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五章 惡執
《噴射人 JETMAN》 · 井上敏樹 · 1萬 字
1
這段時間,香抽空去拜訪了自己的朋友。
說是朋友,其實也就才認識不到一個月;說是拜訪,其實就是去政府給受災羣衆建的臨時公寓探望……
現在拜拉姆不露面了,噴射人的工作也就侷限於在地震中解救市民。香就是這麼和她認識的。
在倒塌的房屋下,香把她救了出來,兩個人開始熟稔起來。
香一看她的體型就知道,她已經懷孕了。
香和她都有着專屬於女性的憂慮,所以一開始只會聊些無關痛癢的話。比如說,她爲什麼懷着孕還一個人住,香假裝對此並不感興趣。因爲這是一種禮儀。
兩個人是同齡人,但性格截然不同。和任性好勝的香比起來,她簡直淡定太多了。她幾乎沒什麼自己的主見。香很喜歡這種性格。她會一直聽着香談天說地。香就喜歡她這樣安穩的人。
對於她表現出來的這種包容力,香認爲可能是母性的原因。她一頭短髮,和她十分搭配。每天她都在爲自己即將成爲母親而感到高興。好像從她體內能流露出極光般的光輝一樣,僅憑微笑就能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美好起來。
香送了她一盆珍貴的仙人球。它產自南美,大概需要300天才能開一次花。也就是說,和人類的懷孕週期大致相等。因爲仙人球在多惡劣的條件下都能生存,所以香將它作爲禮物,也是爲了助她安產。
她和仙人掌都十分健康。她的肚子越來越圓,仙人球的花蕾也越來越大了。
「怎麼了?看起來不太有精神的樣子。」香問道。
辦完事後,香前去拜訪她,卻發現她的樣子和平常大爲不同。她失去了曾經的光輝,變得十分虛弱。不,她似乎在害怕什麼。
香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今天,香本來是想來尋求她的鼓勵的。因爲她遇到了不能和別人說的大問題。
「怎麼了,嗯?」香又問了一遍。
她放下手裏的茶杯,顫抖着。
香想看到她的笑容。想接受到她母性的光輝。這樣的話……說不定自己就能下定決心了……
「……最近……我做了很討厭的夢……」她說着,癱在了沙發上。她像望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吸塵器或狗窩——一樣看着自己的肚子。
「夢?什麼夢?」香問。
猶豫了一會兒,她答道:「……我在醫院的病牀上。因爲快生了。但是,我沒生孩子。我的肚子裏確實出來了什麼東西,但並不是孩子。是血。都是我的血。只有我的血在源源不斷地流着。牀單都被血浸透了,血甚至滴到了地上……是黑的。你知道嗎?我生不出孩子,只會一直流血……」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瑪利亞的攻擊一刻也沒有停歇。
因爲瑪利亞想變得更強,所以她希望古雷能配合自己進行模擬訓練,古雷答應了。對付瑪利亞簡直易如反掌。但如果是以前的話,古雷是斷然不會同意的。他認爲這對能源是一種浪費。
「……約好了,瑪利亞……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血管像針一樣刺向瑪利亞的脖子。
瑪利亞不再咬噬男人的脖子。她嘴裏的牙上還沾着血液。
古雷的動靜捲起了大風,讓整片森林動了起來。
有誰踏着落葉來了。
「我爲什麼會做這種事呢?」——他突然想到。
「……」
古雷啓動了自己背上的加農射線炮。以肩膀爲底座,加農炮固定下來,古雷開始瞄準。
2
每當尼庫羅德炸裂之時,古雷的胸板都會冒出火花。
——都已經把他逼上絕路了,爲什麼我還是沒能解決掉天堂龍?
