——亞子想到了。雷太更改了自己忍耐的對象。只要沉浸在無意義的勞動裏，他就能忘掉心裏的傷口。

一次、兩次、三次，亞子重複着深呼吸。她選好了語句，慢慢說道。

恐怕，重建了地球戰艦的組織，還想和拜拉姆正面決戰呢。

雷太蹲在起點說道，「現在起纔是關鍵。如果不能全部倒下的話，也不算挑戰成功。」

瑪利亞的嘴角浮起一抹兇惡的笑容。

香猛一轉頭，看到幾片樹葉正射向她的眼睛。

亞子剛張開嘴，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雷太好像油鹽不進一樣，只是一言不發地盯着多米諾骨牌。

「……小雷……」

建築物都塌得差不多了。大地裂得像網格一樣，能讓人看到深不見底的黑暗地下。

在緩緩升起的塵土裏，瑪利亞脅迫着倒在地上的凱。

她用手肘擊打着凱的臉。凱用手護着臉，但也擋不住瑪利亞如鐵錘一般砸向他腰間的攻擊。

隨後，瑪利亞用尼庫羅德纏住了凱的脖子。

「你要是不說的話……也無所謂。那就從你開始……去死吧！」

「凱！」

小田切喊着扔出了手環。那是凱最後一次來基地時，爲了決意退出噴射人而留下的手環。

手環嚴絲合縫地裝在了凱的手腕上。

「變身吧，凱！」

小田切喊道。就算被鳥人微波照射過，體能有所提升，但僅憑血肉之軀還是無法對抗瑪利亞的。

但是，凱沒有變身。他依然堅持拒絕噴射人。

瑪利亞用盡渾身的力量拉緊尼庫羅德。凱能聽到自己的頸椎在斷裂。

「凱！」

香衝了過來。她從背後猛地撞向瑪利亞。

「切。」

瑪利亞咂了咂舌，她將尼庫羅德切換成了劍形態。

一轉身，她的劍瞄準了香的脖子。

「！」

面對着閃光般的一擊，香彎曲身子躲了過去。

尼庫羅德用字面意義上的概念，撕裂了香頭上幾釐米的空間。太陽扭曲成了橢圓形。

人們都說，高級的劍客能斬斷水中月，而瑪利亞則切斷了無的空間。真空狀態的空間像棱鏡一樣，把太陽反映成了橢圓形。

「……龍……！」

突然，龍抬起頭看着凱。

「天堂龍！」

早上離開家的時候就被阿姨說這說那（這個只知道喫的臭女孩！）、表兄弟明憲還偷自己的內褲（米老鼠圖案的內褲＋草莓圖案的內褲＋白內褲＋國旗樣式的內褲＋其它好幾條）、在家門口被叔叔特別喜歡的那條土佐犬咬了裙子。明明自己歷經了那麼多磨難纔來了雷太家……

「不是隻有小雷你一個人倒黴啊」也好「要開朗地向着明天生活啊」也罷，一開始亞子還會拍着雷太的肩，爽朗地說出這種話，可慢慢地連她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香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更準確地說是一種確信。

凱和香，還有小田切都說不出話來。

瑪利亞又抬起了尼庫羅德，準備再擊向香。

但是龍能看見。

亞子已經徹底放棄讓雷太恢復活力了。語言終究還是無力，越說越沒用。

3

親手翻地挖土、施肥澆水，親暱地一棵棵秧苗插到田裏，但到最後一棵都沒長成——

有時，亞子嘴裏塞着飯糰，鼓着腮幫子和雷太聊一些有的沒的。雷太偶爾倒是也會回應幾聲。

頭髮亂糟糟，鬍子也不刮，從頭到腳都是灰塵。應該是很多天都沒正經喫過飯了，龍的臉都瘦得脫了相。讓人感覺他整個人都好像小了一圈。

每天雷太的媽媽做好飯，兩個人就在一起喫。

小田切一邊換擋一邊答道。

大約三天前，龍被找到了。

「夠了！行了！不能原諒它們！」

說是有個不是很面熟的男人住在了公園裏，讓人覺得害怕，所以當地居民報了警。警察問了半天他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還是看了身份證才判明瞭他的身份。組織接到通知後，馬上把龍的位置發給了小田切。

