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潘塔索斯之劍

第二章 紅S眼珠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4.1萬 字

1

夕陽餘暉射入岸杜家的客廳。直人、綾乃以及棗三個人圍坐在玻璃矮桌前,桌上則是擺着三人份的冰咖啡。

「換句話說,爲了幫助遭到『紅色眼珠』感染的鶇小姐,這個叫麟堂的人便決定與『紅色眼珠』連手合作……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在彼此講完該講的話之後,棗開口說道。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綾乃點了點頭。

直人與棗帶着倒臥在鐵軌旁的綾乃回到公寓。她身上那道被正宗砍中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現在已經恢復意識、換掉髒服裝的她,看起來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正宗襲擊綾乃的舉動,爲直人內心帶來極大的震撼。他怎麼也沒料到原先打定主意設法搭救的對象,居然會轉而成爲自己的「敵人」——

直人勉強壓抑住這股矛盾的情緒。因爲有些話他非得現在說清楚不可。

「……綾乃。」

直人兩眼直瞪着綾乃。

「幹、幹嘛?」

「既然知道麟堂出現在妳身邊,爲什麼妳連開口通知我們一聲都不肯?」

「反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嘛。先前在百貨公司屋頂上時,他的氣息也是出現一下就馬上消失……再說我也沒想到在我家附近徘徊的跟蹤狂就是他啊。」

綾乃宛如小孩子在鬧彆扭似的嘟起嘴脣,並以攪拌棒猛戳着冰咖啡裏面的冰塊。

「直人還不是一樣,你也沒跟我談過『有夢神潛藏在鎮上某處』這件事。」

「是妳自己不肯聽我說好不好?我明明有好幾次都想開口告訴妳……」

經她這麼一提,直人才想起自己還沒問清楚綾乃究竟爲什麼發脾氣。只不過既然雙方現在能夠順利進行對話了,理由也就顯得無關緊要了。

「今後無論碰到什麼要緊事,一定都要主動告訴我們。妳可是差一點就人頭落地了耶?」

夢神一旦在失去首級的狀態下遭到棄置,無法發揮正常運作機能的肉體好像就會慢慢四分五裂、逐漸分解消融——直人猛然回想起剛纔從鶇口中聽來的那番話。即便肉體密度薄弱至極限,夢神的意識仍會單獨飄留於天地之間。

直人的脊樑猛然打了個寒顫。

呻吟聲由她那毫無血色的雙脣間溢出。即便已經從睡夢中清醒,這股體內遭到燃燒的感覺依然未見消退。那種感覺,有如心臟是由一團呈半熔解狀態的鐵塊所構成,不斷送出灼熱的血液在全身上下循環流動一般。

原來是這種小事讓她起疑啊……直人心裏這麼想着。

縱使如此,他依然不認爲這句話當中隱藏着什麼謊言。直人心中根本無法對她產生疑念。

「……例如?」

這一切都是「紅色眼珠」所帶來的發病症狀。

「岸杜同學的父親會不會完全不知道這兩人的存在呢?」

「直人,你認爲她爲什麼會知道有關於你的事情呢?」

直人側頭感到疑惑。當時對方看起來並不像是有隱瞞什麼祕密啊。

「我到現在也還無法理清內情,所以才說要去見她一面嘛……只不過,我總覺得這大概跟她遭到流放一事有所關連。她不是也沒向你提起自己被趕出的理由嗎?」

「她不是住在守門之民的家裏面嗎?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知道一些跟『守護者』有關的事情,應該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呃,嗯,就這麼辦吧。」

「這、這種小事用不着你一一解釋,我也清楚得很……」

客廳裏頓時瀰漫着一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就在直人打算做出起身上廁所這種毫無意義的舉動時——

「呃——我所謂的重視……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涵義啦……」

她緊緊握住手銬的鐵鏈,竭力忍受着這陣痛楚。染成一片鮮紅的視野扭曲變形。總覺得好像有數不清的聲音團團包圍住自己,連她的悲鳴聲也夾雜在其中。

一陣活生生遭到燒灼的痛楚,讓鶇清醒過來。低頭趴在和室矮桌上的她,剛纔似乎打了個瞌睡。如同鮮血般豔紅的夕陽餘暉在榻楊米上擴散開來。

綾乃也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啊。」

「要是明天妳的頭真的被他砍了,那該怎麼辦?」

「嗚…………」

直人開口詢問。

經綾乃這麼一提醒,直人才想到自己身爲「守護者」這件事照理說應該沒什麼人知道纔對。

「明天我也要去見見那個叫鶇的夢神……假如她真的是硬生生遭到『紅色眼珠』侵襲的話,那我自然願意盡己所能地去解救她。不過,我希望能再多收集一點相關情報。況且在她的說辭當中,還有些地方讓我耿耿於懷。」