「……看到了嗎……」
自己被天堂龍打敗,說不定可以重生。
甜蜜的旋律和女人的味道……
就像被催眠了一樣,男人走近瑪利亞。
古雷一動不動。瑪利亞拼命的攻擊對古雷毫無用處。
原本是粉色的、可愛的花蕾腐敗了,變成了黑色。腐敗的花蕾裏流出了瀝青般的液體。
聲嘶力竭的吼聲中,拉迪格的全身迸開了。
「同類意識嗎……」古雷對自己進行了分析。身爲機器人的自己,與拉迪格的人偶瑪利亞……
風也停了。也聽不到落葉被踩碎的聲音。
古雷靜靜地看着瑪利亞。
對於香來說,今天是漫長的一天。更是自己有生以來,最長的一天。
「……真有精神啊……」拉迪格喃喃道,「但是,就算這樣做你也不會變強的……」
「……要比所有人……」
「……你就在我的愛裏活着吧…··」瑪利亞說,「你會忠誠於我的愛的,是嗎?」
「如果真的可以的話,我能放棄一切!」
如果是拼盡全力的一對一決戰,那麼力有不逮還情有可原。
古雷揮拳,瑪利亞跳起躲開。她一邊躲避,一邊甩出鞭型的尼庫羅德。
瑪利亞脫下了戰鬥服,換上了緊身的短裙和粉色的皮夾克,嘴上抹着口紅,手上做着美甲。她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女人味。
男人將手指插進自己的肋骨。然後像解釦子一樣撕碎了自己的胸膛。
「你在幹什麼,瑪利亞。」
這個聲音將古雷帶回到了現實。
「……好美麗……」
瑪利亞瞬間切斷了思考,燃起了戰鬥的本能。
突然而來的暴雨震撼了森林。
香答道。她一邊說話,一邊望向窗外。已經傍晚了。
原本每天早上都會發生連續地震,但今天卻意外地安寧。
拉迪格像看着幼稚的小孩一樣笑着。
一瞬間,她竟曾希望自己失敗。
「……我懂的。」
不知不覺中,瑪利亞將自己珍珠色的牙齒插進了男人的脖子裏。在毒牙營造的快感下,男人失去了意識。
但是,瑪利亞沒有打到古雷。雖然躲開了拳頭,但古雷帶起的拳風還是擊中了瑪利亞的腹部。
男人被無盡的快感捕獲了。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快感。身體的快感馬上波及到了心靈。他的大腦裏一片空白。感覺自己的意識愈來愈遠。他很快墮落到了快感的深淵裏,男人迷失了自己。他已經回不來了。很快,男人失去意識後的軀殼,將被另一個人佔據。
瑪利亞站起身來。在男人說話前抱住了他。
瑪利亞微笑着。
瑪利亞在千鈞一髮之際跳了起來。在近戰時飛行工具就不能用了。
瑪利亞堅持地攻擊着古雷的金屬身體。
她氣憤於自己的不成熟。
沒有人發現林子裏出了事。
在樹叢裏,有人哼着歌。旋律甜膩而惑人,但卻沒有人注意到它。
女職員們還湊在一起講着無聊的段子。小寶寶在嬰兒車裏甜甜地笑着。
敵人的漆黑身體衝了過來。
「那麼……」瑪利亞說,「去死吧!」
「我倒是能實現你的夢想。」拉迪格繼續說,「如果得到了我的力量,你就能比所有人都強,閃耀出比所有人都耀眼的光芒。」
「閉嘴,拉迪格!」瑪利亞的身體因屈辱和憤怒而發熱,「……我……我……」
男人點點頭。
瑪利亞突然停下了動作。遠處的黑暗中走來一個人影。
森林的聲音復甦了。
鳥兒都睡了。蟲兒也不叫了。
漂浮在宇宙的基地裏,拉迪格回首看向古雷和託蘭。
「……只是夢嘛……沒什麼意義……」
森林像死去一樣沉默。
有着貓頭鷹般的視力、貓的聽覺的瑪利亞在窺探着周圍的情況。瑪利亞敏感的知覺像蜘蛛網一樣擴散開來。一旦有敵人接近,她就會馬上反應過來。握着尼庫羅德的手滿是汗水。瑪利亞一動不動。自己的心跳是她唯一能聽到的。