從旁邊的公園裏，傳來了吱吱呀呀的盪鞦韆聲。

「你不是一直裝不知道嗎，現在怎麼來教訓我了！你要教就從一開始就教啊……」

瑪利亞喊道。

龍指着的鞦韆上空無一人。無人的鞦韆只是被風吹得搖晃着。

凱看到一個略有些骯髒的男人，正坐在鞦韆上晃來晃去。

「?」

凱喊道。

「……龍……！」

「可惡啊！別捉弄人了！」

4

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龍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奇怪了。他已經分不清現實和想象了，對於龍來說，這個混亂的世界纔是他的現實。

小田切把路虎開到二人身旁。

一步、兩步，凱接近了龍。

凱抱住了她的腿。

亞子想。

香一把揪住踉踉蹌蹌的瑪利亞。隨後一記過肩摔，將瑪利亞扔了出去。

——香突然升起這樣的想法。如果凱和龍接觸的話，他們的生活一定會發生變化。一定，會失去一切。

因爲頻發地震，大石家的田地也深受其害。地面裂開放射狀的裂縫，根本沒法種了。

「小雷很強啊……」

亞子看着他的背影。雷太彎曲着身體，沉默地勞作着。亞子彷彿知道了雷太的祕密。種地的核心就是要學會忍耐。從小親近土地，手和身體都被土壤弄髒，一定是這樣的經歷培養出了雷太獨特的忍耐力。

意外的是，種地還挺好玩的。亞子第一次體會到了土味的甜，耕作雖然很單調，但因爲亞子從來沒做過，所以還挺新鮮的。至少比在叔叔家被當成傭人使喚強多了。

龍好像在陶醉着什麼似的，優哉遊哉地蕩着鞦韆。

努力雖然很棒，但是沒有絲毫收穫依舊讓人不爽。

「西紅柿一點錯也沒有。西紅柿是很嬌貴的蔬菜。亞子首先你澆水澆得太多了。這樣它根本生不了根。其次，你在耕地的時候要挖得更深纔行……」

她已經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

凱問。從瑪利亞的攻擊下逃脫後，凱和香、小田切坐着路虎，搖擺在路上。

所以，現在的亞子只會說廢話。和雷太一起喫飯，說廢話，然後一個人專心種地。

雷太則是坐在屋檐下，看着亞子種地。也不搭把手，也不提建議。

但只有他的眼睛還閃着異樣的光。他一邊盪鞦韆一邊看着地面，只有眼光是炯炯有神，發着熱的。

「亞、亞子！你、你冷靜點……！」

因爲之前小田切曾經拜託組織尋找龍來着。

亞子爲了種上新的番茄苗，開始耕種後面的荒地。只有一小片土地，如果能種起來也是個好兆頭。

亞子一開始覺得「嗨，偶爾玩玩土也不錯」，她是爲了打發時間纔開始乾的。

小臂馬上痛了起來，青筋也出來了。就算是歷練過的戰士也做不好農活，畢竟要用到的肌肉不在同一個區域。

雷太開始種地了。他揮動鐵鍬，一棵棵檢查壞掉的秧苗。

「大家好啊。」

「我說過了吧。我想讓你們見一個人。」

香拉住了他。

心裏這麼想着，但亞子沒有說出口。

「你要去哪兒？」

今天的亞子格外不爽。上午，當她像往常一樣來雷太家時，剛一踏進田地，就不由得氣血上湧。因爲昨天她回家時種下的秧苗全都枯萎了。

「你在哪兒，龍！」

雷太奪過鐵鍬後，亞子總算恢復了清醒。

「介紹一下。藍理惠……她是我的女朋友。」

「住、住手啊！別這樣，亞子！」

亞子抓起鐵鍬衝進田地。她胡亂地揮着鐵鍬，把西紅柿的秧苗砸了個稀巴爛。

「不能過去」

凱急促地低聲喊道。

5

車子繼續向北駛去。落葉像雪一樣堆在擋風玻璃上。

更別說每天來雷太家的自己也是倒黴透頂。

理惠甩着長髮在盪鞦韆……白色的裙子被風兒吹起……她面向龍露出溫柔的笑容……她纖細的指尖撫摸着龍的手掌……

從那天起，亞子一直待在雷太的老家。

亞子很努力了，可番茄苗還是沒紮根。

在來自地底的奪目光芒將城市染成金色時，亞子正好吻上了雷太的手。

氣死了——————————！

一開始，她只是爲了安慰雷太而帶他四處閒逛，但慢慢地，亞子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趣。

