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玩具
《噴射人 JETMAN》 · 井上敏樹 · 4778 字
1
小小的矮桌,爲數不多的廚具,電視,破舊的雨傘,用空酒罐當作的菸灰缸,一紙箱的土豆,散落在地上的報紙,總是不疊的被褥,疲憊的青年。
這就是房間裏全部的東西了。
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位於一棟不太乾淨的公寓裏。周圍建滿了工廠,滾滾濃煙不停地落在白鐵皮屋頂上。
這個房間位於都市的一角,青年正曬着夕陽,呆呆地看電視。他已經在電視前躺了12小時了。倒也不是想看什麼電視節目。只是無事可做而已。
白天上了幾趟廁所,喫了土豆,這就是青年做過的一切活動了。土豆是鄉下的媽媽送來的。發黴的皮在地上四處散落着。
每當青年喫土豆時,都會想起故鄉的事。
那條在家附近流淌的清澈小河。
兒時的他,常坐在綠綠的河岸邊,釣小魚釣到天黑。
夕陽映照在湖面上。波瀾不驚的湖面像鏡子一樣反射着橙色,美得令人摒住呼吸。
青年還想再看一眼這副景象。還想再站在映照着夕陽的湖前。
但是,他回不去鄉下了。他和要求他繼承家業的父親大吵了一架後,來到了城裏。
青年自己也想不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憧憬起大城市的了。他討厭鄉間的無聊,想在城市裏開始新的人生。
他也沒有詳細的計劃和安排。
一切都源白於當初燃起的衝動。而這份衝動也在多次的挫折與背叛下熄滅了。他被很多人欺騙過,也換了不少的工作。
所以青年很頹廢。像蟲子一樣頹廢。每天只是躺着看電視。一邊看電視一邊想家。看着夕陽,想着故鄉的河。
電視上的偶像在歌唱着愛情的美好。此時,紅色三輪車從公寓旁路過,電視自己換了頻道。
三輪車離開後,電視頻道變得晃眼起來。可青年依舊沒有在意。他實在是沒精力關注這些了。
電視開始發生變化,青年這才注意到它。
電視櫃的表面膨脹起血管,畫面被一分爲二。血管狀的膨脹變成觸手伸出來,綁住了青年的腳踝。電視畫面裂開,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從腳到腰,從腰到胸口,觸手甚至伸進了青年的嘴裏。
佔有了青年的身體後,電視稍稍開始移動起來。觸手伸縮着,像章魚一樣爬向玄關。
跑過垃圾站旁時,香聽到了輕微的動靜。她停下腳步。
2
小田切認爲這個症狀是由於精神衝擊導致的。經過精密檢查也發現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
拉迪格走路沒有聲音。
雷太和亞子跑了過去。
她趕忙請驅魔師來幫忙。在驅魔師的操作下,人偶飛到了空中,最後被驅魔師的十字架擊中,這纔回到了嬰兒車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焦慮於,自己明明訓練了那麼久,卻會被一個敵人輕鬆打倒。我果然還是不適合做戰士。不管再怎麼訓練也沒用。我還是應該做回鹿鳴館財團的大小姐。香想回到過去。她現在才明白,能過上無聊的每一天,纔是最奢侈的。
但是,拜拉姆真實的目的並非如此。機械和玩具的叛亂,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序曲。
「物總是被放在一旁。物沒有腿,沒有翅膀,有時人會憎惡它,有時又會給予它遠超給人的愛。因而物也就有了生命。」
咔咔……朱莎的骨骼摩擦着。她乾枯的臉龐朝向上方,睜開了雙眼。眼窩裏空無一物。沒有眼球,只有兩片小小的黑暗。
「不成器!」瑪利亞將尼庫羅德抽向青年。鞭狀的武器當即打破了青年的後背。
就是那個怪物把我彈飛的。它觸碰了我的身體。這麼一想,她自然而然地就開始反胃了。
「哼哼。」託蘭哼了一聲,「還太早了。早產兒啊。」
古雷本身就是機器人,所以更適合爲地球的機器帶來生命。
雷太下定決心和香搭話。這兩天裏,他一直在厭惡自己,不敢跟香說話。
自從香走不了路起,她就連着吐了兩天。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個金屬人。發着金光的身體,鱗片狀的肌膚,滴落的體液,沒有表情的小眼睛。
天空中掛着美麗的月牙。
「大、大家!變身吧……」香說。
