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悲花
《噴射人 JETMAN》 · 井上敏樹 · 1.2萬 字
1
在櫃檯前找個地方坐下後,凱在自己的杯子裏倒滿了威士忌,慢慢地喝了起來。
金門酒吧像往常一樣門可羅雀。
老闆也像往常一樣無趣,店裏沒有擺畫,沒有插花,只放着比莉·荷莉戴的歌曲。歌名叫《奇異果》——一首關於種族歧視的名曲。
以前,很多的黑人被無緣無故地殺死。他們吊在樹上的屍體看起來就像果子。這首歌唱的就是這個內容。
玩着杯子,凱時不時地看向眼前的威士忌酒瓶。這時,大門打開,一個客人走進了店裏。他的身影被反射在了瓶子上。每當有新的客人來時,凱都會透過玻璃瓶確認一眼。
「你在等人嗎?」老闆在櫃檯另一邊問道。
「沒有。怎麼這麼說?」凱回答。
「沒什麼。只是你擺出了一副等人的表情,挺少見的。」
「……」
「凱等的人,應該是個美女吧?」
「忙你的吧,老闆。」凱說道,「你話有點多了。」
凱確實在等人。但他等的不是女人。
他在等待龍。
距離火花四濺的摩托比賽已經過了一週。從那時起,凱一直忘不了龍。
龍把凱從暴走的推土機剷下救了出來。凱卻拋棄了龍。話雖如此,凱卻沒有感到一絲絲的悔意。沒有後悔,也就不用報恩。
「我也沒求他救我。」
不如說凱自己還很生氣。從凱的角度看,龍的行爲簡直太幼稚,只是自我陶醉的英雄主義而已。
但與此同時,凱也認可龍作爲戰士的實力。
凱之所以會在龍對抗推土機時離開,也是因爲他確信龍不會被這種東西打倒。
「他怎麼會死,肯定會又活蹦亂跳地來找我的。」
不僅如此。
「……一起來吧,凱。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龍說道。
「你運氣真好啊。」凱抱起香,從物體的頂上跳過去,「就算是我,也不能對走不了路的女人見死不救。」
前方的道路上,有個奇怪的東西。
觸手的斷面裏滲出綠色的血液。
但香還在繼續訓練着。今天的目標是1公里。
凱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和龍結束這一切。如果是賭博的話,籌碼輸光了就完了。但是,他們兩個必須用自己的活法代替卡牌決戰。必須用靈魂代替籌碼賭一把。
這個青年就是被電視吞噬後變成金屬人的他。
凱也很期待。現在這樣實在讓他好像憋着一口氣。還沒有真正地一決勝負呢。那個捨棄了自我,作爲戰士生存的龍。
凱從龍那裏聽說了緣由。他知道爲什麼香的腿動不了了。現在的香正在爲克服自己的弱點而努力。
青年從洞裏站了起來,漫無目的地蹣跚着。應該還會有什麼地方,是可以接受我的。
各種種類的垃圾都堆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上。這裏沒有色彩,沒有形狀。只有大量的廢棄物混雜着,相互溶解,以至於無法一一分辨。
2
汽車和人體模型融合,變成了不知所謂的物體。CD播放器和自行車合體,戰鬥機和航空母艦融爲一體。
「切。」凱來幫忙了。凱用剪刀般的手刀和踢技輕鬆解決了觸手。
「物」的複合體還以血管狀的觸手移動,依次吞噬起人類。就像電視吞噬青年一樣。
青年在無意識中渴求着子宮。母親的子宮,是能讓他從心底感到安穩的地方。
四個人正看着香。
「……那是……」
「……我知道了。就連那樣的女孩子,都在拼命努力着成爲戰士,我也要像她一樣……你要是覺得我會這麼說,那就大錯特錯了。」凱笑了笑,「你還是那麼幼稚。你這個戲劇化的思路,我可真是服了。」
「站起來啊,香!」龍喊道,「戰勝自己的弱點!」
香已經不知道自己摔過多少次了。手掌被擦破,身上到處都是淤青。到了晚上,她則會對自己動不了的腿拍拍打打。可自己一點也感覺不到疼。香的腿就像石頭一樣無法活動,也像石頭一樣毫無知覺。
凱放下杯子,看着酒瓶。
對,不能這麼想。如果示弱的話,就算能站起來也站不起來了。就是因爲還在想這些奇怪的事情,才說明我身上存在着弱點。
「又要留疤了。」香想。
香在這條路上。
青年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原來如此啊。」凱說,「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個啊。」
到達那裏後,我自己眼前的夕陽應該也會甦醒吧。被河面倒映的夕陽,它的光輝能照到任何地方。
那麼能不能反過來想呢?如果有異常的話,通過治療是可以治好的。但如果本身沒有異常卻不能動的話,是不是就說明永遠都動不了了呢?