瑪利亞堪堪站起來，但也追不上逃跑的三人了。

「……龍……」

這已經是第八次失敗了。

龍從鞦韆上下來，又走近旁邊的鞦韆。

雷太說，

「這樣好嗎，亞子……」

深挖下去的鐵鍬碰到了堅硬的地面。

看着龍有這麼大的變化，凱和香都瞪大了眼睛。

她彷彿擁抱天空一樣張開雙臂，喊着自己命運之男的名字。

終於，小田切熄了火。

面對這樣的人，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呢？

鐵鍬碰到石頭後的觸感很快傳到了手上。

亞子像匹脫繮的野馬一樣瘋狂着，直到雷太從身後抱住她。斷裂的秧苗到處都是，田地也被刨得不成樣子。

在亞子看來，西紅柿也在欺負自己。

「上車！凱、香！」

她開始種地了。

既然小田切說「想讓我們見一個人」，那看來只有一種可能了。他也是香最不想見到的人。

龍的臉上慢慢綻開微笑。安詳的，有點害羞的微笑。

雷太的皮膚是褐色的，因爲他從小就被土壤薰染了。忍耐力一直滲透到了他的身體深處。

「小雷……」

亞子看着雷太的背影說道。

「這樣就很好啊。繼續種西紅柿吧。種出只有小雷能種的，世界第一的西紅柿……」

雷太猛地停了下來。秧苗從他手中滑落。剛剛看到狂躁的亞子時，雷太不假思索地跑去阻止了她，可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小雷……」

「不行啊……不行啊！」

雷太用手捂着臉。

「我的手是髒的。我之前也說過了吧。我已經沒資格種菜了。骯髒的手就算種了菜，也只會讓人得病。只能種出爛菜來！」

「……」

亞子面對着雷太，蹲了下來。她把雷太的手從他的臉上撥下來。貼上不是會有聲音的嗎，亞子想。

「笨蛋。我是說真的。小雷的手，一點也不髒哦……」

她把雷太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臉上。她親吻着雷太的手掌。亞子用纖薄的嘴脣，撫慰着雷太寬厚的手掌。

「!」

雷太感受到一股熾熱的衝擊。從手掌到手臂，一股暖流遊走在他的體內。

這時——世界被染成了金色。

雷太和亞子同時瞪圓了眼睛。

發生了什麼？

「這、這是怎麼了啊！」

亞子瞪大眼睛，驚恐地喊道。

「你他媽！」

光塊發出閃電纏住建築物。

凱從沒見過像龍一樣討厭的人。

仔細看來，光不是從天而降的。正好相反。光是從縱橫於街道上的裂縫中產生的。然後它們集合在高空的一點上，變成了巨大的光塊。

「……我們終於見面了，天堂龍……」

建築物被連根拔起，徑直送入光塊中。在光裏，建築物被粉碎成渣，消失殆盡。然後，好像吸收了營養一般，光塊變得更大了。

「不要……不要……不要……」

——我的理惠在這裏。她在盪鞦韆。你不是理惠。

兩層三層金色的極光出現了。不，不知是兩層三次。目光所及之處，眼前遙遠的城市裏遍佈無數的光幕。

亞子想着。

「走吧，小雷！」

「你的正義去哪兒了？你不是要不惜犧牲自己也要爲和平而戰嗎？」

一怒之下，凱揪住了龍的衣領。

也沒有像龍一樣對凱那麼認真的人。

凱抱住了龍。

6

這似乎還稱不上是友情。凱只是看龍不爽而已。他既不喜歡把正義掛在嘴邊的龍，也不喜歡現在這樣像行屍走肉般的龍。

當亞子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後，雷太還在繼續顫抖着。而他被亞子親吻過的手掌如燃燒般熾熱。

「你在蔑視我嗎，天堂……！」

看着凱如此激動，香也產生了深深的不安。凱已經進入到自己不能理解的，男人的世界裏去了……這樣一來，香和凱就變成兩個世界的人了。

凱從來沒見過像龍一樣的人。他們兩個的活法是100％不一樣的。於是，凱一直想和龍一較高下。但是龍卻在中途退出了。所以凱越想越不痛快。

龍喃喃道。

亞子站了起來。

「你媽的……！」

凱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抖動着。

離巨大的水母型光塊越近，亞子就越能感受到恐怖和混亂。在雲端浮游的光塊一刻不停地伸縮着，它似乎在消化着這座城市。是字面意義的「消化」。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龍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

