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黃昏的公主

第三章 莫斐斯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3萬 字

1

「紅色眼珠」雖然試圖鑽進現實世界,但行動卻出乎意料的緩慢。或許是由於空間裂縫十分狹窄,導致她只能緩緩地將身體擠出縫隙之外。只見她現在好不容易纔讓上半身通過裂縫。

直人等人透過窗戶注視着她的行動。

「……這代表她並沒有讓兩個空間穩定地串聯在一起。」

由棗攙扶着的綾乃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

「縱使她最後成功地鑽進現實世界,那個裂縫還是會立刻自動關閉纔對。」

直人拚命壓抑住全身的顫抖。即便如此,依舊改變不了「紅色眼珠」即將闖進現實世界的結果。她之所以選擇在此現身,八成是爲了要取他們一行人的性命吧。

「我們可以從我家後門逃離這裏。」

棗開口說道。

「總之,還是先下樓再說吧。」

棗與綾乃率先起身走出房間。直人則是一邊步下樓梯,一邊絞盡腦汁地思考對策。

(該怎麼辦纔好?)

現在也只能先逃再說了吧。可是,他並不認爲光靠更換出口的方式,就能甩開對方的追擊。一旦被發現,他們肯定會當場命喪黃泉。再加上目前仍然很虛弱的綾乃又無法快速移動。

「……把我留下來,你們自己逃吧。」

來到一樓之後,綾乃開口小聲說道。

「我只會成爲你們的累贅啊。」

「這怎麼可以!總之快走就是了啦!」

棗硬是扶着綾乃走向廚房,直人看見廚房裏面有一扇後門。或許會被逮到,不過現在也只能一同經由後門逃走了。就在直人準備隨後跟上之際,突然發現不見正宗的人影。

回過頭一看,只見正宗就這麼正對着玄關站在走廊上。

「正宗,你還在發什麼呆啊?快點走了啦。」

「……我要多逗留一會兒再離開。」

正宗也很乾脆地承認了。直人一聽差點昏倒。

這行文字並未引起「紅色眼珠」的興趣。她以右手消除掉鐵門,低頭俯瞰着眼前這個通往地底的洞窟。

「不過……」

「他們不在這裏啦。」

正宗回頭對他說道。

他實在無法贊成這個提案。如果就這麼將他一個人留下,肯定會害他死於非命。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這種犧牲某人生命的抉擇。

「接下來,我將徹底掌握這世上的一切……等我將你們這些身爲『守門之民』的餘孽完全消滅掉之後。」

正宗脫口發出錯愕的叫聲。如果他再像這樣繼續到處逃竄的話,很可能會導致更多的鎮民無端遭到波及,更何況自己的體力也差不多快要到達極限了。

他事先已猜到門外八成會有這玩意兒纔對。那便是綾乃他們騎來的越野自行車。正宗立刻跳上自行車,使勁踩下踏板。有了這輛自行車就能多少拉開雙方的距離。他騎了一段距離之後纔回過頭,剛好看到「紅色眼珠」衝出馬路,正朝着自己疾奔而來。

(……哇咧。)

雖然剛纔那句沒有尋死念頭並非謊言,但他卻不認爲自己還有很高的可能性得以保住一命。

「你……該不會是打算留下來當誘餌吧?」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紅色眼珠」似乎察覺到正宗只是拖延時間的誘餌,於是便向前跨出一步,踏進屋裏。

(算了,反正截至目前爲止,自己不曉得已經死過幾次了嘛。)

「用不着在那邊鄭重其事地敲門……趕快給我滾進來吧。」

搞得自己偶爾也想順從這種「理所當然」的念頭來展開行動。

直人直視着前方開口回應。光聽聲音就知道他其實也很擔心正宗的安危。雖然正宗一副自信滿滿地說要牽制住對方的行動,但想也知道手無寸鐵的他根本無法與「紅色眼珠」正面交鋒。

「憑他那一身好本領,應該是不成問題纔對。」

她聽見棗出聲詢問。

正宗緩緩摘下臉上那副鏡片早已裂開的太陽眼鏡。

直人一時無法理解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一陣微弱的腳步聲自外面傳來,直人頓時大喫一驚。「紅色眼珠」已經完全鑽出裂縫進入現實世界,並一步一步接近這棟房子了。要是再繼續逗留不走,一行人將會全數慘遭殺害。

(其實應該是我留下來纔對。)

若是換成直人他們的話,八成就不會採取這種手段了吧。

正宗八成是代替綾乃留在現場的吧。他必定認爲憑她的智慧與經驗,搞不好能夠找出擊敗「紅色眼珠」的方法。

她在組合屋前面停下腳步。正宗就是逃進這裏的。她伸出右手抵住門扉——無論是夢境或現實,位在該世界的所有事物都蘊含着「存在的力量」。而她的右手則是能夠將這股力量完全吸收殆盡。只要她一發動這項能力,世上便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抵擋她的侵略。

「紅色眼珠」追着正宗行經轉角,立刻就發現有座鳥居就聳立於道路的盡頭。至於正宗先前騎乘的自行車則是斜靠在構成鳥居的石柱旁邊。

咚。一陣輕敲玄關大門的聲音響起。

她任由一頭鮮紅色的秀髮隨風飄逸,一鼓作氣縱身躍至洞窟底部。在淺短通道的前方,有一間燈火通明的小房間。

正宗當場嚇得無法動彈。只見「紅色眼珠」舉起右手,靜靜站在開出一個斗大空洞的玄關入口。

房間中央有一張蓋上白色塑料布的桌子,正宗雙肘拄着桌面,呼吸急促地大口喘着氣。他果然是企圖躲在這裏避風頭。正宗一察覺到她的到來,整個人立刻彈也似的直起身子。

她是真心這麼想的。但是直人卻堅持「只要打敗『紅色眼珠』,一切必定能夠恢復原狀」。她很害怕喪失理智的自己會胡亂地襲擊他人。愈是親切地待在身旁陪伴自己的人——例如直人與棗——就愈是危險。此外,被「紅色眼珠」感染症狀逼瘋的夢神,會同時解放自己所擁有的潛在力量。到時候,憑他們兩個人恐怕也阻止不了自己。

正宗正好在此時跑進鳥居里面,筆直地衝向座落於庭院一角的組合屋。

正宗抗拒想要煞車的本能反應,維持原有速度直接衝進交岔路口。他靈活地鑽過車輛保險桿之間的狹小空隙,一鼓作氣穿越了這條寬敞馬路。

「紅色眼珠」的嘴角浮現一抹笑容。他真以爲靠這種手法就能瞞過自己的耳目嗎?

「這個嘛~~我啊……」

一看到即將抵達的下個交岔路口,正宗差點忍不住用力按下煞車。那雖然是這一帶相當罕見的寬敞四線道路段,不過路面上卻擠滿車輛而呈現出幾近交通癱瘓的狀態。

直人一臉疑惑地回過頭。原來她在不知不覺間,隔着襯衫使勁捏住直人的肩頭。

然而連綾乃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她怎麼也想不出如今的自己還能利用剩下不多的時間完成什麼事情。

正宗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玄關,徑自輕輕揮了揮手。直人旋即轉身跑向在後門外面等待的棗與綾乃。

夢神出聲說道。

「這只是一棟普通的房子吧?看起來不太像是神社啊。」

綾乃聞言抬起頭來,頓時睜大了雙眼。那是一棟建於半山腰斜坡地帶的兩層樓房屋,只見白色柵欄的對面有個覆蓋着青翠草皮的小小庭院。雖然不是新房子,卻散發出一股相當舒適的居住感——這裏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也沒變。她這時纔想起在正宗持有的那張地圖上,這個地方也是被標上特殊記號的其中一個場所。

「話雖如此,但是你……」

就在他出言挑釁的同時,玄關大門竟碎裂成粉末狀,宛如霧氣一般憑空消失。

正宗卯足全力猛踩越野自行車的踏板。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究竟該騎往何處較爲妥當,只能竭盡所能地避開上坡路段與死衚衕。

他對準「紅色眼珠」輕輕拋出了手中的太陽眼鏡。「紅色眼珠」悄然舉起右手,太陽眼鏡瞬間應聲碎散。正宗則是趁着「紅色眼珠」轉移注意力的那一瞬間,將身子壓低至雙手幾乎快要觸及地板的程度。只見他飛快穿越「紅色眼珠」的腳邊,接着順勢衝出了門外。

兩人縱使對正宗發過脾氣,卻從未要求他賠罪或是報恩,也沒有提出什麼條件與他進行交易,每次都只是順從不求回報的情緒採取行動。相信對他們來說,必定認爲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反應吧。

然而她卻沒看見最重要的、正宗的身影。她確實親眼目睹他逃進了這間組合屋裏面,絕不可能憑空消失。她環視了周遭一圈——隨即發現有扇鐵門橫躺於地面上。

「你可千萬別太亂來,見時機恰當就趕緊逃走。我等一下會打電話跟你聯絡!」

「是嗎?既然如此……」

直人咬緊牙根。正宗生性撒不了謊,他那句沒有尋死念頭應該是真心話纔對。

「啥……」

或許自己真的玩過頭了,她心想。雖然一方面也是爲了確認這具新造肉體的「完成度」究竟有多高,但結果卻害她浪費了不必要的時間與工夫。

讓這棟建築物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逐漸流進了她的右手中。隨着啪一聲響起,只見牆壁與屋頂瞬間憑空消失。剩下的只有少許的傢俱而已,感覺簡直跟舞臺佈景沒兩樣。

「要是妳覺得難受的話,記得說一聲喔。」

(……有了。)

「我可沒有打算獨自一人攬下所有事情喔。這就是所謂的分工合作啦。」

「紅色眼珠」則是逐漸縮短雙方之間的距離。雖然她具有非比尋常的速度,但感覺上根本不像在全力奔馳。或許她只是在跟正宗玩貓抓老鼠的遊戲吧。

「其它人怎麼了呢?」

「現在仍然很想替鶇姊報仇雪恨。」

正宗現在火速飛馳於某所學校附近的櫻花林蔭大道上。他的腿部肌肉已經開始發出悲鳴,像這樣到處逃竄總是有個極限——

(趕緊殺死我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原本位於玄關對面的大門與門柱彷彿遭到挖除一般,已經徹底消失不見。肯定是被她那隻「右手」給消滅的。正宗沒料到這個夢神居然連現實世界的事物都能夠吸入自己體內。

痛楚緩緩消退減弱。只是同樣的症狀肯定很快又會捲土重來。她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在何時徹底喪失理智。

這時,他突然察覺到自己正奔馳於什麼地方。看來大概也只能利用這次的機會孤注一擲了。於是他下定決心,猛然轉動手把鑽進某條狹小巷道中。

甚至連呼吸都感到相當難受。她不禁皺起眉頭,用力閉上雙眼。這也是先前侵入她體內的「紅色眼珠」所造成的影響。

他知道自己得儘可能長時間吸引住這個夢神的注意力不可。

「綾乃,妳怎麼了?」

我的祕密基地(據點)