——如果一直都這樣的話……要是一輩子都站不起來的話……
雷太和亞子也跑了過來。
躲在樹蔭下,龍和凱只能看到眼前的一點景象。在兩人身旁,雷太和亞子也看着同一個方向,並把雙手併攏在胸口祈禱着。
是哪個前衛藝術家的作品,自己在美術館裏看到過的。那個藝術家以文明的利器爲素材,創作出了一樣香無法理解的作品。冰箱、吸塵器、打字機、指甲刀和鬧鐘,都被融合在了一起。
「凱。」龍轉頭說道。
有時會有風吹來,使沙漠稍稍變變形狀,但根本上還是一樣的。地表無法支撐堆積物的重量,垃圾往往會陷下去,看起來好像是被吞噬了一樣。
藍白色的火花閃爍着,雷太和亞子被打飛了。
青年終於停了下來。因爲過於害怕,他不禁顫抖起來。
龍依然被觸手捆綁着。他離物體越來越近了。
物體開始電擊。
前天是300米,昨天是500米,站起來再摔倒,摔倒再站起來,她只能這樣一點點地前進着。可她的腿還是動不了。只能靠摔倒時稍稍前進一點。
別的不說,在凱和龍的摩托比賽中,還是凱贏了。他們約定過,只要凱獲勝,龍就再也不能來煩他。
在陽光的照射下,它孤零零地被放置在那裏。香覺得自己之前似乎也看到過類似的東西。
3
這裏是距離基地不遠的一處丘陵——每天跑20公里馬拉松時的必經之路。
現在香看到的東西,也是各個機器的合體,變成了一個抽象的形態。兩者的區別在於,現在這個物體,它是有意志的。它的身上寄託了古雷的思緒。簡直就是「怪異」的「物體」——怪物。
這時,香又摔倒了。可能因爲碰到了疼的地方,香扭曲着身子,躺在了地上,身體顫抖着。
小田切說,香的腿沒有異常,所以應該是能活動的。
她的腿還是動不了。
他在水桶裏蜷縮着身子,挖了一個洞躲在裏面。
但是,龍肯定會不管這個約定的。畢竟這是事關地球和平的大事。只要能讓凱入隊,龍什麼都會做。
和自己一樣,還會出現新的金屬怪人。
香緊抿着嘴脣,忍着疼。她乳房的下部劇烈地疼痛着。
血管狀的觸手如箭一般衝向香。
爲了接近龍,香必須成爲真正的戰士。於是她開始進行康復訓練。她給自己定下了20公里馬拉松的目標。當然,對於下半身不能動的香來說,她爬一天都爬不到。
店門打開了。又來了一個客人。
香感覺脊背一涼。
凱抱着香,跨上了停在一旁的哈雷。啓動引擎後便逃走了。摩托車消失在衆人的視線後,第二個物體襲擊起了雷太和亞子。
我應該也是有故鄉的。
在垃圾沙漠裏,青年一個人活着。金色的皮膚在垃圾中間被污染得粘糊糊的,泛着光。
青年還活着。
同時,像被凍住了一樣,站在了原地。
總是忠實於自己慾望的凱。
香現在拋掉了輪椅,正在地上爬動着。
人們的慘叫回蕩在他的腦海中,青年不假思索地捂住了臉。
青年撓了撓自己的身子。蛆似的蟲子掉了下來。金屬的皮膚被溶成綠色,一羣不知名的蟲子已經開始在上面築巢了。
被物吞噬的人,會變成非機械又非人的中間生物。而且不是像青年一樣的半成品。是那種兇狠的,完全沒有意識的,純粹由拜拉姆操控的人偶。
但青年還活着。混濁的意識控制着被溶解一半的身體。青年的動作很是奇妙,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物體動了起來,香慘叫着。
凱知道。龍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人們稱這裏爲「沙漠」。