「……可惡……」
瑪利亞仰躺在地上,古雷向她接近。
是敵人。
注意到男人的視線後,瑪利亞翹起了二郎腿。她彷彿誘惑男人似的,慢慢搖晃着自己的雪白的腳。
×
香看到她的肚子在痙攣。
「……好可愛……」瑪利亞在他的耳邊說道。
「被瑪利亞親吻的人,對她的忠誠至死不渝。」
瑪利亞的慘叫掩蓋在了雨聲中。
看着她拼命的樣子,古雷的腦海中浮現出一股未知的信息。
仙人球被扔到了垃圾桶裏。
「我是今天才知道的。我也懷孕了。」
「你懂什麼!?」香的朋友少見地大聲喊道。
最終——只有無數的蒼蠅聚在了男人的屍體上。
這個公園十分寬廣,中央有個池塘,可以划船,池塘邊是草坪,草坪旁則圍着一圈茂密的樹叢。
在寂靜之中,瑪利亞雖然保持靜止,但身體裏卻充滿着煎熬的痛苦。屈辱和憤怒。她對自己的憤怒席捲了內心。
是瑪利亞。她坐在林間的長椅上,根本不像個戰士。
現在的瑪利亞根本不理解當時自己在想什麼。重生?開什麼玩笑。我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拜拉姆的幹部,雷·瑪利亞。這是我永恆不變的榮耀。不,如果重生的話,就會更強大。只要我還活着,就想超越自己。我想獲得永不動搖的不屈鬥志,以及不死的身體。
古雷第一次學會了什麼叫美。
一個坐在草坪上的中年職工聽到了她的歌。
香尋找着仙人球。它平時都在窗邊的,但今天卻看不到了。
麻雀們站在樹上,歌唱着難得的晴天。
是古雷。
天空依然澄澈,麻雀還在嘻唱。
爲了這個目標……
「你不會變強的,瑪利亞。」
森林恢復了寂靜。月亮被雲層覆蓋,終於下起了雨來。
聽到瑪利亞的話,拉迪格又笑了。這不是嘲笑。而是殘酷的笑。
男人在瑪利亞的眼前停住了。男人在慾望和困惑間矛盾着。對女人的慾望和與慾望對立的困惑。
拉迪格用意念的力量撕裂了自己的額頭。從縫隙裏飛出了無數條血管。
「……但是,我卻……」瑪利亞想。
以前從市中心的公園能眺望到遠處的高樓大廈——。現在那些樓房基本上都塌光了,但整個社會還在堅持運轉。幾家公司的職員們坐在公園長椅上,打開了午飯的便當盒。
在樹枝間,能看到一輪如巨劍般的新月。在藍白色光芒的照耀下,整片森林連每片樹葉都在發着光。
「收下吧,瑪利亞!我神聖的血啊……!」
基地裏水晶般的牆壁上映照出了瑪利亞的身影。
拉迪格將自己意識的一部分傳送到了地面上,通過意識做橋樑,把瑪利亞的畫面傳了回來。
「只要繼續吸人血,瑪利亞就會進一步魔獸化。直到成爲,腦子裏只有殺戮的魔獸。你們就看着吧。這麼美麗的她,會變成什麼樣的異形呢?」
「你的興趣還是那麼糟糕。」託蘭笑着說。
「但是啊,你爲什麼對瑪利亞那麼上心呢?她歸根結底只是個女人……是跟不上我們的步伐的。還是說……難道……」
「你想說什麼?」
「你對瑪利亞的感情,已經變成愛了嗎?」
拉迪格哼了一聲:「通過瑪利亞來擊潰噴射人。我的目的僅此而已。依靠瑪利亞的力量,可以讓噴射人成爲我們的傀儡。然後再利用他們來擊倒朱莎!」
「……」拉迪格的話讓古雷指尖一震。
傀儡——也就是人偶。最近,古雷對這種詞彙反應很強。古雷想超越自己的機器人身份。但是,他不明白瑪利亞是被誰操縱的。是拉迪格嗎?不對。
在更深層次的領域,瑪利亞是被另一種東西支配着的。如果知道了它,說不定就能把瑪利亞救出來了。瑪利亞,到底應該超越什麼纔好呢?