「又沒關係。畢竟我們幾個人裏面,只剩你是唯一有能力應戰的人。就算是赤手空拳,如果沒有充分的體力也成不了所謂的誘餌。所以就由我來負責斷後,總比留下半死不活的綾乃要來得有用多了吧。」

「啥米?」

正宗差點笑出來。這段話跟自己先前準備殺死「紅色眼珠」時所說的話有點雷同。當時他就是爲了逼「紅色眼珠」向鶇道歉,結果錯失了下手誅殺她的機會。

這似乎是行經這個小鎮,直接通往都心地區的其中一條快捷方式。大概是來自其它地區的車輛全都受到交通管制的影響,纔會造成大塞車吧。他絕不能受阻於此,就算胡來也非得跨越到馬路的另一側不可。「紅色眼珠」已經逐漸自背後逼近當中。

「真的假的……」

「你們三個趕緊逃跑吧。」

「……已經到囉。」

在離開棗家不久之後,綾乃遭到第一次發作的侵襲。被直人揹着的她,體內突然產生了像是有什麼東西開始猛烈沸騰的感覺。

在他準備喘一口氣時,原本自背後傳來的刺耳喇叭聲競突然消音。他忍不住回過頭去,剛好目睹「紅色眼珠」以右手消除擋在她面前的車輛的驚人光景。就連原本坐在車子裏面的人也不留痕跡地慘遭消滅了。後面的車子連忙緊急踩煞車,接着便聽見劇烈撞擊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看來似乎是發生了相當嚴重的交通事故。

「我不是說過別再想着要獨自一人攬下所有事情了嗎,況且你已經失去潘塔索斯了耶?」

2

「哎呀,只有你在啊?」

當他爲了救鶇而決定協助「紅色眼珠」時,與自己交手的直人他們始終未曾痛下殺手。要不是他倆挺身相助,自己八成早已率先死在遭「紅色眼珠」佔據身體的鶇手中了吧。剛剛也是一樣,若非兩人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現身,自己肯定已淪爲「紅色眼珠」的糧食了。

她說完之後面露微笑。

此處乃是「宮守」的住處。

「嗯,這個嘛……可以這麼說。」

「……想也知道不亂來的話,根本就沒辦法拖延住那個怪物嘛。」

棗開口說道,亦步亦趨地跟在直人背後。

棗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地出聲詢問。

「……我沒事。」

「我又沒有尋死的念頭,你用不着擔心啦。」

就在這時候,直人停下了腳步。

「……麟堂同學不曉得要不要緊?」

三人正沿着飯見町的丘陵地斜坡路段往上走,據說這附近有一座專爲夢神設下的「結界」。

目前好像沒有人居住在這裏,看樣子似乎是一間空屋。

「不過,就算這件事不是由我完成的也無所謂。」

「嗯……這裏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後門一關上,一陣短暫的寂靜瞬間籠罩住現場。

(這樣就好了。)

直人開口回答她。而且也是綾乃來到這個世界後,初次與直人相遇的地方。

(這隻右手能夠分解世界上的任何物體,並吸收該物體所具備的力量喔。)

「不過,我現在還沒決定好消滅你們這羣人的先後順序。只要你肯說出其它人的藏身之處,我很樂意將你的次序往後挪喔。你大可以趁我獵殺『守護者』的期間,趕緊找出殺我的方法。你依舊很想親手替鶇報仇吧?當然,如果你拒絕的話,我會立刻動手將你消滅……決定好了嗎?」

縱使透過附帶條件想逼她就範,結果還是無法如願以償。

「我會設法拖延住她一段時間,你們就趁這段空檔趕緊想出解決『紅色眼珠』的方法。這方面你們應該比我還拿手纔對吧?」

「總算找到你了。」

「紅色眼珠」開口說道。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她緩緩舉步逼近,也差不多該結束掉這場餘興節目了。

「……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我『守護者』他們究竟跑哪去了嗎?」

「想也知道……鬼才會告訴妳啦,笨蛋!」

正宗咬緊牙根,將臉撇向一旁。以前明明是個既愚蠢又容易控制的少年,但自從遇見「守護者」之後,他整個人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看樣子,我只好賞點苦頭讓你嚐嚐囉。」

她一說完便緩緩舉起右手。縱使多浪費一些時間也無可奈何,她打算先從消除掉他四肢中的某一部位做起。她非常清楚人類能夠承受何種程度的痛楚、會在什麼狀況下失去理智、又會在何種狀態下氣絕身亡。因爲她在首度來到這個現實世界及解開封印之後,都曾讓許多人類品嚐過同樣的痛苦。

正宗一臉鐵青地試圖往後退開,不過她的右手卻搶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臂。就從這隻胳臂開始吧——

「什麼……?」

他的手臂並未消失。「紅色眼珠」沒能展現出自己的特殊能力。

「……妳果然無法使用那股詭異的力量呢。」

正宗面露得意笑容。

「妳難道不曉得自己置身在什麼地方嗎?」

「紅色眼珠」聽到他這麼說,開始在意起擺設於兩人身旁的物品。那張蓋着白色塑料布的桌子,尺寸大小跟這個房間實在是很不搭調。

「這個世界不是存在着可以便妳那隻右手徹底失去力量的場所嗎?」

他用力扯掉那塊白色桌布。只見出現在眼前的並不是桌子,而是一座以散發黑色光澤的材質製成的細長臺座——也就是黑檀臥榻。

「希普諾斯……神殿……」

這座臺座簡直就跟擺設在郊外地下「結界」中的臥榻一模一樣。那是長年來封印住她行動能力場所擺設的臺座。爲什麼這裏也會出現一樣的東西呢?

然而按鈕早已啓動。

「這是夢神的名字嗎?」

「我用的並不是什麼『辦法』,而是單純的『力量』。既然力量遭到封鎖,那就只好憑藉更強大的力量來衝破封印了……你們『守門之民』不也是靠着同一種手段來解放自身的力量嗎?所以我纔會花費漫長的光陰,打造出這副能夠解放力量的全新軀體啊。」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別跟它扯上關係比較好。它實在是太危險了……我只能祈禱它日後不會出現在妳或是直人的面前。」

「話雖如此,但我其實也只曉得家裏有這麼一個地方。直到前一陣子才得知這裏到底是做什麼用的。畢竟先前鶇姊並不是住在這個地下洞窟裏頭……所以啦,我就把這裏當成祕密基地(據點),並且在入口處上方搭建了那間小組合屋。」

「意思是妳有辦法破壞這個『封印』嗎……?」

直人忍不住碎碎念。

綾乃全身無力地斜靠着玄關大門。她儘可能表現出不讓直人察覺到任何端倪的神態,但從剛纔開始,她體內的「紅色眼珠」分身已經反覆發作了好幾次。她的症狀惡化的速度比鶇要快上許多,看樣子能維持理智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通往樓梯那條走道的天花板應該是幾乎全部坍塌了纔對。雖然「紅色眼珠」八成有辦法憑着那身驚人的體能自行脫困,不過大概也得花上相當程度的時間與工夫才能辦到吧。

「可以請妳替我保管這把鑰匙嗎?我總覺得還是暫時先別放在我身上比較妥當。」

雖然希望直人他們能趁着自己尚未失去理智之前結束她的生命,但他們八成不會答應吧。既然如此,她也只能設法自行了斷了。

原本只是蠕動喉頭的微弱聲音,逐漸轉變成幾乎足以刺穿耳膜的瘋狂鬨笑。而且無論經過多久,這陣聲音始終未曾止息。全身動彈不得的正宗甚至連舉手捂住雙耳都辦不到。

「這裏正是專爲夢神打造的備用牢房……大概啦。畢竟除了妳之外,還有其它夢神也會闖進現實世界,因此自然得多準備幾個封印地點纔行嘛。」

正宗實在不太願意去想象待會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劇。

(總覺得剛纔……)

這項作戰最大的缺點,就是在引爆信道上的天花板時,自己也必須被迫留在地底作陪。問題是若不以自己充當誘餌,相信行事作風謹慎的「紅色眼珠」也絕不可能主動進入此處。

正宗的背部猛然撞上牆壁,隨即癱軟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只是臆測,但她自認爲這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釋。

正宗在心裏呼喚戰友的名字。他已經完成了自己能夠完成的事。

正宗瞬間啞口無言。

正宗露出了微笑。

看樣子,這一擊似乎撞斷了他好幾根骨頭。每次呼吸便覺得胸腔內部有如遭輾壓似的疼痛不已。儘管如此,他仍舊感到相當滿足。

唔。她突然注意到正宗手上不知緊緊握着什麼東西——那是一支附有按鈕的小巧機械裝置,而且外側只纏着一層隔電膠帶,看起來簡直就粗糙到了極點。

她總算領悟到正宗躲進這裏的真正意圖。她快速採取行動,趁着以身體衝撞攻擊正宗的同時,輕而易舉地搶下他手上那支機械裝置。正宗整個人彈飛出去,直接撞上了牆壁。

似乎聽見了一項非常重要,無論如何都得設法轉告直人他們不可的訊息。

「嗯,算是吧。我想應該可以稱它爲夢神……縱使現在……」

綾乃聞言轉開視線,總覺得直人這句話好像是刻意說給自己聽的。直人見她不吭聲,索性接續剛纔的話題。

她的笑聲在狹窄的地下室裏持續反射回蕩着,最後化作一陣根本不具任何意義的轟隆巨響。正宗再也無法承受,跟着發出了連自己雙耳都聽不見的慘叫聲——

「……嗯,一點也沒錯。」

「這……」

直人仍然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

「所以,接下來這一帶即將消失囉……因爲你多管閒事的緣故。」

「嗯。雖然就岸杜叔叔跟我和鶇交談時的口吻聽起來,他好像沒有很明確察覺到自己的異狀,不過我相信這一定是後來導致叔叔發生車禍的主因。」

綾乃差點忍不住笑意。如果是換成直人的話,確實很有可能毫不掩飾地把一切說清楚。不過,她認爲這並不是因爲他個性軟弱,而是信賴他人的意念促使他採取這種做法。

綾乃頓時說不出話來。經直人這麼一說,她纔想起孝臣當時也沒提到請她保管鑰匙的理由。

他不曉得在那之後究竟經過多久的時間。或許自己還一度喪失了意識也說不定。等正宗精然回過神來,才發現「紅色眼珠」就站在自己眼前,那陣狂笑聲也早已停止。原本陷入麻痹汁態的聽覺總算又慢慢恢復原有的機能。

「現在回想起來,我猜當時的岸杜叔叔必定早已和『紅色眼珠』交過手,不過卻沒能完全將她擊敗……所以,纔會警告我與鶇要小心防範她。」

——全部都消失不見了。

「詳情我現在還無法透露……但是,如果我日後出了什麼意外,希望妳能依照正確手續將鑰匙轉交給直人。妳還記得繼承儀式的程序吧?」

「……等等,妳不覺得這種解釋聽起來有點奇怪嗎?」

「你們有可能試圖再度將我封印於結界之中……你真以爲我事先會完全沒考慮過這種程度的小事嗎?」

「幹嘛沒事多加一句呆頭呆腦的啊……還有拜託妳也別隨便同意好不好?」

(就算少了我的協助,他大概也不成問題吧。)