青年的眼睛像蛇一樣,沒有眼瞼。小小的漆黑的眼睛,能讓青年看到自己的內側。他已經失去了自己還是人時的記憶。黑暗的意識像調色盤一樣旋轉着。
當然,也沒人住在這裏。烏鴉則另當別論。無數的昆蟲也另當別論。一個青年更另當別論。
酒瓶上倒映的人影走近凱的身後。
龍阻止了想去幫忙的雷太。
香的背後出現了另一個物體。可怕的觸手已經纏住了香的腳踝。在觸手的拉扯下,香離它越來越近。
他在水桶裏蜷縮着身子。爬出去後,他就會在垃圾山裏挖洞住。離開洞,他又會找個紙箱子遮風擋雨。他不停地循環着活動。
她想起來了。
「凱。」龍喊道,「香就拜託你了。你們快跑。」
香回過頭,看到了龍。
「他會來的……肯定會。」
哪邊的活法纔是正確的呢?不,這和對錯與否無關。只是從人類的角度看,哪邊要更自然一些。
香又喊了起來。
香僅靠臂力讓自己站了起來,但下一秒就又摔倒了。
香站了起來。
青年看到了。機器和玩具在融合。
就像旅人害怕沙漠一樣,誰都不敢踏入這裏一步。沙漠是被太陽曬得炎熱,這裏確實土地自身在散發熱量,哪怕在冬天也會因爲高溫而使人模糊視線。
「香!」龍飛身躍出,保護了香。
他的腦海中,無意間出現了一系列的畫面。那是,現在正在世界的某處發生着的真實事件。
突然,香的腦海裏閃過一個想法。
拜拉姆的作戰計劃,正式進入了第二階段。

垃圾在腐敗的過程中會發熱。城市裏的垃圾絡繹不絕地被送來,這裏就變成了巨大的垃圾沙漠。
青年想逃走。但是,他太害怕了。他又開始了奇怪的舉動。
物體張開了嘴。身體開始出現裂痕,巨大的嘴正在守株待兔。
龍變身了。他用鳥人鋼劍切斷了觸手。
兇惡的大嘴咬住了龍的手臂。金屬牙齒刺破了強化服,灼熱的唾液燒焦了他的皮膚。
龍因爲突然而來的劇痛呻吟起來。
即將被吞噬之前,龍扣下了鳥人光束槍的扳機。鳥人光束槍雖然是單髮式的槍,而龍把它像機關槍一樣來用。他在一瞬間射出了幾十發等離子能量。
讓人心情舒暢的聲音響起,物體被打得全身是洞。它像被凍住一樣停止了活動。
雷太和亞子也變身了。變身進行戰鬥。物體放射出的電流把他們擊飛了好幾次。
但龍沒有幫忙。亞子和雷太也是戰士。他們要用自己的力量戰鬥。要用自己的戰鬥獲勝。
「想想你們的訓練,雷太、亞子!」龍喊道。
亞子拔出了劍。她揮舞起鳥人鋼劍。
「早坂亞子,衝啊!」
亞子閉上眼,拿着劍就往前刺。鳥人鋼劍輕鬆刺穿了敵人。
「現在該雷太了。」龍說。
雷太使出了自己風格的戰術。
他舉起了身邊的大石頭。
龍都被他的怪力驚到了。
雷太舉着石頭跳起來,從空中將石頭扔下。
「受死吧!」
物體被打爛了。
雷太和亞子高興得不得了。
包完手帕後,香摩擦了好幾次自己的手。她是爲了掩飾自己身體的顫抖。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爲害怕,只是因爲冷。
十字架形狀的閃電在空中閃爍。開始下雨了。雨聲混合着腳步聲。腳步聲接近了。
兩把刀時而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濺。
只能暫時找個地方躲避了。
「別插手,雷太、亞子!」龍喊道,「現在你們還打不贏他。」
終於,一個物體從林子裏鑽了出來。
雖然地球戰艦被毀,但宇宙空間裏還殘存着不少監控衛星。它們可以向地面發送圖像。