3
高高的天花板——
寬闊的室內,緩緩流淌的古典樂,牆上一幅巨大的達利的畫,勤懇的傭人以及能吸收一切腳步聲的地毯,白花裝飾下的桌子,白色的餐巾和桌布……
湯能得60分,冷盤最差——香在無意識中開始給餐品打分。湯太鹹了,冷盤都有點壞了。
現在,香正和凱一起在三星餐廳裏喫午飯。這是一次久違的約會。
「……不對。不是菜品不好。」
香的意志動搖了。
「……是我的舌頭出問題了……」
可能,是那個原因吧……
「別這樣,凱!」
「你自由嗎?」
「可能吧。」
香試着說道。
在瀕臨破滅的城市裏,點點燈火預示着,還有人在這裏居住。
「真無聊。」
「我說過了,我是個平凡的男人。是個小男人。所以才戰鬥。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爲了自己而戰。我還想再抱一次理惠。再和理惠破鏡重圓。爲了它我什麼都能做!」
「我想知道點什麼。我從小一直有感覺到。我必須得知道點什麼東西。但我就是不知道,我該知道些什麼。」
「凱?認真?」
如果是不知道規則倒還能原諒。畢竟不知者無罪。但凱明明知道,卻還在這裏耍賴,這就是原則問題了。凱這樣是會讓香丟人的,香很討厭這樣的他。
香一想到渾身是血的牛就覺得噁心。她用餐巾擦了擦嘴。
愚蠢與忍耐——這是人類亙古不變的本性。
凱問。
「你喜歡我嗎,還是討厭我呢?愛我呢?還是不愛我?」
香什麼也沒回答。
香把手貼向自己的下腹部。就在現在,胎兒還在持續成長着。
「嗯?你說什麼?」
香感受到了龍的力量,她很開心。
突然,凱的視線變得沉默起來。但是,他眼中的陰霾在香注意到前就消失了。
「我在探索着什麼。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該探索什麼。所以我不自由。但是,我知道一點。那就是我所追求的事物,從別人那裏得不來。是隻有我自己才能找到的。可能,我都沒法碌碌無爲地死去。但是,我會從現在開始享受這一切。當我在某片荒原死去時,說不定就能找到我一直探尋的東西了。」
「之前不久我們還每天都在一起呢。」
服務員端來了餐後的咖啡。
「沒事吧?有傷到嗎……」
兩個男人還來不及回答,就被凱一拳打飛了出去。
「我是理解不了。」
「雖然很丟人,但我覺得是這樣的。我是爲了自己而戰的。不是爲了世界。我爲了填補自己的內心的空白才戰鬥。理惠也是一樣。理惠是我的慰藉。現在也是如此。爲了安慰自己,我纔會依靠理惠。」
已經入冬了。
「晚上好啊。你們信上帝嗎?」凱用開玩笑地語氣說道。
「我不知道凱想說什麼。」龍說,「那傢伙是個理想主義者。」
「……不。雖然人們可能都會這麼說,但他們其實都很不自由。」
香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如果處理不好的話就會變成爛俗的肥皂劇了。
香呆呆地點點頭。她從心底羨慕理惠。就算是假的愛也無所謂。現在的香很需要愛……
「……喜歡……」
「……」
男人真是個奇怪的生物,香想。凱談自由。他覺得沒有過去和未來,活在當下就是自由。但是,龍和凱都太關注遙遠的事情了。爲什麼沒有發現近在眼前的我呢。誰也不懂我的心情。