「嗯,話是沒錯啦……」

棗出聲詢問,綾乃隨即搖頭加以否定。

「當然重視了,我可是擔心得要命耶…………咦?」

(請你殺了我。)

「那個人今天並沒有砍斷我的脖子啊。」

「原來你這麼重視我啊?」

「妳所謂的耿耿於懷指的是?」

「雖然我不清楚她是刻意隱瞞,還是湊巧忘記提到了……但她實際上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你們喔。」

「哎呀,真意外。」

「畢竟彼此都住在這個小鎮裏頭,因此我認爲叔叔絕不可能對這兩人一無所知。假設岸杜叔叔跟這兩人當真毫無交集,那對方能夠知悉關於『守護者』之事,豈不是也很不自然嗎?」

綾乃輕輕咳了幾聲。直人則是忍不住在心中說了句『倉野,真是太感謝妳了』。

直人覺得綾乃說的話十分合理。但是——

直人話一講完,立刻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愕然。他用錯了反駁的語句。

「照妳這麼說來,實際情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綾乃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浮現一抹嘲諷般的笑容。

「再加上我雖然在直人的父親……也就是岸杜叔叔的指導下,學習到各式各樣關於守門之民的知識,不過我卻從沒聽叔叔提過這兩人的事情。不僅是另有其它支派的守門之民這件事,另外,除了我之外還有其它遭到流放的夢神住在這個鎮上……我實在很難想象叔叔他會忘記提起這麼重要的事情。」

「那你再想想,她爲何會連你的聯絡方式與姓名都知道呢?她不是過着不曾踏出過家門半步的生活嗎?此外,她知道直人就是『守護者』一事本身也相當地不自然。」

棗算準了絕佳時機開口幫兩人解套。

「……總而言之,我們好好思考一下今後的應對方案吧。」

在模糊不清的意識中,一股彷彿滾燙熱水的絕望衝動猛然爆發。好想直接踏入屋外的世界,動手燃盡一切事物。真希望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痕,用以取代一旦踏入屋外的世界,存在便會逐漸消失飄散的自己——

「……啊。」

就像開始時一樣,發病症狀總會突然穩定下來。她的額頭上佈滿了珍珠般的豆大汗珠。發病的間隔隨着時間流逝而變得愈來愈短,她相信近期之內,自己完全遭到痛楚吞噬,並徹底喪失自我的那一天就會來臨了。

(如果那一刻真的到來……)

她緊閉雙眼,不願想象自己屆時到底會變成什麼模樣。

房間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搖響鐵鏈,緩緩站起身,接着開門走出房間。她踩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早巳變得昏暗無光的走廊前進。最後在廚房前面停下腳步。

「阿正……」

一名短髮少年站在瓦斯爐前面。當她開口叫喚的瞬間,心中的不安也跟着溶解消失。

「……歡迎你回來。」

她面帶笑容地對他說。

「鶇姊,我回來囉。」

正宗一邊關掉爐火,一邊活力十足地向她打招呼。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充滿魄力的笑容,右手則是戴着料理專用的手套。

「那個傷口是怎麼一回事?」

他的額頭上貼着一塊OK繃。

「喔,這個啊……是白天被人過肩摔的時候留下的……」

「……什麼?」

「啊——不對不對,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啦。」

他硬是換了個說法。接着把看似經過隔水加熱的陶瓷杯從鍋子裏面拿出來,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流理臺上。鶇隔着他的肩頭觀看,這才發現原來那是一個表面灑滿香草顆粒的牛奶布丁。

