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潘塔索斯之劍

第一章 鶇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3.8萬 字

1

總覺得好像有人出聲叫着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自己。

置身於漆黑環境中的久世綾乃睜開雙眼,依稀可以看見倒掛於天花板上頭的日光燈罩。夜晚尚未宣告結束。

(剛剛的聲音是……?)

她認爲自己並沒有聽錯,不過房裏此時一片悄然無聲。

她也不認爲自己只是作了場夢,因爲她絕不可能作夢。

她從鋪在木質地板上的被窩當中挺起上半身,聚精會神地凝視着靠在牆邊的牀鋪。只見一名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全身縮成一團、躺在牀上。那道背朝着她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正在忍受着某種痛楚一般。

少年名叫岸杜直人。雖然自己已經跟他同居將近一個月,就連晚上也是睡在同一間寢室裏面,但他們倆既非血脈相連的家人,也不是無時無刻都不想與對方分開的戀人。只能說他們之間有着一言難盡的關係。

「直人……?」

沒有任何回應。

綾乃緩緩挪動雙膝向牀鋪靠近,接着不動聲色地窺視少年的臉龐——那張毫無緊張感可言的睡相讓她頓時鬆了口氣。這時,她又聽見那半張着的嘴巴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害我瞎操心了一下。就在她這麼想的同時,直人的臉龐突然因痛苦而整個扭曲,一陣呻吟聲自他緊咬的牙縫間溢出。

綾乃的雙眼立刻如同潑了水似的越發雪亮。看來自己剛纔果然沒有聽錯。直人全身如同木棒般僵直,兩隻手也緊握成拳。她見狀立刻以自己的雙手輕輕裹住他那持續顫抖個不停的雙單。

(……惡夢開始侵擾他了。)

綾乃就是爲了應付這種狀況,纔會跟直人睡在同一個房間。他有時會因爲惡夢侵擾而夜不成眠,而綾乃所肩負的其中一項職責,就是減緩惡夢對他的傷害。

一陣輕微的聲響自綾乃脣畔溢出,那是遠比少年的呻吟還要尖銳澄澈的聲音。起初只不過是毫無變化的單一音色,後來逐漸有了高低起伏。旋律隨之形成,音色的的種類也開始變得多彩多姿。

她靜靜地哼起了一首歌。

這是一首隻有極少數人能夠繼承的歌曲,具有鎮壓前來侵擾人類的惡夢的效果。不過綾乃已經不太記得歌詞所蘊涵的意義了。

唱着唱着,直人僵直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再度安然躺臥於被窩之中。呼吸也跟着平穩下來。

綾乃這才鬆了口氣。接下來,他應該能夠一覺到天亮纔對——不過,她立刻又氣呼呼地嘟起嘴脣,彷佛是在對感到安心的自己發脾氣一般。

「……記得要好好感謝本小姐啊。」

坐在隔壁的男同學忍不住嘟噥了一句。他的長相沒什麼特色,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兩人的目光一交會,棗便急忙移開視線。她還不太習慣這名男同學坐在自己的隔壁。

一名體格魁梧、看起來就是運動社團成員的男同學加入了對話。他名叫永田,是山中的麻吉。

「別連這種小事都問要學生好不好……」

她一開口回答,笠原隨即鬆了口氣似地點點頭。

那就是當侵擾直人的惡夢結束時,自己也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往後應該也永遠沒有機會與他見面纔對。

(爲什麼呢?)

個子嬌小的棗稍稍伸直上半身,確認講臺上沒有任何東西。這表示該發的資料已經發放完畢了。姑且不論大家是否真的有聽進去,但說明事項應該也全都宣佈完了纔是。

綾乃躺在早已變冷的被窩中,再度轉過頭注視着牀鋪。

「原來連倉野同學也不曉得啊。」

這股顯然不太對勁的氣氛,搞得周遭衆人也跟着提心吊膽了起來。

今天不僅是飯見川高中舉行結業典禮的日子,同時也是第一學期最後一次開班會。

直人跟綾乃是一對青梅竹馬,平常也總是一起行動。不同於臉蛋雖然可愛,行事作風卻是既強硬又目中無人的綾乃,直人總給人一種傻呼呼,又很容易受他人影響的感覺。或許是由於兩人的個性剛好互補,因此他們從來沒有吵過什麼大架。班上的同學也很自然而然的就會將他們倆人聯想在一起。

教室內頓時出現一股微妙的沉默氣氛。坐在最後一排的倉野棗雖然是少數有在聆聽宣佈事項的學生之一,不過她還是在經過一小段時間之後,才發現笠原正以求救的眼神注視着自己。看樣子,似乎是在徵求她這個班長的意見。

她一直思考着這個問題,卻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她相信惡夢絕不會糾纏他一輩子。因爲這是「懲罰」,目的是爲了補償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所犯下的過錯。

「這下子午餐該怎麼辦?」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囉。」

所以,遭到惡夢侵擾的現象總有一天會正式結束。

她本人再清楚不過的,唯有一件事。

「最近——由於發生了不少駭人的案件——所以放暑假的期間——還請各位同學務必注意自己的安全唷——」

「天曉得……我也是完全摸不着頭緒啊。」

但是自從半個月前開始,綾乃的表現就變得有點奇怪,感覺她好像很生氣的樣子,而且還一直刻意迴避着直人。就算直人找她講話,她也一概加以忽視;只要直人一靠近,她便會馬上退開,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就連棗現在所坐的這個位置,其實原本也應該是綾乃的坐位纔對。雖然她在換坐位時,抽中了這個位於最後一排的坐位,不過當她一發現這個位置就在直人旁邊後,便立刻跟棗交換坐位。

有件事讓她十分在意。近來直人作惡夢的次數愈來愈頻繁,呈現出來的痛苦模樣也愈來愈嚴重。即便有自己陪伴在身旁,也無法完全抑制住惡夢對他造成的影響。

山中開口說道,棗則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直人與綾乃兩人都是棗的「朋友」。

「……他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啦?」

「嗯,大概沒有問題吧。」

全班同學不發一語地目送直人隨後追趕而去的背影。等到兩人都離開教室之後,所有人才像是從緊張狀態中獲得解放一般,同時嘆了口大氣。

飯見川高中有在段考結束後調換坐位的慣例,個子嬌小的棗幾乎不曾坐到中排以後的位置,總是被安排坐在沒人想坐的講臺正前方那個位置。這次由於跟其它事情扯上關係,導致她坐到了最後一排。

「呃——九月分時,會爲各位舉辦第一次的三方面談——請各位同學務必記得在返校日的時候——將剛剛發下去的畢業志願調查表繳交回來。」

綾乃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被窩。

「綾乃!」

她去年纔剛結束教育實習,原本是這個班級的副班導。由於身爲班導師的駒江已經「失蹤」了整整二個月之久,於是學校便臨時指派她擔任班導師一職。一般老師碰到這種狀況,相信都會覺得壓力很大吧。不過衆人一點部不擔心她會被壓力擊垮,因爲她面對班導這份職務的態度簡直馬虎到無以復加。

坐在直人前面位置的金髮男同學開口詢問棗。他是輕音樂部的山中,跟直人處得還不錯。

「啊,等一等啦,喂!」

他一叫出這個名字,整間教室立刻陷入一片鴉雀無聲的狀態。只見最前排的位置,有一名體型修長、留着一頭飄逸長髮的少女正準備起身。她——久世綾乃連頭也不回,就這麼快步走出教室。

她以沙啞的聲音輕聲嘀咕着,並伸出食指輕輕彈了直人的額頭一下。只見雙眼依然緊閉的他微微皺了下眉頭。雖然綾乃接着又靜靜觀察一段時間,但看來他已經完全進入熟睡狀態了。

「嗯——那麼,第一學期——到此可以說是正式告一段落了吧……?沒有問題吧?」

「岸杜究竟追到哪裏去了啊?」

笠原邊打呵欠邊丟出這句話以宣佈班會結束,接着便徑自轉身離開教室。整間教室頓時變得鬧哄哄的,直人立刻起身走到教室最前面。

「那麼,班會結束。大家再見~~」

笠原也不管學生們到底有沒有專心在聽講,只是一個勁地繼續宣佈。

就算棗詢問綾乃,她也只是含糊其詞地帶過。然而對於兩人失和的原因,棗心裏大概已經有個底了——

2年D班的導師笠原慧子站在講臺上宣佈着。她那慢條斯理到極點的聲音,聽起來着實有種「反正我有說就好」的敷衍感。雖然她似乎並不怎麼關心,但絕大多數的學生對她也沒有感到不滿。只見每個人不是隨手將剛剛拿到的通知單或講義塞進書包裏,就是忙着跟朋友聊天打屁,或者玩着自己的行動電話——總而言之,根本沒有人在專心聽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他們三人原本約好要一起喫午餐的樣子。山中從坐位上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永田的肩膀一下。

「……我猜他八成不會這麼快回來吧。咱們還是先走好了。」

兩人分別對棗簡短說了聲再見之後,便徑自轉身離開教室。逗留在教室內的學生已經不多了。棗走到綾乃的坐位旁邊,只見她桌上放有一張印着「畢業志願」等字樣的調查表,是剛纔開班會時發下來的數據表。

(啊……)

棗伸手拿起那張表格。綾乃大概不是忘記帶走吧,棗猜想,她八成是刻意留下這張調查表的——因爲對她而言,這只是一張「沒有必要」的東西。

「小棗,妳怎麼啦?」

她猛然抬起頭來,只見四、五名女同學聚集在教室門口直盯着她瞧。

「我們要去站前商店街那邊喫冰淇淋,小棗要不要一起來呢?」

伊丹香奈開口說道。

「對不起,我還得到社團那邊去開個會。」

「這樣啊。那等妳開完會之後,記得傳個簡訊過來喔?搞不好那時候我們還在站前商店街呢!」

「嗯,我知道了。」

等她們的身影從門口消失之後,整間教室就只剩下棗一個人。依舊是開啓狀態的窗戶,還有排列有點不整齊的課桌椅。空空蕩蕩的教室看起來有如某種物體褪下的外殼一樣。

棗的目光停留在沒有書寫任何字體的乾淨黑板上頭。即便是現在,她依然可以清楚回想起那扇突然出現在此、又莫名其妙消失不見的門扉。

那是「非存之門」——一扇通往惡夢世界的門扉。

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着一種擁有自我意志,名叫「夢神」的惡夢。它們藉由將人類的靈魂拉進惡夢世界,並加以吞噬的方式來獲得成長。之後還會設法穿越連接現實與夢境世界的「非存之門」,闖入現實世界當中。

二個月前,有一個名叫「YOMIZI」的夢神現身,並鑽過浮現在這間教室裏的「非存之門」。而創造出這個夢神的元兇名叫駒江,是棗等人的前任班導師。

直人則是挺身對抗「YOMIZI」的戰士.他是一支被稱爲「守門之民」的族羣后裔,而他們家在這個族羣當中又肩負着「守護者」的職務。據說「守護者」必須全力阻止夢神出現,並守住夢境與現實世界之間的界線。

他在綾乃與棗的幫助下,使用岸杜家代代相傳的黑色鑰匙-莫斐斯,將夢神封印在一個被視爲夢神流放地,名叫的巨大惡夢中。

「YOMIZI」事件結束之後——大約半個月前,他們一行人又在惡夢的遊樂園之中,與一名叫作野木幹央的少年所創造出來的三個夢神展開戰鬥,併成功將它們封入當中。不過在這起事件落幕之後,綾乃整個人就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棗緊咬着自己的嘴脣。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個樂於助人和好的人物。

「那個……綾乃呢?」

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棗自言自語地嘀咕着。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找綾乃問個清楚,但是她卻遲遲沒有動作。在期末考告一段落、準備更換坐位的時候,棗原本打算找綾乃好好談一談,可是綾乃卻硬是跟棗交換坐位。在她確定坐到直人旁邊的瞬間,便不經意地打消了與綾乃促膝長談的念頭。

「她回去了。」

「嗯,社團還有會議要開。不過現在距開會還有一小段時間,所以……」

直人簡短地做出回應。

(以前,我總覺得在這邊的生活對我而言根本就無關緊要。)

「這樣啊……」

直人開口詢問。

這不代表她希望他們倆就此交惡拆夥。但是,他們倆平常總是不自覺地散發出一股讓棗根本無從介入的氛圍。每當看到這一幕,她的內心就會莫名感到焦躁不安。特別是只要直人待在綾乃身邊時,注意力就會全數轉移到她身上,時常忽略掉棗的存在——

不過,直人卻遲遲未能察覺到綾乃心中的那份情感。其實直人或許也不想跟綾乃分開,但他似乎打算朝着早日送綾乃回這個方向而努力。於是棗便建議綾乃最好找個機會問問直人,看他心中真正的願望究竟是什麼。綾乃也依言跑去找直人。但在那次談話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講過一句話了。因此棗猜想八成是那次的談話出了什麼問題。

「妳還沒有回家啊?」

雖然每一項老舊的娛樂設施都很勤奮地持續轉個不停,但卻感受不到任何遊客的氣息。這裏是一個在現實世界中早已不存在的地方——也就是仿照過去位於飯見町郊外的主題樂園。天堂樂園所形成的夢境世界。