亞子縱身一躍，躲開了閃電。

突然，光塊的底部發出一道閃電，朝着亞子襲來。

「緊急事態，長官！」亞子說，「拜拉姆……」

「拜拉姆！」

凱笑道。

正當凱準備打下去的時候，小田切的手環收到了消息。聽到「嗶嗶」的提示音，龍的臉上劃過一絲畏懼。

龍像個孩子一樣蜷在鞦韆旁，一動不動。

極光消失後，光塊還留着。

凱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路虎車裏喃喃道。

龍的身體在微微顫動着。

一邊躲避，亞子一邊裝上了手環。

龍問道，「我說過她是我女朋友了吧，至少打個招呼吧。」

也沒有像龍一樣強大的人。

龍沒有回應他。他只是看着理惠的幻影。

「你他媽是戰士啊！徹徹底底的戰士啊！」

龍的身影，在血霧中漸漸模糊。

聽到凱的話，龍第一次回到了現實裏。

閃電就像觸手。

龍依然沒有反應。他的視線一動不動。任由凱晃動他的身體，他就像個壞掉的人偶一樣。

「真的是，像什麼樣子。一直以來說得自己好像有多偉光正似的！現在纔是你的真面目吧，是嗎？」

龍靠在鞦韆旁一動不動。他正枕在理惠幻影的大腿上，陷入了沉睡。

——你……

「媽的……！」

龍站在鞦韆旁，還在笑着。因爲他的態度實在太過於自然，以至於香都開始懷疑，是不是龍纔是正確的。在那個鞦韆上，也許我們看不到，但真的有個人坐在上面。

「切！」

「……小雷……」

瑪利亞再次揮動了鞭子。

「……我們終於見面了，天堂龍……」

「我他媽不想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

「……隨便你吧……」他靜靜地說，「但是，我會等你的。我們都會……等着你的……」

「去死吧……！」

凱喊道。

7

「這次我一定要……讓你死……！」

光塊下方散射着閃電，就像水母活動觸手一樣。一瞬間，城市被洞開。被閃電擊中的建築物、樹木，甚至是人，都會消失地無影無蹤。

龍第一次看見了瑪利亞。

凱等人接到通知時，亞子正朝着謎之光塊奔去。

一記尼庫羅德直擊中龍的後背。

抬起頭，她感覺光塊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直徑約有1公里。

「他會回來的……肯定會的……」

「站起來，龍！要戰鬥了！」

龍感受到了風。鞭子是怎麼揮動的呢，龍的眼中只有無數尼庫羅德在飛舞。同時，龍的全身都被鞭子擊中。

她變身成了噴射人。特殊強化服和頭盔包裹了她的全身。

是拜拉姆新制造的武器嗎？還是生物呢？

亞子朝着城市奔去。她已經沒什麼可對雷太說的了。接下來，就要雷太自己得出答案了。無論是內還是外。

凱憤怒到連自己也意識不到自己的矛盾之處了。到目前爲止，都是龍在高喊正義，凱一直在唱反調。凱的信念本該是——比起世界和平，自己喜歡的女人更重要。可現在，好像是龍孕育了凱的信念一樣。所以凱纔會苛責這樣墮落的龍。

