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獸氣

1

此處極爲寒冷。而且陰暗。腳底蔓延着薄冰，天花板上垂下無數藤蔓。

在黑暗中，瑪利亞的呼出的氣體冒着白光。

瑪利亞站在牢獄前。像污濁水晶一般的岩石，嚴絲合縫地塞住了牢獄的入口。甚至連一隻螞蟻都鑽不進去。關在裏面的人就像是被活埋了一樣，毫無生的希望。

瑪利亞豎起耳朵。可她只能聽到藤蔓上水珠滴下的聲音。牢獄裏一片死寂。

她把手放在岩石上，集中精神。什麼也感受不到。

那傢伙真的在對面嗎？

就連拉迪格也會害怕的兇獸……

瑪利亞自己沒見過兇獸。只是聽說過傳聞。

那是拉迪格曾經在某顆星球上抓到的兇獸。

只要拉迪格來到一顆星球，他就一定會捕捉星球上的一個生物留作紀念。

或是作爲奴隸在他手下勞作，或是被當成寵物供他玩耍。但當拉迪格玩膩的

時候，都免不了被殺掉的命運……

可這兇獸不一樣，它從沒有屈服過拉迪格。它一直都依靠自己的戰鬥本能而反抗着。萬般無奈之下，拉迪格只得把它關進牢裏，讓它成爲了永遠的囚徒。

即便如此，瑪利亞想。

拉迪格有收藏各個星球生物的習慣。那麼地球呢？他要捕獲什麼呢？

這時，一陣恐怖的地鳴從她的腳下湧起。下一秒，大地像波浪一樣晃動，瑪利亞的身體上下翻飛。是兇獸開始暴動了嗎？不是。

「……朱莎又開始活動了……」

強震還在繼續。天花板裂開縫隙。瓦礫如雨般落下。

瑪利亞一凝神，便將體內的能量釋放了出來。藍白色的氣使她的全身燃燒起來，落下的瓦礫紛紛像霧一樣粉碎掉了。

終於恢復寂靜之時，瑪利亞發現牢獄的封印破損了。岩石的表面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

「你是人嗎？好像個壞掉的機器一樣天天噴射人噴射人噴射人的……你只會說這個嗎？」

「哈。」凱笑道，「我可不想和你喝酒……只是，我有點事想問你。」

「別裝傻！」凱不由得高聲喊道，「香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你了。但是你一點也不懂她。」

露出胸口的珍珠色緊身連衣裙勾勒出了她纖細而凹凸的線條。頭髮被梳成了中國風，下面是如被玻璃加工過一樣雪白的脖頸。一雙大眼睛帶着愁緒。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你認真的嗎？」龍終於問道。

男人們不知道香的內心，卻像追光的蟲子一樣不停湧上來。

拉迪格則會在朱莎每次釋放能量的時候，表情變得扭曲。拉迪格老人的半邊臉開始擴大，年輕人的半邊臉開始縮小。

「我們是噴射人。香也是，我也是。僅此而已。」

凱諷刺地聳了聳肩，「但是啊，遺憾的是我更愛自己。而且我還喜歡香。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誰也不能阻止我。你也一樣。」

託蘭的身體像霞光一樣透明。

突然，旋轉膨脹了起來。

「這不挺酷的嗎？」

「比起保護地球，愛女人更重要。香比更重要還要重要。」

瑪利亞拋出了尼庫羅德。鞭子狀的武器剛一接觸旋轉，就被吸進去了。然後又被吐出來，但此時那比鋼鐵還硬的尼庫羅德已經像紙一樣裂開了。

「重要的會議已經結束了。還有……你很適合爵士樂。」

一步，又一步，瑪利亞一步步接近牢獄深處。

「我來打倒噴射人……一定要打倒……」

這羣人沉醉於美酒之中，互相開着無聊的玩笑……。

自己爲了得到龍而將靈魂賣給惡魔。因爲惡魔的魔法，龍喜歡上了我，但是，我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3年後，根據約定，惡魔要取走我的靈魂。在此期間，龍和我愛得乾柴烈火。終於，約定的時間到了，惡魔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龍爲了保護我與惡魔大戰。惡魔解除了龍身上愛的魔法。但龍的心意沒有變。不知從何時起，就算沒有魔法龍也會愛我了……