「你……!」

「住手!」

總覺得她右手的光芒特別強烈。接着,彷佛在呼應她身上光芒的變化一般,地下室的牆壁開始產生了輕微的震動。

「你確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類呢。」

夢神在笑。

夢神以不帶一絲陰霾的笑臉說道。

「怎麼說呢?」

孝臣站起身,從上衣內側口袋裏掏出一把斗大的黑色鑰匙,隨即遞到綾乃的手中。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直人。)

「……你太令我刮目相看了,『宮守』。」

「我說過要以更強大的力量來衝破封印。你難道真的不曉得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嗎?」

直人開口說道。綾乃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孝臣毫無預兆地開口說道。那副穿着樸素西裝的背影看起來比往常還要矮小,給人一種活力盡失的印象。一臉正經的他嘴裏叼的並不是香菸,而是一根小小的棒棒糖,那同時也是綾乃最愛喫的東西。

「紅色眼珠」如此說道。

全身動彈不得。

3

正宗注意到「紅色眼珠」的肩頭開始微微顫抖着,發出一絲微弱的聲音——起初正宗以爲那是她發怒的表現,但是隨着音量逐漸變大,他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正宗忍不住瞪大雙眼。現在不僅牆壁,就連房間中心的臥榻也跟着震動起來。不對,搞不好其實是臥榻發出的震動沿着地表傳遞過來也說不定。

「妳說什麼……?」

正宗差點就把她這番話當成耳邊風了。他緩緩抬頭看着「紅色眼珠」的臉。

綾乃以淡然的口吻說着——但是,現在自己早已對他徹底改觀了。這幾個月以來,成爲「守護者」的直人有了相當大幅度的成長,所謂比孝臣還優秀的預測說不定真的有可能實現。

對方一連串的讚美令正宗頗感困惑。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解讀這段本意不明的誇獎字句纔好——他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對方。雖然表情看來跟開始放聲狂笑之前沒什麼太大的差別,但從她身上綻放出來的光芒卻變得比先前更加強烈刺眼了。

「……我可能已經被『紅色眼珠』給盯上了也說不定。」

「縱使再怎麼爲難,也該尋求協助並設法保住性命,這樣纔是最好的結果。」

原本震動個不停的希普諾斯臥榻突然發出一陣聲響,接着崩裂碎散。

他嘶吼出聲。住在這附近的,全都是他從小就認識的街坊鄰居。不過「紅色眼珠」再也沒有開口作出任何回應。他一邊顫抖着,一邊注視她右手持續發出的光芒。自己或許無法阻止這個夢神的惡行,但應該還有能力完成什麼事情纔對。

正宗的身體、地下室、地面上的火災遺址、鳥居、附近的衆多房屋、以及居住在屋內的人們……

對「守護者」而言,這把鑰匙的重要性應該遠勝過任何事物纔對。他至今未曾讓綾乃拿過這把鑰匙,一次也沒有。

「老爸當時明明是處在『紅色眼珠』並未完全死亡,或許正潛伏在自己身旁也說不定的危險狀況中耶。那他爲什麼還要選在這種時候將莫斐斯交給妳保管呢?」

「難道說……」

「會不會是叔叔害怕萬一自己發生什麼意外,結果導致鑰匙遺失的話,日後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困擾呢?畢竟這是相當稀有的黑色鑰匙嘛。」

「老爸當初爲何不肯更明確地透露『紅色眼珠』與其它相關的事情呢?」

「就算再怎麼考慮,一旦死了就毫無意義可言了啊。」

「妳總算搞清楚啦?」

「以直人的資質,只要有妳的協助,或許往後有機會成爲一名比我還優秀的『守護者』也說不定……只是現在的他還呆頭呆腦的。」

爲了讓自己以外的其它人能夠順利地擊敗這個怪物——

「我想岸杜叔叔當時也很爲難吧。畢竟那是一種完全不知道『紅色眼珠』的影響會以何種形式波及到什麼人的狀態啊。因此叔叔纔會只對身爲夢神的我與鶇透露最低限度的必要情報。至於直人和水穗則是選擇閉口不談……這應該是叔叔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所做的決定吧。」

「這下子妳暫時休想再回到地面上囉。」

「希普諾斯臥榻乃是這個『封印』的中心。那座臺座具有抑制我們發揮能力的效果……不過呢——」

「嗯……?」

「什麼……?」

「照妳所說的,後來『紅色眼珠』便下手殺了我爸。沒錯吧?」

正宗得意洋洋地說道。經他這麼一提,「紅色眼珠」纔想起此處也是位於鎮上的其中一座「結界」,同時又是負責看守、保護來到現實世界之夢神的「宮守」住家。

(不過,我也不會好過到哪裏去就是了。)

「『紅色眼珠』……?」

直人一臉不高興地說道。他們並肩坐在玄關處的磁磚上面,而這裏同時也是兩次初次相遇那天一起玩耍的地方。棗在庭院的一角打電話,似乎是正在跟熟識的朋友打聽鎮上的情況。

直人的父親孝臣最後一次前去拜訪綾乃,是在交通事故發生前幾天的事。他當時看起來就是一副不太對勁的模樣。不僅比平常還要沉默寡言,而且還徑自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當中。

(好,如此一來……)

這些話聽起來簡直跟交代遺言沒兩樣。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個清楚,不過綾乃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這表示孝臣遇上了無法解釋清楚的嚴重事態。

孝臣很難得會以這種曖昧不清的口吻說話。由於生性沉默寡言,因此他平常可說是個愛用簡潔且意思明確之字句的人物。

綾乃出聲反問。雖然對方至今爲止已經告訴她許多夢神的相關知識,但她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陌生的字眼。

綾乃只同意這句話的後半段描述。

這個夢神若是一鼓作氣解放她目前所擁有的力量,究竟會引發什麼樣的事態——正宗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大爆炸的景象,接着忍不住直打哆嗦。

他們目前正在討論擊敗「紅色眼珠」的方法。孝臣曾經差一點就徹底擊敗「紅色眼珠」,此乃不爭的事實,這代表他應該知道什麼方法最有效纔對。因此直人猜想或許可以從孝臣與綾乃的最後一次談話中,找出有關那個方法的線索也說不定。

「紅色眼珠」依然動也不動地站在黑色臺座旁邊。雖然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內心此時必定是燃燒着熊熊怒火。

「你以相當漂亮的手段引誘我走進這個陷阱……而我如果不完全解放右手的力量,就無法離開這裏,所以也沒辦法啦,你說是不是?」

「別在意那種無聊的小事啦。你以前本來就是一副呆頭呆腦的模樣,哪有資格怪別人啊?」

「我沒料到你居然擁有如此驚人的智慧與勇氣。你真是一名了不起的人類呢。」

「妳說我們解放了什麼東西?」

這個疑問並未獲得解答。只見她右手的光芒愈來愈強烈,正宗甚至無法再睜開眼睛繼續注視着光芒的變化。

下一秒,出口處便伴隨着轟隆巨響而坍塌,她也就這樣完全被困在這個洞窟裏面。

「可是,黑色鑰匙不就是用來應付萬一的必備道具嗎?」

「……說的也是。」

這麼一分析,綾乃覺得直人的說法確實也很有道理。

(我總覺得它還是暫時別放在我身上比較妥當。)

那句話聽起來很像是孝臣在表明自己並不配使用莫斐斯。他彷佛認爲自己再也沒資格擁有這把黑色鑰匙一般——不對,身爲「守護者」的孝臣絕不可能心生這種消極念頭。

直人的手機突然響起一陣簡訊鈴聲。他纔拿出手機,臉色立刻爲之一變。

「是正宗傳來的。」

綾乃頓時緊張起來。打從一行人兵分兩路以來,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了。

「內容是什麼?」

「……這個嘛,我也看不懂。」

直人將手機畫面秀給綾乃看。

『以力量將封印』

內文就只有這短短几個字,既無標題亦無其它附檔。

「這是……」

這必定是在極爲緊迫的狀況下發出來的簡訊,內容也絕不可能毫無意義。直人連忙撥打他的手機號碼,但根本完全打不通。

「他一定是出了什麼意外。」

直人一臉憂心忡仲的表情。

「話說回來,這封簡訊究竟是想表達什麼呢?」

「這個嘛,我想一定是……」

跟那個夢神有關的情報——然而綾乃卻沒有機會將這句話講完。

她的聲音顫抖着。直人只覺得有股沉重的壓力落到了背上。

一陣戰慄突然襲來,她的牙齒忍不住直打哆嗦。

「我再去打通電話,試着跟出租車車行……聯絡看看。」

「我……哥哥?」

一股坐立難安的情緒猛然湧上他的心頭。他們到現在還不曉得擊敗「紅色眼珠」的方法,也不知道正宗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幾乎可說是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絕境。

「我說水穗……」

『妳們怎麼還沒離開鎮上啊。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阿姨呢?』

「我、我爸爸他……絕對不會……」

水穗剛好在這時候走進廚房,她看見那幕影像後忍不住皺起眉頭。接着便拿起擺在廚房餐桌上的遙控器,啪一聲關掉了電源。等確認過瓦斯開關與門窗都有關緊與上鎖之後,再度轉身走回到坐在客廳的虹子身旁。

「紅色眼珠」說完,伸手指着水穗拿在手上的手機。水穗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開始尋找哥哥的來電記錄。因爲畏懼的緣故,水穗一時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對方那番話所代表的涵義。直到即將按下通話鍵之際,她的手指才突然停下。

「會喔,就連妳哥哥也一樣。他們都試圖要用莫斐斯殺死我……真是有夠過分的人類。」

虹子露出一抹苦笑。自從打電話給車行以來,都已經快一個小時了。這段期間雖然接連撥打了好幾通電話去催促,卻只換來『由於空車量不足,再加上路上交通大亂,希望您能耐心稍候片刻』這個千篇一律的回答。

直人不斷搖晃綾乃的肩頭,但她卻沒有任何反應。看樣子,她似乎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直人迫於無奈,只好先讓她橫躺在玄關磁磚上頭。

「外面的行人還真多呢。直到幾分鐘前明明幾乎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我不想離開這個鎮上。)

4

虹子任由那副龐大身軀躺臥在沙發椅上,目不轉睛地眺望着窗外。

這代表正宗已經慘遭「紅色眼珠」的毒手。

(我有問題想問『紅色眼珠』。)

「嗯……岸杜水穗確實在這裏喔……只要你肯現身談談,我很樂意留她一條小命……」

水穗開口說道。

自從父親不幸身亡之後,有很多事情都起了重大的轉變。她甚至覺得連自己的個性也變得不太一樣了。父親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身影,如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中。爲什麼要下手殺害父親?對此事對方究竟做何感想?爲什麼自己非得承受如此痛苦的折磨不可呢?她實在很想向對方問個明白。