棗姑且開口詢問。一看見他那悶悶不樂的表情,棗便立即猜想到他剛纔沒能夠好好跟綾乃談一談。

在半個月前的事件結束之後,她曾說過這句話。不過幼時不慎離開的她,如今早已習慣了「現實」世界的生活。她絕不可能存有情願捨棄現在的生活,只希望能夠回到故鄉的想法纔對。對她而言,那個找不到半名熟人——特別是見不到直人的世界,肯定毫無吸引力可言。

「……我爲什麼不開口問問他們呢?」

在旋轉木馬旁邊的地面上,可以看見一扇橫倒的黑色門扉。直人一邊喘着大氣,一邊拖着大象娃娃裝走向門扉。娃娃裝的頭套雖然已經掉落,但露出來的臉龐卻完全不像人類。那是一團毫無凹凸起伏的灰色塊狀物體——也就是夢神。

「妳……現在有空嗎?」

「嗯,如果只是一下下,應該沒關係纔對……怎麼了嗎?」

棗心不在焉地俯瞰着綾乃留在桌上的那張「畢業志願調查表」。綾乃絕口不提自己未來打算在這個世界做些什麼的話題,因爲她很清楚自己總有一天得重回。

「……什麼事?」

看樣子,好像是滿重要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直人在這半個月當中,似乎時常露出思考着什麼事情的模樣。自己原先還一直以爲他是在煩惱綾乃的事情……

他在講臺前停下腳步,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

棗搖了搖頭,接着想起剛剛山中也問過她同樣的問題。若是換成以往的自己,就算握有一些相關情報,肯定也不足爲奇吧。

「是喔。啊,山中同學他們已經先跑去喫中餐了喔。」

如今她卻不想再做同樣的事情。

綾乃並不是人類,她是一名大概在十年前,自踏入現實世界的夢神。這是破壞現實與夢境世界秩序的行爲,因此儘管身爲夢神之王的女兒,綾乃還是受到了被逐出的懲罰。從那時候開始,她便在這個世界等待罪愆獲得赦免的那天來臨。

「綾乃那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大概半個月前,不是發生過野木幹央事件嗎?我有一點關於當時的事情想告訴妳……其實我也很想說給綾乃聽,但是她一直在鬧彆扭,我實在拿她沒輒。」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連腳步聲與交談聲都聽不見,感覺上好像整棟校舍裏面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而已。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快要傳入耳中的感覺,讓棗頓時感到坐立難安。

「……倉野,妳知道些什麼嗎?」

直人一臉困擾地說着。看樣子,他也不曉得綾乃生氣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這八成跟她所隱瞞的祕密有關吧。

突然聽見有人出聲叫自己的名字,害棗嚇得差點整個人跳起來。只見直人開門走進教室。現在回想起來,他的書包確實還留在教室裏面。

這個主題樂園座落在一片毫無濃淡層次可言的藍天底下。

跟之前相較,他們現在的談話氣氛確實變得熱絡許多。棗覺得直人已經習慣自然而然地主動開口跟她聊天了,最近反而換成是自己在跟他交談時會覺得有點緊張。以前明明不曾發生過這種狀況啊。

「我知道……剛剛永田傳了一封簡訊給我了。」

2

「倉野?」

「關於『紅色眼珠』的事。」

只要自己介入充當和事佬,直人與綾乃說不定就可以重修舊好。她自認很善於聆聽他人的心聲,過去每當班上同學發生爭吵時,也常常出面擔任仲裁的角色。爲了讓大家和樂相處,只要有什麼事情幫得上忙,她都希望可以盡一份心力。

來到呈現開啓狀態的門扉前面時,直人差點跪倒在地,只覺得背部不斷傳來陣陣抽搐般的刺痛感。剛纔與數名夢神交手已經使他身受重傷,他打算儘快將幾名夢神封入位於黑色門扉另一側的中。因爲他知道再繼續拖延下去,自己極有可能會失去意識。

「………………………………子?」

夢神突然發出聲音,嚇得直人不由自主地鬆開手掌。由於它剛纔一點反應也沒有,因此直人根本沒料到它會開口跟自己說話。

夢神維持着仰躺於地面上的姿勢,看樣子似乎並不打算做什麼垂死掙扎。

「……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孩子?」

這次直人聽見原本應爲嘴巴部位的圓孔,傳出了一句清晰明確的話語。

「那孩子……?」

「就是我們的兒子……野木幹央啊。」

幹央是直人妹妹的同班同學,他將自己創造出來的夢神當成家人,與它們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這個具備領袖位格的夢神,負責扮演的就是「父親」的角色。

「你……很擔心他嗎?」

直人覺得很驚訝。他一直認定對夢神而言,「父親」只不過是一個角色罷了。而且它們也只是爲了求生存,纔會利用身爲人類的幹央。

「……擁有情感的夢神,並不是什麼難得一見的存在吧?」

「呃,話是沒錯啦……」

直人瞄了座落在背後的鏡子迷宮一眼,綾乃應該正在裏面。她跑進去的目的,是爲了關閉那扇連接現實世界的「非存之門」。

綾乃雖然也是夢神,卻擁有和人類同樣的情感。若單純就這層意義而言,夢神與人類或許沒有太大的差別吧。

「怎樣,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孩子?」

夢神催促他回答。雖然從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是它的語氣顯然十分着急。

此時,幹央應該是跟具備他妹妹外貌的夢神躲在這座主題樂園的某個角落纔對。直人接下來準備找出他們兩人,將他身旁那個夢神也送進。可是,在完成任務之後——

「就只有將夢神送進,算得上是我非完成不可的任務。」

直人如此回答。幹央創造出來的幾名夢神雖然奪走了多條人命,但他相信那應該並非幹央本身的心願纔對。

「我答應你,絕不會讓他受到其它夢神的侵襲。」

「老實說,『紅色眼珠』並非她的真名,那不過是個通稱……她的本質跟我們不同。無論是什麼樣的夢神,都絕對無法將她擊敗……」

直人總算搞清楚夢神究竟想要表達些什麼。下一次出現的夢神可能會動手傷害幹央,而這個夢神很擔心它的猜測會不幸成真。

這陣聽起來十分驚恐的聲音,令直人感到萬分不解。

「我願意將我所知道關於『紅色眼珠』的所有情報提供給你以作爲代價……對身爲現任『守護者』的你來說,這應該算是相當珍貴的情報吧?」

「那麼到頭來,你究竟又知道些什麼呢……」

直人要它繼續說下去。

「……所以?」

「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幹央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座城鎮。等這起事件完全告一段落之後,自己應該有辦法設法勸他搬離這座城鎮纔對。

夢神再次確認着,它好像還無法抹消掉心中的不安。

直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直人聽到後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有個名叫「紅色眼珠」的神祕人物潛藏於這座城鎮中的某個角落,而「紅色眼珠」似乎能夠賜予夢神們力量。染上鮮紅色彩的雙眼,正是夢神們接收了這股力量的最佳證據——此外,身爲前任「守護者」的直人父親-孝臣也是遭「紅色眼珠」所殺害的。

夢神接着說道。

「咦?」

「……你是指這個夢神早已進入現實世界,並非只是潛藏於惡夢當中?」

「我可以放心把那孩子交付給你吧?」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這件事非常重要。」

「蹭經一度創造出夢神的人類,往後也會很容易再度受到惡夢的糾纏……搞不好有一天會再創造出其它的夢神。但那孩子下一次創造出來的夢神,並不一定會如同我們一樣,願意挺身保護他的生活與生命。」

「……妳有什麼看法呢?」

既沒見過她,也不曉得她的真名,雙方只是簡單的交談了幾句——

短暫的沉默。直人感受到一股猶豫不決的氣息。

「你打算放任那孩子不管嗎……」

夢神回答。

「那她的外貌有什麼特徵呢?你應該有跟她碰面交談過吧?」

直人點點頭。

這句話太過含糊,直人完全摸不着頭緒。

「……你知道哪些關於『紅色眼珠』的情報?」

當然,身爲「守護者」的直人也希望能避免這種事態發生。不過——

他自認已經清楚表達不準備追究的意思,夢神聞言後卻睜大那雙紅色的眼睛。

夢神彷佛害怕有人偷聽一般,以很小的音量說着。明明周遭就沒有第三者存在。直人雖然無奈,還是隻得將臉頰湊到它的嘴邊。

「據說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有一個獲得『紅色眼珠』的夢神藏匿在這座城鎮當中。」

「我根本沒資格親眼見到她的容貌……我只跟她簡短交談過幾句話而已。」

「完全不同。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你所謂的不同,到底是怎麼個不同法?」

「……除此之外,我不打算對人類採取任何行動。」

就在直人猶豫不決之際,夢神再度以焦慮不安的語氣開口:

(……真的可以相信它嗎?)

「我猜她八成打算利用那名手下進行某種計劃吧……如果你決定繼續留在這座城鎮擔任守護者,那我勸你最好提高警覺。我能提供的情報就只有這些了。」

直人儘量佯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務必追查出父親死亡的真相——這是直人擔任爲「守護者」時,便決定非完成不可的其中一件事情。

直人無法判斷它是否真的只是在擔心幹央的安危。搞不好它背地裏其實另有企圖也說不定。

「沒錯。」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儘快帶着那孩子遠離這裏。這是個夢境與現實很容易混雜在一塊的地方,對容易受到惡夢影響的人類而言,這個地方實在太過危險了。」

直人描述完這段交談後,開口詢問。他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面與棗相對而視。

「嗯……如果真有其事的話,那我認爲這確實是個大問題。但是……」

她開口回答。

「……真的可以信任它嗎?」

直人也思考過這個問題。那個夢神乃是與「守護者」處於敵對立場的存在,搞不好它只是想要打亂自己與綾乃的行動計劃。更何況「紅色眼珠」的手下如果真的就藏匿在這座城鎮的某個角落,那麼過去就算出現過某種徵兆,應該也不足爲奇才對。

「可是,它給我的感覺並不像是在說謊。」

直人認爲那個穿着大象娃娃裝的夢神是真心在擔憂幹央的安危。況且就當時的情況看來,它也沒有理由再說謊來欺騙自己。

(如果是綾乃的話,又會說出什麼樣的意見呢?)

利用她不在場的時候談論跟夢神有關的話題,讓直人心裏覺得怪怪的。他雖希望早點跟綾乃重修舊好,卻始終搞不清楚她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情而大發脾氣。

雖然早已習慣被綾乃的情緒牽着鼻子走,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碰到綾乃這麼長一段時間不願跟自己交談的狀況。他知道半個月前與夢神交戰之後,在醫院的那場對話是導致兩人陷入冷戰的開端。但是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並沒有說過任何可能引發爭吵的話語。只記得兩人聊着聊着,她就突然火冒三丈,接着便起身衝出了病房——

「總之,今後還是提高警覺比較妥當。因爲對方可能真有什麼可怕的企圖。」

直人說出了結論。假設真有夢神潛伏在這座城鎮的某個角落,那麼他非得盡忠職守,扮演好「守護者」這個角色不可。

說的也是……棗跟着點了點頭。

「我也會貢獻一己之力協助岸杜同學。若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儘管開口喔?」

「啊……嗯,謝謝妳。」

直人一邊移開視線,一邊向她道謝。能夠聽見校內人氣排行榜前五名的美少女主動開口說願意幫忙,讓人想不高興也難。當然啦,直人也知道自己跟她不過是普通朋友,因此這句話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更進一步的意義.

窗外傳來陣陣水聲,操場上的灑水器似乎已經啓動了。或許是有人不小心被水灑中了吧,只聽到隨後又傳來了歡笑聲以及尖叫聲。一時之間,直人與棗兩人並肩靜靜的眺望着窗外明亮耀眼的景色。

「岸杜同學暑假有安排什麼活動嗎?」

棗彷佛自言白語似地開口說道。

「咦?……沒有啊。我大概只會窩在家裏吧。」

插圖019

飯見町的鎮立游泳池去年纔剛改建完成,算是這一帶頗受歡迎的娛樂場所。暑假期間雖然會冒出一大堆小學生,不過也算是替貧窮的高中生提供了一個打發時間的好地點。

「不好意思,還讓妳這麼費心。」

棗偷偷地看着直人的臉。直人則是隔了一小段時間之後,才察覺到對方是在邀請自己跟她一起去游泳池玩。

直人歪着頭疑惑不已。他總覺得棗看起來好像有點心生動搖,彷佛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邀請綾乃的意思——

直人還以爲這是棗爲了讓自己跟綾乃握手言和,才特地策劃這一場活動。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你明天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我等一下再傳簡訊給你。」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直人你有什麼打算呢?」

直人點點頭。他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明天?沒有啊……」

「呃?咦?妳不是也會邀綾乃一起去嗎?」

他微微皺了下眉頭。

「別客氣,這真的沒什麼啦!」

她突然改變話題,問起自己的具體行程,直人頗爲納悶。

「前一陣子,有個叔叔到我家來拜訪,順道給了我好多張鎮立游泳池的門票。你看,我不是加入游泳隊了嗎?我想叔叔給我票的原因,就是要我拿着這些票去遊個痛快吧……可是我又不可能在那種地方練習游泳,正覺得有點困擾呢。而且又不好自己一個人去,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變化纔對。我大概還是會繼續待在這座城鎮吧。」