拉迪格說。

到底怎麼了。難道兇獸就是旋轉的空間嗎？

「夠了。我走了。」

「熱牛奶。」

這裏的老闆相當熱愛爵士樂，現在還拘泥於原始唱片。他不會用CD播放。櫃櫥裏擺滿了已經變爲茶色的唱片夾。

瑪利亞將手臂伸入裂縫，直接擊碎了岩石。

一個和鹿鳴館家有關係的政治家開了場派對，用來籌集資金，香雖然並不想出席，但遠在紐約的父親拜託了她，她也不能拒絕。

在牢獄的深處，一陣微溫的風吹來。瑪利亞的頭髮隨風搖動。裏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裏面是一片徹底的安靜。安靜到甚至能聽到自己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

在牢獄的這段時間，瑪利亞沒見到和拉迪格、託蘭、古雷。因爲朱莎的樣子發生了變化，他們也不知道去到哪裏去了。

然後皮膚恢復了張力，嘴脣出現了血色，與此同時，朱莎體內斷斷續續地放出了巨大的能量。釋放出的能量使他們居住的城堡——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子宮狀物體發生了劇烈震動。

「這是……！？」

龍喜歡理惠無邪的笑容。

2

古雷的金屬軀殼出現了鐵鏽。

一開始，朱莎的變化很細微。

拜拉姆毀掉地球戰艦時，全世界都震動了。但僅在半年之後，所有人就都像沒事人一樣玩玩鬧鬧。不光是這裏的人。全世界都沉浸在了安寧之中。電視新聞也淨是些藝人們的戀愛軼聞。

「必須要儘快了。」

「這是自然。」

牢裏只剩下黑暗和寂靜。

一旦進入空想，香就會完全忽視身邊的一切，只是品味着漫長的甜蜜故事。

龍說，「不要糖。」

「只要他能喜歡我，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她想了無數次。家也好，錢也罷……就算把靈魂賣給惡魔也無所謂。

瑪利亞看到了。朱莎恢復了生氣，拉迪格等人卻變得衰老了。

「你找我什麼事，凱？」龍問。

只留下了瑪利亞。

好像是看不見的兇獸，吐掉了自己不喜歡的餐食一樣。

瑪利亞被吸進了旋轉中。旋轉雖然停止了，但瑪利亞卻失蹤了。

「這次請一定和我去聽歌劇……」

香深切地感受到了人類的愚蠢。因爲今天的和平而忘記了昨天的悲劇。一廂情願地相信明天也會和平。

「你，真的喜歡香嗎……」

因此瑪利亞踏入了牢獄。爲了抹殺噴射人，她想飼養兇獸。

她想了無數次。

香的哀愁來自於對人類的失望。以及對龍的思緒。

香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這是你個人的想法。爲什麼……你不愛地球，不愛人類呢？」

但是，拉迪格爲什麼要說必須儘快了？瑪利亞不知道。是指要儘快打倒噴射人嗎？

「說的好像我求着要當你夥伴似的。別搞錯了。我隨時都可以退出。」

香用笑容回應着男人們無盡的讚美。

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香的身旁。都是些所謂的上流階層，洗練而無聊的男人們。

「我給你拿杯飲料代替雞尾酒吧，香。」

像往常一樣，金門酒吧依然少有人光顧。老闆也像往常一樣無所事事，店裏沒有畫，沒有花，只有緩緩流淌的爵士樂了。

那種禮貌性的微笑，香已經擺累了。到達派對會場後，被七彩的吊燈照射着，香不止從心底嘆了多少口氣。

瑪利亞後退了一步。

「那種男人……」

裝模作樣的男人們，天花板的吊燈，長腿的香檳杯，大理石的地板，一流廚師做出的世間美味。

他們沉醉於香的美貌。

3

突然，出現了奇怪的聲音。

「你一來，連派對都變得高級起來了。」

整個空間都轉動起來。而且是沒有旋轉體的旋轉-眼前只是在純粹地轉動着。

香沉浸在自我陶醉的空想世界中。

理惠在微笑。

凱的熱情，好像刺激到了龍。

瑪利亞停住腳步，尋找着聲音的來源。沒錯。是嗡嗡的小聲。

從龍生日那天起，香就拼命地想打消自己對他的感情。

瑪利亞再次釋放出氣，氣發出藍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圍。什麼也看不見。但，確實有什麼東西在。

那種男人，不值得我愛。那種遲鈍的男人。那麼固執，也就是身體好而已。不懂我的價值就足以說明他的愚蠢了。而且那張臉，仔細看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路人臉。