「綾乃!綾乃!」

久世家的廚房雖然空無一人,不過擺在角落的那臺小小電視卻呈現開啓的狀態。同一個畫面上,可看見從直升機上頭俯瞰圓形空地的影像,以及內容爲「這次飯見町發生了一場神祕爆炸。目前有二十名以上的民衆下落不明」的跑馬燈訊息相互重疊。音量雖然已經轉小聲了,不過還是隱約能夠聽見記者激動的播報聲。

「岸杜同學!綾乃!」

棗指着離車站有段距離的住宅區一角。只見那一帶不斷竄出陣陣宛如濃煙的模糊氣體,但看樣子又不像是火災。或者該說在那陣濃煙底下,根本看不見半棟建築物。那個角落已經徹底變成一片空曠了。

自己的想法自己再清楚不過。她之所以不肯離開,並不只是因爲哥哥他們還留在鎮上。

「我啊,想見妳哥哥一面呢。」

她不在,她被消滅掉了。正當水穗準備開口回答之際,一隻紅色手臂搶走了她的手機。

「可是……」

夢神以一副這個問題還真是出人意料的表情注視着水穗。

她剛纔甚至還動手消滅了虹子。

耳邊響起哥哥充滿憤怒、焦躁與不安的聲音,總覺得好像看見了話筒另一端的表情一樣。聽着聽着,淚水就自然而然地溢出眼眶。

「紅色眼珠」也還在鎮上。

哥哥在另一端愣住的氣息,透過手機清楚傳了過來。

水穗默默遵從她的命令。幾乎連等待接通的聲音都沒聽見,哥哥便立即接起電話。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甚至也不清楚「紅色眼珠」要她撥打這通電話的用意是什麼。

「紅色眼珠」突然將水穗的手機貼近她的耳邊。

水穗望着放在沙發椅旁邊的柺杖。虹子目前有傷在身,根本禁不起長途跋涉。出租車要是再不來的話,她肯定也無法離開這裏吧。

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不是因爲心服口服,而是由於恐懼,導致她不敢再繼續追問下去。

水穗幾乎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脫口叫出了這個名字。

「我想知道……」

原本因恐懼而停擺的思緒,此時又緩緩恢復運轉。這個女人剛纔要我聯絡哥哥,現在又對哥哥說如果想要救我的話,就得立刻過來這裏見她。

水穗用力搖頭拒絕。

水穗不發一語。她其實並沒有提出條件的打算,只是老實將心裏頭的疑問提出來罷了。

水穗非常清楚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無法想象父親會做出試圖殺害某人的行爲。

「你看那邊。」

「九識……阿姨……?」

「反正我這隻腳的傷勢還沒痊癒,肯定逃不過這一劫了……不過,妳得設法離開鎮上纔行。」

她忍不住環顧了周遭一圈——隨即發現有一道紅色的光芒自客廳傾泄而出。

「出租車八成是不會來了,還是早點放棄吧。」

虹子以平靜的語調開口說道。她的目光依舊望着窗外,太陽此時已大幅偏向了西方天際。

(不僅對爸爸下手,她連哥哥都不肯放過。)

「可是,我又不想浪費工夫到處去找他。所以,能不能請妳替我打通電話給他呢?至於重要的內容由我親口跟他說就行了。」

「門窗都已經確實上鎖,沒問題了。」

「……水穗。」

突然,水穗依靠着的牆壁猛烈震動了一下。

這是威脅——「紅色眼珠」企圖連哥哥也一起殺掉。

「阿姨她……跑哪去了?」

明明還不到傍晚時刻啊。一股不安的情緒頓時湧上心頭,她躡手躡腳地沿着走廊折回客廳。

而剛纔那封簡訊則是他臨死前的最後遺言。

恐怕是先前選擇閉不出戶的居民們,同時決定要動身離開這個小鎮吧。除了爲數衆多的居民陷入意識不明的狀態,現在連房屋與車輛也開始無故消失——這個詭異的現象似乎更加引發了民衆們的恐慌。

「大家……明明都還留在鎮上。不論是哥哥、阿姨,還有其它我認識的人。我不能自己一個人逃跑。」

否則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心服口服。

『目前所有服務人員均在忙線中。請稍待片刻,或請掛斷再重新撥打一次。』

「我爸爸……?」

「這、這怎麼可以呢!」

夢神踩着滑行般的輕靈步伐來到水穗身旁。對方明明沒有雙眼,但水穗卻很明顯地感受到她正定睛凝視着自己。

「阿姨她……」

她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漆黑的眼窩。水穗只覺得思緒一片混亂,甚至連自己現在是站着還是坐着都搞不清楚了。

「已經被我消滅掉囉。」

「……『紅色眼珠』。」

所以,她纔會不願意離開鎮上。

突然間,一股至今不曾感受過的戰慄感竄過水穗的胸口。不論是父親或哥哥都不可能懷着想要殺害某人的念頭,他們一定是迫於無奈纔會試圖殺死這個女人的。因爲這個女人企圖奪走太多太多無辜人們的生命。

她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接着便以雙手用力捂住自己的頭部。這是一次跟先前的情況完全無法相比的劇烈發作,寄居在體內的「紅色眼珠」分身持續瘋狂亂竄。一定是身爲主體的「紅色眼珠」採取了某種行動,纔會導致分身產生反應並引爆了發作症狀。

『水穗?妳沒事吧?哥哥馬上就趕過去救妳喔。』

「……馬上給我撥通電話。」

「我在……在九識阿姨……家裏。」

綾乃依稀聽見直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她的意識就這麼一邊聽着吶喊聲,一邊緩緩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妳爲什麼…動手殺了……我爸爸呢……?」

站在地板上的女子開口說道。她全身綻放着紅色的光芒,留着一頭過腰的長髮。不知爲何,水穗瞬間還以爲是綾乃站在自己面前。可能是因爲這名女子的長相與身材都跟綾乃有點相似吧。

『是水穗嗎?妳現在人在哪裏?』

棗的叫聲突然從庭院那邊傳來,直人立刻從雜草叢生的草皮上飛奔過去。只見棗站在柵欄前方,而那附近正好是過去常來家裏的虹子習慣拉出躺椅,再悠閒地躺下來休息的位置。從那邊可以一覽小鎮中心地區的景觀。

水穗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她當然不可能採取這麼自私的行動。

經她這麼一說,水穗才發現有許多民衆此時正由圍牆外面經過。不但年齡與性別參差不齊,甚至不曉得他們彼此之間是否認識。只見每個人全都不約而同地朝着離開飯見町的方向前進。

水穗逃命似地來到了走廊上,隨即拿起手機撥打早已打過好幾次的電話號碼。電話馬上接通了,蓄勢待發的她立刻準備開口詢問。

「你好啊,『守護者』。」

「可惡……」

她們打算離開這個小鎮。由於剛纔接到直人打來的電話,兩人得知「紅色眼珠」已經來到這個現實世界。直人說他們雖然努力找尋可以擊敗「紅色眼珠」的方法,但目前依舊毫無斬獲。再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十分危險,因此希望她們能趕緊逃命。

「我一併奪走了她與這個家的存在力量,所以她現在已經徹底消失囉。」

「因爲他很礙事,所以我才殺了他。」

「是的。妳好啊,岸杜水穗。」

「……我記得幾分鐘前,那一帶附近明明還有很多房屋啊。」

水穗出聲說道。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水穗突然回想起自己剛纔在電視上看到的影像。因爲有許多建築物以及車輛接二連三地自鎮上消失不見,以至於很多人也跟着下落不明。現在連虹子也失蹤了。自己接下來肯定也會慘遭毒手吧。

「只要我回答,妳就肯替我撥這通電話嗎?」

(地震嗎……?)

「紅色眼珠」以感覺有點馬虎的口吻隨口說道。

「等出租車一來,我們就立刻離開吧。」

只見那裏已經不再是原本的客廳。窗戶、天花板、牆壁,甚至連傢俱幾乎都統統消失殆盡。看起來就像是有隻巨大手掌在轉眼間颳走了半邊屋子一樣。只剩外露的地板還勉強殘留在原地。

「況且那個男人當時也企圖要奪走我的生命啊。」

「妳自己一個人逃吧。」

然而卻只聽見一陣毫無生氣可言的語音傳入耳中。她只能垂頭喪氣地收起手機。

如果回到虹子身邊,她八成又會說出同樣的話來吧。水穗斜靠着走廊上的牆壁,閉上了雙眼。

「正宗家……剛好就位在那一帶附近。」

「我要妳對他說聲『救我』。」

「紅色眼珠」在她耳邊輕聲吩咐。

「我要妳明確地對他說出『快點來救我』這句話。」

不知何時,女子已高高舉起右手。等這通電話結束之後,自己八成立刻就會被消滅吧。就像虹子與其它鎮民一樣。

「哥哥……」

水穗語帶哽咽地說道。其實她已經害怕得快要昏過去了——但同時又有一股怒火自胸口慢慢湧現。這個女人奪走了所有的一切,如果她不存在,就不會有人嚐到不幸了。如果這個女人不存在的話……

「哥哥!你一定要打敗這個怪物!」

水穗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然扯開嗓門大吼。她打從出生以來從不曾這樣大叫過。

「用不着救我沒關係,你一定要用莫斐斯打敗這個怪物!」

他們都試圖要用莫斐斯殺死我。她剛剛確實是這麼說的。這表示靠着哥哥所持有的那把鑰匙,必定可以殺死這個可怕的怪物。

手機倏然離開耳際,水穗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只見那兩個漆黑眼窩正筆直俯瞰着自己,她感受到一股明確的憎恨不偏不倚地鎖定了自己。

綻放紅色光芒的右手徹底覆蓋住她的臉。視野與呼吸同時被剝奪的水穗使出渾身解數掙扎着。

「……給我消失吧。」

身體猛然一震。水穗試圖發出尖叫,但原本用來發出聲音的身體已不見蹤影。下一瞬間,連她的意識也急速模糊淡化,悄然消散至半空中。

5

妹妹的悲鳴聲戛然中斷。

「水穗!水穗!」

直人對着手機大喊,冷汗沾溼了他的掌心。他還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慘劇,總覺得只要持續呼喚,應該就能聽見妹妹的響應。

『……已經被我消滅掉囉。』

但傳入耳中的,卻是「紅色眼珠」的聲音。

「妳……」

「……去找『紅色眼珠』那個混帳。」

「直人就有勞妳多多關照了。」

她伸手抱起綾乃的肩頭,發現她那此時已變得有點透明的身體不住顫抖着。綾乃微微睜開雙眼環顧着左右兩側。

綾乃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棗則是幾乎整個人跨坐到她的背上。

對方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的動搖,這使得直人內心那把怒火燒得更加熾烈。明明已經害那麼多人品嚐到絕望的滋味,竟然還敢如此大言不慚。自己說什麼也絕不能放過這個夢神。