直人停下腳步,目送棗快步離開教室的背影。

半個月前,綾乃向躺臥在病牀上的直人提出了這個問題。

棗眺望着窗外的遠方。直人不禁覺得她的臉看起來好像比平常更爲紅潤。

拋出了這麼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啥?妳準備去哪裏旅行嗎?」

「咦?啊……嗯,當然會啊。也得去邀請綾乃纔行呢……我待會兒再撥電話給她看看好了。」

直人走向自己的坐位——原本應該很無聊的暑假,如今確定多出了一項樂趣。

要是隻有他們兩人一起去游泳池戲水,那根本就和一場約會沒啥兩樣。事實上,確實也有很多情侶們會選在暑假時一同前往鎮立游泳池玩耍。在這一帶,鎮立游泳池算是「身心健康」的國高中生約會時,必定會安排前往的一個地點。

「呃,嗯。我是可以啦……」

「我家也是,今年沒有安排任何家族旅遊,所以我應該會一直待在鎮上。」

「我差不多該去參加社團活動了。」

如今回想起來,綾乃只覺得自己徹底選錯了切入主題的方式。若不講得更淺顯易懂一點,腦筋遲鈍的直人壓根兒就會意不過來。再加上他當時好像纔剛喫完止痛藥,整個人顯得比平常更加魂不守舍。或許是受到上述因素的影響,導致他很理所當然地……

「知道了,那明天見。」

「我也要去找永田他們了。」

3

她露出跟往常相較感覺略爲僵硬的笑容這麼說道。

他連想都沒想過要安排什麼暑假活動。況且他還得掛慮關於夢神的事,因此並不打算離開這座城鎮。他猜想綾乃的狀況大概也跟自己差不多。

他纔剛說出這個名字,棗便一臉驚訝的睜大眼睛。

「什麼打算喔……」

他收好手機,接着抬頭一看,正巧瞥見棗將擺在她坐位上的書包掛到肩頭。

就在此時,直人口袋裏傳出了簡訊鈴聲。他打開手機一看,發現是永田傳來的。永田與山中目前正在站前廣場的家庭餐廳喫午餐。

「可是……綾乃那傢伙會去嗎……」

「不是啦,我是指假設我回到的話啦。」

直人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棗換上泳裝的身影,這幅想象畫面讓直人的心跳加速。接着他回想起來,依稀記得自己曾聽棗提過今年要買件新泳裝之類的。不曉得結果究竟如何?她真的有去買新泳裝嗎?不不不,這件事在這個節骨眼一點都不重要。

老實說,綾乃此時心中已經略微發火。她並不想聽到這種回答,不過直人基本上也算是回答了她的問題。因此奇怪的反而是提出這個問題的綾乃。

她思索着自己到底該如何發問比較妥當。

「那妳有什麼打算呢?等妳回到另一個世界之後。」

不料直人卻反過來詢問她的想法。

「這、這個嘛……就很稀鬆平常地融入那邊的生活……然後總有一天會正式繼任成爲的統治者……我想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她支吾其詞地作出回應。

「妳對於自己之前住過的那個世界,到底還留有什麼印象啊?妳應該還記得很清楚吧?」

「咦……」

她對於孩提時代的事情幾乎沒什麼記憶了。只記得自己時常獨自一人待在空曠寂寥的庭院,跟父親見面的次數也是少之又少。只能在數名婢女的照顧下,過着日復一日的無趣生活。

「……那裏算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吧。」

她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個答案。直人突然露出遙望着遠方的眼神,一臉正經八百的表情。

「我現在偶爾還是會想起以前住的那棟舊房子呢。」

他輕聲說道。

「我猜妳應該也還記得纔對。當時我爸媽都還活着,九識阿姨偶爾會來拜訪,水穗還只是個小女孩……怎麼說呢,那是一個最能讓我感到安心且懷念的場所……」

綾乃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仍等着他繼續說下去。直人卻突然對她露出笑容。

「相信對妳而言,一定也是個令妳感到懷念的地方吧?」

她頓時啞口無言,直人完全誤解她的意思了。他認定綾乃一心只想要早日重返。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我對那種鬼地方……」

綾乃話說到一半便噤口不語。她絕不可以在這種時候說出氣我根本就不想回去那種鬼地方白之類的話。因爲自己是統治者的女兒,本來就不應該滯留在現實世界。她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將妳送回的。」

就在她心想『也差不多該離開這個地方了』,並伸手準備拿起擺在椅子上的包包之際……

綾乃的目光落在通往電梯口的那扇自動門上。在有點骯髒的自動玻璃門的另一側,依稀可見一抹穿着黑色服裝的身影。對方的身高雖然跟綾乃差不多,但肩膀以上卻形成一片黑影,導致無法看清長相。

自從在醫院對直人發飄以來,已經過了整整兩個禮拜的時間了。從那次之後,她就再也沒跟直人講過半句話。雖然依舊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時常窩在同一間房裏睡覺,不過就算他主動開口找自己講話,綾乃始終維持不理不睬的態度。

「我們都已經相處這麼久了,爲什麼你還是一點都不懂啊?」

根據棗的說法,直人想必也很希望跟自己在一起。綾乃雖然很想相信棗說的話,不過只要一回想起直人當時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她就感到十分的不安。他但是不猶豫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出「我要送綾乃回故鄉去」這句話來。或許縱使自己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吧。

此時只剩她一個人獨自待在屋頂上。

這裏是位於站前廣場上一間老舊百貨公司的屋頂。只有數張附有陽傘的圓桌散置於屋頂的各個角落,卻不見任何點心攤販與適合小孩子玩耍的娛樂設備。

防曬用的大陽傘在早已磨平的人工草皮上映出一道濃厚的黑影。

綾乃嘆了口氣,從裙子的口袋裏面掏出了一支棒棒糖——包裝上寫着驚豔水蜜桃口味的字樣。

(咦……?)

綾乃一邊轉動着嘴裏的棒棒糖,一邊轉過身去看了看背後的護欄。此時,太陽正逐漸西沉,防曬用的大陽傘也已經起不了什麼遮陽效果了。

綾乃原本準備開口說明的,卻又突然噤口不語。

滿腦子都是這個想法的她,就這麼無所事事地度過了一天。

「你這個笨蛋!大爛人!」

明明怒火中燒,綾乃卻覺得胸口浮現一股極其心寒的感觸。

這是一件適合說給其它人聽的事情嗎?她再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變得不太有把握。說不定只是自己神經質罷了。

而主動將棒棒糖遞給纔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綾乃的——正是直人。從那之後,綾乃就一直跟他相處在一起。

「咦?」

綾乃在直人耳邊臭罵他一頓之後,隨即轉過身快步衝出了病房。

岸杜家的餐桌籠罩在一股沉悶不堪的氣氛當中。岸杜水穗一臉焦躁不耐地輪流看着默默挪動手上筷子的直人與綾乃。

綾乃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就在同一時間,原本充斥在屋頂上的沉重氣息也跟着悄然退去。不知不覺中,站在自動玻璃門另一側的人影也已消失無蹤。

「咦?妳怎麼了,綾乃?」

「妳、妳是怎麼了?」

她改口這麼說道。

接着她聲音略顯沙啞地詢問對方。

對綾乃而言,棒棒糖不只是「最喜歡喫的東西」。正如字面所述,她一天不喫棒棒糖,就無法繼續活在這世上。因爲「第一項品嚐到的現實世界的食物」會對夢神的身體構造產生影響。

「…………是誰?」

她頸項上的汗毛突然全數倒豎起來。有某種東西潛伏在這附近。

再怎麼說,直人未免也太遲鈍了。其實只要思考一下,應該就能輕易察覺綾乃真正的心意纔對——不過老實說,她並沒有單方面責備直人的意思。因爲她很清楚沒說出真心話的自己其實也有錯。

原本一臉睡意的直人不禁睜大了雙眼。

綾乃一邊凝視着這抹人影,一邊緩緩自椅子上站起身來。她打算先出聲叫住此人,看看對方有何動靜再說。就在她深吸一口氣之際,包包裏的手機竟突然響了起來。

「嗯,剛剛……」

「啊,我是棗啦!」

她拿出手機,慢慢按下了通話鍵。

綾乃整個人爲之一震,腦海中清楚浮現以前透過手機與「紅色眼珠」對話時的情景。

直人斬釘截鐵地對她說道。雖然最近幾個月以來,經常聽見他將這句話掛在嘴邊,但不知爲何,此時此刻的她只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只見綾乃踹開椅子猛然起身,整張臉貼到直人的面前。

她想知道他的心意究竟爲何——他是否真的希望綾乃可以不要回去。

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不安纔是導致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主因。根據直人的行事作風,一旦她打算與直人和好,他必然會理所當然且開門見山地丟出「妳那時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啊?」這個問題。

當天晚上。

她提高警覺環視了周遭一圈。在這鴉雀無聲的屋頂上,她並沒有發現其它人的身影。然而現場卻明顯存在着一股某人正定睛監視着自己的氣息。這令她回想起「紅色眼珠」打電話給直人時的情景,這種感覺跟當時極爲相似。

如此一來,她就不得不開口說出自己真正想問的問題了。

「……算了,沒什麼。」

綾乃坐在一張自動販賣機旁的圓桌前,手肘拄着桌面,陷入了沉思。除了她以外,現場找不到第二個會在這種炎熱的季節還刻意跑到屋頂上休息的客人。

水穗是小直人三歲的妹妹,她一手包辦了這個家的所有家事。即便在綾乃搬進來跟他們同居之後,這個原則依然沒有改變。雖然綾乃也具備一定程度的家事技能,不過水穗卻絲毫沒有讓出「主婦」這個職位的打算。

今晚的菜色是酸辣雞塊和紅味噌湯。這道加了手工塔塔醬的酸辣雞塊是水穗的拿手好菜之一,她個人對這道菜餚的味道也頗具自信。

但是……今天喫起來卻一點也不好喫。

原因就出在這兩人身上。或許是因爲大吵一架的緣故,在直人出院之後,綾乃始終不願開口跟他交談。而近距離目睹這場冷戰的水穗,已經再也受不了了。

「我說啊……」

等三人差不多都喫完晚餐之後,水穗終於忍無可忍地對兩人開口。直人與綾乃的目光同時落到水穗身上。

「麻煩你們兩個差不多一點……晚餐都變難喫了說。」

直人與綾乃一瞬間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不過綾乃隨即又移開了視線。

「……抱歉。」

綾乃壓低聲音說道。這句話似乎是對水穗說的,而非直人。

「我喫飽了,今天的晚餐非常好喫喔。」

接着她靜靜拉開椅子,起身準備離開廚房。

「綾乃,等一下。」

直人轉頭叫了一聲。她雖然難得在門口停下腳步,卻依舊不肯轉過身來。

「倉野有打過電話給妳吧?妳明天應該也會去游泳池吧?」

她的手握住門把,默默站在門前面,最後總算緩緩出聲回應:

「……我對棗說得很清楚,那就是我從沒講過『我會去』這三個字。」

丟下這句話之後,她便走回自己的房間。直人則是一邊嘆氣一邊交抱着雙臂——不過一察覺到水穗的視線,他立刻急急忙忙擺出雙手合十的動作。

「我喫飽了。」

「粗茶淡飯而已,感謝賞光。」

若是以前,水穗八成會丟出「請快點把那個人趕出我們家」這句話來。畢竟她一直以來都跟綾乃處不好。現在,即使講得再怎麼好聽,兩人也算不上是相處融洽。不過至少到目前爲止,水穗已經願意接受綾乃搬進來住的事實。既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她當然不希望看到綾乃引發任何糾紛。

「對了……剛纔野木同學傳了封簡訊給我。」

「是個女的……不過她沒說自己叫什麼名字。」

直人作出了這樣的響應。

「女的……?該不會是倉野吧?」

「……另外,我白天接到一通打來找哥哥的電話喔。」

水穗搖了搖頭。若是棗的聲音,她一定馬上就能認出來,然而對方的聲音卻比棗還要低沉平穩一些。

「雖然我不曉得到底是哪一方不對……」

「……知道了。」

他挺直上半身,先確認一下自己的手腳是否完好無缺。

「他在那邊過得還好吧?」

「但是,麻煩哥哥快點設法解決這個僵局好嗎?」

當然啦,水穗認爲直人與綾乃並沒有對自己透露所有的詳情。特別是綾乃似乎還揹負着某種複雜的隱情,但是水穗並不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她相信總有一天,兩人一定會對自己據實以告。

直人發現,位於最角落的樹木後面藏有一扇小小的石砌便門,那扇門同時也是現場唯一的出入口。或許是四面都遭到石壁包圍起來的緣故,導致現場的空氣十分混濁,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微風。總覺得與其說是庭院,倒不如說這裏是一座沒有加蓋屋頂的監牢還比較正確一些。

直人拾起頭來。

水穗則是一邊從廚房走回餐桌前,一邊出聲說道。

「啊,嗯……我知道了。」

直人突然瞇起了雙眼。

一看到混濁的白色天空,直人立即領悟到自己正處於的惡夢當中。

(……四肢都還在。)

直人坐在廚房的餐桌前面,開口對水穗說道。

直人站起身,想確認一下自己目前究竟身在何方。

不過今晚的夢境跟以往截然不同,周遭完全感受不到夢神的氣息。

「是誰打來的?」

「下次如果這個女的再打來,可以幫我問一下她的聯絡電話及住址嗎?」

「那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水穗邊擦拭着餐桌,邊對直人說道。

「關於我們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啊。」

直人側頭沉思着。看來他好像是真的毫無頭緒。水穗原本還以爲只要詢問哥哥,馬上就能得知對方的真實身分。

他頓時鬆了口氣。雖然途中便會清醒,但每次一墜入的惡夢當中,總是會遭受一連串不堪回首的痛苦折磨。最近能在夢中維持四肢健全狀態的次數更是少之又少。

其實用不着直人吩咐,水穗早有這個打算。因爲這個打電話過來的女生,給人一種似乎有什麼麻煩的感覺,這一點讓水穗感到十分在意。

4

水穗並不這麼認爲。自從父親過世之後,他們家就幾乎再也沒有接過這一類的推銷電話。八成是因爲經銷商也知道這是個沒人負責賺錢養家的家庭吧。此外,對方會脫口說出還只是個高中生的直人姓名,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會不會是電訪推銷員之類的?」

