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片戀
《噴射人 JETMAN》 · 井上敏樹 · 4890 字
1
蟬聲吵鬧。幾億只蟬在進行着二重、三重唱,激烈的音波簡直覆蓋了日本全境。
蟬的異常狀況,是從前年開始發生的。那時異常氣候剛好結束。不,氣象異常並沒有結束——只是敵人改變了進攻方向。
冬天出現了全國範圍的記錄破記錄降雪,到了5月後,冬天結束,太陽卻變得越來越烈。
從冬天到夏天——。
春天被跳過了,6月完全成爲了酷暑,太陽灼燒着大地。僅僅是站着,都會因爲過熱的天氣,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歪斜了。蟬則發着油光,一刻不停地吵着。
其實,今年蟬的活動,也讓昆蟲學者驚訝不已。
一般來說,蟬要想變成成蟲,張開翅膀,起碼要在地底生活六到七年,度過一段漫長的幼蟲時期。但是今年,一羣沒長成的幼蟲也出現在了地表,開始羽化。好像在它們看來,這個夏天是最後的夏天了,必須要抓住。
奇形怪狀的蟬太量出現。
未成熟的幼蟲因爲強行羽化,導致它們的翅膀出現了奇特的形狀,身子也顯得很不正常。這些成蟲根本叫不出好聽的聲音,簡直就像是擠壓腐壞的薇菜一樣,聲音令人不快。
這些奇特的蟬也活不了多久。在幾小時的生殖活動後,它們紛紛落在地上死去。大量的屍體被吹到道旁的溝裏和公園的角落。
凱在酒店房間裏醒來。
哪裏都能聽到蟬聲。
他一側臉,就發現沙發上有一隻油蟬。窗戶也關着、門也關着,它們究竟是怎麼進來的呢?
窗外射進一縷強烈的陽光,凱不由得眯上眼睛。
——正午——
不過,凱對時間不感興趣。他覺得時間沒有意義。時間只有在自己注意到的時候纔有用。
女人不知是什麼時候走的。昨晚,凱第一次在酒吧和她邂逅。牀上還殘留着她廉價的香水味。
凱甚至想不起來女人的外表。這樣也好。
這時,凱注意到牀頭櫃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電話號碼。應該是女人留下的。凱用紙條裹住油蟬,把它扔進了垃圾桶裏。
凱不會和同一個女人做兩次。
雌雄的特立尼達相遇了,戰鬥開始了。枝與根相互纏繞,試圖讓對方和自己融爲一體。誰都想吞掉另一方,戰鬥會一直持續到兩棵樹合體爲止。
「我是不可能愛上你的。」香面無表情地對凱說。那是3天前的事,「不管發生什麼,絕對……」
她要把這個當作龍的生日禮物。
查正在湖邊的熱帶植物園散步。每天喫完午飯,她都會來走一走。
龍完成了下午的訓練任務後回到了基地。雷太和凱也一起回來了。因爲凱平時很少參加訓練,所以龍和他組隊練了個痛快。雖然凱沒有系統學過拳法,但他也能和龍打個平手。
「是您在召喚我嗎,香大小姐?」凱一邊獻禮一邊說道,「我是您的傭人結城凱。」。
亞子馬上識破了三個男人複雜的想法。看來,今天是開不成一次愉快的派對了。龍很困惑,凱臉上浮現出一抹諷刺的笑容,雷太則把臉扭到一旁。這也能理解。大約1個月前是雷太的生日,當時誰也沒有給他慶生。
在蕨類植物的葉蔭間,凱的身影出現了。香條件反射地向後跳了起來。
不管看到什麼,他都不會動搖。不會感嘆,也不會蔑視。凱只對香感興趣,不管香是富人還是窮人,他都不在意。
香一邊織着毛衣,一邊笑了起來。不管怎麼看,他們兩人都是相性最高的。
「啊,這,總之先乾杯吧。來,來!」亞子儘可能地想炒熱氣氛,於是打開了香檳。龍喝不了酒,就倒了杯熱牛奶。
「不過菜可真豐盛啊,我都驚呆了。」龍終無笑了出來。
香沒有移開視線。她已經習慣了被男人注視。
不管是什麼事,能和香兩個人獨處就很好。
香每天都會在腦海裏規劃,自己是怎麼和龍約會的。一起看電影,一起喝茶,一起在公園裏散步。香渴望普通的戀愛。就像全世界的戀人一樣,她也想開始自己的愛情。第一次接吻的心動,進行祕密旅行,爲無關緊要的小事吵架。
兩個人確實就好像在密林中一樣。各種各樣的熱帶植物包圍着二人。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好孩子了?」凱笑道,「你有很棒的能量。是那種,能打破道德和常識的能量。你知道嗎?你有資格享受人生。我也一樣。」
那時,香和凱掉進地縫裏,香拼命地攀爬了上來。渾身都是血和泥,但她依然一點點地向上爬。本以爲她只是個大小姐,卻沒想到她有這樣的精神。那時的香是真正的裸體。她拋棄了尊嚴和恥感,凱覺得她特別美。