「綾乃!妳還好吧?」

「咦?」

棗默默點了點頭。她當然清楚自己提出了一個相當無理的要求,但這卻是她的真心話。她不希望綾乃滿腦子只想尋死,也不希望直人無端喪命。

「水穗要我用這把鑰匙打敗那傢伙,所以用這玩意兒八成就能收拾她。」

棗以顫抖的語調說着。淚水奪眶而出,悄悄滑落到綾乃臉上。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哭了出來。

「……好吧。」

(縱使在這種緊要關頭,他還是不會忘記綾乃。)

「我一定會親手將妳擊敗。」

直人丟下目瞪口呆的棗,閃身衝出了庭院。棗連忙追上前去,但是他已經飛奔王離此處有段距離的斜坡下方,最後行經轉彎處,徹底從棗的視野當中消失了身影。

(是「紅色眼珠」搞的鬼。)

「咦……」

「打敗『紅色眼珠』的方法呢?我們還沒找到最有效的方法耶。」

「不要露出看破一切的表情好不好。明明還活得好好的,不要滿腦子只想尋死好不好。不要帶着那種表情拜託我做什麼事好不好!因爲肩負着非完成不可的事的人是綾乃而不是我啊!」

棗定睛凝視着街景。即使在她煩惱之際,時間仍舊一分一秒不斷地流逝。看來也只能依照綾乃的提議去做了。

「咦?岸杜同學,你這是……?那個……」

綾乃輕聲嘟噥着。

水穗的聲音仍在耳邊迴盪,久久不散。

直人說着說着,緊緊握住了從口袋裏掏出來的莫斐斯。

『到鎮中心來吧,我會安排一個最適合我們展開生死對決的場地。到時會有路標,相信你必定能一眼認出決鬥地點的位置。』

直人拔腿就要衝出庭院,棗連忙伸手拉住情緒激動的他。

八成是那個夢神只要一動用到力量,就會對綾乃造成影響。可見這是類似「紅色眼珠」所發動的攻擊。

聽見這個名字,一陣宛如被閃電擊中的強烈衝擊頓時貫穿全身,累積在胸口的各種意念開始交纏融合。棗跌跌撞撞地衝向綾乃,從她背後飛撲而上,以雙手輕輕勒住了她的頸項。

「不過……要是這麼做……」

這個事實刺痛了她的胸口。直人壓根不把棗說的話當一回事。如果剛纔是由綾乃開口的話,想必就可以成功阻止他的衝動行徑了吧。因爲綾乃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直人的想法。

棗硬是抓住綾乃的手臂扶她起身,接着帶她前往看得見那個巨大黑色長方體的地點。

很快就變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棗開口說道。她心中還藏有一件想先告訴綾乃的祕密。

「我甚至還曾有過等綾乃回去之後,或許自己就有機會與岸杜同學交往的念頭。不過,我並不是真心希望事情演變成那樣……因爲縱使能代替綾乃跟岸杜同學成爲男女朋友,我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啊。」

「棗……我猜啊。」

「我還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撐完前往那裏再折回來的這段路程啦。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它方法可以阻止直人了啊。」

棗頓時啞口無言,這樣根本無法阻止他白白去送死嘛。

「……我其實很喜歡岸杜同學。」

突然,地表開始微微晃動了起來,棗一時站立不穩,隨後又不知從哪裏傳出了地鳴聲。棗連忙轉身跑到庭院裏的柵欄旁邊,她不認爲那只是單純的地震。

綾乃拿出手機撥電話給直人——棗雖然屏氣凝神地在一旁等待着,卻始終都沒有開口的跡象。

(我得叫她別走纔行。)

「再這樣下去,岸杜同學或許再也回不來。他很有可能會不幸喪命啊。」

「……嗯,我知道了。」

「綾乃!」

「我猜岸杜同學大概是跑到那邊去了,爲了與『紅色眼珠』決一死戰……問題是他根本還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擊敗對方啊。」

「換句話說,妳明知道我連維持自己的理智都有困難,卻還是希望我說服直人打消衝動行事的念頭嗎?」

「那傢伙……」

「等一下,妳要去什麼地方啊?」

從玄關那邊傳來綾乃所發出的短促悲鳴。棗回過頭去,只見橫躺在磁磚上的她一臉痛苦的表情。

「這、這種事情我辦不到!」

但是綾乃還在這裏,自己不能丟下她徑自離開。況且直人才剛把照顧綾乃的責任託付給她。

只見原本位於車站周邊的建築物全數消失,成了一片只剩地基與網線般的道路殘留下來的平坦土地。簡直如同一幅由地圖標示幻化而成的現實光景。至於那片空白處的中心,則是出現一座巨大又細長的長方體。高度大概跟一棟頗具規模的大廈差不多。那座長方體是以某種綻放光澤的黑色物質打造而成,表面完全沒有任何裝飾或是花紋。

她不希望看見直人白白送死。

「……不要淨說些自己即將消失的話好不好。」

棗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總之,她得說服他停止這種魯莽的行動纔行。正當她準備開口時,直人卻伸手用力扣住了她的雙肩,臉龐也跟着貼到她面前。

「啊……」

她露出遙望着遠方的眼神。而她這種消極的表現更加挑起了棗心中的不安。

棗讓綾乃的手臂勾住自己肩頭,扶着她走出門外。通往那個黑色長方體所在位置的路線相當有限,如果直人有在途中停下腳步,或許真有機會追上他也說不定。

不知爲何,她的腦中突然浮現母親在醫院說過的這句話。

「………………是嗎……那好吧。」

「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那個混帳居然連水穗都不肯放過!」

沒任何計策就直接向「紅色眼珠」挑戰,簡直是自殺的行爲。她非得設法阻止他的魯莽行徑不可,因爲她不希望看見直人不幸喪命。

棗趕緊跑到她的身邊。

「我已經沒救了……大概啦。」

棗整個人頓時愣住。直人不在這裏,他有勇無謀地跑去和「紅色眼珠」決一死戰了。棗不知道該怎麼告訴綾乃纔好。

綾乃伸手捂住嘴,凝神沉思了好一陣子。接着,只見她那慘白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

看起來就跟一塊巨大的石碑沒兩樣。只見因日照而形成的長長黑影完全籠罩住附近的住家。

(最重要的心意,還是非得親口傳達給妳想傳達的人知道不可。)

「現在也只能直接去帶他回來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總之先設法趕往現場再說吧。」

(她打算自殺……)

「……無論如何,我必須找出能夠儘早破壞掉這具肉體的方法。因爲再繼續待在這裏,連我自己都不曉得等一下會對棗做出什麼事情啊。」

現實世界的物品無法殺死夢神,頂多只能破壞夢神的肉體而已。在那之後,夢神將會如同幽靈般只剩下意識的存在,永遠徘徊於現實世界中。

她伸手拭去淚水。

「綾乃……」

他整個人頓時進入了爆怒狀態。不僅父親慘遭殺害,妹妹、正宗與虹子也被她消滅了,綾乃則是因爲力量遭剝奪而即將喪失理智。這個正在跟自己交談的「紅色眼珠」,就是一切的萬惡元兇。

棗感受到一股明顯的動搖沿着綾乃的手臂傳來。但縱使心生動搖,她仍舊不發一語。

「直人他……似乎沒有聽到手機鈴聲。」

綾乃開口說道。

(你一定要用莫斐斯打敗這個怪物。)

「這話是什麼意思?」

綾乃以讓人很難聽清楚的聲音說道。

「助我一臂之力吧,棗。」

直人結束通話之後回過頭,棗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只見他那張鐵青的臉上充滿了怒火,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直人如此憤怒的模樣。

那肯定是「紅色眼珠」乾的好事。夢神就在那座長方體的正下方,而仍舊不知如何擊敗對方的直人,如今也正動身前往那個地方。棗心中的不祥預感持續擴大。那是個類似「紅色眼珠」巢穴的物體,直人這樣單槍匹馬前去應戰只會——

(怎麼辦?)

「……直人不在這裏嗎?」

綾乃的身體輪廓此時已經顯得有點模糊不清,這樣的她不知道能在這座結界之外撐多久。她的存在會逐漸變得愈來愈微弱,最後分解擴散於天地之間。

『好啊……就徹底做個了結吧。』

「……在我回來之前,綾乃就麻煩妳照顧了。」

「棗……雖然我先前已經說過一次。」

綾乃的雙眼重新散發出光采。雖然還有點搖搖晃晃,但已經能靠自己的雙腳站立了。

然而她卻沒有說出口。待在這裏,綾乃會漸漸喪失理智,而自己又無法下手結束她的生命——棗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岸杜同學,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綾乃聞言臉色大變。

「咦?妳這是……」

綾乃背對着她,徑自開口說道。

「那是……?」

「所以,希望妳能動手結束我的生命……這樣……對大家都好。」

「那個笨蛋,爲什麼做出這麼魯莽的行動啊?」

她連挪開視線都辦不到。心跳愈來愈快,臉頰則是剋制不了地逐漸轉紅。

綾乃突然挺直上半身,接着雙手撐在地板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拋下啞然失聲的棗,踩着踉艙不穩的腳步走向門口。

「因爲水穗的存在遭到『紅色眼珠』消滅了。他一得知此事便勃然大怒……我說的話他又完全聽不進去。不過,若是改由綾乃開口的話……」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個,岸杜同學他現在……」

綾乃的五官再度因爲痛苦而扭曲變形。這時,棗忽然意識到仍舊持續傳出的地鳴聲。她總覺得綾乃承受的痛苦似乎跟這陣地鳴有所關連。

直人以沙啞的嗓音說道。這個回答則是再度令她大喫一驚。難道他已經忘記他們是爲了什麼緣故而躲在這個地方嗎?

6

直人來到斜坡底端時,正好目睹到巨大黑色長方體出現的景象——那肯定就是剛纔在電話中聽到的「路標」。「紅色眼珠」現在必然就位於那個玩意兒底下。

(我要救回水穗她們……以及至今爲止,不幸遭她消滅掉的所有人。)

如今的他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

愈是靠近那座長方體,路上也變得愈爲喧囂擁擠。途中有好幾次甚至非得逆着準備離開小鎮避難的人潮往前推進不可,導致他在抵達環繞於長方體周遭的寬敞空地之前,已經浪費掉許多意料之外的時間。

好幾臺巡邏車停靠在道路宣告中斷的地點前面,一支看似警察的隊伍隨即映入眼簾。他們好像很頻繁地在與某個單位進行聯繫,每一名警察似乎都不打算前往長方體附近一探究竟。

在對那座長方體一無所知的狀態下,大家恐怕都不敢貿然接近吧。

看樣子可能無法經由這條道路進入了。直人轉進小巷道,伸手打開某間陌生人的住宅大門直接走了進去。就算道路遭到警方封鎖,一般民宅用地還是另當別論。直人從大半構造消失不見,呈現半傾倒狀態的獨棟透天厝旁邊穿過,舉步踏進了那片空無一物的平坦地帶。

他聽見某人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或許是團團包圍住這一帶的警察要求他折返吧,然而直人依舊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邁進。

腳邊延伸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太陽即將西沉。

整個小鎮正在迎接黃昏時刻的到來。

近距離一看,直人才發現這座長方體雖然很寬,但幾乎毫無厚度可言。外觀就跟一座巨大的石碑沒兩樣,光滑的表面一個紋路也沒有,頂多只看見一道垂直劃過長方體中央的淡淡線條而已。

直人環顧周遭一圈後,並未發現「紅色眼珠」的蹤影。這裏應該就是她說的決戰地點沒錯,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路標」比這玩意兒更醒目了。

「『紅色眼珠』!快點給我滾出來!」

他放聲大吼——仍舊沒有任何回應。就在他準備再次掃視周遭一圈之際,突然察覺頭上有一股詭異氣息。抬頭一看,只見一團紅色光球正快速朝着地表降落。

「嘖……」

直人縱身滾向一旁避開。「紅色眼珠」伴隨着一陣地鳴聲降落至地面。看樣子,她似乎是一直待在這座長方體頂端,靜靜等待自己的到來。

「…………『守護者』,你總算來啦。」

夢神身體的光芒變得比之前更強烈,一定是因爲她吸收了大量的「力量」所致。一股怒氣頓時自胸口湧出。

「水穗跟正宗也被妳吸人體內了嗎?」

他抽出莫斐斯,擺出應戰的架勢。

直人回頭看着對方——一股不安在他胸口擴散開來。她究竟是想要表達什麼呢?