互相客氣了一番之後,水穗隨即站起身。接着手腳利落地將三人份的餐盤迭在一起,端到廚房的流理臺去。

野木幹央的夢神所引發的事件,乃是導致他們兄妹倆收到這封簡訊的契機。水穗是在被拉進同班同學幹央的「惡夢」當中後,才首度得知名爲夢神的異質存在。根據直人的說明,他跟綾乃兩人正在合力與夢神對抗。而綾乃也是因爲必須與直人連手對抗夢神,纔會決定搬過來跟他一起住的。

這裏好像是城堡裏的中庭地區。或許是長期沒有保養整理的緣故吧,只見地面佈滿了色澤暗淡的雜草。從直人目前所站的位置望過去,可以看見在遠方的牆緣附近,種有數棵弱不禁風的纖細樹木。每一棵樹的生長狀態與葉片色澤都很糟糕,就算形容它們是一片枯木林也不爲過。

「會是誰呢?」

「她只說『請問岸杜直人先生在家嗎』,我回答不在,她就回了我一句『那我改天再打過來』。」

「嗯,他要我代他向哥哥問好。」

那是一個四面皆由老舊石壁圍繞而成的空間,眼前聳立着一座似曾相識的尖塔。看來自己似乎位於中心地帶的國王居城中。

當然啦,她始終抱持着觀望的態度。一旦發現綾乃企圖對哥哥做出什麼不知廉恥的行徑,她一定會立刻將綾乃給轟出家門。

總覺得這個地方有點眼熟,好像早在很久以前,自己就曾經來過這裏一樣——不過照理來說,這明明就是他第一次踏進的城堡中啊。

他走到位於「中庭」中心地帶的圓盤狀大石塊旁邊。這塊大石頭大概是被拿來當桌子使用的吧。石塊附近還可發現數根從地底破土而出、似乎能夠拿來當成椅子坐的小巧石柱。

他彎腰坐在其中一根石柱上,轉頭重新環視了周遭一圈。先前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此時已化爲近似確信的念頭。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自己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地方呢?

(算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吧。)

突然,直人的腦海浮現綾乃半個月前在病房裏說的那句話。

「啊!」

自己曾有過一次目睹這座城堡內部景緻的機會——也就是在綾乃前往現實世界當時。如果自己打開的那扇「非存之門」剛好是通往這座中庭的話……

直人驚訝地彈跳起來,直接朝着正前方奔去。等抵達牆邊之後,他轉身再度環視了整座中庭一圈。

(就是這裏!)

石制圓桌位於視野中心,高聳尖塔矗立在左手邊,枯木林則座落在右手邊——突然間,他的雙手掌心再度憶起了那股沉甸厚重的觸感。當時打開那扇異常堅固沉重的門扉之後,自己目睹到的就是這幅光景。他依稀回憶起綾乃坐在那張圓桌前面的小小背影。

之後的記憶就變得十分模糊了。直人猜想,綾乃大概就是從此處穿越門扉,不小心抵達岸杜家的吧。也或許是直人出聲叫她,主動邀她前往現實世界的也說不定。

自從得知綾乃是夢神之後,直人心中一直存在着一股罪惡感。要是自己當時沒有打開那扇「非存之門」,綾乃也不至於遭到被放逐的命運,而這個念頭正是促使直人下定決心要「送她回故鄉」的主因。

(……她過去一直都生活在這種鬼地方嗎?)

此處根本不止是安靜,而是個陰沉又寂寥的地方。這裏當真是綾乃一心想要回來的地方嗎

耳邊突然傳來了樹枝遭到踩斷的清脆聲響。直人詫異地往樹林方向望去,不知何時,便門旁邊竟出現了一名人高馬大、以一件黑色斗篷罩住全身的男子。

「啊……」

此人乃是統治所有夢神的國王——也就是綾乃的父親。直人這才領悟到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正是這名夢神召喚自己前來的。他以前也曾讓直人做過幼年時期的夢,這次或許又是想要傳達什麼訊息給自己也說不定。

直人彷彿受到吸引一般,緩緩朝着國王走去。

兩人站在位於車站正前方的噴水池旁邊。雖然大家平常習慣約在這個地點碰面,不過由於上方並末加裝遮陽篷,所以盛夏時節這裏總是熱得要命。

棗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建議,她怎麼也無法開口說出『就我們兩個去就好』這句話。直人始終認定是他們三個要一同前往,綾乃若是再不現身的話,這場約會八成會宣告中止吧。

「不過,是關於的夢。妳爸在夢中現身了。」

窗外早已一片明亮。

「……妳今天會去游泳池嗎?」

直人一邊說着,一邊踢開自行車的停車架,腳一跨便坐到坐墊上。

「是嗎?」

「不……那並不是惡夢。」

「妳要來喔,我們會在老地方等妳。」

「我原本還以爲她會準時現身的說……」

棗這麼對直人說。

「嗯,說得也是。那我們走吧,岸杜同學。」

綾乃沒有回答。不過直人不願輕言放棄。那幅寂寥的中庭景象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過去坐在那張圓桌前的年幼綾乃,與此時映入自己眼簾當中的背影,已經在腦海深處重迭在一起了。直人心中不禁產生了不希望放她獨自一人的念頭。

「……你作惡夢了嗎?」

「天亮了啊……」

她走在直人前方,準備朝游泳池前進。很擔心自己臉上會不會露出太明顯的笑容。

「……綾乃還是沒有出現呢。」

結果還是沒能搞懂那個關鍵場面所代表的意義。之王究竟想對自己說什麼呢?

綾乃的聲音突然傳入他耳中。此時的她背對着直人,橫躺在儘可能與牀鋪保持最遠距離的被窩裏面。由窗簾縫隙透射而入的陽光,在木質地板上形成了一條白線。看起來有如將兩人隔開的分界線。

「咦……」

「現在回去也太可惜了吧,反正都已經特地來到這裏了。」

「況且綾乃她搞不好隨後就會直接到游泳池來找我們啊。」

直人猛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夢神之王和城堡中庭都已完全消失無蹤了。自己則是起身坐在牀上,定睛凝視着眼前的牆壁。

直人騎着自行車超到她前面,隨即停了下來。

棗嚇了一大跳。

直人再次叮嚀道。

「咦!」

直人有點遺憾地說道。棗抬頭看了一眼設置於車站大樓頂端的時鐘,現在距離約定碰面的時間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而且一到午後時段,日照也變得愈來愈猛烈,直人從剛剛開始就不停的伸手擦汗。看樣子,他似乎不太受得了這種炎熱的天氣。

綾乃那隻穿着短袖襯衣,露在被窩外的白皙肩頭頓時猛然一震。

「咦?怪了?」

其實她原本就覺得自己不該有試圖去邀直人約會的念頭,這麼做等於就成了介入直人與綾乃之間的第三者。但他們兩個明明都是自己的好朋友——

聽他這麼一說,好像也沒錯。棗只覺得整個人的心情瞬間開朗了起來。

「你不打算直接回家嗎……綾乃沒有來喔?」

直人突然輕聲嘀咕着。

「……我們兩個先過去好了。」

夢神隱藏於斗篷底下的嘴脣緩緩動了起來。直人屏氣凝神地等待對方即將說出口的話。

已經很久沒有跟綾乃持續聊上這麼多句話了。直人猶豫着是否該告訴她關於那座中庭的事,但最後還是決定作罷。因爲他覺得綾乃八成不會喜歡這個話題。

「他……說了什麼嗎?」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坐我後座?從這裏走路去還滿花時間的。」

「岸杜同學,你要不要到有屋檐的地方去休息一下呢?我在這裏等她就可以了。」

「他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不過在他說出口之前,我就醒過來了。」

「啊,倉野。妳等一下。」

她始終不曾轉身面向直人,但是好像也沒有要起身離開房間的意思。

棗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從來沒有被男孩子騎自行車載過的經驗,光是想象男生騎自行車載自己在路上奔馳的景象,就讓她感到十分難爲情。

「可、可是……這樣我會過意不去耶。」

「沒關係啦……啊,我忘了,妳是不是對自行車很沒輒?」

棗不會騎自行車。她從小時候開始,無論再怎麼練習還是學不會——但那僅止於自己試圖騎上自行車的狀況。

「對我而言,雙乘一點都不成問題……但是,真的可以嗎?」

直人彷彿在催促她趕緊坐上來一樣,伸手輕輕拍了拍自行車的後座。

於是棗便將塑料大手提袋掛到肩頭,輕輕坐上自行車後座。近看之下,棗才發現身穿短袖襯衫的直人,背部其實比她想象的還要厚實許多。她一時不知道該抓什麼地方而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戰戰兢兢地伸手輕輕攀住他背後的皮帶部位。

自行車逐漸加快速度,沿着站前道路直奔游泳池。

「……倉野,妳還真輕呢。」

面向前方的直人不經意地丟出這句話來。

(啊……)

棗一聽之後猛然倒抽了一口氣。用不着開口詢問,她也知道直人是拿她跟誰比較。相信他至今爲止一定有無數次載着綾乃滿街跑的經驗。難怪現在明明載着身爲異性的自己,他卻始終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行經有點落差的地段時,車身輕輕彈跳了一下。

「抱歉,妳還好吧?」

直人邊回頭邊詢問。

棗則是默默點了點頭,接着伸長雙臂,緊緊環抱住他的身體。

5

直人換上泳褲後,從更衣室定到了游泳池畔。在飯見町鎮立游泳池當中,除了正規的五十公尺泳池之外,還附有懶骨頭飄飄池以及滑水道。比起公共設施,這裏更適合稱之爲一座小型主題樂園。

或許是纔剛放暑假的緣故,來戲水的人還不至於多到難以下水游泳的程度。

直人坐在擺設於五十公尺游泳池畔的板凳上。跟擠滿了小學生的滑水道區域相比,這裏顯得安靜許多。他跟棗約好要在這裏會合。

直人將手機用毛巾包裹着,帶了進來,因爲他猜想綾乃搞不好會打電話跟他聯絡。

他平常總是窩在輕音樂社彈吉他。兩個社團的方向性根本就是南轅北轍嘛。

就在這時候,直人察覺到游泳池裏面的女孩子正偷偷瞄着山中。他那堪稱俊俏的容貌,酐上看來或許纖瘦,實際上卻十分結實的體格,確實相當引人注目。

「哦,約會是吧?」

「這算什麼啊?山中跟劍道社應該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結果你們兩個還是單獨前來,不是嗎?」

「跟倉野囉。」

「話是沒錯啦……但我想倉野應該也不會當它是一場約會纔對。」

一聽見這陣耳熟的聲音,直人忍不住拾起頭來。

山中以一臉正經八百的表情對直人說着。

就在這時候,永田那副魁梧的身軀猛然擠進兩人之間。

話雖如此,這羣色鬼又對自己很沒有自信。他猜山中八成只是他們叫來扮演泡妞的誘餌角色罷了。反正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站在眼前的是跟自己同班的山中。他壓根兒沒料到會在游泳池畔遇見同學。當然啦,昨天在家庭餐廳聽那邊打屁聊天時,他並沒有向山中提及自己今天要來游泳池戲水。

「對了,岸杜是跟誰一起來的啊?」

山中拉着永田離開了現場。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原本綾乃也預定要跟我們一起過來。」

「咦?山中,你跑來這裏幹嘛?」

「咦,原來你跟我們毫無關連,是自己跑來這裏玩的啊?未免也太湊巧了吧……我是剛剛纔被永田打電話找來的。他說劍道社所有二年級的成員都要來游泳池戲水,叫我跟着一起來。」

獨自留在原地的直人則是側頭感到不解。山中那番話令他耿耿於懷——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咦?」

「啊,找到了、找到了!告訴你們,我剛剛在那邊看到了倉野同學!她獨自一個人在那邊走來走去,果然有夠可愛的!簡直是可愛到爆.而且她真的是個名不虛傳的隱性巨乳……咦?」

「……這不是岸杜嗎?」

「水田,咱們走吧。」

「……咦?岸杜,我有找你過來嗎?」

山中一瞼訝異地挑了挑眉毛。

「……雖然我覺得自己沒什麼資格講這種話。」

「這句話是她本人說的嗎?」

而且直人大概也已經看出箇中詳情了。包含永田在內的劍道社所有二年級成員,統統都沒有女朋友。他們肯定是在上午的練習結束之後,瞎起鬨地提出了前往游泳池泡妞的計劃——畢竟現在正在放暑假嘛。

她比直人還早離開岸杜家,所以直人原以爲她是跑回家裏去拿泳裝。雖然他有傳了封簡訊,告訴她自己跟棗已先行抵達鎮立游泳池,不過她仍未捎來任何回覆。

「岸杜也是被永田挖來的嗎?」

他滔滔不絕地講到一半,這才微微側過頭,直盯着直人的臉瞧。

「但是岸杜,你應該多用點心思去體會身邊那些女孩子的心意纔對吧?」

「什麼?連永田也跑來了啊?」

這句話更是令直人倍感驚訝。

(綾乃那傢伙到底跑哪去了啊?)