總之，現在還不清楚該怎麼對付它。

瑪利亞慢慢把尼庫羅德變成鞭子。看着龍依舊一動不動，她不由得咂起了舌。

8

幻想與幻想——兩個人都沒注意到，龍和瑪利亞都是活在幻想裏的人。一個在愛的國度，一個在憎恨的領域。他們都是爲幻想而戰的。

亞子的直覺告訴她，這肯定和拜拉姆有關。

凱的拳頭卸了勁。

亞子在光塊下站住。

瑪利亞用舌頭沾溼了鮮紅的嘴脣。

——你不是理惠——。

他的身體雖然離開了地面，但手臂還是垂直的，一點動作都沒有。

亞子把手環裝在雷太的手腕上。

也沒有像龍一樣死心眼的人。

「我們，得去戰鬥了！」

「她喜歡雪，理惠喜歡……」龍答道。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

雷太還一動不動。

彷彿炸裂般的衝擊，使龍的身體垂真着飛到了空中。

瑪利亞用舌頭沾溼了鮮紅的嘴脣。

圓圓的光塊像水母一樣，不停緩慢地伸縮着。

「大家怎麼都不說話啊？」

「喂，你說句話啊，龍！」凱喊道。

與凱和香戰鬥後，瑪利亞將尼庫羅德的一粒纖維連在了路虎車上。無限延長的纖維把瑪利亞引到了龍的在處。

9

雖然變了身，但亞子並不知道該怎麼打。畢竟對手不是有形的怪物——它是「光」。

閃電瞄準了困惑的亞子。

亞子拔出劍型武器——鳥人鋼劍。

但是，閃電竟纏住了劍身。閃電像藤蔓一樣，想要順着劍身抓住亞子。

亞子條件反射地扔掉了劍，跳到一旁。

遠處，她聽到了建築物倒塌的聲音，以及人們的哀嚎。

一箇中年男人逃得遲了，直接被閃電纏住。他被閃電拉到了空中，眼看就要被吞噬。

我得做點什麼——亞子焦急萬分。

「危險！亞子！」

好像有人踢了自己一腳，亞子向前倒下。

下一秒，在她剛剛的位置升起了一根火柱。對於一心注意天空的亞子來講，地面就是她的死角。

連續的地震把大地震成了網格。地底隨時都會升起火焰。

如果凱再晚到幾秒，亞子就會被烈火燒沒了。

「沒事吧？亞子。」

凱拉起了亞子。

香和小田切也趕了過來。

這時，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聲傳來。

剛纔被閃電抓走的男人被光塊喫掉了。

隨着光塊的伸縮，男人的身體四分五裂。就好像是消化食物的胃袋一樣。他的手腳被切開，臉上的皮膚溶解。光塊也稍稍膨脹了起來。

「……可惡！」

龍爬向理惠。他只能靠臂力接近理惠。

無限的黑暗和寂靜的世界——。

田地上的裂縫更大了。

凱從亞子的腰間拔下槍型武器——鳥人光束槍。他朝着光塊中心部最亮的核心處扣動扳機。但射了多少次，都沒能命中核心。周圍的光像棱鏡一樣，可以折射能量彈。

「……會來的。」

瑪利亞失去平衡，仰面摔倒。隨即龍站了起來。

然後打倒我。瑪利亞是這麼想的。她激烈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失敗的心。瑪利亞必須要輸。但是，可不能隨便輸給某個人。必須是龍……。

10

「你不是理惠。我的理惠在這裏。消失吧。別礙事了。你不是理惠。我要和理惠在一起。一直……一直……所以別礙事。消失吧。消失吧。」

「站起來天堂……！然後……」

在亞子耕種的田地裏，雷太還在顫抖着。

「走吧，小雷！我們得去戰鬥了。」

面對擊來的尼庫羅德，龍扭曲着身子抵擋着。

水母狀的光塊，要喫掉亞子了。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這是比之前都要激烈的地震。

「什麼也不懂啊。亞子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瘟神啊。從生下來起就腦子不好，運動也差，又胖又不陽光，而且倒黴得不行。世界上有些人是那種最好什麼都不要做的。他們但凡做一點事，就會給別人惹麻煩……我就是這種人。爲什麼亞子不理解這一點呢。不能和我扯上關係。大家都會得病的。大家都會死的。我的手是髒的。亞子錯了。我已經種不了蔬菜，更沒法戰鬥了。種的菜只會爛掉，戰鬥也只會給大家扯後腿。但是……爲什麼這麼熱呢。我的手掌，怎麼這麼這麼熱呢。」

他身體的顫抖愈加激烈起來，緊閉的嘴脣滲出血來。

「你害怕了嗎，天堂……！」

咚地一聲，好像敲擊巨大的太鼓一樣，整片田地都陷落了。田地沉下，好像鉢一樣，似乎能從底部窺探到地獄。

在他的手裏，西紅柿在一點點地長大着。

田地上的沙土像瀑布一樣被吸入黑暗。

只有被龍打敗，才能讓瑪利亞第一次獲得重生。

亞子的話語迴旋在雷太的腦海中。

綠色的西紅柿結了果實。

熾熱。

但是，因爲身體過於疼痛，他又跪了下去。

咔咔咔……一陣可怕的地鳴響起，大地開始搖晃。到處都是直上雲霄的火柱。空中的閃電炸得越來越頻繁了。

變身也解除了。

拜大地的震顫所賜，亞子摔了個屁墩。

「戰鬥？」

「一點也不髒啊。小雷的手……」

他以倒在地上的姿勢，踢中了瑪利亞的膝蓋。

那堆不管亞子怎麼種都長不活的苗。

「不對……我所追求的……不是這種戰鬥！」

在朦朧的意識中，亞子對自己說。

×

「不可能……！」

這兒是哪兒啊，龍想。

「幫幫我吧。抱抱我吧，理惠。用你的手指撫摸我的傷口。我的肩膀，我的脖子，我的胸膛，用你的手指撫摸吧。這樣就能止血了。就能不疼了。我的傷就能痊癒了。所以……所以……」