「這簡直就是進行最後的審判的聖樹。」拉迪格繼續說,「神通過最後的審判來制裁人類的罪惡。罪來源於人類愚蠢的自我。聖樹要殺死人類的自我。金屬人是沒有自我的。他們會完全聽從我們的指令。你知道嗎?我們要從根本上……通過消除自我的方式,來制裁人類的罪惡。」
一陣暴風,凱倒在了香身旁。他的半邊臉被燻黑,額頭和手臂出現了幾道血痕。
「怎麼了,噴射人。」拉迪格說,「別害怕。害怕的話會有破綻的。」
兩人飛了出去,倒在了地上。
在地表附近的空間,散發出銀色的光亮。龍、亞子、雷太到達後,不禁被這光晃得遮住了眼睛。
他還沒有完全長成。身體的各處還被溶解成瘢痕狀,一塊肉片像瀝青一樣拖在背後,墜於地上。被自身的重量所壓,金屬人當場倒下。
「我不喜歡他那股好孩子的氣質。僅此而已。」
「但是,這種東西要是到處都是的話,這個世界就真完了。」凱說,「嗨,雖然人生短暫,但也不差。」
「這是……」凱眯起眼睛。
三個噴射人包圍了拉迪格。
物體們繼續朝着古雷進發。
這時,小田切注意到所有的機械都在朝着一個方向前進。
凱握緊拳頭,與自己的愛車告別。然後瞬間衝了過去。
「!」凱感受到了一股他人無法理解的疼痛。那是常年陪伴他,可以說是他身體一部分的摩托車。現在這輛車變成了敵人的組成部分。
在這能量的影響下,樹木結了果寺。
雷太和亞子也變身了。
「混蛋……」龍的眼裏露着殺氣。
就算龍有動態視力,他也捕捉不到拉迪格的劍術。只能感受到劍影在眼前晃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光。
4
當世界再度恢復寧靜時,龍等人喊出了詞不成句的呼聲。他們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重重疊疊的物體變成了一棵巨大的樹木。
機器人用沉重的雙腳踏在大地上。
「QW09?」龍通過麥克風問道。
與此同時,小田切正在基地內通過顯示屏觀察各地的狀況。
金屬樹木。
「可惡。」龍衝到拉迪格面前。他瞬間變身,拔出了鳥人鋼劍。
香走不了路,凱身負重傷。
「龍。」小田切聯繫龍,「馬上趕往QW09點。看起來那裏很快會很熱鬧。」
機械的反叛可以說達到了燎原之勢。融合的機器和玩具所到之處盡是被吞噬的人類。
「你覺得你能贏?」拉迪格說,「那就讓我看看吧。你成長地如何了。」龍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真美啊。」拉迪格走近三人的身後,「你們見過這麼美的樹嗎?」
香睜大眼睛,凱條件反射地擺好戰鬥姿態。
「別亂來啊。就算有鳥人微波保護你,你這種進攻方式實在也太……」
他什麼也沒砍到。
震動還在繼續。那是物體們的腳步聲。
三輪車到達沙漠中心後,突然倒下,再也動不了了。簡直就像是完成了使命後,就自斷生命了一樣。
在龍的攻擊下停止活動的物體倒下了。在倒下的同時,它也裂開了。咔咔咔地碎成了幾塊。融合部分的摩托車、電視、冷氣機、風扇等等「物」都四散在了地上。
5
他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拉迪格一轉身,一陣風吹過來,鳥人光束槍就飛上天了。拉迪格用劍氣把他們的槍彈飛了。
「是嘛。你好像很懂他嘛。」凱笑道,「真讓我喫驚。你這樣的女人,竟然還會認真地愛上別人。」
「凱?」她謹慎地問道,「你,爲什麼那麼討厭龍呢?」
「古雷!」龍和雷太同時叫道。
拜拉姆到底想做什麼?