如果人的思緒能給予物生命,那麼強烈的思緒就有可能操縱物。萬一這是拜拉姆的計劃的話……以後怕是還會發生更恐怖的事情。
香的身體撞上了民宅的牆壁,摔到地上昏了過去。碎掉的磚瓦埋住了她。
青年剛抬起上半身,就又摔倒了。他全身上下都流着綠色的體液,看起來像是身體都溶解了一樣。
「幹掉他們……」
小田切覺得,可能是人類在不知不覺間推動了新生命的誕生。她引用了瑞士著名心理學家卡爾·古斯塔夫·榮格的一句話。
汽車會擅自啓動,玩具會攻擊孩子,煤氣竈會自己噴火,簡直數不勝數。
「……對不起。我……本該保護好香……」
這幾天常發生怪事。好像玩具和機械都造反了一樣。
原本雷太最享受的活動,就是訓練結束後他和香能聊聊天。但現在,兩個人已經一個小時沒說過話了。
她不安於,擔心自己可能再也走不了路了。
青年的腦海中傳出一個聲音。
「站起來。」拉迪格說,「你是拜拉姆的手下……拜拉姆是你的母親。站起來。」
「啊——」亞子大喊,「妖魔鬼怪快離開。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
此外,還有無人駕駛的電車、船隻,擅自起飛着陸的飛機,流淚的聖母像,活動的石像等等,不勝枚舉。
那是從人的身體深處糾纏出來的呻吟聲。
甚至昨天還出現了電車不受控制,傷亡者慘重的新聞。
最早接收古雷意志的是紅色三輪車。三輪車傳達着古雷的聲音,可以說是古雷的使者。
香覺得很稀奇,並認爲這是個好兆頭。肯定會發生什麼好事的。小田切的不安只是杞人憂天,拜拉姆也沒那麼厲害……
青年正準備再次攻擊時,卻突然摔倒了。從他身體上滴落的體液滴到了腳邊,形成一片水灘。他倒在了水灘裏。
青年最後看到的景象,還是窗外的夕陽。與映在故鄉河面上的夕陽相比,那是一種過於灰暗、悲傷的褪色。

確實能聽到。
羊膜破碎,一個醜惡的人臉露了出來。不,那已經稱不上是人了。簡直就是另一種生物。全身散發着金色的光。金屬的皮膚還反射着月光。
古雷發射的念波愈加強化。
念波變成了光,直接從朱莎的眼窩中迸射而出。
香一定在責備我。我太沒用了,沒有保護好香。
自從被朱莎吞噬以來,它就像胎兒一樣蜷縮着,一動不動。
朱莎繼續了古雷力量。母親是給予胎兒養分,朱莎則給予古雷想象的力量。強烈的思緒——能寄宿在物體上,創造生命。
一切重回了靜寂。只有月光落入人間——靜到足以聽到那個聲音。
雷太和亞子抱着香離開了。
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巴,沒有鼻子,沒有耳朵,臉頰上佈滿鱗片,從胸部滲出綠色的體液。
香不知道的是,月牙裏的星星,代表着凶兆。古代的占星術師都稱其爲魔相子,象徵着人的死亡。
「……」香戰戰兢兢地前進了一步。
古雷還在朱莎的體內沉睡着。
小田切的直覺是對的。確實是拜拉姆引導了機械的反叛。
這不僅僅是椅子。
人類的思緒留存在了物之上。這就是給予物生命。小田切想說的就是這個。
但還沒等到操作手環,香就被打飛了。青年以極高的速度衝了過來,像顆巨大的子彈。
被恐怖的金屬人襲擊後,香失去了意識,在亞子和雷太的幫助下才回到了基地。等她恢復精神後,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動不了了。
最近的訓練總算有點成果了。練完腰肌肉也沒以前那麼疼了。長跑時嘔吐的次數也少得多了。
香失去了意識,一動不動。
「……殺了……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力量。」
三人顫顫巍巍地靠近它。
1978年的佛羅里達州,有輛車突然碾死了車主。死者是位女性,她在超市停車場停下車後下車,結果汽車自己啓動了引擎,倒車將車主撞倒後還碾了三四次。整整15分鐘,沒有人敢上來幫忙。
「不……」雷太低下頭,聲音也變低了,「……也是啊。我太……對不起。」
「怎麼了?」亞子問。
雷太摘着西紅柿葉子上的小蟲。
香、亞子、雷太等人奔跑在深夜的郊外。
香把食指放在嘴脣上,讓亞子和雷太認真聽。
1983年的案例更可怕。康涅狄格州有個一直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她把人偶當成嬰兒放進嬰兒車裏。但是人偶卻不會乖乖地待在車裏。人們常在不同的地方見到它。某天晚上,當她回家時,人偶站在了她的面前,還張嘴說起話來:「爲什麼不給我蓋上毯子?出門前也不讓我躺下。我可不是普通的人偶。」