「這傢伙有成爲一流戰士的素質。」每次和凱訓練時,龍都會這麼想。不過,他在性格上的問題倒也挺大的就是了。
植物園裏空氣燥熱。香的連衣裙因爲出汗緊緊地貼着她的身體。
「你在說什麼?我們正在爲世界而戰啊。現在是必須要犧牲自我的時候。」
特立尼達樹的葉子在二人的頭頂上向四周展開着。
「要愛的話,就愛我吧。我們纔是一類人。」
「要跟我告白對吧。」。
香一針一針地縫着,十分謹慎。檸檬色的彎月從窗外射進來。
「生日快樂。王子大人。」亞子說。
香輕輕嘆了口氣。「別開玩笑了。是噴射人的事情。既然你做了我們的夥伴,我希望你能有身爲戰士的自覺。訓練也好,任務也罷,希望你都能參加。」
龍等三人剛進到辦公室,房間的燈就被打開,拉炮響起來。
凱記憶裏的香,一直是滿臉血和泥的。還有在泥濘中,像銀色的子彈一樣堅定的眼神。
除了織毛衣,香還在練習做飯。
「對。那傢伙的腦子,可能是用果凍什麼做的。他自己都意識不到。所以纔會不斷重複陳腐的正義論。他知道爲什麼要戰鬥嗎?不是爲了地球。他只是害怕面對空虛的自己。所謂戰鬥,只是爲了逃避自己而已。」
「死了?」香皺起眉頭。
凱試探性地注視着香。
3天前,香邀請凱去他家。說是要談重要的事。
射手座射出的箭,會筆直地擊中獅子座。
這段時間,每當基地訓練結束,她都會馬上趕回家織毛衣。
香。
在這其中,還會授粉。無論哪方獲勝,戰鬥結束後,特立尼達的枝葉上都會長滿鮮紅的果實。那是比人臉還要大的果實。
香終於完成了毛衣。天已經亮了。
如果愛上她的話,只要追到手就好了。
某種意義上講,凱是個單純的男人。
香把所有能買到的占卜書都買了一遍,調查二人的相性。不看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種占卜方式。只要她看到哪本書否定了二人的相性,她就會直接把書撕掉。她只相信對自己有利的內容。
「不。這是大家共同的意見。只有五人同呼吸共命運,才能戰勝拜拉姆。」。
只有香,看起來那麼開心。看到她開心的樣子,甚至還讓人有點痛心。真讓人擔心啊。
首先,有專用的豪華轎車,把客人從大門口送到5公里外的宅邸。
「生日快樂,龍!」香說。
「這難不成是血與淚的結晶?」香展開毛衣,嘆了口氣。

香的手上已經滿是創口貼了。當然,也不全是織衣服織出來的。
他忘了昨晚的女人,卻想起了另一個女人。
「……關於噴射人……作爲噴射人的義務……估計也就是這些吧。」
那是一棵雌雄異株的珍貴樹種。
「不是的。」凱話音未落,香就高聲反駁道,「龍愛着人們。比誰都要愛。他是爲了自己愛的人而戰的。」
「總之,先回房間吧。我讓管家給你備茶。」
「是龍那傢伙叫你來跟我說的?」。
而且,凱來早了。這和遲到一樣失禮。
既然不是約會,那就得琢磨一下是什麼事情了。
2
香突然叫了起來。她不小心刺破了自己的食指。她趕忙含住手指。因爲剛剛分心了,所以針刺破了手指。
「這簡直就是龍的臺詞。算了吧,你還是別幫他了。他已經死了。」
香的家——鹿鳴館家是日本數一數二的財閥。
現在,凱坦率地認清了自己已經愛上香的現實。
在那片廣大的空地上,有高爾夫球場,有湖,有美術館,有果園,有直升機停機坪,有圖書館。而在客人看不到的地方,還有田地,有牧場,有養魚場。鹿鳴館家的餐飲完全自給自足,而且都是最高規格。
香挺起胸,燦爛地笑道:「我喜歡龍。比所有人都要喜歡。」。
但一想到拜拉姆,她就憂鬱起來了。每到這時,她只能盡力地說服自己,通過前段時間的戰鬥,拜拉姆一定已經放棄侵略地球了。
不管是誰,第一次見到她家的豪宅時都會驚訝地說不出話。
普通的客人絕對會震驚於鹿鳴館家的豪宅。但凱不是普通人。
他會是什麼表情呢?是害羞地撓撓頭?總不會是高興地跳起來吧。
「啊,是啊。」龍還是一臉懵。
有趣,凱想到。如果要經歷一番磨難才能追到她,反而會讓他更興奮。
「是吧。這些,全都是香做的哦。雖然我也稍微幫了點小忙。」
「不用。在這裏就好。」凱坐在特立尼達樹下的椅子上,「在叢林里約會也不錯。」
金銀的紙花裝飾着牆壁,桌子上滿是喫的喝的。
顏色是紅的。龍很搭紅色。這是能體現戰士鬥志的顏色。