「是啊。普通人都是依靠着什麼而生活的。工作、戀愛、興趣……他們得依靠這些才能掩蓋自己的脆弱。但是,凱不是這樣。他喜歡不了這樣像普通人一樣的自己。」
她靠着龍,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但是看不見女人的臉。
「那個,凱。你別生氣,聽我說。最近,我,越來越不懂你了。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比如說,我們以後會怎麼樣。」
「你變了啊……」這話並不是指責,凱是用溫柔的語氣說的,「你以前要更加、更加地自由。你知道自由是什麼意思嗎?就算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只是活在今天。」
凱最先看到的,是個藍色的圓沿帽。寬帽檐,打着結,帽子好像在黑夜中發光一樣。
而是一個能支撐自己的力量。
凱熟練地避開滿是裂縫的路面。
×
「男人,總是很狡猾。」
「……我……」凱迷茫着繼續說道。
「真是久違了。我們兩個像這樣單獨約會。」
「!?」
深夜。在基地的一個房間裏,香和龍在一起。只有他們兩個。
這個樣子……凱想。好像她剛纔就沒有被強姦過一樣。真不該管啊。算了,雖然不知道她是性慾強還是個婊子,乘興來一發也是好的……
「搞得好像你要分手似的。」
「不一樣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就算像現在這樣在一起,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的。龍你很愛理惠。現在也很愛……」
「喜歡別人,也是爲了掩飾自己嗎?」
今天可真是忙死了。剛剛纔處理了5起入室盜竊案件,這次又抓了個現行,而且還是強姦犯。
「關鍵是,凱太認真了。他比所有人都要認真。」龍繼續說道。
女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在她的頭、腳處分別有兩個男人。他們正拼命地壓制着女人。
「就是自己殺掉想喫的東西。什麼餐桌禮儀。別逗我了。想喫海龜就去獵海龜,想喫牛就去宰牛,要親手纔行。這纔是真正的禮儀。」
「可能,真正的飲食……」
凱諷刺似的看着香。
女人誘惑着凱。她的呼吸像蜜一樣甜。
「別說了……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香想。我只是想知道。我要不要生下肚子裏的孩子……
香問道。
「……我,那個……」
因爲不明原因的地震,導致整個世界都動盪不安,犯罪率急劇增加。每座城市都被混亂籠罩,強盜、強姦、殺人案件層出不窮。噴射人在每天巡邏時,都會感受到人類的脆弱與愚蠢。現在,他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了。
香爲了掩飾自己的動搖,對凱說:
這時,他聽見道路旁的森林裏傳來了一絲聲響。
——哎呀哎呀……凱嘆了口氣。
「……香……」
香喃喃道。
4
這是她第二次糾正凱的餐桌禮儀了。他在喝湯時簡直無法無天,以至於其他的客人都會偷偷嘲笑。
香惱怒起來。
「說到底,餐桌禮儀什麼的,都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由我不認識的人隨便制訂出來的。我可不記得我給他們投過贊成票。」
女人抱住了凱。女人的手臂環抱着凱,撫摸着他。脖子、後背、腰,女人機巧地愛撫着凱。
「什麼嘛……這個女人……」
香還沒告訴凱自己懷孕了。
今晚可真冷啊——凱想到。
「現在不也在一起嗎?」
聽到香的話,龍笑了笑。香突然感覺,太久沒看到龍的笑了……
月亮小小的,發着藍白色的光,就算穿着大衣、戴着頭盔,寒氣還是止不住地湧進來。凱好像要溫暖自己凍僵的肌肉似的,徐徐將摩托車加速。轟鳴聲響徹夜空。
「刀和叉不要拿反。也別搞出聲音來。」
龍有點懵,但他還是摟住了香的肩膀。
「以後嗎……」
男人們好像要說什麼似的逃開了,凱扶起了女人。凱看清了她藍色的帽子。
「你想說什麼?」
「那麼,你和理惠呢?你也是爲了掩蓋自己的脆弱才喜歡理惠的嗎?」
「人在愛上別人的時候,往往很輕易地就會用到愛這個字眼。但是,他們卻從沒有思考過什麼是愛。嫉妒也會產生愛嗎?執着和強迫也會產生愛嗎?愛不是熱情。熱情總有一天會醒過來。當然也不是性慾。人們都說,愛很強大。但是,真的是這樣嗎?那麼,愛能勝過什麼呢?又會輸給什麼呢?還是說,它包含了會輸掉的一切呢?說實話,我有時也搞不懂。完全搞不懂。只是,如果我能搞懂愛的話……到那時……我說不定就能成爲真正的戰士了。」
「那麼,理惠就無所謂了嗎?你已經放棄了?」香略帶逼問似的語氣。
突然,他發現前面有一輛車,凱減緩了車速。面前的車雖然是停着的,但是車頭燈還亮着,車門也敞開着。可車裏一個人也沒有。
香大大地睜着眼睛,留下了淚水。
「……是啊。」凱回答。

現在香需要的不是話語,不是詩歌。
凱繼續說。
「……」
在女人的呼吸和體味中,凱猛地感覺到了眩暈。他從未嗅過這麼甜蜜、色情的味道。
女人的愛撫愈加激烈,她的技巧好到讓凱費解。
她的嘴脣靠近了凱的脖子。嘴脣在笑。脣間露出了獠牙。
一聲輕音讓凱回到了現實。
聽到伸牙的聲音,凱本能地離開了女人的身體。在他離開的同時,女人的帽子也掉了下來。凱這纔看清了她的臉。
「你是……」
「怎麼了,結城凱……」瑪利亞笑道,「不想和我做愛嗎?」
瑪利亞脫掉了紫色的長裙。下面是她的戰鬥服。
「你不想要我嗎!?」
凱一步跳開,瑪利亞掏出了尼庫羅德。
「龍……各位!拜拉姆出現了……!」
正在此時,尼庫羅德在凱的腳邊炸開了。
「哇!」
尼庫羅德在接觸到地面的同時就爆炸了。凱被暴風炸開,摔倒在地。
二滾三滾——凱邊滾邊變身。變身,拔刀,站起身來,擺好戰鬥姿勢。但是,敵人已經消失了。
瑪利亞從凱的視野裏消失了。
「逃走了……嗎?」
不——
她的香味還在空氣裏瀰漫着。瑪利亞的,能麻痹意識的體味——。
凱屏氣凝神。你在哪兒呢?敵人藏在哪兒了呢?