亞子和雷太站在他背後。兩人慢慢後退,找好距離。然後同時拔出鳥人光束槍……
香盯着凱。
「哇!」凱被意料之外的事情嚇了一跳。
光消失了。
原本被吞在朱莎體內的古雷,瞬間移動到了地面上。
拉迪格的血刃輕輕一劃,龍的胸口就出現了一道大傷口。比鑽石還硬三倍的戰鬥服在拉迪格的攻擊下毫無作用。
幾萬個物體來到了垃圾沙漠,引導他們的是那輛紅色三輪車。
「混蛋!什麼情況。這種東西怎麼到處都是?」
它直達雲端,枝葉向四面擴展,簡直能覆蓋整座城市。
「凱!」香倒在地上喊道。
「你誤會了。龍是戰士。他可能是天生的戰士。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而活。」
這就是羊膜。
凱和香注意到,在碎屑其中,地上還攤着一個奇怪的袋狀物體。那是從物體的體內吐出來的。
隨着摩托車的爆炸,物體也變成了粉末。焦黑的碎片散落在地上。
「沒事吧?」
「……是的。是沙漠。」
香在想,它究竟是人還是怪物?
樹幹的一點閃着光。樹木的內部散發着古雷思緒的光芒。
「別服輸。」香好像在鼓勵自己一樣,「如果是龍的話,他絕對不會放棄的。」
羊膜裏的是金屬人。
在劍來之際,拉迪格閃避道了龍的身旁。此時,拉迪格變出了一把雙刃的長劍。
這是第一次勝利。雖然只是小小的勝利,但也可以視作是二人的畢業證書。突然,從他們的背後傳來一陣聲響。三人同時回頭。
「不可能!你以爲你會得逞嗎?」
膜的表面還在蠕動着,裂開後,綠色的羊水濺了出來。
但凱依然笑着。在被敵人俘獲之前,是自己親手終結了白己的愛車。
凱的哈雷也被拽走了。並和物體融合在了一起。
古雷從光裏出現了。
在摩托車即將被吞噬之前,凱一拳擊中了加油口。這一擊打穿了油箱。
體液滴落。燒焦了柏油路後,綠色的體液一刻不停地向外擴散着。
「那怎麼說?」拉迪格指着果實裏的人影微笑道,「你已經救不了他們了。也不能殺掉他們。因爲他們是人啊。」
古雷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而後面的物體還在一刻不停地湧着。
從樹枝的節點上垂下羊膜,看起來就好像是果實一樣。一個個果實裏,都模模糊糊地有着人形的模樣。
兩人突然被甩出去,香不由得慘叫起來。兩人正騎着摩托車逃走時,輪胎突然停住不動了。
香指了指摩托車以示回應。不知何時起,血管狀的觸手纏住了輪胎。
龍竭盡全力抵禦着拉迪格的攻擊。
從地平線到地平線,綿延至無限的垃圾大地震動着。彷彿與其呼應一般,陰雲遮蔽了天空,閃電則像巨大的十字架一樣在空中流轉。
「……這是……!」龍驚道。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拜拉姆的恐怖。某種意義上講,這比它們毀滅地球戰艦時還要恐怖。眼前的巨木簡直讓人生理上感到不適。
兩個人在一間破房子裏。坐在地板上。

龍的額頭罩在頭盔裏滿是大汗。
血刃。紅色的刀身像蛇舌一樣細。紅色本是金屬的顏色,但在外人看來,卻好像是被拉迪格殺死的人用鮮血染紅的。
香用手帕包裹了凱手臂上的傷口。他的額頭倒是沒什麼大礙,手臂傷得很嚴重。如果是普通人受到這種傷的話肯定會當場昏過去的。
古雷像磁鐵一樣,吸引了無數物體。
之前目擊到的怪人樣子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個怪人和曾經襲擊過香的金屬人是同一種生物。
發生了大爆炸。
「切!現在我可不想聽你提他的名字。」
「龍!」亞子喊道。亞子和雷太都拔出了鳥人鋼劍。想助龍一臂之力。
「別來。我說了你們別插手。」龍低聲說。在戰鬥時不能喊叫。這樣會擾亂自己的意識,出現破綻。
拉迪格逼近,龍發射了鳥人光束槍。他甚至沒空拔槍。直接彎下身子,把光束槍從口袋裏射出。像馬克沁一樣連發。
「太天真了!」拉迪格把光束全都反彈了回去。
這時,大地震動起來。
雷太和亞子摔了一跤,龍和拉迪格也穩不住身形。
巨響撕裂了大地。地底跳出金屬的樹根。
樹開始移動了。樹根像腳一樣帶動着樹前進了。
從地底伸出的根覆蓋了首都全境。
湧起的樹根瞬間破壞了首都。
大樓倒塌,道路被截斷。
根還會捆綁住逃命的人羣。被捆住的人也被吸到了樹的內部。羊膜果實又增加了。金屬人的胎兒變多了。根甚至破壞了香和凱所在的小屋。
凱抱着香,避開從天而降的瓦礫逃生。
眼前的地面裂開了大口。
兩人掉了下去。
「生日快樂!」
黑暗中響起這樣的聲音。那是熟悉而又溫柔的聲音。