「……這是準備給鶇姊明天享用的點心。其實我本來是想作焦糖布丁的,不過沒什麼時間……這次雖然有點偷工減料,就請鶇姊湊和着喫吧。」

「沒關係,我一點都不在意……真的很感謝你一直做點心給我喫。」

「………………嗎?」

兩隻帶有香草氣味的手掌突然緊緊夾住鶇的雙頰。他那看似憤怒,又彷佛快要掉下眼淚的臉龐近在眼前,手指也不停傳來斷斷續續的顫抖。

「哪裏都別去……留下來陪我。」

正宗連忙舉起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打從小時候開始,他若不這麼做的話,就守不住心裏頭的祕密。可見他現在必定是在進行什麼危險的計劃,就連額頭上的傷口也是拜此所賜。

「剛纔那是『紅色眼珠』的聲音嗎……?」

「……總而言之,一切包在我身上。好嗎?」

「別再說了!」

「我不希望你爲了救我,委屈自己去做一些無法透露給我知道的傻事。與其放任你冒險,我還不如干脆……」

(他要離開我了……)

「不要隨便就想尋死好不好……況且我之前也說過了,夢神果然是殺不死的。就算請到『守護者』,肯定也無能爲力。」

鶇立刻繃緊神經,今天非得跟他好好談一談不可。

「哈,我想也是啦。雖然那玩意兒的表皮需要一點訣竅才能烤得酥脆美味,不過對我而言簡直是易如反掌啊。」

「是嗎、是嗎…………啥?客人?」

正宗笑逐顏開,露出一排雪白牙齒。

不曉得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陣女性的聲音。鶇一睜開雙眼,正宗隨即如同觸電般拉開了彼此的距離。廚房裏除了兩人之外,並沒有第三者。但是鶇卻十分清楚剛剛所聽見的女性聲音是由何人所發出的。

她以極其微弱的嗓音輕聲低語。他瞬間變得滿臉通紅——鶇猜想自己的臉頰現在必然比他更爲羞紅吧。她微微拾起下巴,靜靜閉上雙眼。雖然長久以來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過這卻是她第一次做出這種舉動。

「連客人也讚不絕口,直說很好喫呢。」

她仍未捨棄掉直人「願意殺死」自己的可能性。相較於自己死亡,陷入喪失理智的狀態更令她感到懼怕萬分。

他們的三餐雖然由鶇負責烹調,不過唯獨西式甜點是由正宗一手包辦。除了腕力過人之外,這算是他唯一的拿手絕活。她每天都會喫正宗製作的點心。

她聽見正宗的呼吸聲由漆黑的另一側傳入耳中,也明確感受到他的嘴脣正緩緩接近自己。

「那麼,阿正到底打算做什麼呢?我要你老實地回答我。」

「『守護者』根本沒什麼特別的。他跟我一樣……不對,反而比我還要弱。」

一瞬間,正宗面露嚴肅的神色。

鶇咬緊了嘴脣。她不希望就此獨自一人留在這間屋子裏。搞不好自己還能存活在這世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理解自己內心的感受呢——

鶇抬頭望着他的臉。不知不覺間,他都已經長這麼大了。以前自己的身高明明比他還要高的,但是現在……

「對了,今天的長條狀泡芙滋味如何?」

「鶇、鶇姊……?」

「妳在胡說些什麼啊?委屈自己配合我這項興趣的明明就是鶇姊嘛。」

雖然他本人打死也不願承認此事,還一再堅稱「這不過是自己的興趣罷了」,但其實他只是因爲點心是鶇「最愛喫的食物」,纔開始動手學做西式甜點的。實際上他個人並不怎麼喜歡喫甜食。

「這個話題應該已經講過好多次了吧……我也說過了,『守護者』根本幫不上什麼忙,我自己會設法解決問題。」

「就說我是爲了救鶇姊……」

夢神第一次品嚐到的「現實世界之物」,會對其肉體造成強烈的影響。對鶇而言,她第一口享用到的,就是來到這個家的第一天,由正宗家人端出來款待她的自制蛋糕。從那之後,她便成了非得持續食用正宗母親所做西式甜點的「體質」。