「你別再道歉了。」香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道歉,我的腿就能好嗎?!」香既不安,又焦慮。
「那個……香?」
「哎呀。」香說道,「我都不知道呢。你保護我,你有那麼強嗎?」
話音未落,垃圾堆就倒塌了,從中飛出了一個箱型的東西,滾到了地上。
3
只有她和雷太兩個人。
小田切認爲,這些現象並不是最近才發生的。可能普通人瞭解不到,但其實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出現這種情況了。
青年喊叫起來。
三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深夜裏迴響着。
香、亞子、雷太等人正在進行每天必修的20公里馬拉松。跑着的時候,他們突然想起前幾天小田切提到的事情。
「香、香!」
三人很瞭解小田切的不安。
他痛苦的叫喊連不成句,是像動物一樣的慘叫,長長的尾音迴盪着。這喊叫像擁有了生命一樣,始終震顫着深夜。
人的呻吟聲。從垃圾堆裏傳出來。所有種類的垃圾都被丟在一起,堆積成山的垃圾散發着腐臭。
香坐在輪椅上。
月牙描畫的弧線裏,閃着點點星光。
青年走近三人。
三人跑過丘陵地帶,來到住宅區。
「別、別去啊,香。」雷太說,「我感覺不太妙……」
「什、什麼東西啊!?」亞子大步向後退。
這就是青年變化後的樣子。
香坐在椅子上,看着依舊青澀的西紅柿。
同時有着老年人和年輕人面容的拉迪格,彷彿爲了不打破這份寧靜一樣走到了青年身旁。託蘭和瑪莉亞緊隨其後。
比較出名的案例是1980年6月3日,北美大陸防空總司令部的巨大電腦單方面向蘇聯宣戰。電腦向美國設置在全世界的核武器司令中心發出警報,做好了全面進攻的準備。最終還是依靠人類阻止了它們,據說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進程已經進行了3分14秒。
香待在雷太的大棚裏。
是吞噬了青年的電視。三人看到屏幕已經四分五裂,一種像羊膜一樣的粘稠物體湧了出來。它看起來像個紫色的皮袋,表面隨着呻吟聲一併顫動着。
「那個,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做的,請儘管和我說。」雷太說。
「把我的腿治好。」香答道。
「……」
「打倒拜拉姆。」
「……」
「什麼也做不到啊。」香說,「是啊,你什麼都做不到。在這兒種西紅柿也一點用都沒有。」
「……」雷太沉默着咬緊牙關。
「對了。你有一件事可以做到。現在就離開這裏。讓我一個人靜靜。」雷太離開後,香捧着臉哭了起來。
爲什麼自己要遇到這種事。爲什麼偏偏是自己,而不是別的人。
突然,有人從背後扶住了她的肩。她以爲是雷太回來了,趕忙轉過身去。「……龍……」
香連忙擦掉臉上的淚。
龍俯視着香時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斥責。
「你想頹廢到什麼時候。」龍俯視着香,說道,「現在要開始腿的康復訓練了。你一定要恢復原狀。你的身體沒有異常。」

「每天都是訓練、訓練……我已經受夠了!」香又哭了出來。
「別撒嬌。你已經是戰士了。」
「不是。不行……果然我還是動不了。再怎麼訓練我也……」
「……」
龍蹲了下來,擺出要背香的姿勢。
他無聲地催促着,香靠在了龍的背上。
揹着香,龍離開了大棚。
「龍。」香在龍的耳邊喃喃道,「如果我的腿好不了的話……我希望你還能像現在一樣揹着我出來……」
這個人的過去到底是什麼樣的?
龍也看着香。
冷冷的夜風拍打着臉頰。香感受着龍的體溫。她抬頭看看閃爍的星空,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香用責備的眼光看向龍。
香想知道龍悲傷的祕密。她想離龍更近一點。因此,她必須成爲真正的戰士——被龍的眼光注視着,香終於認清了這一點。
走到了室外。
看着他溫柔的眼神,香第一次感受到了龍內心的傷痛。這個人,不僅僅是個堅強的男人。他也揹負着我無法想象的傷痛。只有那些心裏有着無法治癒的傷痛的人,纔會露出這樣溫柔的眼神。
龍卻出人意料地把香扔到了地上。香不由得喊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