「朱莎……朱莎大人……!」託蘭發出了怯懦的慘叫。
「朱莎的力量遠超你們的想象。」拉迪格繼續說,「只有我能打倒朱莎。」
最驚訝的還是拉迪格自己。拉迪格猛地閉上了嘴。他想閉上嘴。但沒人能阻擋女人的笑聲。因此,拉迪格不由自主地更提高了自己的笑聲。
所有樹木的枝頭都在震顫。
瑪利亞的身體不自覺地動了起來。她將尼庫羅德切換成劍模式,徑直衝向了龍。擦身而過,龍的外套就被瑪利亞劃破了。
拉迪格的金髮迎風飄拂。
「……聽不懂話嗎……」就像硬幣被拋進紅酒杯一樣,拉迪格開口道,「不久以後,這顆星球就會被朱莎毀滅了……你們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把命運交給我們。」
瑪利亞用兇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龍。
朱莎用笑聲,打破了拉迪格的傲慢。不需要任何話語。只是附身在拉迪格身上,一場大笑,足以說明一切。
古雷的眼神像血一樣赤紅。
在光芒中,拉迪格的臉猙獰萬分。臉上的肌肉開始蠕動起來。
是龍。不知何時,龍已經站在了拉迪格背後的叢林間。
一片沉默。沉默到讓人感到肌肉疼痛。如果有誰打破了平衡的話,肯定在一瞬間就會掀起腥風血雨。
「打倒朱莎?」
「誰能決定我們的命運?」
瑪利亞徐徐開始變身了。臉變成紫色,紅黑色的血管浮現出來。額頭長滿了瘤子一樣的物體。額頭被撐破,角狀的觸角出現。下巴下面露出牙齒,眼睛像爬行類動物一樣收縮。她的臉變得令人毛骨悚然。
劍光一閃,瑪利亞像野獸一樣躲開了。
「這個男人的血,會讓我更強的」瑪利亞伸出了牙,「最後再讓我喫掉天堂龍!」
拉迪格顫抖個不停。如此這般的憤怒、屈辱、恐怖,他從沒有經歷過。
突然,凱被抓住了。尼庫羅德把凱綁到了樹上。
拉迪格的臉也恢復了原狀。
聽到這個聲音,所有人一齊回過頭。
冷酷的疾風在樹林間吹起。沙沙沙……不斷有枯葉被腳踩碎的聲音傳來。
拉迪格彷彿失去了全身的氣力一般,低聲說道。他已經無力在此進行決戰了。
「……理惠……」龍全身顫抖着,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無話可說。自從知道瑪利亞的真身以來,他無時無刻不祈禱着理惠的復活。也是因爲如此,他才決意戰鬥。但是,變成魔獸的瑪利亞對他的希望產生了威脅。看來已經太遲了。
香要保護自己肚子裏的孩子。
下一秒,一道奪目的炫光包裹住了拉迪格的身體。伴隨着光的波動,周圍的樹木都倒下了。瑪利亞、龍、凱都被吹飛了。通過一道未知的路徑,一股巨大的能量從拉迪格的體內炸開。
光消失了,拉迪格跪倒在地。
「人類……?」瑪利亞親暱地舔舐着劍尖,「……我已經聽夠你的廢話了。我是不是人類……你一看便知……!」
凱的視野因爲自己的血沫變成了赤紅。他嚐到了自己的血味。
正在他泄勁之時,一鞭從背後命中了凱。凱轉回去時,又被打了一下。他依然看不到瑪利亞。只是,尼庫羅德會從黑暗中飛來打自己。
「天堂龍!用你的血,讓我變得更強大、更美麗,給我增添光彩吧……!」
「噴射人,不光是你們!我要支配一切!」拉迪格充滿了力量,大聲喊道。這是他送往全世界的宣言。
朱莎在笑。
「猶豫什麼啊……噴射人……」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不賭上性命的話,你們是贏不了現在的瑪利亞的……」
「拜拉姆大人的一行人都到了……是吧?」凱喃喃道。
哈!凱哼了一聲:「這個玩笑未免也太無聊了點。」
拉迪格的臉像橡皮泥一樣被改造了,他變成了女神般美麗的臉。
是朱莎。
與此同時,香待在基地的一個房間裏。
凱知道自己必須去保護龍。但正當他準備採取行動時,一個幽靈般的少年擋在了他和亞子、雷太的面前。是託蘭。
正當珍珠色的牙即將刺破凱的脖子時,雷太突然從瑪利亞的背後跳了出來。變身後的雷太揮動着鳥人鋼劍。