「我待會兒要出門一趟。今天晚上……不對,搞不好明天也暫時不會回家喔。」

「……我請一位岸杜直人先生來我們家聊了一下。他就是現任的『守護者』喔。」

鶇舉起雙手,輕輕壓住了他那雙就快要遠離自己雙頰的手掌。

「非常好喫喔。」

她倒抽了一口氣。直到現在,她才理解他提前做好明天那份點心的用意爲何。

正宗的母親在三年前不幸過世,因此製作點心的職責就由正宗一手承接。從小便習慣幫母親製作點心的他,幾乎已將母親的食譜背得滾瓜爛熟。

正宗斬釘截鐵地說道。

「可是,『守護者』說不定擁有什麼特殊能力……」

「哪來的客人?」

原本抬頭挺胸笑得十分開心的正宗突然皺起眉頭。

正宗以雙手捂住自己那張差點做出響應的嘴巴,這正是代表肯定的最佳證據。那個可怕的怪物已經來到這間屋子了。鶇同時也徹底領悟到事實的真相。那就是正宗已經與「紅色眼珠」連手,正準備採取某種行動。

「我一定會救鶇姊脫離險境的。」

正宗捂着嘴巴對她說道。

「所以,拜託鶇姊一定要在這裏等我回來。」

插圖-63

那是兩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交換過的誓言。他轉身背對鶇,快步衝出了廚房。

「等一下!求求你別走!」

鶇步履蹣跚地追了上去。她的胸口痛得像是快要炸開了一樣。總覺得此時任由他離開這間屋子的話,日後大概再也沒有機會能見他一面了。

等她來到走廊上的時候,正宗早已奔出玄關大門外。

「阿正!」

她通過籠罩在夕陽餘暉中的玄關大門,打着赤腳直接跑到屋外。雖然正宗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但照理說他應該還在這附近纔對。她踩過踏腳石,不自覺地試圖要跑到鳥居之外。

「啊……」

腳尖感受到一陣差點崩解消散的惡寒飛竄而過,使她停下了腳步。只見越過鳥居下方踏至外面的右腳腳尖已經很明顯地變成了透明狀態。

在結界以外的地方,果然無法輕易維持住肉體組織。或許是因爲長年居住在另一個世界的緣故吧,跟當初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比起來,如今鶇自身的存在已變得更加不穩定。一旦走出結界之外,這具肉體大概撐不到一小時,便會自行分解消融。

鶇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奇妙的想法。

假使能夠利用「紅色眼珠」的力量使肉體產生變化,那麼維持自身存在的力量應該也會跟着變強纔對。然後就可以跟在正宗後面,隨心所欲地在外面奔跑——

(……我一定是瘋了。)

如此一來,自己也會變得不再是原來的自己。那麼縱使維持存在的力量變強,也毫無意義可言。

她動作緩慢地掉轉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回玄關。

2

一直到太陽下山之後,棗才動身離開岸杜家。雖然直人邀請她留下來共進晚餐,不過她卻以必須前往站前廣場的書店一趟爲由而加以婉拒。其實就算不是挑今天前往書店,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讓這扇「非存之門」一直維持着開啓狀態是很危險的事情。聽說門扉一旦開啓過久,便會促使現實與夢境世界的界線崩潰,進而導致兩個世界同時崩毀。但是當時親手打開門扉的直人,以及在庭院躺椅上閱讀書籍的虹子都沒發現這個異狀。

於是她趕緊掉轉身子,快步朝鳥居所在的方向跑了過去。雙腳踩着碎石路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等看見被路燈照亮的道路離自己愈來愈近,她的心情總算是平靜了下來。這個時間路上的行人還不算少,相信在這個距離商店街相當近的地方,應該不太會發生什麼狀況纔對。

或許是因爲門扉的這一側連接着地面,另一側卻是出現在城牆上,導致兩側的重力方向截然不同。看着看着,他只覺得愈來愈暈頭轉向。

天色已暗,因此從棗所站立的位置實在無法看清楚拜殿中的模樣。於是她轉身行經油錢箱旁邊,踩着木階,試圖將臉湊近木格窗好一探究竟。

他試圖出聲提醒他們,不過中途便作罷了。畢竟這場夢只不過是重現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罷了,不管他此時做了什麼都無濟於事。此外,既然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那就代表必定是有人動手關上了這扇門。

「那根糖果好喫嗎?」

棗頓時感到背部一陣毛骨悚然——感覺上好像有人正定睛凝視着自己,但拜殿附近自然不見其它人影。她突然對自己佇立在這個沒有燈光的地方一事感到不安。

就在這時候,境內突然颳起了一道強風,吹得拜殿發出軋吱的聲響。

這是他與綾乃初次見面那一天的「重現」。過去發生的事會以夢境形式呈現在他眼前。他之前也曾碰過類似的狀況。

「妳就是在一旁協助『守護者』的女人對吧?」

她突然停下了腳步。只見眼前聳立着一座石砌的鳥居。她這時纔想起,這裏也有一間「飯見神社」。神社裏面只有一間小小的拜殿以及神轎殿,連個專任的神官也沒有。可說是個除了夏季祭典以及年底年初之外,幾乎不會有人特地前來的地方。

她覺得事態進展其實算是相當順利。雖然她很坦率地對此事感到欣喜,不過卻也一直覺得很對不起綾乃。

爲什麼非得壓抑住自己的心情不可呢?