這時，大地顫抖起來，雷太倒下了。

但是瑪利亞馬上否定了這個幻想。

不管揮鞭多少次，她的憤怒都沒有減少，瑪利亞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慾望。

鮮紅的、水靈靈的西紅柿在太陽下發光。

11

「……小雷他……肯定會來的……！」

亞子的身體一點點地抬升。

「我的宿敵竟然是這種傢伙。」

瑪利亞不由得這麼想。

尼庫羅德把龍的身體打到飈血。

劇痛之餘，龍在幾秒鐘裏失去了意識，醒來後，感覺自己被送到了另一個世界。

凱對自己說。

瑪利亞把尼庫羅德轉換成了劍模式。她一邊揮劍，一邊奔向渾身是血的龍。

雷太看着自己的手掌。

雷太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他竭盡全力地想要抓住快掉到底部的秧苗。

「鬧劇結束了！龍！」

但是，身體的疼痛還在持續着。而且還到處都會傳來新的痛苦。

「……龍他……一定會來的……！」

在瑪利亞的攻擊面前，龍絲毫沒有還手。他無法反擊。他只能在地上翻滾，像個嬰兒一樣蜷縮忍耐着。

「我的手……我的手…··」

「我沒法戰鬥……沒法戰鬥……我的手……我的手……」

熾熱。手是熾熱的。

自從被亞子親吻後，他的手掌一直都保持着熾熱。

在被閃電觸手捉到時，亞子感覺自己全身都沒力氣了。

龍還是趴在地上，但他感受不到地面，覺得自己彷彿懸在空中。

西紅柿苗也和土一起流動着。

因爲大地的顫抖，他身體振動地更劇烈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要爆炸一樣。

「爲什麼不能放過我。我做了什麼？救救我，理惠。到我的身邊來，理惠。抱抱我，理惠。」

她嘲笑着自己。憤怒和憎恨再一次復甦。

「一點也不髒啊，小雷的手。」亞子說。

雷太看到了。

令人目眩的黑暗和振聾發聵的寂靜。

「回來的……！」

亞子這麼說着，親吻了雷太的手。

「我的手……我的手……」

「和我一起？」

回味着舌尖新鮮的甜味，雷太全速向遠方奔去。

「亞子……！」

雷太一口咬下。

自從亞子離開後，他的抖動就沒停過。身體像這樣不聽話的痙攣，還是從沒有過的體驗。在他的身體深處，靈魂的位置，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吶喊着。