「對不起啊。我們來晚了。這是你的禮物。」
是香父親的聲音。
禮物是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羊膜果實裏晃動着人影。
故鄉的河流被染上了橙色,把青年的身體送到了遠方。
指縫裂開了,指甲早就脫落了。額頭上的傷口流着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從脖子一直流到乳溝。
樹幹的一點還在閃爍着光。那是古雷思緒的光。古雷在大樹的內部一刻不停地向外發送着思緒,金屬人們以此收穫成長,就像孩子從母親那裏吸收養分一樣。
初次見面時,凱就認清了香的本質。從小被養尊處優,作爲淑女培養長大。擅長以美貌爲武器在世間遊戲人生。他堅信不疑。
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想要的……
拉迪格的血刃終於擊中了龍。
兩個人並排攀登着山崖。終於爬了一半了。
「憑你現在的腿根本爬不上去。還是把你的夥伴叫來吧。」
凱看到了香的臉。他覺得,她好美。
香說。
他拔出血刃,同時用鳥人鋼劍砍向拉迪格的脖子。
龍拼命地抵抗着拉迪格如閃電般的劍技。僅是抵抗就已經讓他拼盡全力了。拉迪格則絲毫不給龍喘息的機會。
青年恢復了意識。指頭、腿,慢慢能動了。
家鄉那條能映照夕陽的河,自己已經去不到了。
「你想要什麼?」父親問。
看着這樣的香,凱入迷了。
這時,他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青年。是這個溶解了一半的金屬人救了自己。
血刃深深地刺穿了龍的肩膀。
凱搖晃着香的身體,終於讓她恢復了意識。
「睜開眼睛,香!」
6
不知從何時起,雨停了,西天的雲間露出了夕陽。
襯衫的胸口部分被撕破,裙子也破得不像樣子,這些香都不在意。她咬緊牙關,繼續攀登,眼裏好像閃着光。
這個名叫鹿鳴館香的女人,顯露出了令凱無法想象的姿態。
凱先一步爬上了地面。
龍抓住了這一瞬的破綻。
——殺了……請你殺了……大家……
拉迪格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我很失望,噴射人。」拉迪格對龍說,「你們的力量僅此而已嗎?」
「龍!」亞子和雷太看向龍。
青年指着金屬樹。然後,青年的手肘無力地垂了下去。
香憑藉臂力慢慢前進着。就算她被鳥人微波照射過,能力較常人強很多,這依舊是個困難的工作。
金屬的巨木依然在緩慢移動着。隨着它的運動,大地也在顫動。高高的樹枝甚至切斷了積亂雲。
亞子和雷太趕忙跑來,拉迪格則輕鬆地擊退了他們。他從手裏發射出衝擊波,在兩人的腳底爆炸。雷太和亞子被炸飛在地。
強化服上滿是龍的血。
但是……
凱驚訝地看着眼前的她。
這是一場困難的戰鬥。
亞子和雷太也在戰鬥。
香掉下去過好多次。
拉迪格又加大了力度。他爲了刺得更深,想向前走一步。但是他卻前進不了。有什麼在抓着他的腳踝。
「就現在!」
打開來看。裏面是空的。
凱和太多女人周旋過了。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無論哪個女人,都好像穿着華麗的連衣裙,讓人看不出她們內心的想法。
「啊!」龍喊道。
是被大樹捕獲的無數人的聲音。那些即將變成金屬人的人們,他們的心正在和青年的意識同步。
龍看着拉迪格的笑容。他像被熱浪模糊了一樣漸漸消失,只留下一抹無恥的微笑。
一點也沒疼。只是,覺得身體好冷。
香現在可以說是真正的赤裸裸。她拋棄了自己的尊嚴和羞恥。
是求死的呼喊聲。
「你不是沒有想要的嗎?」父親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就是說,你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這一擊沒有分毫的差錯。原本應當直接令拉迪格身首異處的,結果卻打空了。拉迪格敏捷地躲開了。
解除了如鐵一般的緊張後,龍當場跪倒在地。他的肩傷疼得不行。
香還在攀登着。
是青年。這是他拼盡全力才能唯一做到的事。
「喂,振作點!喂!」凱的聲音模糊地傳來。
在龍的懷抱裏,青年靜靜地死去了。
只能從頭上的縫隙看到光。這裏距離地表大概有20米的距離。
他想回應人們的聲音。他想實現他們的願望。但是,現在的自己,究竟還能做什麼?