在直人與綾乃重修舊好之後,自己最近的所做所爲同時也變得非常淺顯易懂。那就是明明身爲兩人的好友——她卻只顧着拚命縮短自己與直人之間的距離。

「喂,快點把門……」

此時,門扉周遭的空氣突然有如黃昏時刻降臨般,開始染上一層鮮紅的色彩。

「……我這麼做……真的錯了嗎?」

「不好意思,我要請妳充當一下誘餌了。」

自己確實是累了——今天一整天下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然而這股沉重的心情卻不單純是疲勞所造成的。

「啊……」

於是她穿越鳥居下方,走進神社境內。她先到洗手場潔淨過雙手之後,才繼續往裏面走。跟一般神社比較起來,這裏只是內部建築物的體積稍微小了一點,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一道人影快速朝着棗直衝而來。就在她即將發出悲鳴的瞬間,突覺心窩附近傳來一股沉重的衝擊。她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她想到自己一次也沒有踏進過這間神社,而他們已經說好明天要三個人一同前往麟堂家拜訪。那麼先行觀察一下其它「結界」的模樣,相信應該也是有益無害纔對。

直人現在佇立在位於庭院角落的停車位。他的雙親外出購物去了,所以車子並未停放在車位裏面。不過卻有一扇巨大的黑色門扉,橫躺在由水泥鋪設而成的地面上。

一個聲音從視野外傳入耳中,使他回神過來——那是他自己小時候的聲音。

(原來你這麼重視我啊?)

那是自己在昨天那場夢境中看見的景色——也就是城堡的中庭。

她走在車流量稀少的夜路上,掛在肩上的塑料大手提袋感覺格外地沉重。

最近明明處得很不融洽的兩人,竟然單憑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完全恢復成以往的關係。不對,搞不好還變得比先前更加親近也說不定。

(……這樣做或許能多少幫上岸杜同學一點忙呢。)

她佇立在祭繩與油錢箱前方,凝神注視着前殿的格子門。如果這是一間用來祭祀夢神的神社,那搞不好有什麼可以顯示夢神曾經存在過的物品收藏在拜殿當中。

「他們兩人的感情果然很好啊……」

他抬頭一看,發現有一棟眼熟的透天厝就座落在正前方。這是他以前住過的舊家。年幼的自己正跟綾乃面對面坐在玄關房檐下面。

(以前也曾經有夢神駐留在這裏嗎?)

門扉已經打開,綾乃八成纔剛從裏面跑出來不久。只見開啓門扉的另一側是一座雜草叢生的庭院,有一塊巨大的石制圓桌坐鎮在視野的正中央。

(當然重視了,我可是擔心得要命耶!)

(……又是那個時候的夢嗎?)

不經意地脫口說出內心的想法之後,棗愣了一下。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直人與綾乃的事。

直人凝視着橫躺在地面上的黑色門扉。

突然由暗處傳來這陣男性的嗓音,使得棗的雙腳頓時如同結冰一般,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只見有個陌生人站在鳥居旁邊的一棵大樹底下。

棗來到了商店街道路附近,一樓爲「永田超市」的公寓大樓映入她的眼簾。

難道對直人有好感,真的是這麼罪該萬死的事嗎?

(…………是誰關的呢?)

爸爸媽媽應該還要好一段時間纔會回到家裏纔對。直人與綾乃感覺上似乎完全忘了非存之門的存在,而虹子則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扇門的出現。

這時,圓桌旁邊出現了一名少女。她雖然比小時候的直人年長許多,卻又比如今身爲高中生的直人還要年輕很多。這名少女將一頭棕發盤至背後,身上穿着一件造型相當樸素的連身裙。

(嗯……?)