但縱使再怎麼困難也非做不可——爲了要活下去。

就跟水穗被消滅時一樣,當時「紅色眼珠」必然也在他身邊。

「紅色眼珠」一面說着,一面對準直人伸出右手。

「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

綾乃腦海中忽然浮現正宗那封簡訊的內容。那恐怕是他在即將遭到消滅之際,設法發出的簡訊。

總覺得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句話——但他卻一時想不起來。

「你以爲這樣就算打敗我了嗎?」

我連看也沒看到啊——直人硬是將後半句給吞了回去。他抬頭仰望眼前那座巨大的長方體,隨後便聽見由那裏傳出一陣輕微的地鳴聲。只見劃過中心的那道垂直線,顏色竟變得愈來愈深。

纔剛避開她的右手攻擊,銳利的蹴擊也隨即迎面而來。光是閃躲就讓直人忙得不可開交。雖然藉助莫斐斯的效果大幅提升了自己的體能,不過「紅色眼珠」的速度卻遠遠凌駕於自己之上。

只見夢神緩緩挪動左手,拔掉了深深刺入右臂的莫斐斯。

綾乃與棗朝着那個聳立在建築物之間的黑色物體推進。雖然遠遠地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總覺得不管再怎麼前進,仍始終無法接近目的地。

「這可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喔……我之所以利用右手到處吸收『力量』,也是爲了這玩意兒啊。」

這就是「紅色眼珠」的目的——而打開這扇巨門正是她實現野心的最後一個步驟。

「抱歉。總覺得身體似乎變得有點沉重……明明還沒追上岸杜同學……真的很對不起。」

(促使夢境與現實世界合而爲一,併成爲君臨兩個不同世界的絕對王者。)

「……胡說什麼啊?」

(可惡……)

「紅色眼珠」開口說道。

「哎呀,你之前都沒有發現嗎?」

兩人坐在護欄上稍作歇息。其實綾乃自己也感到疲憊不堪。

「……妳是說妳爲了製造這無聊的『路標』,用掉了原本屬於水穗他們的存在之力?」

「妳說的門扉……」

「沒錯。」

夢神側着頭髮出疑問,直人並沒有回答她。或許她只是企圖陷害自己也說不定。就在直人默默準備轉動鑰匙之際,「紅色眼珠」突然又開口說道:

她一說完,便不由自主地伸手搭住旁邊的護欄。也難怪了,綾乃心裏想着。畢竟從那棟空屋走到這裏的路上,她一直都耗費體力在攙扶着自己嘛。

那扇巨大的「非存之門」引發的扭曲現象,爲周遭染上一層鮮紅的色彩。直人頓時陷入彷彿再度重返那場學校惡夢的錯覺當中。

「紅色眼珠」說着,步步向他逼近。直人不由自主地試圖往後退,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變得異常沉重。

(……如果直人與「紅色眼珠」已經交手了……)

對方一開始會以右手發動攻擊,到此爲止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佯裝成來不及作出反應的模樣,任由「紅色眼珠」的右手觸及自己的臉部。她的右手邊發出刺耳聲響,邊維持着振動狀態。透過綻放出紅色光芒的指縫間,可以清楚看見「紅色眼珠」那暗自竊笑的嘴角。

打從離開結界之後,這還是直人心中首度冒出疑問。爲什麼他自認有辦法獨自一個人完成什麼壯舉呢?爲什麼要獨自一個人前來赴約呢?不對,還有另一個問題更令他摸不着頭緒——

「消失吧,『守護者』。」

「……也好,就先休息一下吧。」

「你總算是察覺到了呢。」

「『守護者』,現在的我啊……」

——爲什麼我沒有與綾乃並肩作戰呢?

綾乃用力緊咬着嘴脣。大概連自己也沒辦法阻止吧……現在的她就連走起路來都顯得踉艙不穩,而且也不曉得自己的理智可以維持到什麼時候。

「爲什麼……剛纔明明……」

她的聲音聽來相當沉痛而沙啞。我喜歡岸杜同學——綾乃想起她剛纔說的這句話。棗遲早都會主動向直人表明自己的心意吧。

(……乾脆孤注一擲試試看好了。)

「旁邊有一扇如此巨大的呵非存之門』開着,這一帶的環境早就變得非常接近惡夢世界囉。鑰匙一旦不在你手上,你便什麼行動都做不出來……你這條命也只能乖乖等着被我收下啦。」

綾乃愈來愈搞不懂了。水穗對莫斐斯應該很陌生纔對,而且她也不記得自己與直人曾經對她作過什麼詳細的說明。綾乃實在無法理解水穗爲何會說出這句話來。

正如他所預料的,「紅色眼珠」的右手在觸及對象乃至發動消滅能力之前,會出現短暫的時差。直人趁機快速舉起莫斐斯,猛然刺中了「紅色眼珠」的手臂。

就在他準備起身之際,「紅色眼珠」的身體竟猛然一震。直人瞪大雙眼。照理說,她應該無法動彈,就連開口講話都會覺得很困難纔對——

「你打算開啓那扇毫不起眼的小門嗎?」

「……是『非存之門』!」

「水穗說的?」

宛如置身惡夢之中。

「是要我動手殺死你?還是你懷着絕望之情自我了斷呢?你選一個自己喜歡的方式吧。」

一直以來,她總是和直人一起並肩作戰,總是陪在他身旁替他承受所有的危險,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分隔兩地。當時自己如果還有意識的話,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單身涉險。

直人咬牙切齒地注視着那隻手掌。這下子全完了,自己無法戰勝這個夢神。虧他還爲了救回水穗她們,獨自一個人趕到這裏來。

「再也找不到如此漂亮的光景了。」

「難道說……這就是……」

儘管如此,也只能繼續往前推進了。

綾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隔着護欄探出身子,掃視了整條對面的人行道一圈。結果發現居然有好幾十個人都是癱坐在地上,一副動彈不得的狀態。他們八成都是從那個黑色長方體附近逃過來避難的民衆吧。

閃耀着紅色光芒的右手緩緩靠近直人。

(……用心思考一下,看看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纔好。)

她抬頭仰望那個黑色物體。發現它的外觀已經變得跟先前不太一樣。整個物體沿着中心裂成兩半,有如一扇雙門式的門扉般微微往兩側打開。周遭的空氣則是彷彿遭到污染,染上了一層鮮紅的色彩。

他忍不住開口響應。

夢神說着說着竟露出了微笑。

(以力量將封印。)

這時,對面人行道上一對年輕男女的身影忽然映入她的眼簾。只見兩人相當難受地跪倒在地,肩頭互靠地交談着。一副身體不聽使喚的模樣。

他們兩人當時都試圖將從「紅色眼珠」口中套出來的情報轉告給自己與直人知道。假如這些情報就是擊敗夢神的方法,那麼——

當然也能一併救回自己的妹妹水穗。

她開口對支撐着自己的棗說道。自從離開結界之後,這件事就一直令她耿耿於懷。直人明明也親眼看到正宗的潘塔索斯遭破壞,爲什麼還會有這種想法呢?

然而,除非今天能夠保住性命,否則任何事都不會發生。

「看樣子,你似乎無法靈活運用這把莫斐斯喔。」

棗也凝視着那扇門扉。戰鬥想必已經正式展開了。

夢境與現實世界正逐漸串連在一起,棗和那些人全都被這個現象所影響。要是任由那扇門扉再繼續開着的話,這個現實世界極有可能會遭到摧毀。

「難道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嗎?」

她的左拳掠過直人下顎,導致他一時重心不穩而跌倒在地。雖然立刻站了起來,卻覺得身上到處都傳出陣陣痛楚,嘴裏也充滿血腥味。由於太過專注於閃避她的右手,以致每次只要一失去平衡,就會或多或少被她的攻擊給掃中。

(……獨自一個人?)

「我不曉得他們倆的意識到底跑哪去了。不過,原本使他們存在於世上的『力量』確實是在我體內沒錯。他們可是在我構築這玩意兒時發揮了功效呢。」

「紅色眼珠」伸出右手,緊緊貼住直人思緒早已混亂不堪的頭部。

心中的動搖讓直人連話也講不清楚。被莫斐斯刺中還能任意行動的夢神根本不可能存在。先前在惡夢當中以莫斐斯刺中「紅色眼珠」時,她也是立刻便失去了行動能力。

「乃是以人類的靈魂、夢神王室成員、存在於現實世界的事物……等諸多不同種類的『力量』所打造而成的融合體喔。這種程度的鑰匙之力無法完全封鎖住我的力量……在力量遭到封鎖時,只要發揮出更強大的力量衝破封印就可以了。」

她邊說邊指向背後那個巨大物體。直人氣得咬牙切齒。

直人調整呼吸,靜待出手的時機——「紅色眼珠」箭步飛衝過來,動作極快地試圖以右手扣住他的臉。

「岸杜同學就在那邊對吧。」

夢神以諄諄教誨般的語氣說着。

我一定要擊敗這個傢伙,讓所有人恢復原狀。直人將莫斐斯刺入地表,一扇橫倒的漆黑「非存之門」隨即浮現。只要開啓這扇通往王國的門扉,「守護者」便能獲得強大的體能。

「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是水穗說的啦。她要岸杜同學用莫斐斯打敗紅色眼珠。」

「在這扇門扉完全開啓之前,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用。」

(搞不好……)

「咦……?」

直人定睛凝視着「紅色眼珠」的右手。他知道自己非得隨時防範不可的就是她那隻擁有特殊能力、可以吸走一切事物的「力量」,還能使萬物分解四散的右手。只要避開那隻右手,就有機會以莫斐斯擊敗這個該死的夢神。