沒什麼大礙。凱都沒來得及確認自己的傷口,就怒視向瑪利亞。凱、雷太和亞子,三人包圍了瑪利亞。
龍有意地躲避着瑪利亞的視線。
「現在就是決定你們命運的時候了。」拉迪格說。
瑪利亞則完全不顧忌自己被三個人包圍了,她依然鬥志昂揚。凌冽的殺氣漂浮在空氣裏。
「……理惠……!」龍感到脊背一陣發涼。他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別害怕……」瑪利亞一邊說一邊走了過來,「……我會給你這個世界上最棒的快樂的。變成我的人吧……結城凱……!」
瑪利亞彷彿悲鳴一般的喝聲爆發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話,聽到她喊聲的瞬間就會當場昏厥。
「哦……哦……哦……」拉迪格撫着臉呻吟道。
「……去找Ray Line 吧……噴射人……」
她望着天空,看起來很開心。朱莎笑個不停。這是朱莎對拉迪格發出的宣言。
龍拼盡全力躲閃着瑪利亞的攻擊。
她知道其他人正在戰鬥。但是她無法前往戰場。
「切!」他咂舌。只是枯葉被風吹動而已。
全身無法活動。從頭到腳,凱完全被鞭子困成了糉子。如果沒有變身的話,可能在被綁住的瞬間就死了吧。
瑪利亞一步步走近無法活動的凱。
「和瑪利亞接吻吧。只有這樣你們纔有機會活下去……」

託蘭的笑容殘酷而無邪。
凱和雷太理解亞子爲什麼要這麼問。瑪利亞的真身是龍的戀人——理惠。知道這一點後,他們就不敢輕易傷害她了。但是,也不能放任她逃走。
留下一句奇怪的話後,拉迪格緩緩消失了。
在令人痛苦的安靜中,凱停止了呼吸。爲了尋找細微的氣息,就連呼吸都很礙事。
「……你,你他媽的……!」
她從嘴裏吐出綠色的毒液。伸得長長的爪子像鐮刀般斬下。
「朱莎終將跪倒在我面前。然後整個世界都會變成我的囊中之物!」
在噴射人眼中,這是很令人驚訝的一句話。難道拜拉姆不是以朱莎爲首領的組織嗎?如果敵人內部就存在分歧的話,那豈不是……
凱在回頭的同時掏出了鳥人光束槍。
他根本無暇反擊。
尼庫羅德以無法預測的方式不停地攻擊凱。尼庫羅德從凱的周圍——樹木的縫隙間展開攻擊。就像無數條蛇包圍着小動物一樣。蛇只是玩弄着小動物,最終……
亞子跑來扶住了凱。
託蘭逼近無法活動的凱等人。古雷也湊了過去。
「凱!」
拉迪格還在繼續笑着。但他的笑聲裏混入了女人的聲音。
被切斷的尼庫羅德飛到空中,回到了瑪利亞的手裏。她將分成兩半的尼庫羅德拼到了一起。
「理惠。」龍第一次看向瑪利亞,「今天我一定……就算把你打倒在地,我也要奪回你。你是人類。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拉迪格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怖。
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活動。
拉迪格的笑聲無人能夠阻擋。
凱和雷太和亞子——在他們的背後,又站起了三個人。
拉迪格本想從朱莎的支配中逃離,但朱莎實在是太強了。
「喂,怎麼辦?」亞子問凱和雷太。
「看吧……繼續吸收人類的血,我還能再變化下去。」瑪利亞說。她的聲音也變質了。是一種低沉而又刺耳的聲音……
瑪利亞如野獸般咆哮,向着龍衝了過來。
「戰鬥啊,龍!」看着龍只是一味地後退,凱喊道,「她已經不是人類了!是怪物!」
當他把手放下時——拉迪格的臉消失了。
「看來這邊遊戲結束了呢。」託蘭含笑說道,「總之,作爲人類你們還是挺努力的。可以打60分,不,65分吧。」
鳥人鋼劍切斷了纏在凱身上的尼庫羅德。
×
然後——突然,拉迪格笑聲的聲調變了。
「!」
託蘭吹着口哨,發動了心靈感應。無數樹根劇烈地從土地裏蹦出來。三人切也切不完。軟體動物般的根完全限制住了三人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