直人對這名少女的容貌感到似曾相識。她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似地環視周遭——最後似乎察覺到空間的異變。只見她凝視着現實世界這一側,此時映入她眼簾中的,必定是這扇黑色門扉以及門扉另一側的萬里晴空吧。

只見少女突然拔腿朝着門扉飛奔而來。這時候,直人總算是認出她來了。

現在的她依然留有小時候的殘影。這名少女正是住在麟堂家的鶇。

她一通過門扉來到現實世界,立刻毫不猶豫地以雙手抓住門把,開始使勁地關上門扉。只見原本帶着鮮紅色彩的異常空間隨即逐漸恢復成原狀。

等到門扉完全嵌入門框之後,她才起身仰望着天空。接着,彷彿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欣喜一般,笑容滿面地轉了一圈。

一瞬間,鶇的身體輪廓猛然顫抖了一下。直人隨即回想起存在已變得十分微弱的鶇的右手。她是個無法長期存活在現實世界當中的夢神。

「怎麼了嗎?」

直人聽見虹子的聲音由院子的反方向傳來。他探頭窺視籬笆的另一邊,發現她正在跟過去的直人說話。

「給我點心。」

「你剛剛不是已經拿過了嗎?」

「……我沒喫。」

鶇則是宛如要逃避這段對話似的轉身背對籬笆,穿過大門直奔山下。

一睜開雙眼,直人才發現自己連衣服也沒換就直接橫躺在牀上。再看了眼時鐘,現在時間也不過才晚上十點多——看來自己似乎是在喫完晚餐之後,不小心打了個盹。

(剛剛那是……)

他回想起夢境的內容。鶇利用直人打開「非存之門」這個機會,由裏面逃了出來。她大概跟綾乃一樣,都是因爲觸犯了擅自跨越界線的罪責,才被處以「流放」之刑吧。

(……但是,爲何她白天的時候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呢?)

「接下來我們該往哪走?」

正宗若無其事地拋出了答案。

『總而言之,你們設法到最上層來吧。等你們來了之後,我會馬上做掉你們……我還特別準備了一項專門用來對付你們的作戰計劃喔。』

「很吵耶。你幹嘛大吼大叫的啊?」

「開什麼玩笑啊!你這傢伙現在在哪裏!」

直人與綾乃佇立於飯見車站旁邊的一間老舊百貨公司前面。現在早就過了打烊的時間,面向道路的入口也已經拉下了鐵門。除了剛離開公司的上班族之外,還在商店街閒逛的行人已寥寥無幾了。

「進去?你要我們怎麼進去啊……」

『就綁架她囉。』

直人對着手機大吼。此時房門緩緩開啓,綾乃探頭看着他。

「……啥?」

「喂?倉野?」

直人心裏逐漸湧出一股強烈的不安。棗離開這間公寓之後,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雖然她說有事情要前往站前廣場一趟,但再怎麼說也不該拖到這麼晚還沒搞定纔對。

才按下通話鍵,耳邊便傳來一陣十分響亮的聲音。直人不由自主地再度環視了周遭一圈。正宗目前正躲在某個角落觀察着他們所在的方位。

『唷,守護者。』

『進入百貨公司裏面吧。』

還是一片沉默。

『她還活得好好的,你儘管放心。因爲我非得解決掉你跟久世綾乃不可,但就算我照一般方法找你們出來,你們八成也不會赴約吧?所以不好意思囉,我只好抓她當人質……』

此外,還有一點令他感到十分在意——鶇跟綾乃不同,她表現出一副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從何而來的模樣。她並不是因爲迷路而意外地來到了現實世界,而且還給人一副打從心底渴望進入現實世界的感覺。

正宗接着壓低聲音說道:

綾乃這麼回答道。正宗所指定的地點就是這間百貨公司前面。他說等直人與綾乃抵達之後,會再給他們進一步的指示。

這間百貨公司應該就只有眼前這個入口可供出入纔對。

此時,直人的手機響起了鈴聲。雖然顯示的是棗的手機號碼,不過打這通電話的當然不是棗本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直人整個人愣住了。他沒料到對方居然會對棗下手。

『……誰在跟你開玩笑了?我這就告訴你地點,馬上過來吧。』

「……呃,喂。」

直人是讓那扇門扉出現的關鍵性人物,該處則是「守護者」的家……這兩者她應該都再清楚不過纔對。雖然這並不是什麼非說不可的重要事項,不過她絲毫沒去觸及自己與直人等人之間的關連性,感覺上實在很不自然。