這分明是一扇巨大的「非存之門」。倘若真的讓兩個世界串連起來的話,直人實在不敢想像屆時究竟會引發多麼可怕的事態。

棗曾說過,希望她能思考讓自己活下去的方法。再說她不僅得幫助直人,還得設法關上那扇門扉纔行。

莫斐斯一離開掌心,直人隨即以背部着地。「紅色眼珠」則是維持着右手往前伸的姿勢,陷入動彈不得的靜止狀態。

而綾乃尚未決定今後的去向。是重返王國好呢?還是留下來和直人一起生活呢?目前一切都還只是一張白紙。

「你用不着特地打開那扇門扉啊。」

這場戰鬥絕不能再繼續拖延下去了。一旦「非存之門」完全敞開,王國與現實世界極有可能同時遭到摧毀。

「……很漂亮對不對?」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這副遭「紅色眼珠」的力量侵襲,導致原有力量被剝奪殆盡,形同空殼般的軀體。如今自己有能力完成的事情可說是少之又少。

(就是現在。)

人類無法憑自己的意志自由行動。

「……成功了。」

「紅色眼珠」笑着說道。只見這座長方體沿着垂直劃過中心的直線裂成兩半,再自行朝內側緩緩開啓。位於裂縫另一側的並非這個現實世界,而是一個充滿白色霧狀物質的世界。

綾乃瞬間悟出那個黑色物體的真面目。

直人氣喘吁吁地嘀咕着。雖然沒能找到能完全擊敗「紅色眼珠」的方法,但只要用這把鑰匙刺中她的軀體,便可救出先前無端消失的人們,以及那些靈魂遭到吞噬的無車民衆。

「直人說要用莫斐斯擊敗『紅色眼珠』對吧?」

「……對不起,綾乃……能不能讓我先稍微休息一下?」

棗冷不防停下腳步。她不僅呼吸急促,臉色也不太好看。

「現場不是已經有一扇通往王國的門扉了嗎?一扇最適合用來點綴你我之戰的門扉。」

那一瞬間,直人只覺得好像有個紅色物體出現在眼前,隨後這個物體竟然抓起他的身子,沿着水平方向順勢大步跳開。接着,他便發現自己呆呆地坐在距離「紅色眼珠」十公尺遠的地方。

「真受不了,別滿腦子只想要獨自攬下所有事情——」

那是打從孩提時代便聽慣了的嗓音。也不曉得是何時從「紅色眼珠」手中搶回的,直人只知道對方讓莫斐斯再度回到他的手上。

「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啊?」

站在直人面前的,是個任由一頭長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只見她的嘴裏還叼着一根棒棒糖。

「……是我啦。」

直人開口說道:

「對不起喔。」

「算了,自己知道認錯就好。」

綾乃面帶笑容地說着。

7

「……國王之女,妳怎麼會在這裏?」

「紅色眼珠」開口問道。

「妳現在應該是無法動彈纔對啊。」

直人抬頭看着綾乃的側臉,他心裏也有同樣的疑問。她明明已經被奪走大半力量,又被「紅色眼珠」的存在給「感染」,實在讓人無法想象她還能如此自由自在地採取行動。更何況她剛纔的動作甚至比身體健康時還要來得迅速。

接着,他忽然注意到綾乃的身體綻放出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副姿態讓直人不禁聯想到先前同樣遭受「紅色眼珠」的毒手,最後喪失理智狀態時的鶇。

直人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難道說……)

「原來妳反過來利用被我的存在所引發的『感染』症狀,解放了自己的潛在能力啊。甚至還靠着精神力硬是壓制住連帶產生的瘋狂衝動。」

「紅色眼珠」以淡然的口吻點破她目前的狀態。仔細一看,綾乃臉上確實不斷冒出冷汗。她之所以叼着棒棒糖,或許是希望能藉由品嚐喜愛的食物,多少幫助自己維持住理智。

「不過,這樣一口氣用光所剩無幾的力量,只會導致妳的身體立刻分解四散喔……就像鶇一樣。」

「在這兩分鐘裏,就由我來充當那傢伙的對手。你只管趁着這段空檔,趕緊找出以莫斐斯擊敗她的方法……如此一來,我就不會死了。」

等「紅色眼珠」的肉體完全消失之後,莫斐斯也變回了原本的鑰匙形狀——不過,其形狀卻跟化作武器之前有點不太一樣。只見浮現於鑰匙前端的小小光球一顆接着一顆地緩緩飄向天際。

「……別叫我爛人啦。」

兩人回過頭去,只見靜靜佇立的「紅色眼珠」渾身散發出如同熾熱烈焰般的紅色光芒。

她說到這裏,終於轉過頭來看着直人,並對他露出嫣然一笑。直人只覺得那將會是自己這輩子永難忘懷的笑容。

直人如此響應,卻壓抑不住聲音裏的顫抖。

此話一出,夢神也同時筆直迎面飛衝過來。綾乃一把推開全身僵硬的直人,利用起身動作有如包裹住那隻紅色右手一般,以自己的身體擋下了這一擊。

「紅色眼珠」如此說道。

直人舉起莫斐斯再用力刺向自己的手臂。一股難以忍受的痛楚彷彿無數只小毒蛇似的在全身上下流竄着。黑色鑰匙宛如覺醒般大幅度震動了起來,看起來就跟生物沒兩樣。

直人瞬間臉色大變,隨即往上揮動原本斜舉於下半身的莫斐斯。

上一名使用莫斐斯的人是自己的父親孝臣。不過,在與「紅色眼珠」進行過一場大戰之後,父親卻將莫斐斯交給綾乃保管。

「什麼……」

「我這就一併將你們兩人給消滅掉吧。」

(總覺得它還是暫時別放在我身上比較妥當。)

(啊……)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那一陣子的表現確實不太對勁。綾乃與鶇也說父親當時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仔細想想,直人這才發現自己完全不知箇中緣由究竟爲何。父親過世時,身上除了車禍的傷勢外,並未發現其它不明的傷口。爲什麼父親的身體狀況會變得那麼糟呢?父親作王國惡夢已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而且後來與「紅色眼珠」交手時,也毫髮無傷地結束了戰鬥。

直人以感覺有點疲憊的聲音開口說道:

「看來妳無法消滅掉這把莫斐斯呢。」

她邊輕咂舌頭,邊暫時拉開雙方距離。

爲此,他需要強大的力量。

「直人,我的行動能力還可以維持兩分鐘左右。」

直人目送綾乃加快腳步衝向「紅色眼珠」之後,隨即緊緊閉上了雙眼。他知道自己一旦看着她挺身戰鬥的身影,絕對無法集中精神思考對策。

「……這把武器跟妳的右手一樣,也擁有同樣性質的力量對吧?因爲兩個性質相同的物體,根本無法互相吸收對方的力量。」

「不過,我決定就這麼吸光妳體內剩餘的力量。」

「紅色眼珠」提高了戒心。他擁有能夠瞬間掌握住這把武器的能力特質,看來他與莫斐斯的搭配度或許格外優異也說不定。

「我也不會忘記妳的……另外——」

嘶噗。背後突然傳來某種物體遭到刺穿的聲音。她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赫然發現剛纔明明已被彈至半空中的莫斐斯之刀竟然完全穿透了自己的身體。

難道還有其它原因導致父親的健康惡化嗎?直人總覺得那個謎團與莫斐斯的封印息息相關——

剛纔吸收了那股龐大力量的莫斐斯,現在似乎開始進行起釋放力量的作業。或許必須花上一點時間,不過相信一切遲早都會恢復成原狀。

「綾乃!」

直人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暈眩,整個人差點不支倒地。莫斐斯必須藉由靈魂之力才能化爲武器,而動用靈魂之力似乎也會對肉體造成影響。他甚王覺得莫斐斯仍舊持續在吸收着自己的靈魂之力。

隨着咔鏘一聲響起,她的右手與鐮刀外側產生了激烈的撞擊。

「我剛纔是故意放開的啦……爲了讓莫斐斯能夠順利刺穿妳的背部。」

「啊……」

(那就是積蓄在「紅色眼珠」體內的「力量」嗎?)

直人忍不住扯開嗓門大聲咆哮了起來。他的身心靈全都拒絕接受綾乃喪命的結果。他緊緊握住手中的莫斐斯。縱使付出再大的犧牲,也非得衝破莫斐斯的封印不可。

(……太遲了。)

「紅色眼珠」在目睹莫斐斯真正姿態的那一瞬間,首度感受到恐懼之意。那正是在一年前,前任「守護者」用來破壞掉她當時那副肉體的武器。

「那我只要在不觸及那把鐮刀的情況下,對你展開攻擊就行了……正如你只要沒碰到我的右手,便可以保住小命一樣。」

水穗希望自己能用莫斐斯擊敗「紅色眼珠」,這表示「紅色眼珠」大概有脫口說出類似的話吧;而正宗傳來的簡訊則是『以力量將封印』幾個字,相信這必定也是出自「紅色眼珠」所蘭口。

直人定睛一瞧,這才發現四周的地面上出現了好幾個遭到刨挖的坑洞。看樣子,「紅色眼珠」剛纔大概是將動彈不得的直人鎮定爲目標,而綾乃則是一直挺身保護着他。

「門扉就要完全開啓了唷。」

「你再不快點打倒我,真的沒關係嗎?再這樣下去,時間只會一分一秒地流逝喔。」

「知、知道了……我一定會找出方法的。」

直人突然聽見似乎有什麼東西重重掉落在自己膝蓋附近。他再也按捺不住,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住手!」

符合條件的事物不就在這裏嗎?

(是因爲對自己管理鑰匙的能力感到不安嗎?)