香的心裏還回蕩着自己的聲音。
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想要的……
香開始攀登起來。她想僅憑臂力爬到地上。
父親悲傷的面容在她眼前晃動着。
拉迪格橫着劃開血刃。
他倒在垃圾沙漠上,終究還是站不起來。因爲青年變成的金屬人並不完整,所以他只能等死。一種不知名的小蟲正爬在他身上喫着肉。
他最後看到的,是通過龍的護鏡倒映出的夕陽。
正當肉體的寒冷在吞噬他的意識時,青年腦海裏突然響起一陣聲音。
就算是龍也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在搖晃的大地上,一邊要躲避襲來的樹根,一邊又要對抗遠強於自己的對手。
每次凱都停在懸崖上,等着香再爬上來。
香笑着收下禮物。
從地面射下的日光,照亮了香滿是汗水與泥土的臉龐。
龍和拉迪格的戰鬥還在繼續。
7
「……」香的腿上滿是傷口。但她一點也不覺得疼。腿還是沒有知覺。
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想要的……
「……啊。」
兩個人陷在深深的地縫裏。
有時,二人之間的浮現出時隱時現的紅色絲線。那是血的絲線。拉迪格的劍刺破龍的強化服,龍的血隨着劍尖濺了出來。
香無視了凱的勸告,沒有找夥伴求助,而是決心要獨自一人脫離險境。甚至,她連凱的幫助都拒絕了。她想通過這種方式,治好自己的腿,克服自身的弱點。
龍貼近他。
看着護鏡上的夕陽,青年終於找到了安靜的河面。
——不是的,父親。
——確實,我這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漠然又不滿。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她用盡渾身的力氣登着懸崖。
龍肩上的傷口越開越大,他的鮮血濺到了拉迪格的臉上。拉迪格伸出舌頭,慢慢地舔舐着龍的鮮血。
河水在流淌。
被切斷的樹根像蛇一樣盤在地上,纏住二人的腿。
緊接着香的手也出現在了地面上。下一秒,大地再次震顫起來。懸崖的邊緣震塌了,地上的裂縫變得更寬了。凱趕忙抓住了香的手。他僅靠臂力支持着香的身體。
香美麗的頭髮,雪白的肌膚,現在都變得骯髒不堪。
從地底伸出的樹根在襲擊着二人。他們則用鳥人光束槍射擊着天上的陰雲。
「……」青年好像在說着什麼。
青年目睹了這一切。
從地縫裏墜下後,香就失去了意識。
是痛苦的呻吟聲。
8
龍、亞子、雷太都對眼前的金屬大樹束手無策。
他們無法阻止大樹的前進。
樹根不停地襲擊着三人,再怎麼砍也砍不完。
隨着樹的移動,枝葉也在搖晃。有時,羊膜果實會因爲受不了搖動而墜落。掉到地上摔個稀碎。
雷太和亞子漸漸覺得無力起來,甚至失去了鬥志。彷彿自己的能量正在從身體的某處溜走一樣。
「沒用的……」古雷的聲音從樹的內部響起,「很快,我的孩子們就要降生了……你們也會成爲我的孩子……」
龍還在按着自己的肩膀。和拉迪格戰鬥時受的傷太重了。
像鞭子一樣的樹根擊落了他手上的鳥人鋼劍。無數條細根從腳底出發,纏住了龍的身體。
凱看着香的臉。他伸出雙臂攙扶着香。
因爲剛剛又發生了地震,所以已經不知道縫隙有多深了。
如果再掉下去的話,這次可能就爬不上來了。再也沒法見到溫暖的陽光了。
凱看着香,香卻想着龍的眼神。她懷念起被那種突然而來的溫柔目光包裹的感覺。
「戰勝自己的弱點,香!」她想起了龍說過的話。
我真正想要的是……能成爲戰士的強大。我想要的是堅韌的意志,讓我能超越現在的自己。
香的腿稍稍動了起來。