擺在枕頭旁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直人打開屏幕,發現這通電話是棗打來的。他一邊側着頭想着會是什麼事啊?一邊按下了通話鍵。

3

『嗯,你果然認識我呢。』

「你對倉野做了什麼?」

(明天再針對這幾個疑點詳細詢問一下好了。)

「來到這裏就可以了吧?」

「……麟堂正宗。」

『……看樣子,你們已經到了嘛。』

棗一句話也沒說。直人只聽見話筒另一端傳來了輕微的風聲。

「應該是沒錯啦……問題是沒有看到那傢伙啊。」

綾乃說的沒錯,鶇八成還隱藏了不少尚未透露的祕密。

『我啊……非打敗你不可。』

不過她只消瞄了直人的表情一眼,便隨即領悟到目前發生了什麼異變。只見她默默走進房間,彎腰坐在直人旁邊,將耳朵貼近他的手機。

一陣男性嗓音直貫耳膜。直人的背部忍不住冒出一絲冷汗。他瞬間就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倉野?妳現在在哪……」

將自己準備了作戰計劃的事情透漏給敵人知道,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可言咧?還是說他這番說詞其實是隱藏了某種更深遠的涵義呢?直人正準備開口響應時,對方已掛斷了電話。

直人與綾乃面面相覷——她似乎也聽見了兩人剛纔的對話。

「……總之,我們先在百貨公司外面繞一圈看看吧。」

綾乃這麼說道。兩人行經轉彎處,走進一條渺無人煙的小巷道。等他們來到百貨公司後方時,綾乃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看那邊。」

直入朝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扇送貨門隨即映入了眼簾。這裏似乎同時也是員工專用的出入口,旁邊甚至還設有一間燈火通明的傳達室。

「從那邊應該可以進去吧?」

「沒辦法啦。我們又不是這間百貨公司的員工,八成會被擋下來。」

「……你說我們會被誰擋下?」

「咦?就是……」

傳達室裏空無一人——照理說應該會有人在裏面輪班值守纔對啊。直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傳達室,探頭窺視緊閉着的窗戶內側。

只見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備員倒臥在地板上,看那模樣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麟堂那傢伙也是從這裏進入百貨公司的嗎?」

直人開口說道。

「或許吧。我們走吧。」

在傳達室前方有一個供載貨大卡車停放的停車場。兩人行經目前空蕩蕩的寬敞空間,穿過半開啓的門扉走進了建築物。

「由我走前面吧。畢竟誰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有什麼樣的陷阱啊。」

「咦?可是……」

「這樣做本來就很合理吧?畢竟我的身體比你還要強壯嘛。」

她一說完,立刻帶頭朝着昏暗無光的通道前方走去。前面看起來很像是員工專用的休息區。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緩緩拖着他離開原地。就在他反射性地試圖掙脫之際——

現場籠罩在一片完全的黑暗底下,直人一時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兩人開始由樓梯上樓。縱使豎耳聆聽,仍舊聽不到除了兩人腳步聲之外的任何聲音。

要是身上帶有什麼照明道具的話,至少還能擴大自己的行動範圍啊。

「倉野!」

全身癱軟的她頹然倒臥在直人的懷中,滾落於地板上的手機燈光則是照亮了一把看似十分沉重的鐵錘。看來似乎是有人瞄準他們丟出了這把工具。

經綾乃這麼一提醒,他才發現這類建築物像現在這樣陷入完全的黑暗狀態,是一種很奇怪的情形。照理說,各樓層應該都有附設指示逃生門位置的綠色燈光纔對。

「……你冷靜一點,快點彎腰蹲下。」

就在他舉步正想往棗的方向奔去之際,賣場裏的燈光突然全都熄滅了。

只見一名少女橫躺在擺設於家具賣場中的沙發椅上頭。身上那件眼熟的連身裙花樣,令人一眼便認出了那名少女的身分。

直人頓時噤口不語。敵人一詞總讓他覺得有點怪怪的。對方確實動手襲擊綾乃、綁架了棗,並展現出打敗自己與綾乃的企圖。不過假設他是爲了幫助鶇,纔會迫於無奈地採取了這一連串行動的話,那麼自己着實不想與他一戰,甚至很希望能夠設法說服並且阻止他再繼續錯下去。

綾乃開口說道。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一陣不知由何處傳來的男性嗓音逐漸逼近直人。

「危險!」

「……一旦身處黑暗當中,就會不自覺地渴求光芒呢。」

此時,由黑暗中急速飛來的某種物體發出一陣鈍響,猛然擊中了綾乃的頭部。

這肯定是正宗乾的好事。不過,直人卻無法理解對方這個舉動究竟有何企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放心,我沒問題啦。」

「綾乃!」

(……咦?)