好像壓制住自己的感情一樣，龍的語氣毫無變化：「拜拉姆還沒有被消滅。地球的未來與我們息息相關。我們只是夥伴，再往上的個人行動需要慎之又慎。」

「朱莎復活的時間快到了。」

好像在呼吸一樣，旋轉開始不斷收縮起來。

但是，她越否定自己對龍的感情，下一秒中，更深的愛慕之情就像反彈過一樣，塞滿了她的內心。

凱不說話了。他斜了斜杯子，聽了會兒經典的爵士樂。

「……你……」他終於繼續說了起來。

「本來我現在應該在基地開會……」

確實，今天的香比往常要美，男人們會蠢蠢欲動也是可以理解。

理惠的面容浮現在他腦海裏。

「你怎麼看待香？」

「你又變美了呢，香。」

是強烈的旋轉。

朱莎已經死了。她的下半身和神殿的牆壁融合，突出的上半身則像木乃伊一樣乾枯。眼窩深陷，兩個乳房小而凝固，頭髮全白。就是這頭白髮，突然開始變黑了。

喝完威士忌後，凱把杯子放了回去。

不，他們要由我來打倒，瑪利亞想。瑪利亞的心裏，滿是對噴射人的憎恨。瑪利亞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恨他們。她也不想知道。只是憎恨而已。對瑪利亞來說，這就像是同性欲一樣的本能。

「……………」

對於凱的話，龍彷彿動搖一樣垂下視線。

當然，龍會打倒惡魔，然後……

派對結束，回到家以後，香還在繼續着想象。

……然後龍把我……

電話響了。鈴聲一直響着，終於把香拉回到了現實。

是龍。

龍說，他想帶香見一個人。

×

天空澄澈，萬里無雲，綠色的草坪一望無際。草坪上擺着無數十字架，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有着間隔。

這裏是地球戰艦爆炸時，喪命的戰士們的墓地。因爲那次爆炸，死了多少戰士呢？這裏的十字架望不到邊。

龍停在了一個墓碑前。

RIE AOI……十字架上刻着這樣的文字。

獻上花後，龍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龍，你想讓我見的人是？……」香怯生生地問道。

「……藍理惠……」龍低聲說，「我愛過的，唯一一個女人…··不，我現在也……」

「……………」香好像吞下什麼東西似的睜大眼睛。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現在也忘不了理惠。現在也在和理惠一起戰鬥。」

「……你是想讓我放棄你嗎？」

香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別人的嘴裏發出的一樣。語調平淡。不是我。是哪個人偶說的話。是人偶奪舍了我的身體，你看，所以，很奇怪，我的手腳都冰涼涼的。

龍沒有回答香的問題。他只是緊握着右手，站在那裏。

每當來理惠這裏掃墓時，龍的右手都會很疼。

龍的腦海裏，又出現了地球戰艦瓦解時的樣子。破損的牆壁中流出空氣，理惠的身體掉進黑暗的宇宙空間裏。龍緊握着理惠的手。一根、兩根，二人的手指逐漸分離。三根，然後是四根……

凱趴到了香的身上。

香躺在了地上。

香笑着。突然，風停了，她的面容再次被黑暗遮蓋。

奇形怪狀的蟬，像果實一樣掉落在地。但它們依然揮動着翅膀，尋找與自己交配的異性。

4

風吹起了。

凱彷彿被誘惑一般朝香跑去。香的裙邊正隨風搖擺。

孤身一人，抱着膝蓋。全裸的理惠顫抖着。龍忘不了理惠的身體。她曾身經百戰，身上滿是傷痕。比如兩個乳房間的舊傷已經變成了蝴蝶形狀的痣，簡直像是停了只蜆貝蝶。

「是……香嗎？」

她仰望着天，看着月光笑了。

凱一口氣脫下了香的內衣。

那時理惠的觸感又出現在的龍的手上。那份疼痛，一直給龍一種不可能的幻想。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理惠一直在默默地幫助着龍……

蟬鳴聲依然很吵。它們密密麻麻地附在橡膠樹上，不眠地歌唱着。

蟬紛紛被二人踩成碎渣，簡直就像是踩餅乾一樣。

教堂從很久以前起就無人問津了，現在早已變成了廢墟。只有滿是裂痕的牆壁上，還繪有聖母瑪利亞的畫像，讓人知道這還是間教堂。

止不住的熾熱愛液滾滾流淌，浸溼了香的腰肢。

從樹梢間隱約能看到滿月，凱注意到樹下有個人影。

地上滿是交合中的蟬，讓人根本沒處落腳。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好像是塊蟲子做的地毯。

嘰嘰……嘰嘰……四面都是蟬聲。

深夜將至，凱被香叫到了一間無人的教堂裏。四周種着，繁茂的枝葉遮蔽了星空。

理惠在等待龍。

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她羞恥地溼了。

回過神時，香已經走了。墓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直到夜色覆蓋了影子，龍依然留在那裏，沒有離去。

「怎麼了，凱？」香小聲說道，「你不是想要我嗎？」

月亮時隱時現，香的面容也配合着月光明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