從開始織毛衣到現在,已經快2個月了。明天就是龍的生日,香還趕得及。畢竟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織東西,因爲生來不擅長手藝活,她也走了不少彎路。看來今天要通宵啦。
凱下了牀,用冷水洗澡。水珠彈在如豹子般緊緻的肌肉上。他笑了笑,想起了香說過的話。
雄和雌是分開的。等時機到了,特立尼達會伸縮樹根,像異性求愛。慢慢地,一點點地。
凱比約定的時間早來了1小時。
但凱卻沒覺得有什麼。在他眼中時間毫無意義。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好像置身叢林,被突然而來的野獸襲擊了一樣。
她打了好幾次哈欠,但並不疲憊。接下來,她要比龍他們更先一步完成訓練,回來提前裝飾好基地的主辦公室。
要說血型的話,龍是A型,我是0型。A型的人很認真,0型的人粗枝大葉的。這樣也好,可以互補。
看到連煎雞蛋都不會做的香突然要開始學做飯,鹿鳴館家的廚師和管家紛紛在胸口畫起了十字。
香織着毛衣,想象着龍穿上後的樣子,她都臉紅了。
「今天我請你來是因爲……」。
香坐在了凱的對面。
爲了龍,香要開一場正經的生日聚會。她要親手做飯來慶祝龍的生日。
這是同拜拉姆戰鬥時,香的表情。
「沒用的。不管你再怎麼想他,他也不會理解你的。」凱湊上前去,牽住了香的手。
「怎麼樣?是不是沒想到?」亞子湊在龍的身旁問道。
但是,香在織毛衣的時候覺得很幸福。她認爲,自己很有活力,很可愛。畢競自己曾經是那麼擅長半途而廢,現在竟然會織衣服了。
龍是獅子座,我是射手座。香想着。
獅子座的人都很自傲,有着不屈的鬥志。射手座則是自由、知性與熱情的星座。
好想早點看到龍驚訝又高興的面容。
「凱。」香瞪着凱。她不喜歡這種帶有諷刺意味的舉動。
「我是不可能愛上你的。不管發生什麼,絕對……」香說,「但是,你確實說對了一件事。」。
羅宋湯、扎基、沙拉、蛋糕——這是香練習了3個月的成果。
「好喫。」龍剛喫第一口就感嘆道,「這樣香就能成爲優秀的新娘了。」。
「就算不說這種話,只要你想要,香也會做給你喫的。對吧,香?」。
聽到亞子的話,香不禁羞紅了臉。然後,她把包裝精美的禮物遞給了龍。
龍拆開包裝,亞子則在一旁歡呼着繼續拉響拉炮。
「啊,這個,難道是你親手織的?好厲害啊!」
亞子說完,香點了點頭。龍捧着毛衣,一言不發。
龍注意到了香手上的傷口。他盯着她手上的創口貼。
他感覺手上的毛衣,像鉛一樣重。
「……我不能接受它。」龍說。
「什麼?」香問。
「對不起,香。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它。」。
龍是獅子座,我是射手座。香想着。世界上爲什麼有那麼多種的占卜術呢?
「請收下吧。」香笑着說,「這個不是我織的,其實它……」
「不行。」
亞子、雷太、凱看向龍。
香的眼裏閃過一絲悲涼。
「對不起。我,忘了。我一會兒和朋友還有約……」。
香一把奪過毛衣,跑出了基地。凱緊隨其後追了上去,看到香哭得花容失色。
「我說過的吧。要愛的話,就愛我吧。」
香甩開了凱的手臂,凱的手指被毛衣的線頭纏住了。
「忘了他吧。忘了他。」
香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那個……」理惠說,「如果,我們有一天分開了。每年你生日的時候,我還是會來這家店的。然後,我會一直等你來。」
每年龍過生日的時候,兩個人都會到這家餐廳來。去年理惠穿着藍色的連衣裙。戴着藍色的小耳環。還有銀色的項鍊。兩個人在餐廳裏聊着笑着,直到打烊。
3
龍也在等着理惠。
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在微風中,兩人彷彿被紅色的絲線連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龍前往了郊外的一家餐館。那是一家意大利餐廳,乾淨整潔,有股家庭的氛圍。
理惠沒有來。理惠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你放開我。」
龍預約了兩人的座位。落座後,他先望向窗外,等了一會兒人。終於,他點了兩人份的菜,沒有要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