「我爸當時並非沒有能力靈活運用這把武器,全是因爲他長期代替我接受『刑罰』,纔會導致原有的靈魂之力遭到削弱。若非如此,他老早就將妳收拾掉了……給我牢牢記住這一點!」

「紅色眼珠」之所以鎖定自己爲狙擊目標,是因爲認定持有莫斐斯的「守護者」會對她造成威脅,因此使用這把鑰匙絕對可以擊敗她沒有錯。

唔。直人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直人拚了命地絞盡腦汁思考着。

只見綾乃整個人縮成一團倒臥在地上。她顯然已經失去意識,從她身上所綻放出來的光芒似乎也比先前還要微弱。或許是因爲她使用了過多的力量。一陣寒顫頓時竄過直人背部。

直人抓住莫斐斯的握柄,緩緩站起身來。「紅色眼珠」的身體瞬間動彈不得。積蓄在體內那股極爲龐大的「力量」,早已開始沿着利刃流向莫斐斯。

他突然露出一臉悔恨莫及的表情,咬牙切齒地說着。

此時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名纔剛繼承這項使命沒多久的少年,只是一名隨時都得勞煩國王之女出手相助,極其脆弱的「守護者」。

——我的靈魂啊。

妳應該還有其它該說的話吧——?他腦中並未浮現這樣的想法。等保住性命之後,再讓她盡情地講好了。

如她所料,直人爲了阻止她的行動也快步衝了過來。佯裝成準備扣住綾乃當作人質的「紅色眼珠」就這麼順勢跨過綾乃的身體,進入了他的攻擊範圍內。

「……還真是一幅絕景呢。」

某種擁有強大力量的事物——鑰匙持有者伸手可得的事物、能立刻拿來利用的事物。

「咦?」

她一鼓作氣縮短自己與直人的距離。只要鑽進利刃的攻擊範圍內,戰況應該就會變得對自己有利纔對。她展現出與剛纔交戰時相同的飛快速度,試圖以右手橫劈直人的身體。

「爛人,你在搞什麼鬼啊,你已經找到能確實擊敗那傢伙的方法了吧?」

「……你真的有辦法靈活運用那把武器嗎?連你父親當時也都用得很不順手呢。」

「我絕不會忘記你這號人物的,今後……」

那是一把巨大的鐮刀。

他放聲怒吼,動手將黑色鑰匙轉了一圈。一道更強烈的劇痛浪潮猛然襲向直人,他同時也感覺到莫斐斯正逐漸吸走隱藏在自己心靈深處——也就是沉眠於深淵當中的那股靈魂之力。

一把如同以黑夜打造而成的漆黑鐮刀。

莫斐斯的能力完全獲得解放。黑色利刃開始產生劇烈振動,「紅色眼珠」原先霸佔的所有「力量」則不斷遭到吸收,最後甚至連她死前的慘叫聲也一併吸收殆盡。

我辦不到——直人硬是將到口的話給吞了回去。既然綾乃人在這裏,那麼這世上就沒有所謂辦不到的事情。直人沒有說出這幾個字的資格。

直人一聽,全身忍不住開始直打寒顫。無論怎麼想,這都是自殺的行爲啊。

「想消滅掉妳的身體還真是不容易呢。果然是由於王室血緣的緣故吧。」

她輕鬆閃過利刃,對準修長握柄的中央部位,由下往上擊出一掌。莫斐斯頓時迴轉着飛向半空中。

「到此爲止了,岸杜直人。」

綾乃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看直人。她就這麼挺直背杆注視着前方,開口說道:

看來必須想辦法打亂他的步調纔行。她再度拉開與直人的距離。非得設下陷阱引誘對方主動展開攻擊不可。

莫斐斯的形狀開始產生變化。只見一根黑色握柄彷佛自暗處爬出似的緩緩伸長,直到跟直人的身高差不多之後才停止。緊接着,輪到鑰匙前端長出一片新月狀的細長尖銳刀刃。

直人的雙膝瞬間癱軟彎曲。看來他已經失去了自由行動的能力。「紅色眼珠」忍住笑意,用自己的手掌抵住他的額頭。

「我辦……」

「這……」

「紅色眼珠」明明很可能徘徊在他身邊伺機下手……父親爲何還會說出這種話來呢?

「啊!」

「這……是……」

這句話聽在直人耳裏,簡直就跟『兩分鐘後我就會喪命』沒兩樣。

剛纔「紅色眼珠」曾經這麼說過。莫斐斯其實也一樣……這八成就是正宗試圖傳達給自己的訊息。只要給予莫斐斯某種強大力量,封印就會自動消失。問題在於這股強大力量究竟是什麼。

果然不出她所料,手持巨鐮的直人腳步顯得有點踉嗆。莫斐斯的封印之力遠比半毀且外形不穩定的潘塔索斯要來得強大許多,因此使用者爲求解除封印而必須承受的肉體與精神負擔,相對的也會格外沉重。

直人臉上首度浮現焦躁的神色。不過,她知道必須再加上一個步驟才能迫使他完全失去冷靜。

不過,她很快就恢復了冷靜。現在這具肉體的力量比以前還要強上許多,更何況——

「……我想提示大概就在水穗所說的話,以及正宗傳的簡訊裏。」

她再度縱身發動攻擊——直人則以看來不太可靠的搖晃動作,成功擋下了她的所有攻擊。明明每一個動作幾乎都慢到極點的他,卻總是在接招瞬間就變得既精準又迅速。她已經跟好幾名「守門之民」交過手,至今卻從未碰過這種類型的敵人。看似容易得手,實際上卻毫無破綻可言。

(居然接住了?)

在歷任的「守護者」當中,應該幾乎沒人能夠靈活運用這把武器纔對。

「非存之門」如今已呈現半開以上的狀態,隱約可以看到位於門扉另一側的王國城堡。這扇連接夢境與現實的巨門即將完全固定,往後她便能夠自由往來於兩個世界之間。屆時不管是王國那個死氣沉沉的國王也好、現實世界的愚蠢人們也罷,就連哪些粗魯無禮的夢神,全都得乖乖地匐伏於身爲強者的自己腳下。唯一有可能阻礙她的就是「守門之民」——特別是眼前這名「守護者」。

搞什麼鬼啊……他這麼想着。

「這段期間,我決定靜觀其變……順便抓你女友作陪。」

(在力量遭到封鎖時,只要發揮出更強大的力量衝破封印就可以了。)

「莫斐斯!讓我一睹你的真正姿態吧!」

她跑向倒臥在地上的國王之女。

8

直人邊大聲呼喊,邊抱起她的身子,不料綾乃卻猛然睜開雙眼瞪着他。

發出驚呼的並非綾乃,而是受她保護的直人。綾乃捱了「紅色眼珠」的攻擊後,全身彷佛即將故障的電燈泡一樣,呈現出忽明忽暗的狀態。

「紅色眼珠」頗感佩服地說着。

「好好加油吧,爛人。」

他總算知道父親將這把鑰匙交給綾乃保管的理由。父親一定是因爲與「紅色眼珠」戰鬥後消耗掉太多靈魂之力,以至陷入了再也無法發揮莫斐斯真正力量的狀態。他猜測如果在力量恢復前便遭到「紅色眼珠」襲擊,非但自己性命不保,甚至連莫斐斯也有可能遭殃,所以纔會這麼做吧。

等那陣暈眩感消退之後,直人才舉步走向綾乃。她仍然倒地不起,令直人十分在意,內心也覺得很不安。搞不好還有什麼問題——

直人突然跳起身來,連忙回過頭一看。

那扇通往王國的「非存之門」尚未消失。由兩片門板組成的門扉,如今已打開至八成左右。周邊的空間扭曲現象愈來愈嚴重,甚至還染上了一層有如鮮血即將凝固的駭人色彩。

(通往王國的門就要完全固定了。)

這正是身爲元兇的「紅色眼珠」遭到消滅後,門扉並未跟着一同消失的主因。看來他只好親自動手關上這扇門了。直人追着持續緩緩移動的門板,一腳踏進了王國所在地的夢境世界。這扇門似乎就位於城堡附近的樣子,依稀可以看見聳立在白霧深處那片即將崩塌的城牆。

近距離一看,只能說兩片門板分明就跟兩面巨牆沒兩樣。人力能否推得這兩片巨大門板呢?直人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這個問題。他伸手抵住門扉下方,使出渾身解數拉扯門板。

「可惡……動啊……快點給我動啊……」

好不容易擊敗「紅色眼珠」,這扇門扉若不能跟着關上,一切將變得毫無意義可言。

經過一陣血淚交織的努力之後,門板總算開始緩緩地挪動了。

「帥啊!」

或許是隻要一移動就會產生慣性作用吧?只見門板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迴歸至原始的位置。還有一片——直人心裏正這麼想着,不料來到門扉外側的他竟全身癱軟地跪倒在地。一陣比先前更加強烈的暈眩襲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或許是由於剛剛關上第一片門板的行動,讓自己已經幾近精疲力竭了。

「怎麼會這樣……可惡……」

他設法扶着門板緩緩起身。已經沒有時間了——

這時,某個人行經連站都站不穩的直人身旁,快步跑進了王國當中。直人看見對方的背影輪廓浮現於自己的視野盡頭。

(是綾乃嗎……?)

除了她之外,現場也沒有第三者了。只見她拚了命地推着門板,結果花費了比直人還短的時間便成功推動了門板。

(太好了。)

直人懷着差點當場跌坐在地上的輕鬆心情,在原地等待隨巨大門扉漸漸靠近的綾乃。這下子所有事情總算都結束了。

直人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突然消失,因爲他心裏有種推門之人似乎並不是綾乃的感覺。明明身高與一舉一動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卻一直無法清楚看見她的長相。色彩已經自全身上下消散淡化,略呈灰色的肌膚則像是裹着一層煙霧般,顯得格外地模糊不清。

「綾乃……」

直人儘可能以平常的口吻說着。內心則不斷用『不會的』這句話來說服自己。打死他也絕對不肯承認這種結果。

這是他所聽見的最後一句出自綾乃口中的話。

直人才開口叫喚,她便立刻停下了腳步。兩人隔着即將關上的門扉望着彼此。

「『紅色眼珠』已經被我消滅了耶?妳一定也能恢復原狀纔對啊!」

直人無法展現出同樣的笑容。他甚至不曉得此時此刻究竟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能定睛凝視着眼前這扇緩緩關閉的「非存之門」。

綾乃則是緊緊握住直人的手,就像直人先前在那個地下室裏面所做的一樣。只是如今她的手卻是這麼地冰冷,而且如雲似霧般地難以捉摸。

「……我真的很開心喔,直人。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直人,你聽我說……我已經……」

綾乃面露笑容地說道。

「剛剛好像全部消失了……被『紅色眼珠』吸光了。」

「……總之,妳快點過來這邊啦。等門扉關上,就能知道妳有沒有恢復原狀了吧?」

「……妳還杵在那裏做什麼?快點過來這邊啦。」

直人再也受不了了,他激動地放聲大喊。

「綾乃……?」

結果,他們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開口向對方道別。

「在這個空間消失之際,如果我還待在現實世界的話,將會瞬間消失不見。我不是也說過,我已經沒有存在之力了嗎?我感覺得出來……我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現實世界那邊的法則了。」

直人頓時忘了要哭,只是傻傻地看着綾乃。

突然,綾乃主動將臉湊到低着頭講話的直人面前,接着就這麼吻上他的嘴脣。就跟她的手掌一樣,她連嘴脣的觸感都相當地模糊不清。

「我的存在之力……」

直人很不喜歡她那副冷靜沉穩的語調,聽起來給人一種彷佛她也情願接受這種結局的感覺。

他語帶哽咽地說着。這種有如孩提時代的語氣令他十分地難爲情。

「我的力量有一大半並不是被『紅色眼珠』的右手給吸走……所以那一部分的力量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直人咬緊牙根,拚命忍住就快奪眶而出的淚水。

「……記得替我向我媽說聲抱歉。」

「我好不容易纔打贏了耶……」

她絲毫沒有離開門扉另一側的打算。明明只要再往前定一步,就可以回到這邊的世界了啊。

「騙人……這怎麼可能……」

「我其實一直都很不希望妳回去另一個世界……」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這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讓他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然而縱使直人再怎麼不肯相信,只消看一眼,也能清楚看出——

綾乃的身體並未恢復原狀。

綾乃以令人驚訝的平靜語氣開口說道。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