不同於搶眼的外表,山中實際上是個寡言又穩重的男孩子,相信他本人應該一點也不想泡妞纔對。直人打算等事後再找機會好好責備一下永田。

「岸杜,抱歉打擾到你了。我們先走囉。」

一想到這裏,直人只覺得先前的從容彷佛作夢一般,整個人瞬間緊張了起來。在家庭餐廳那邊打屁聊天時,他並沒有向山中提及自己今天要來游泳池戲水。

直人頓時啞口無言。現在回想起來,打從剛纔開始,棗的態度就顯得跟平常不太一樣。那是一種看起來好像很難爲情,或者該說是不好意思的態度。之前他因爲滿腦子都在想着綾乃的事,所以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自己的確是與棗單獨前來這座游泳池戲水沒錯。

(山中……你還真可憐。)

「咦?爲什麼啊?」

「我也摸不着頭緒啦。反正我剛好很閒,就一起過來囉。」

「……岸杜同學?」

背後有人叫了自己一聲,直人立刻回過頭去。

只見身穿樸素競賽用泳裝的棗出現在自己眼前。她的個子雖然嬌小,手腳卻格外修長纖細,鎖骨附近留有一道淡淡的日曬痕跡。泳裝更加倍強調出她那身凹凸有致、超乎想象的迷人曲線,使她看起來充滿了女性魅力,跟平常可說是判若兩人。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這裏面比我想象的還要寬敞,害我不小心迷了路。」

「沒……沒關係……」

由於過度緊張,直人只能任由視線四處飄。棗則是有點困擾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那個……我看起來很奇怪嗎?」

怎麼可能奇怪嘛。直人連忙搖了搖頭。

「一點也不奇怪。那個,我覺得……妳很可愛。」

這句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讓棗聽了之後滿臉通紅。

「謝……謝謝誇獎。」

兩人就這麼忸忸怩怩地杵在原地,彼此對看了好一陣子——最後棗大概是再也受不了這股沉默的氣氛吧,只見她突然拾起頭來,主動牽起直人的手。她那略帶沁涼的纖細手指,輕輕勾住了直人的手指。

「我、我們到那邊去看看吧。」

她帶頭領着直人朝懶骨頭飄飄池那邊走去。

插圖034

懶骨頭飄飄池就圍繞在小孩專用的圓形泳池外側。只要別把興高采烈地放聲大笑並遊過自己身旁的小學生放在心上,這裏倒也算是一座能夠悠閒戲水的經典泳池。爲了追上以雙腳踢水緩緩遊動的棗,直人也跟着在水中慢慢往前遊。雖然從前面看的時候根本無法得知,但實際上棗的背部肌膚裸露面積遠比直人所想象的還要大上許多。

「早知道就該順便帶顆球過來玩纔對。」

「嗯……說得也是。」

直人一改用仰泳姿勢,天花板的照明設備隨即照得他視野一片模糊。原本是爲了避免自己一直盯着棗看,纔想出這個方法的,不料他的肩膀卻突然被人扣住,整個人也順勢被壓入了水中。

「嗚哇?」

『昨天那個女的又打電話過來了。她好像很希望哥哥能馬上跟她聯絡,她叫鶇。』

『喂。』

「抱歉……我把手機丟在那邊忘記帶過來了。」

她輕笑一聲後,從他身邊遊開。即便只用雙腳輕輕踢水遊着,她的動作依然十分流暢。雖然直人看了之後相當佩服身爲游泳社成員的她,但同時也覺得任由她戲弄的自己實在蠢到不行。於是直人心生非報仇不可的念頭,拚命撥水追了過去。

「啊,有人傳簡訊給我。」

接着是一片沉默,耳邊只能聽見對方發出的微弱呼吸聲。直人回過頭去,只見棗正一臉擔心地注視着自己。

「……岸杜同學?」

(綾乃那傢伙結果還是不打算過來嗎……)

「……是綾乃傳來的嗎?」

這名女子大概沒有透露自己的姓氏吧。只見簡訊後面還附上了電話號碼。以電話號碼前面的外縣市區碼看來,她似乎就住在飯見町。

這封簡訊既沒有標題,就連內容也十分簡潔。

『……我想請你殺死一個夢神。』

搞不好是綾乃傳過來的也說不定。直人拿起包在毛巾裏面的手機,打開剛收到的簡訊。

(咦……?)

(……這種狀況……果然就是所謂的約會吧?)

一輛電車伴隨着轟隆巨響,沿着腳下的鐵軌呼嘯而過。

「不是,是我妹發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此時腦子裏有另一個冷靜的自己輕聲說道。之前山中說的話再度閃過腦際——你應該多用點心思去體會身邊那些女孩子的心意纔對吧?其實直人並不認爲自己沒意識到周遭女孩子的心意,他反倒擔心會不會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而已。雖然現在他跟棗走得很近,但他腦子裏完全找不到『她其實很想跟自己交往』之類的想法。他始終相信,在一心希望與她交往的衆多男孩當中,一定有人比自己更適合當她的男朋友。

現在回想起來,山中說的並不是「棗的心意」。他那句「身邊那些女孩子」並不只是單指棗而已,或許連綾乃都算在內也說不定。自己確實不太清楚綾乃的心意爲何。要是他能夠用心的去了解一下,這種冷戰狀態肯定不會持續到現在仍然不見好轉的跡象。

綾乃爲了到底該不該赴約而煩惱了好一陣子,最後在早已超過約定時間許久之後,才動身趕往位於車站前的集合地點。她已經對於維持現狀一事開始感到不耐煩。她打算對直人說清楚,讓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究竟想要問他什麼問題。她認爲只要棗也在場,自己跟直人應該就不至於起爭執纔對。

「妳要我幫妳什麼忙?」

「請問……?」

「岸杜同學,你留下太多可趁之機囉。」

只見她平常習慣騎的越野自行車就停放在身旁,加裝在把手前面的前貨袋則是因爲裝了泳裝與更換衣物,呈現一副快撐破的膨脹狀態。

『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是關於夢神的事。』

站在他背後的棗開口詢問。

她的聲音夾帶着一絲顫抖,似乎是身體不適所導致的。

「好像有人打電話找我……等我一下喔。」

直人將手機遺留在剛剛坐的板凳上。他一說完,棗的臉上頓時掠過一絲陰霾。或許她也想起了綾乃的事吧。

「妳這是做什麼啊?」

話筒另一端傳來了頗爲沉穩的女性嗓音,但直人卻對這聲音毫無印象。

就在直人準備開口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之際,耳邊再度響起她的聲音。

直人的手不自覺加強力道,緊緊握住手機。對方竟知道直人具備「守護者」的身分。

『……是的。』

「我叫岸杜直人……請問是鶇小姐嗎?」

他邊口吐氣泡邊急忙從水底探出頭來,棗則是一臉笑瞇瞇地注視着他。

雖然直人說不用,結果棗還是跟着他一起離開游泳池。兩人走回板凳旁時,直人的手機也剛好響起了鈴聲。

「我回去那邊看一下。」

照理來說,這時候的她應該是在鎮立游泳池裏面纔對。

既然對方願意留下電話號碼,就代表這八成不是一般的惡作劇電話,搞不好真的是有什麼緊急的事也說不定。於是直人撥打了簡訊上面的電話號碼——在接通後響了幾聲之後,對方纔接起電話。

直人說着起身離開了游泳池。

綾乃靠在沒半個人影的陸橋欄杆上頭,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眼前的光景。雖然手機不時響起來電鈴聲,她卻始終不曾理會。

棗逆流游回到在不知不覺當中,停步佇立於原地的直人身旁。

當綾乃來到可以看見站前那座噴水池的地點時,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因爲她看見了他們兩人的身影,只見他們倆正準備離開噴水池畔。

綾乃見狀,馬上踩着踏板欲衝到他們身旁——但就在距離只剩數公尺遠的地方時,她又緊急煞車了。

他們兩個人的樣子看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棗帶着燦爛的笑容,開心地跟直人聊着天,甚至完全沒發現已經來到附近的自己。

直人好像開口邀請棗坐上自行車後座。棗則是難爲情地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才坐上自行車的後座。兩人看起來根本就像是一對感情十分甜蜜的情侶。

綾乃無法出聲叫住他們,只能靜靜目送兩人騎乘同一輛自行車離開。

「……隨便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綾乃低聲咕噥道。離開站前地帶之後,她便一直站在這座陸橋上面。

她從掛在越野車前方的前貨袋裏面掏出一根棒棒糖丟進嘴裏——這是一根黑巧克力口味的棒棒糖。

以往她從未好好思考過這個問題。那就是等自己迴歸之後,直人與棗的關係依然會持續發展下去。直人原本就對棗抱有好感,而棗也一直很想跟直人交朋友。搞不好棗會因爲某種意外,而萌生出想要跟那個爛人交往的念頭。

想怎麼發展是他們倆的事,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但……

綾乃用力啃了棒棒糖一口。

隨便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這並不是綾乃的真心話,她根本就沒辦法接受。光是想象他們兩人成爲男女朋友,就讓她感到十分不快。雖然她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笨蛋。」

綾乃輕聲嘀咕着。連她也搞不清楚到底誰纔是笨蛋了。是直人?棗?還是自己?這份難以言喻的情緒,搞得綾乃混亂不已。

在她準備掏出第二根棒棒糖的時候,周遭的天色突然變得有點昏暗。

她抬頭仰望天空,發現有一朵小小的雲彩擋住了太陽。應該馬上就會變回陽光普照的狀態纔對。

這時,綾乃的雙手突然開始狂冒雞皮疙瘩。

(有人正在注視着我……)

昨天在百貨公司的屋頂上,綾乃也曾感應到同樣的詭異氣息。她環視了陸橋前後兩側一圈。

只見一名少年彷佛刻意阻擋一般,站在陸橋上另一側的入口。對方的年紀與綾乃相彷,身高也跟她差不了多少。他穿着一件印有誇張圖案的黑色T恤以及寬筒工作牛仔褲,頭髮短短的,臉上還戴着一副紅色的太陽眼鏡,藉此隱藏住自己的雙眼。

綾乃反射性地擺出應戰架勢。既然知悉自己的真實身分,就代表這名少年絕不是一般的人類,搞不好是跟「紅色眼珠」有合作關係的夢神。

他將球棒袋筆直豎立在地上。綾乃一看見他打開球棒袋拉鍊,從裏面取出某樣物體後,頓時睜大了雙眼。那樣物體的造型雖然樸素,卻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日本刀。

圍牆內可見一片長滿綠草的庭院,以及一棟兩層樓高的建築。陽臺上晾着洗乾淨的衣物,另外還加裝了接收衛星電視訊號的天線。看來是一間沒什麼特別,極其平凡的獨棟住宅。

「妳是夢神之王的女兒,沒錯吧?」

「妳覺得這會是什麼玩意兒?」

直人與棗在不見半個人影的住宅區盡頭停下腳步。兩人依照自稱爲鶇的女性所提供的地址,來到了她的住處。

直人開口詢問。

「我們昨天也碰過面對吧?」

「……以前的人爲何要做這麼令人費解的事情啊?」

看着她認真研究石柱的模樣,直人心裏頓時萌生一股歉疚之意。照理來說,他們現在應該還在鎮立游泳池裏頭戲水纔對。身爲守門之民的直人前來此地本就理所當然,棗只是順便陪他一起過來罷了。

「……是爲了打敗妳而來的。」

「妳就是久世綾乃,對不對?」

「……就是這裏了吧?」

兩人一同走過入口的踏腳石,在玄關前面停下腳步。掛在門鈐旁邊的木製門牌上寫着「麟堂」兩字,可見「鶇」或許只是她的名字而已。

除了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某頃物體之外。

6

昨天自己在百貨公司屋頂見到的那名神祕人物,八成就是這名少年。

他宛如拚命強忍着顫抖一般,以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聲音說着。

直人按下門鈐——過了一會兒,兩人聽見對講機的另一端傳出了回應聲。

棗繞到石柱旁邊,衆精會神地凝視着石柱。她似乎在確認石柱上是否還刻有其它文字。

「倉野,真的很不好意嗯……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綾乃開口詢問對方。

她接着又露出有點害羞的神情,補上另一句話:

「又不是岸杜同學的錯,不用道歉啦。反正游泳池隨時想去都不成問題啊。」

對於對方的來歷,以及希望幫忙的內容,直人可說是一概不知。她只在電話裏說了「我希望等親眼見到你之後,再進一步與你詳談」這麼一句話。

「聽說從以前開始,鎮上就有好幾間取名爲『飯見神社』的神社喔。我家旁邊有一間、站前商店街裏面也有一間、天堂樂園的後面也有一間……這裏會不會也曾經是其中一間『飯見神社』的所在地呢?」

只見一座由石塊砌成的鳥居,矗立在原本應該是住宅大門的位置。樑柱上佈滿了曾經修補過裂縫的痕跡,可見這是一座年代相當久遠的鳥居。

自稱爲正宗的少年動作流暢地拔刀出鞘,以如同預告全壘打般的動作將刀尖直指綾乃。

「你是誰?」

這座鳥居跟住宅區的風格完全不搭,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惡作劇一樣。而豎立在鳥居旁邊的老舊石柱上則是刻有「飯見神社」等字樣。

她笑容滿面地搖了搖頭。

「嗯~~這點我也不太清楚……」

直人側頭感到疑惑。照理說「飯見神社」應該座落在商店街的丁水田超市一旁邊纔對吧。

「咦,我記得飯見神社不是位在別的地方嗎?」

不過,綾乃比較在意的是掛在他肩上的那個球棒袋。不管怎麼看,他根本就不像是一名高中棒球員。

插圖038

「呃,嗯……好啊。」

「……可是,屋主爲什麼決定把這種玩意兒留在自家門口?」

「會不會是這裏原本有一座神社,只是後來才改建成住宅的?」

他如此說道。

「下次我們再找時間一起去玩吧。」

「我的名字叫麟堂正宗。」

『喂?』

「妳好,我是岸杜。」

『請進,大門沒有鎖……我在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面。』

對方很快就結束了通話。

直人忍不住心生警戒。不管是這棟房屋也好、住在裏面的這名女性也罷,似乎都讓人覺得十分地莫名其妙。就這麼直接帶棗進屋子裏去,真的妥當嗎?