這時,一種超越了聽覺的感覺,讓香聽到了龍苦悶的聲音。她甚至能看到龍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龍……!」香喊道。她雙腿開始發燙。
踩着崖邊,香縱身一躍,從凱的頭頂跳了過去。
「香!」雷太喊道。
遠遠地,雷太看到香的身影愈來愈近。
「怎麼辦啊,龍~」亞子叫道。
面對大樹的攻擊,亞子和雷太邊打邊退,與衆人集合在了一起。
「大家齊心協力。」小田切的聲音從手環裏傳來,「這樣才能真正發揮出噴射人的力量。」
龍拼命地忍耐着。捆住龍的樹根正在收縮。收得越緊,龍就離大樹越近。他想吞掉龍。
這一跳彷彿能穿破雲層。
五人集齊之時,每個噴射人都可以發揮出超越平常五倍的力量。因爲擁有同樣力量的人之間相互共鳴,可以將能量增幅。
「凱。」
(VOL.2待續)
滿天的星斗十分美麗。無雲,無風,星光可以直射到地面。
五團氣合爲一體。
龍把手環裝在凱的手腕上。
巨木慢慢轉過身來。所以的樹根都從地底湧起,和樹一起進行迴轉。這股強大的漩渦連噴射人都無法倖免。
今天是滿月。月亮像葡萄一樣通透,高懸在五人頭上。
太陽下山了。夜幕降臨了。
果實裏的人影開始蠕動起來。
月光下,五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五人閃着金色的光芒。
「各位,我們上。」
它的一條胳膊和一條腿被摔斷了,思緒的光消失了。從噴射人貫通的那一點起,樹木開始裂開,金屬的巨木就像被神靈降下的雷電擊中一樣,裂成了兩半。
凱變身了。
我們的勝利還早的很。真正的戰鬥,從現在纔開始。
這是一場苦澀的勝利。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是勝利。
「香。你的腿治好了啊。」雷太說。
龍低聲說道。憤怒也好,悲傷也好,全在這一瞬間從腳底湧上心頭。「把意識集中到眉間,可以提高自己的能量。」
他回憶起了青年的祈禱。同樣是金屬人,青年應該最瞭解那些被大樹抓住的人類的感受了。
「凱!」龍喊道。
古雷砸到了地上。

她在空中操作手環,變身成爲噴射人。在下落的同時,香拔出了鳥人鋼劍。她切斷了龍身上的樹根。之前一直在拼命後仰的龍,順勢被彈了出去。凱接住了龍。
羊膜果實枯萎了。無數果實像石頭一樣凝固。永遠不會再動了。
如果被吞掉就完了。就會變成金屬人了。
……請你殺了……大家……
「龍!」
「感謝我吧。」凱笑道,「我也要打。我怎麼能輸給香大小姐呢。」
拖着長長的尾巴,以一條直線衝向大樹。襲來的無數樹根都被點燃,流星一瞬間貫穿了樹幹。
龍、凱、香、亞子、雷太,五人體內的鳥人微波化成了氣,燃燒起來。
五人的身體融在了氣中。
凱也飛速跑來。
9
龍距離樹幹已經近在咫尺。這時,樹幹張開了嘴。像樹洞一般的大嘴裏,溢出了綠色的液體。
沒有了古雷的思緒,樹徹底停止了活動。
龍想起來青年的話。
古雷的身體被彈飛。
「……恐怕……」龍想。
五個影子彙集在了一點,久久地沒有離去。
五人解除了變身,相顧無言。沉默着,五人抬頭看向金屬巨木。
龍看着香。香向龍點了點頭。這一切不需要言語的表示。現在,香是憑藉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
五人現在,正在氣的包裹下,像顆流星一樣飛在空中。
夕陽照耀着五名噴射人。
香的身體像鳥一樣在空中飛舞。
在樹的內部,古雷的思緒愈加強大了。樹幹的一點開始燃燒,光線通過血管般的樹皮連接了無數個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