「……哈！」

「幫幫我吧，理惠。我好疼。我感覺自己身體像燒起來一樣疼。」

雷太翻滾着，想要抱住什麼東西。

×

隨着清脆的喝叫，瑪利亞繼續揮動着鞭子。

堅硬的、小小的果實一點點長大。

「……我的……手……」

閃電觸手抓住了亞子。

看着毫不抵抗的龍，瑪利亞憤怒地眼前一片空白。

龍看着鞦韆。看着理惠。理惠正微笑着盪鞦韆。

雷太緊閉雙眼，咬緊嘴脣。

看不見敵人的姿態。但是，從視覺捕捉不到的異次元裏，敵人的攻擊還在繼續着。

龍的眼前有個像探照燈一樣的光，理惠就在光源裏，蕩着鞦韆。

「……理惠……」

龍又爬了起來。他僅靠臂力，一點點地挪向理惠。

他想擁抱理惠。他相信，理惠的懷抱能治癒自己的傷痛。

但是，兩人間的距離沒有縮短。龍每爬一步，他就離理惠更遠一點。

「爲什麼，理惠，爲什麼要逃？你剛纔明明抱我抱得那麼緊……」

理惠笑了。她溫柔地微笑着。

看着毫無變化的微笑，龍第一次意識到一絲寒意。

「……不對……」

但是，他不知道哪裏不對。

「擁抱我？理惠她？抱我？」

龍回憶起擁抱的感覺。

理惠笑着。

「……不對……擁抱我的是……」

在遙遠的某處，有誰在呼喊着。

龍感受到了擁抱的溫暖。那是虛幻的理惠絕對無法傳達給他的，切實的力量。

「龍！」遙遠的喊聲愈加清晰起來，「……我會等你的……我們都……在等你……」

「擁抱我的是……」

「……凱！」擁抱的力與熱遊走在龍的全身，緩和了龍身體的劇痛。

亞子已經到了他們追不上的地方了。

龍回頭望去。

香踩着凱飛了起來。

在二人的身旁，一棟高層建築倒塌了。

龍猛地醒了過來。

變身後，他們飛到空中，揮動鳥人鋼劍擊向閃電。但每次他們都會受到猛烈的電擊，從而摔回到地面……兩個人都解除了變身。

凱和香相互攙扶着，勉勉強強站了起來。

「?」

凱也笑了。

被閃電觸手纏住的亞子也落了下來。

和凱一樣，龍也盯着光塊的核心。如果能把最亮的那個中心部分毀掉的話……但是，鳥人光束槍不能用。就算從地面發射光束槍，核心周圍的光也會像棱鏡一樣把它彈開。

龍喊出不成句的氣聲，微波再度高漲，瓦礫碎成了粉末。

現在，因爲堅定的鬥志，使得龍體內燃起了鳥人微波。微波的力量讓瓦礫在空中靜止了。

首先最緊要的是得切斷纏住亞子的閃電觸手。

落地後，凱和香、雷太和亞子向龍集合。

本該落下的瓦礫都停在了空中。

「你他媽的！真會裝逼！」

「去死吧！」

12

凱毫不猶豫地抱住了香。

「亞子！亞子！」

「飛吧，各位！」

兩個人都不成樣子了。衣服被燒得焦黑，皮膚中還在滲着血。

「……去死吧！」

亞子像人偶一樣的身體緩緩被閃電拉扯上去。

已經來不及逃了。

龍踩着雷太飛了起來。

香喊道。

飛散的光粒像青蟲一樣蠕動着。幾百個金粒爬向同一個方向。然後，它們再度融合了。

「上吧，各位！」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在雷太的呼喚下，亞子恢復了意識。她認出了雷太。亞子緊握着雷太的手。她笑了。

眼前的現實和一切記憶逐漸遠去。總覺得自己好像也漸漸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在搖晃的大地上東倒西歪，全身都是因火柱留下的火苗，但雷太還在拼命地跑着。

只有鞦韆在晃動。空蕩蕩的鞦韆在風的作用下孤零零地慢慢搖動着。瑪利亞眼中閃過一道兇狠的目光。

雷太奔跑着。他要救亞子。

「亞子！亞子！」

被軟體生物像觸手一樣的閃電抓到後，亞子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垂下了頭。很快，她就會失去體力，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人怎麼會這麼死呢……」亞子想。

儘管被摔得七葷八素，雷太依然跑個不停。

「亞、亞子……！」雷太喜極而泣。他有太多想說的了。但，亞子現在是安全的。他就很開心了。

光和聲音都回來了。

瑪利亞水平地揮劍。龍跳上半空。

「!」

龍掏出了手環，

龍拔出鋼劍，直插進光之核心。

「!」

「亞、亞子她……亞子她」

龍忍耐着光之核心的電擊，拔出鳥人光束槍，扣下了扳機。

他們多次嘗試解救亞子。

凱閉上眼睛，不想看到亞子的慘狀。正在這時，他聽到從遠處徐徐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金色的塊漂浮在了空中。

凱緩緩抬起頭。

「變身吧！」

空中只剩下大約直徑1米的光之核心。龍還沒有把劍拔出來，臉因爲電擊而扭曲着。

「可惡！」凱和香仰望着亞子，束手無策。

「龍！」

龍在飛塵中笑道。

然後凱發現，從大樓的陰影處，有個人慢慢向他們走來。

如果被光塊吸收了的話……她就會像那個中年男人一樣，變成光塊的食物。手腳被切斷。臉上的皮膚被溶解。

但是，她絲毫沒有感到恐懼。在朦朧的意識裏，她感覺男人悽慘的身姿好像是一場不現實的夢。

藉着風勢，瑪利亞逼近了龍。

瑪利亞妄圖一劍龍的喉嚨，龍一骨碌躲開了。

凱變身了。

是雷太。

光的內部遊走着電流，冒着火花，很快，周圍的光都消失了。

風兒吹起。

「……到此爲止了……嗎……」

雷太和香也變身了。

吱吖吖……鞦韆響着。

然後，亞子的笑容被天空中爆炸的光芒染成了金色。

頭盔和制服閃着琺琅質的光輝，包裹了四人的身體。

兩人呼喊着雷太，但是，他們的聲音被突如其來的轟塌聲蓋住了。

終於，他來到了光塊的高度。他也進入到了光裏面。

雷太喊着跑向三人。

他糾集了全身的肌肉，準備迎接衝擊。

「那是……！」

亞子像樹葉一樣隨風飄落。

空中，龍踏着香的肩膀，飛得更高了。

「我一定會讓你恢復原狀的，理惠！」龍喊道，「只是，現在的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大地在顫抖，從裂縫裏不停地噴出火柱。