萬一這是對方所設下的圈套,不就害她身陷險境了?

「那個,倉野,妳在門口等我一下好嗎?由我先進去探查一下……」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棗以格外強硬的語氣回答。

「如果換成是綾乃,她一定也會跟你一起進去對不對?」

經她這麼一說,想想確實也沒錯。假設綾乃在場的話,自己肯定會產生反而希望她能跟着一起進去的念頭纔對。

「但是,那是因爲……」

直人一時之間無法解釋清楚。總覺得『因爲綾乃是夢神』並不是導致他產生上述念頭的唯一原因。

棗徑自打開門走進屋內,直人也只好莫可奈何地隨後跟上。

屋內一片昏暗,充斥着一股沁涼的氣息。在打掃得很乾淨的脫鞋區,可以看見幾雙男性運動鞋及涼鞋整齊的擺放在一起。看來除了這名女性之外,還有其它成員住在這間屋子裏。

直人正準備脫下運動鞋之際,忽然聞到一陣濃郁的奶油香味撲鼻而來。

「……這個味道好香喔。」

已經搶先一步踏上走廊的棗深深吸了口氣。

「是烤點心的香味耶……會不會纔剛出爐而已啊?」

直人領頭邁步前進。沿途經過了廚房和洗手間,最後終於來到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他伸手敲了敲房門。

她的親切態度雖然令人感動,但直人與棗並非爲了享用點心纔來拜訪的。

「那是怎麼一回事?」

「不,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們心領了。」

對方看起來比直人與棗還要大——大約二十出頭吧。現在明明是盛夏時節,她卻用毯子蓋住自己的膝蓋,背部則是完全靠着和式椅的椅背靠墊。

棗在邊邊輕咬了一小口之後,頓時睜大了雙眼。

鶇轉個圈改變身體方向,再度面向直人與棗。

「啊,兩位不嫌棄的話,請儘量享用無妨。」

這些點心如果是她親手做的,那代表她的手藝十分了得。直人瞄了身旁一眼,只見棗也跟他一樣,正定睛凝視着桌上那盤點心。

「嗯,是啊。不過動手製作的並不是我啦……」

「呃……我想我們還是快點回到之前的話題……」

大概是察覺到直人露出來的微妙神情吧?鶇隨即轉眼環視了周遭一圈。桌上擺着一個好像裝有飲料的水壺,看樣子她似乎是在尋找茶杯。最後她離開了和式椅,緩緩挪動雙膝靠近位於牆邊的餐具櫥。

半個月前,從其它夢神口中聽來的這句話再度浮上心頭。

「好好喫喔!這真的是手工做的嗎?」

「我的行動不太方便,因此沒能親自前往迎接兩位進屋……真的很對不起。兩位快請坐下吧。」

「午安。」

直人一握住自口袋裏掏出來的黑色鑰匙-莫斐斯,立刻擺出挺直雙膝的姿勢,挺身擋在棗的前方。沒想到自己與棗竟然徹底中了對方的請君入甕之計。自己實在不應該如此輕率就踏進這棟房屋的——

「哎呀,我竟然忘記倒飲料請兩位喝,真是不好意思。

她維持着坐姿,深深向直人與棗鞠躬致意。

兩人隨即順着她的意,彎腰在她的正對面坐了下來。剛剛那陣香味瞬間變得更加濃郁誘人。不知爲何,矮桌上竟擺着一個裝有大量長條狀泡芙的盤子,表皮呈現漂亮的金黃色,而塗抹於表皮上頭的焦糖奶油更是綻放出誘人的光澤。

「只要使用那把鑰匙,就可以殺死夢神了對不對?」

插圖042

接着,她摘下原本隱藏住雙眼的太陽眼鏡——露出兩顆宛如鮮血般赤紅的眼珠。

這是一間採光極佳的和室。只見一名身穿白色連身裙的女性,靜靜坐在擺放於房間正中央的矮桌前面。那頭淡色髮絲與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實在讓人感受不到什麼生命力。她的雙眼則是隱藏於一副黑色太陽眼鏡底下。

「…………哎,真是太好了。」

「是我自己。」

直人也試着咬了一口。表皮雖然薄,卻烤得十分酥脆,焦糖奶油的口感也相當滑嫩。這份長條狀泡芙或許非常好喫,但對直人而言,還是有點過甜了。

「是、是誰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突然間,直人聽到了由鶇身上傳來一陣咔鏘咔鏘的金屬撞擊聲。她那先前始終隱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腳,如今清楚地映入他的眼簾中。

棗連忙搖了搖頭。

門內傳來一陣模糊低沉的聲音。直人聞言慎重地打開房門。

鶇低頭瞄了自己的身體一眼——

(有一個獲得『紅色眼珠』的夢神藏匿在這座城鎮當中。)

直人一聽之後忍不住張大嘴巴。這個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隨後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喔,這個啊……這是用來拘禁我的道具。」

「……請進。」

棗遲疑了一陣子之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一塊長條狀泡芙。素來對甜食很沒輒的直人也只好跟着伸手拿取。

「兩位不用客氣,反正做了很多。」

她鬆了口氣似的輕撫着胸口,臉上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

直人爲之一僵。她那纖細瘦弱的四肢上,竟然戴着附有斗大鎖鏈的手銬及腳鐮。

她露出一抹毫無心機的可愛笑容,頻頻勸誘着直人與棗品嚐盤中的點心。直人實在無法理解,這名怎麼看都不像是壞人——如此溫柔和善的女性,爲何會跟夢神扯上關係呢?

夢神睜大鮮紅的雙眼,細細打量着直人手中那把對準了自己的莫斐斯。

她以沉穩的聲調對兩人說道。

直人對她這種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困惑不已。從此時面對的這名敵人身上,不僅感受不到絲毫殺意,更沒有任何的敵意,可見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與直人交戰的意思。

鶇雙膝併攏正坐在榻榻米上,抬頭望着直人的臉。

「請你殺了我吧。」

對方清脆的嗓音響遍整間房間。

「什麼……?」

「我想請你除掉的夢神就是我……我希望你能動手殺了擁有這雙駭人紅眼的我。」

那名自稱麟堂正宗的少年將刀扛在肩上,擺出架勢,一派輕鬆地走上前來,綾乃全身的神經爲之緊繃。雖然對方的步伐與姿勢看起來似乎十分草率,但實際上卻精準地顧及到視野範圍內的每個角落,絲毫沒有留下任何可趁之機。

這名對手相當強悍。假設他也是夢神的話,手中缺乏象樣武器的自己絕對會喫大虧。綾乃掃視了周遭一圈,但根本找不到任何足以拿來當武器使用的物體。再加上這座陸橋又十分狹窄,導致她能迴避攻擊的方位也跟着受到了限制。

對方八成是算準了這幾點,纔會選擇在這裏襲擊她吧。或許打從她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便遭到此人一路尾隨監視至今。

「妳現在正打算設法避開攻擊或是轉身逃離此地對吧……但是……」

正宗開口說道。

「妳這些想法全部無濟於事……接下來我會趁機對妳發動偷襲,所以妳就乖乖成爲我的手下敗將吧。我剛剛講的話,妳聽清楚了沒?」

「……啥?」

對方竟然主動表明要發動偷襲,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可言呢?但他的口氣聽起來又不像是在開玩笑,臉上的表情更是正經八百到一個不行。

此時,原本擋住太陽的雲朵飄向他處,周遭隨即像是騙人似的重現光明。正宗手上的刀身也跟着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綾乃瞬間眼花繚亂,視野整個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啊!)

不妙!在她心中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自己也已經置身在對方的攻擊範圍內。只見正宗高舉刀刃,猛然由她頭頂斜劈而下。由於這記斬擊超乎想象地快,綾乃只得拉開距離來回避這一刀。原本停放在她身旁的越野自行車,伴隨着金屬碰撞聲被這一刀砍飛。看着橫倒在護欄前方的愛車,綾乃頓覺毛骨悚然——只見自行車的前輪已被整齊地砍成了兩截。

「我不是要妳乖乖成爲我的手下敗將嗎!拜託妳別亂躲好不好!」

綾乃心中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在打敗自己之後,他打算如何處置自己呢?利用現實世界的武器或許有辦法「打敗」夢神,但卻無法「殺死」夢神。因爲夢神並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只見正宗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摔成一個大字型。綾乃則是抬起腳將掉在一旁的日本刀踢到了遠處。她回頭看了前輪被砍壞的越野自行車一眼,忍不住嘆了口氣。虧她一直那麼珍惜這輛愛車,如今卻……

她卻突然陷入了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的狀態。一陣強烈的麻痹感在體內流竄着。

正宗脫口而出一聲短促的呻吟,卻不曾放開手中的日本刀。綾乃紮實地拙住他的手腕,整個人旋轉半圈,讓背部緊緊貼着對方的身體。接着動用全身的彈力,使出一記過肩摔撂倒了對方。

綾乃抓準這個時機,大步往前躍身而出。正宗的反應雖然在一瞬間慢了半拍,但還是立即擺出斬擊的姿勢。綾乃則是彎腰鑽進對方懷中,揮出右拳賞了他的胃部一記重擊。

「還不就是因爲『紅色眼珠』……」

但是,這不代表自己就能因爲他的習慣而佔到什麼上風。這名少年具備一身真材實料的高強功夫。假如剛纔那一刀是所謂的「手下留情」,那麼綾乃實在不曉得自己是否真有辦法再避開接下來的攻擊。

「你到底是什麼人?」

「……因爲我身上揹負着非打倒妳不可的理由。」

「我…………不……做的話……」

「可是,爲什麼身爲人類的你會跟『紅色眼珠』扯上關係呢?」

他用力搖了搖頭。

「是啊,我本來就是人類……我又沒有說過我是夢神。」

少年再度邁開步伐,縮短雙方的距離。綾乃則是急忙驅散腦中多餘的想法。想避開對方的攻擊確實難上加難——既然無法固守防線,那就只好孤注一擲,改採主動出擊以求一線生機。

「你爲何會鎖定我爲下手的目標呢?」

(難不成……)

「嗚!」

綾乃開口詢問。這個夢神並非「紅色眼珠」本體,然而卻散發出一股跟「紅色眼珠」一模一樣的詭異氣息。

「理由?」

少年話講到一半猛然回過神,接着忍不住緊緊皺起了隱藏於太陽眼鏡底下的雙眉。

綾乃開口詢問。正宗則是利用護欄支撐住背部,喫力地緩緩站了起來。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也沒錯。原來只是自己不經意的認定他是夢神而已

綾乃已大致摸清了對方的個性。看樣子,這名少年似乎有脫口說出內心想法的習慣。

由於電車逐漸駛近陸橋,導致他的聲音變得很不清楚。綾乃只好朝他走近一步,想聽清楚他說的話。

正宗的瞳孔是稀鬆平常的黑色。另外,從額頭上流出來的鮮血也始終不見自行止住的跡象。換作是夢神的話,在這個世界所受的傷應該會立刻自動痊癒纔對——

綾乃開口詢問。其實她一點也不期待對方會作出響應,但是正宗的腳步卻稍微停頓了一下。看來只要有人對他提出詢問,他似乎就會不自覺地作出反應。

綾乃不禁瞪大了雙眼。

「……妳有接觸過格鬥技的經驗對吧?」

「妳還真是個大意不得的對手呢……不要亂丟問題給我啦,妳會害我不小心回答出來。」

「接着我不會耍什麼小手段,也不會再手下留情,我將使出渾身解數收拾妳……妳可不準再躲了喔。不過就單憑妳剛剛那種反應,也很難躲過第二次吧……畢竟我的實力遠遠在妳之上嘛。」

綾乃沒好氣的回答。她曾在住家附近的道場學過古武術,直到國中畢業爲止。當然啦,她當時不過是爲了打發時間纔去練武的,壓根兒沒想到這門武術真有機會發揮功效。

這名少年當真只是一介夢神而已嗎?

「原來你是人類啊?」

他一邊捂着額頭,一邊挺起上半身,臉上的紅色太陽眼鏡已經壞掉,眉毛上則流下了一道鮮血。似乎是剛纔落地時,碰巧被摔破的鏡片割出了一道傷口。

「我太大意了……居然忘記提防這一點。」

正宗重新握好刀柄,再次擺出一模一樣的姿勢。

「好啦,妳準備接招吧。」

綾乃倒是顯得十分冷靜,她知道自己無需對這種程度的攻擊感到驚慌失措。正當她準備以手背抽打對方臉頰,趁對方倒退之際壓低自己的身子以掙脫壓制時——

「不過是玩玩罷了。」

正宗輕聲嘀咕着。或許是背部捱了重重一摔,導致他現在無法發出較大的音量。

截至目前爲止,綾乃已經看過好幾個獲得「紅色眼珠」賞賜力量的夢神,但卻從來沒有碰到過這類型的夢神。就一個最近纔來到現實世界的夢神而言,不僅反應顯得格外人性化,看起來也不像是單純裝出一副充滿人類特質的模樣而已。

突然,正宗翻身躍起,用力踢了護欄一腳,借勢猛然撲向綾乃。他一把抓住綾乃的T恤衣領,企圖勃緊她的脖子。

「哼,我不會再透露更多的詳情給妳知道了!」

綾乃以前也曾一度陷入這種全身無法動彈的狀態。她勉強挪動雙眼俯瞰了自己的身體一眼,赫然發現有一把巨大的黑色鑰匙深深刺入了心窩附近。

(……莫斐斯?)

再仔細一看,鑰匙頭部位的造型跟莫斐斯截然不同。宛如以彩色玻璃打造而成,隱約可見位於鑰匙頭另一側的景緻。

「結果只能奪走行動能力而已嗎……終究還是無法靠這把鑰匙幹掉夢神啊。」

正宗撿起被綾乃踢到遠處的日本刀,再度走回她的身邊。

「那玩意兒叫潘塔索斯。雖然不曉得有啥意義,反正它就叫這個名字。」

綾乃曾經聽過這個名字。在希臘神話中,莫斐斯有兩名兄弟。她記得他們的名字分別是叫作「潘塔索斯」以及「伊克魯斯」。

「妳剛纔不是問我到底是什麼人嗎?」

彷彿不願輸給電車的噪音一樣,正宗扯開嗓門大聲說道:

「我可不是一般人類,我是『守門之民』的族羣成員之一。」

綾乃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她不但未曾聽說過不屬於岸杜家一族的「守門之民」,而且也從沒想過還有其它的支派存在——更沒料到眼前這名「守門之民」竟然會與「紅色眼珠」連手來襲擊自己。

「既然鑰匙殺不死妳,那我也只好用這個玩意兒來取妳的性命囉。」

握在正宗手上的刀刃尖端,筆直指向綾乃的頸項。

「就算是夢神,只要一刀砍下妳的頭顱,妳也絕不可能毫髮無傷……沒錯吧?」

綾乃全身開始微微顫抖着。夢神在這個世界確實不會「死」,不過綾乃的身體構造跟人類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一旦首級被砍斷,她的身體組織將無法再繼續發揮應有的正常運作技能,短時間內或許還有辦法再生,然而一旦長時間被迫維持在身首異處的狀態下,身體組織肯定會因爲失去聯繫力而持續分解消融,直到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爲止——

假如自己命喪於此,接下來就會輪到直人遭殃了。她相信殺害「守護者」必定是「紅色眼珠」的主要目的,也唯有這一點絕不能讓對方稱心如意。

「直人……」

僅管身上插着一把黑色鑰匙,綾乃還是脫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在通過腳底的轟隆巨響中,她的聲音依舊清晰地迴盪着。

一瞬間,原本已經舉起刀刃的正宗臉色產生了變化。只見他的嘴角微微扭曲,似乎有某種因素使他心生動搖。

「嘖……」

直人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變成沒人能夠看見,只剩下意識的狀態在這世上飄蕩——光是想象就令他毛骨悚然。

他纔剛開口詢問,笑意便從她的臉上悄然退去。

7

「這就是『存在變微弱』的狀態。假如長時間持續待在結界之外,或者身體受到傷害的話,我的存在就會逐漸變得微弱……最後幻化成人類雙眼無法看見的模樣。不過縱使變成那種狀態,也不代表夢神已經死亡,只是存在變得很不穩定罷了。就算肉體密度幾近於零,意識依然能單獨殘存於這個世界……就像幽靈一樣。」

「啊……」

接着,她轉過頭面向直人露出了微笑。

「這間屋子,是專爲夢神而設計的結界之一喔。」

「請兩位仔細看看我的右手。」

直人反問道。鶇則是點點頭。

直人一邊點頭,一邊專心聆聽。若她所言屬實,那就代表「飯見町」這個地名本身也具備着「夢神所居住的土地」的涵義。

「夢神……據說當時好像是寫成『寢見神』。總之,大概因爲那些地點是這類神祇所居住的地方,所以人們爲了祭祀夢神,才興建了那些神社吧。」

「……呃,喔……嗯,她過得很好。」

「……意思就是『夢神的神社』呢!」

她將銬着鐵製枷鎖的雙手平舉至擺滿長條狀泡芙的盤子上面。

鶇一邊眺望着窗外,一邊開口說明。直人與棗則是再度隔着矮桌坐在她的正對面。兩人面前分別擺着一杯冰紅茶,這是鶇剛剛爲他們倆沖泡的。

「是的。現在只剩下一名年紀跟兩位差不多的男孩子而已……他的雙親因爲意外事故不幸身亡。從那之後,就只有我們兩人住在這間屋子裏。」

率先察覺到異狀的是棗。只見她那白皙的手掌呈現半透明狀態,隔着手掌仍可看見位於下方的長條狀泡芙餐盤,五根手指頭的輪廓也微微顫抖着。

「結界?」

「從很久以前開始,犯了罪的夢神們便會被流放到這個世界來。我也是遭到流放的其中一名夢神……不過由於兩位都認識公主,因此我想應該是無須再說明這一點了纔對。」

「請問公主是否健康無恙呢?」

鶇伸指在空中寫下了一個漢字——「夢」。

聽見棗的回應,鶇靜靜地點了點頭。

被天上浮雲遮掩住陽光的庭院,突然間又恢復了原先的明亮。

「……其實我只是把我從這戶人家口中聽來的話,照本宣科說給你們聽罷了。」

棗略微抬頭看着直人的臉。那表情就好像在問說「這是怎麼回事?」一樣。直人自然也是完全摸不着頭緒。或許是察覺到兩人一臉不解的模樣,鶇又繼續說下去:

直人與棗依言探出身子,注視着她的右手。

「是的……雖然我只知道分佈地點,並末親自前往觀看,但我想多半不會有錯。畢竟神社的名稱本身不就帶着『夢神所在的廟宇』這樣的涵義嗎?」

「所謂結界,就是指雖然位於現實世界當中,卻具有近似夢境世界之組成結構的地點。只要待在這類環境當中,我們就能夠維持住自身的存在。在遭到流放的期間,一般的夢神非得居住在結界中不可。因此這裏雖然是避難所,但同時也是一個形同監獄的地方。」

「不同於王族成員,像我這種普通的夢神,其實很難在現實世界維持自身的存在。我必須消耗龐大的力量,纔有辦法生活在這個基本架構截然不同的世界當中……光是置身於現實世界,我的存在就會隨着時間流逝而變得愈來愈微弱。」

雪白刀鋒勾勒出一道弧線,猛然砍向綾乃如同樹木一般動彈不得的頸項。

直人聞言點點頭。假設結界同時也是一座監獄,那麼她口中的守門之民一族自然也成了獄卒。看樣子,該支派跟管理「非存之門」的「守護者」所負擔的職責似乎不太一樣。

棗開口詢問。鶇爲了選擇適當的響應話語,抬頭凝視着天花板。

「對不起……看來我解釋得不夠清楚。其實『飯見(IIMI)』是由『IMI』這個字詞演變而成的。聽說以前『IMI』原本寫成『寢見』,是用『睡眠』與『看見』這兩個漢字組合起來的字詞。只是這個字詞的發音與寫法經過漫長歲月的演化,變成了其它模樣,因此大家現在都改用這個單字。」(譯註:日文原文爲「寢る」及「見る」。)

棗開口詢問。

「請問,這座城鎮當中的飯見神社全部都是結界嗎?」

他彷彿要斬斷心中迷惘似的用力搖了搖頭,隨即再度緊緊握住手中刀柄。

「這個嘛……就是肉體組織的聯繫力會減弱,導致身體分解擴散……直接讓兩位看看實例,或許可以讓你們較快理解我的意思吧。」

「那麼,照妳這麼說來,這裏就是『守門之民』的家囉?」

「此外,過去還有好幾個結界存在於這座城鎮當中……大致上都跟這裏一樣呈現出神社的形態,並交由守門之民一族加以妥善管理。我猜,如今大概只剩這裏是最後一處尚有功效的結界吧。」

可以外出自由行動的綾乃似乎算是個特例。雖說是爲了求生存,不過鶇在現實世界中卻只能過着長年被拘禁在同一個地點的悲慘生活。

「妳所謂的存在變得微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鶇說着露出了難爲情的笑容。直人則是轉頭環視了房間內部一圈。

直人頓了一會兒,才理解到對方指的是綾乃。因爲綾乃是國王的女兒,所以鶇纔會稱她爲公工。

守門之民與夢神住在一起——簡直就跟自己與綾乃的狀況一模一樣嘛.就連痛失雙親的遭遇也跟直人沒兩樣。

「這裏是個平和的地方。」

她彷佛在眺望着遠方景色一般,微微瞇起了雙眼。

「雖然屋外的世界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想必一定非常有趣……總而言之,我還是得以不致於失去自身存在的狀況下,平安無事地在這個家中生活。可是,就在大約兩個月前,『紅色眼珠』卻突然冒了出來。」

兩個月前……剛好是直人正式繼任爲「守護者」的時候。

「……是對方主動跑來找妳的嗎?」

直人至今爲止所封印的那些夢神,全都宣稱是「紅色眼珠」賞賜力量給它們。因此他總覺得「紅色眼珠」彷佛是爲了實現夢神心願而現身的怪物。

「是的,若只是出現在夢神面前,並不會讓我們產生任何異狀。然而一旦夢神滿足了某些條件,似乎就會遭到『紅色眼珠』所感染。至於究竟得滿足哪些條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呃,對不起……請問『感染』是什麼意思啊?」

直人忍不住插嘴發問。

「『紅色眼珠』不是會賞賜力量給夢神嗎……」

「錯了。」

鶇的聲音裏首度帶着抖音。

「事情並不是如你所想象的那麼單純。『紅色眼珠』會將自己的部分存在送進夢神體內……而它的分身會促使夢神喪失理智,感覺就像罹患疾病的人類一樣。『紅色眼珠』能夠暫時性地引發出夢神所具備的潛在能力,所以受到感染的夢神便能隨心所欲……可是它們卻必須付出精神失衡,以及再也無法控制自我的慘痛代價。」

銬住鶇雙手的鐵鏈發出了輕微的聲響。直人總算理解她先前所說的「是我銬住了自己」這句話的真正涵義。這是她爲了預防自己失去理智而採取的事前防範措施。

「而且,發病症狀並不僅止於失去理智而已……還有更嚴重的後果等着它們。」

「……更嚴重的後果?」

她眼神黯淡地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紅色眼珠』的存在不止會對夢神的精神造成影響,甚至還能使肉體連帶產生變化……一旦演變到那個地步,遭到感染的夢神就真的是沒救了。」

「妳所謂肉體產生變化,是指……」

「呃,嗯。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啦……」

「起初我要求阿正動手殺了我,可是,他好像也不曉得殺死夢神的詳細方法……後來他說他會盡力找出能夠救我的方法,要我千萬不可以輕言放棄……而我也因此被他說服了。」

「你真的無能爲力嗎?」

「據說……存在於現實世界的人事物,無法殺死屬於夢境世界的存在。」

「我想……應該是夢神沒錯,不過實際上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連它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我在夜半時分沉睡之際,它就這麼突然出現,又突然自我眼前消失……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它跟我們截然不同。我猜我們一般的夢神八成都對付不了它。」

直人自己都不禁產生『我怎麼會提出這種蠢問題啊』的自嘲念頭。但要他在腦海中勾勒山比「YOMIZI」還可怕的怪物,還真是有點困難。

鶇頓時倒抽了一口氣。

「……『紅色眼珠』到底是什麼東西?它的確是夢神吧?」

「那個,我有個小小的問題想要請教一下。」

這真是一項超級馬虎的情報。名叫正宗的這名少年理當也繼承了「守門之民」的血統纔對,不過他也有可能跟直人一樣,並末被完全告知一族的相關事情。

她一說完,隨即定睛直視着直人的雙眼。

阿正是誰啊?直人微微側頭,一臉疑惑。鶇則是有點難爲情地羞紅了臉。

「什麼……」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畢竟目前我還處於精神層面尚未完全產生變化的狀態。不過,一旦產生了變化,我猜屆時自己應該能夠很輕鬆地殺死鎮上所有的居民吧……因爲引導現實世果走向混沌就是『紅色眼珠』最大的心願。」

兩人大概早已過着形同家人般的生活了吧。相信日後縱使得知「方法」,這名少年也絕對不可能下得了手。

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

她的語氣雖平淡,反而挑起了直人的不安。即使無法想象眼前的她真的會變成「怪物」,不過她心中八成存在着一股只有當事人知道的確信意念吧。

直人提出疑問,鶇則是微微側着頭。

她的說詞跟野木幹央創造出來的夢神所說的話,有着十分奇妙的相似處——兩者都是提到它是個本質與夢神不同的存在,也是凌駕於夢神之上的存在。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鶇也很懼伯「紅色眼珠」。