一發！兩發！三發！

雷太接住了亞子。說是接住，其實是他撲過去給亞子當了肉墊。

衆人一同緊張地瞪大了眼睛。

滾出一段距離後，龍站起身來。

「……讓你們久等了，凱、香。」

如果槍不行，直接打要害就可以了。

龍變身了。

光粒像飛沫一樣四散開來，龍乘着爆炸氣流飛了回來。

在鳥人光束槍的攻擊下，光之核心炸開了。

「……我都……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凱和香不由得齊聲喊道，

一瞬間，龍回憶起了所有。好像無數花骨朵盛開一樣，失去的記憶回到了他空白的心靈裏。

「……雷……！」

三人都理解了龍的意思，

理惠確實還活着。但是，理惠正在我眼前的敵人——瑪利亞的體內沉睡着。而凱他們……正在戰鬥中。爲了守護地球的和平。以噴射人的身份。

雷太抱起亞子。

「亞、亞子……」

龍一直都在公園裏。時間也只有2、3秒，龍只是進入了幻想世界。而現在，瑪利亞正踩着龍的後背，揮動劍模式的尼庫羅德。

龍一個空翻從瑪利亞頭頂上飛過，這一剎那，瑪利亞從龍在陽光下留下的剪影裏，看到了一絲小小的淚光。

雷太邊喊邊跑過來。

亞子現在正在光裏。在光塊中，她扭曲着身體，十分痛苦。

在五人的注視下，它活動了起來。像黏土一樣，慢慢浮現出了人形。眼睛、鼻子、嘴巴……

是女人的臉。

溫柔、美麗，像女神一樣的臉。

龍等人沉迷於她的美。這是能徑直打中人類本能的美麗。是洗練後的母性結晶——對於虔誠的人來講，看到她可能就相當於看見聖母吧。

但是，龍很快恢復了自我。

女人的臉在說話。

「……你們是……噴射人……嗎……」

龍沒有回答。他還要繼續觀望。

「我的名字是朱莎……是立於拜拉姆頂點的人……」女人說。

「拜拉姆的…··首領！？」

龍會這麼驚訝也可以理解。

到目前爲止，戰隊裏的所有人都認爲拜拉姆的老大是拉迪格。

「……噴射人…··」臉繼續說道，「……你們是不該存在於這顆星球上的……你們不允許存在於此……」

「拜拉姆！」龍質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爲什麼來到地球！？」

「拜拉姆就是我的意志…··我會給一切星球帶來新的生命和秩序……」

「切！別開玩笑了！」凱低聲喝道，「什麼秩序！看看你們乾的好事，啊！？」

「你們人類才應該看看自己做了什麼。人類破壞了這顆星球的平衡。你們的存在也是其一……在這顆星球的法則下，你們都是危險分子。」

「……」

龍理解朱莎的意思了。她是指鳥人微波。原本鳥人微波就是在外星探測船在太陽系第10號行星上發現的新元素。它不該出現在地球上。

人類過分地追求科學技術，做了很多出格的事。這就是朱莎想要表達的。

事件結束三天後，雷太來探望亞子，發現她身體完全恢復了。

亞子問。

「不是的。」

「別走，喂！」

「這和鳥人微波無關。西紅柿會成熟，是因爲小雷的手很暖。我知道的。我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是你接住了我。那時我就感受到，小雷的手特別暖。所以西紅柿纔會成熟。所以我纔會得救。」

「我一開始覺得可能是上帝的信號。好像在說『你的手一點也不髒』這樣。但是，仔細想想，應該還是鳥人微波的功勞吧。」

13

雷太又開始種蔬菜了。

亞子把手指貼在了雷太的嘴脣上。雷太閉上了嘴，亞子繼續說道。

「嗯嗯。」亞子喫着雷太帶來的布丁，開心地捧着場。

「……很快這顆星球就不是人類的了……在新的秩序下會誕生新的生命……凌駕於人類之上……偉大的……生命種子……會……」

雷太說不下去了。他覺得「親吻」這兩個字太羞恥說不出口。

但是，朱莎已經消失到他觸不到的地方去了。只有聲音還殘存着……

「嗯。在我的手裏面，突然就變成了鮮紅的西紅柿。」

朱莎的臉慢慢變得像幻影一樣透明。當然，光之臉不是朱莎的本體。是朱莎製造出來的海市蜃樓。

「……所以，就那樣，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上。所以，手上的鳥人微波就高漲了起來……鳥人微波有把生物細胞活性化的力量嘛……所以西紅柿……·

「你看，亞子你……」

「……·我是來自遠方的訪問者，來自遙遠過去的一個人……我終將回到遠方，永遠留在現在……」

凱邊喊邊跑向幻影。

「誒～西紅柿嗎？」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