「是阿正他……」

「那個,跟我住在一起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作正宗,就是他告訴我的。他說他好像曾聽過守門之民擁有這股力量,不過連他自己也不太確定就是了……」

「妳的意思是說……接下來妳可能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原本在一旁聆聽兩人對話的棗靜靜開口發問。

直人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死在別人手上,相較之下,她反而還比較懼怕自己真的變成一頭「怪物」。

「守門之民不是原本就具備消滅夢神的力量嗎?」

「遭到流放的夢神即便重回,也只會被視爲罪加一等……一定會立刻被遣回現實世界來。想要阻止我,唯一的方式大概就是殺了我。」

「這樣我會感到很困擾的……」

「我希望你能徹徹底底地殺了我……當然啦,如果只是讓我自身的存在擴散蒸發而『消失』的話,其實我也能憑一己之力完成,只要走出結界就可以了。可是如此一來,我的精神將殘留於人世,日後搞不好會因爲某種意外事態而導致身體變回原狀。身爲『守護者』的你,必定能完全除滅夢神……」

直人率先回想起來的影像,是兩個月前使全鎮陷入混亂狀態的「YOMIZI」身影。即便是看在一般人的眼中,那也已經稱得上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了。

直人開口詢問。如果只是打開通往的門扉,他隨時隨地都辦得到。雖然不清楚回到是能否能助她擺脫「紅色眼珠」的魔掌,但這麼做總比喪失生命要來得好。

直人連忙打斷對方的話。打從先前通過電話之後,他就一直對此事感到耿耿於懷。

「妳又是由誰口中得知『守門之民能夠殺死夢神』這項情報的呢?」

鶇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麼做。」

「受到感染的夢神會變成貨真價實的怪物。」

「我並沒有能力殺死夢神啊。」

鶇一時間動也不動地愣在原地。她定睛凝視着自己那雙呈半透明狀的手掌好一會兒,最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難道妳就不能直接回去嗎?」

鶇垂頭喪氣地回答。

「妳、妳先等一下。」

「妳說『紅色眼珠』是在大約兩個月前主動跑來找妳的。可是,妳卻直到昨天才試圖與岸杜同學聯繫……請問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的話大概就到此告一段落吧。」

「大約三天前吧。我在整理置物間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一把老舊的鑰匙。我才把鑰匙拿給他看,他便突然面露兇光,轉身就衝出家門。嘴裏還嚷嚷着:只要使用這個玩意兒,應該就可以殺死『紅色眼珠』纔對……」

(……鑰匙?)

直人腦海裏閃過了一個念頭。接着,他把一直握在手中的莫斐斯擺到矮桌上。

「是像這樣的鑰匙嗎?」

「是的……雖然形狀有點不一樣,但看起來十分相似。」

原來如此……直人想着。原來在這個家裏也擁有一把類似莫斐斯的鑰匙啊——一直以來,他始終認定這世上就只存在着一把莫斐斯。

「請問,這把鑰匙真的無法殺死夢神嗎?」

「不行……這把鑰匙所能完成的事情……就只有解放夢神所吞噬的人類靈魂,以及打開通往的門扉而已。」

話雖如此,鶇還是以一副不死心的表情凝視着鑰匙。直人開始感到有點坐立難安,便將鑰匙收進了口袋裏。

「那麼,那名少年在衝出家門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縱使找到了鑰匙,但就這麼突然衝出家門,未免也太亂來了。更何況直人並不認爲「紅色眼珠」的藏身之處會如此輕易就被這名少年發現。

「他一直到傍晚的時候纔回來,只說了一句「這把鑰匙果然殺不了它』……」

想也知道嘛——直人心中早已得出這個結論——接着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咦?照這麼說來,豈不是代表他曾經見過『紅色眼珠』嗎?」

「這點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始終不肯告訴我……從那天起,他幾乎每天都會出門閒逛。就算回到家裏,臉上也總是掛着一副可怕的表情……我感到愈來愈不安,於是便開口問他,他卻只回了我一句『一切都是爲了救鶇姊啊』。我們一直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因此我再清楚不過,他正打算採取某種不妥的行動。一想到他很有可能爲了救我而遭遇危險,我就……」

鶇的鮮紅雙眼泛起了淚光,一滴淚珠悄然滑落。看來她是下定決心,要在那名叫正宗的少年鑄下大錯之前,以選擇死亡的方式讓自己不留痕跡地自他身旁消失。

直人不發一語地緊咬着嘴脣。

明明個性與外貌都截然不同,但鶇的身影卻莫名地與綾乃重迭在一起。如果她所言屬實,「紅色眼珠」真能如同疾病般侵襲夢神的身體,那麼綾乃當然也有遭到「感染」的危險。

假設今天換成是自己站在正宗的立場,大概也很有可能會採取同樣的魯莽行動吧。直人實在無法認定此事與自己毫不相干。

(設法幫助這兩個人吧。)

「雖然我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年輕人騎車不該騎這麼快……」

「我明明有提醒過綾乃啊……我跟她說家裏附近有跟蹤狂出沒,要她自己小心一點。」

她邊笑着邊開口跟他們交談。

兩人騎乘的自行車隨着緊急煞車停在綾乃家門口。只見身穿華麗橘紅色連身裙的久世虹子站在門口,正準備打開手中的陽傘。他們這纔想起,今天是她所經營的那間「九識☆女士占卜館」的公休日。

「岸杜同學……這是……」

她從連身裙的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到了直人與棗的面前。

(……假如是我發生了什麼意外,他也會像這樣爲了救我而到處奔波嗎?)

背面所寫的這行文字乃是鎮上某戶人家的住址。而且門牌號碼就在直人住的公寓附近——

「大概從前天開始,有個小子就一直鬼鬼祟祟地在我家附近晃來晃去。他留着一頭短髮,看起來就是一副不太聽話的模樣……由於他的行徑實在太過礙眼,所以我便開口喊了他一聲聲,結果他馬上就轉身溜走囉。」

她開口說道。

「倉野,我們走!」

虹子立刻換上一副相當不愉快的表情。

身爲夢神的鶇渾身散發出一股跟綾乃有點相似的氛圍。棗猜測直人心中必定產生了『如果綾乃也遇到了同樣的危險』之類的想象,纔會如此着急。

8

「這張紙放在他昨天穿的那套衣服裏面。我感到有點在意,所以就把它收起來了……」

直人的肩頭猛然一震,接着緊緊抿住那毫無血色的嘴脣。他現在對於自己最近始終沒有找機會好好跟綾乃聊天一事感到相當後悔。

「唷,你們倆怎麼跑到這裏來啦?」

兩人探頭看着那張紙。雖然只是一張便利商店的購物收據,不過背面以潦草的筆跡寫下了一行字。正宗八成是用這張收據來代替便條紙吧。

直人臉上頓時浮現一抹緊張的神色。

棗似乎也發現到了。那行文字寫的正是綾乃家的住址。

「阿姨最近有沒有在這附近看見什麼奇怪的傢伙呢?我想對方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

「哦,你說那小子啊?」

「對於此事他始終絕口不提……啊,不過……」

那個人八成就是麟堂正宗吧。沒想到他真的來過這裏。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棗驅散了腦海中的念頭。這件事現在根本就無關緊要。

棗與直人忍不住面面相覷。既然回家拿了泳裝,就代表綾乃當時正準備跟着一同前往游泳池,然而她最後卻沒有出現在約定會合的地點。

「阿姨,綾乃在家嗎?」

直人連忙站起身,接着轉身衝向了玄關。

「他本人沒有提過自己到底打算做什麼嗎?」

虹子微微側着頭。

即便後座的棗開口跟他交談,他也只會拋出心不在焉的回應,最後連棗也跟着陷入了沉默。

現在回想起來,今天棗發簡訊給綾乃之後,始終沒有收到任何的回覆。以往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早知道就該更深入思考這個反常現象的意義纔對。

「什麼……」

「剛剛……其實應該是兩小時之前的事情了吧,她從你家公寓回來過這裏一趟。不過我聽她說只是回來拿泳裝而已,所以隔沒幾分鐘就出門囉。」

直人暗自下定了決心。

直人的表現跟往常截然不同,他不只是擔心綾乃的安危而已。從剛纔聆聽鶇說明箇中緣由開始,他就顯得有點反常了。

「咦?哪回事啊?」

「綾乃?」

直人跨下自行車,出聲向虹子詢問道。

在騎自行車趕往綾乃家的途中,直人幾乎不發一語。

「……等等,直人你完全沒聽說過這回事嗎?」

(那傢伙有危險!)

「對了,我昨天在站前廣場也曾瞥見那小子的身影喔。這臭小子到底是什麼人啊?」

「阿姨,謝謝妳。」

話一說完,直人立刻掉轉自行車頭的方向,他打算前往站前廣場。在棗縱身跳上後座的瞬間,直人已經用力踩下了自行車的踏板。

自行車很快便轉了個彎,騎進車輛無法通過的小巷道。看樣子他似乎準備抄快捷方式。自行車由兒童公園正中央橫越而過,行經渠道後,來到了電車鐵軌旁邊的道路上。

棗一邊緊緊抓住直人的腰際,一邊偷偷窺視着他的臉。他的神情顯得十分認真嚴肅,甚至完全沒察覺到棗正在注視着他。他現在一定滿腦子都在思考着『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找到綾乃的下落』吧。

只是因爲平常總是被綾乃牽着鼻子走,纔會變得比較不引人注目,但實際上直人也是個意志力十分堅強的人。只要觀察單獨一人採取行動的他,就能明確體會到這一點。之前棗被拉進「YOMIZI」的惡夢中時,他也曾冒着危險出手救了自己一命。要不是意志本來就很堅強,相信他絕不可能接下「守護者」這項喫力不討好的職責。

突然間,自行車發出尖銳的煞車聲並停了下來,棗的額頭差點順勢撞上他的背部。

「綾乃!」

直人一邊跳下自行車,一邊放聲大叫。

(綾乃在哪裏啊?)

因日照蒸汽而顯得視野搖晃的道路上不見任何人的蹤影,然而直人卻提腳踩上水泥制的柵欄,試圖跨越到另一側去。

「岸杜同學,你這是……」

棗話還沒說完,隨即倒抽了一口氣。只見一名留着淡紅色長髮的少女,正頹然倒臥在鐵軌旁邊的砂地上。身上穿的T恤以及牛仔褲都染上了大片的鮮血。

「啊……」

倒臥在那裏的少女正是綾乃。

已經跨越到柵欄另一側的直人,連忙伸手扶起渾身癱軟倒地的少女。棗一邊越過柵欄,邊轉過頭確認着鐵軌的前後兩側,卻遍尋不着任何可疑人影。實在無法理解綾乃爲何會倒臥在這種地方……

麟堂正宗佇立在陸橋上。至於手中所握的日本刀則被一層血脂掩住了鋒芒。

「……差一點就可以將她解決了。」

內心的想法總是會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這是他從小就有的習慣。如今還得煞費苦心才能瞞住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鶇,以免被她發現自己的意圖。因爲每次只要她一開口詢問,自己總是差點就說溜嘴。

「鶇姊……」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模糊的女性嗓音。正宗的視線絲毫沒有動搖,因爲他很清楚開口跟自己交談的人是誰。

「我不是說過一定要確實砍斷她的首級嗎?」

「真的假的?」

爲了保護這個人,要他做什麼部在所不惜。

「……廢話。」

「就是因爲你心生躊躇,纔沒辦法一刀砍死她。」

綾乃趁着身體重獲自由的同時,縱身跨越陸橋護欄往下跳。由於剛好有一輛電車行經陸橋正下方,她便降落在電車車頂,順利迴避掉這場殺身之禍——

他從柏油路面上撿起那把黑色鑰匙。潘塔索斯的外形已經變得跟先前使用的時候截然不同了。愈是靠近鑰匙前端的部位,看起來就愈接近彷彿溶解於空氣當中的透明狀態,而由中心點附近至最前端這一截則是已經完全消失。就在即將砍斷綾乃首級的瞬間,鑰匙的前端部位突然消失,導致整把鑰匙從她胸口掉了出來。

正宗語氣暴躁地打斷她的嘲笑。

「妳很囉嗦耶。這點小事我早就知道了啦。」

「這又不是我的錯……是這把鑰匙害的吧。」

「當然了。」

「你確實有打算要解決她吧?」

他這麼說道。

可是,自己身旁有一個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到底的人。

「我纔要問妳呢。妳真的會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吧?」

對方並末作出任何響應——縱使是這種來路不明的合作對象,目前也只能勉強相信她的說辭了。

他輕聲嘟噥着。當時,就在他準備給綾乃最後一擊的瞬間,綾乃脫口叫出了「守護者」的名字——不知爲何,正宗竟將那畫面看成了叫着自己名字的鶇。

他又不經意地說出了真心話。

「妳只管靜靜等着看好戲,『紅色眼珠』。」

「……總之,只要我下次確實將她解決掉就行了吧。」

正宗出聲回答,暗自咬緊了牙關。雖然『差一點就可以將她解決了』是真心話,不過他同時也產生了『幸好沒有真的砍死她』的念頭。畢竟對方跟自己無冤無仇,他其實一點都不想要傷害她。

她夾雜着嘲諷訕笑了數聲。

正宗扛起日本刀,邁步離開了現場。

「……跟莫斐斯比較起來,潘塔索斯不但功能不夠完全,就連形態也很不穩定,根本就不是能夠用來殺死夢神的玩意兒。你自己不也親身體驗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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