直人也小聲的反問。正宗肯定是躲在這個樓層的某個角落沒錯。直人甚至覺得周遭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及呼吸聲。

兩人來到了樓梯頂端,只見賣場前面的鐵卷門呈現關閉狀態。於是兩人合力打開位於旁邊的沉重防火門,踏進最上層的賣場。

直人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機附有類似手電筒的照明功能。

(這就是麟堂之前所說的「作戰計劃」嗎?)

「難道你就沒有其它正經一點的說法可以用了嗎?」

綾乃動手打開位於走道盡頭的那扇門——瞬間,一陣強光照得直人與綾乃兩人眼花瞭亂。門扉的另一側是位於一樓的化妝品及女性飾品的賣場。

「妳應該更慎重一點往前推進。」

「瞧妳把話說得這麼滿……搞不好又會惹來斷頭之禍喔。」

「小心一點。」

綾乃小聲提醒着。百貨公司最上層是工具和傢俱賣場。兩人來到位於賣場中央的電動手扶梯前面時,直人頓時繃緊了全身神經。

「就算妳這麼說……」

綾乃一把搶走手機,連忙試圖關掉照明功能——

「我實在無法像你一樣,對敵人抱持着那麼樂觀的看法啊。」

他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並隨便按下了一個按鈕。一陣白光隨即模糊地照亮了柱子附近一帶。直人試着藉由白光來找尋麟堂理應藏身於附近的身影。

不知爲何,百貨公司裏面的燈此時全都亮着。直人邊穿越賣場邊環視着周遭。既無店員亦無客人在場的百貨公司內部,感覺有如墓園般寂靜無聲。

讓對手身陷在黑暗當中——乍看之下雖然是個很蠢的作戰計劃,不過卻十分有效。視野遭到黑暗所奪的直人與綾乃,此時可說是動彈不得,別說是要與麟堂交手了,甚至連逃離此地和設法打開燈光都辦不到。

我還是很擔心啊——直人原本要接着說下去的,不過話到口又吞了回去。因爲他猜測話一旦說出口,八成又會像白天時一樣,讓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很奇怪。但是,他又覺得自己不能就此悶不吭聲。

「你仔細看看四周……連逃生指示燈都熄滅了。」

耳邊實時傳來了綾乃的聲音。看樣子兩人似乎剛好位於柱子旁邊。直人聽從綾乃的建議,背靠着柱子蹲了下來。

「既然他說自己的目標是我們,我猜倉野應該不會有事纔對吧?」

「……不知道棗是否平安無事?」

「不過,這時的光芒只會讓你們淪爲標靶喔。」

手持出鞘日本刀的少年身影浮現在微弱的光芒中。一頭短髮搭配着一雙銳利的眼眸,身上則是穿着T恤以及工作牛仔褲。他的外表就跟先前聽說的一模一樣。

「即便置身在黑暗中,只要過一陣子雙眼就能適應環境。看來我選擇等適應後再出擊,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你就是麟堂嗎?」

直人一邊挺身擋在綾乃前面,一邊開口詢問。

「沒錯,我就是麟堂正宗。」

正宗話一說完,隨即擺出將日本刀扛在肩上的姿勢。直人的背部猛然打了個寒顫。

「你爲什麼要協助『紅色眼珠』?」

「想也知道嘛,自然是爲了救鶇姊……」

一直到整句話幾乎都已經講完了,正宗才趕緊閉上嘴巴。看樣子,直人與綾乃的推測果然正確無誤。

「『紅色眼珠』是不是跟你說只要殺了我們,它就會出手救鶇?」

直人繼續問道。正宗這次則是不幹不脆地點了點頭。

「……那又怎麼樣?幹你屁事啊。」

直人吞了口口水。假如他只是受到「紅色眼珠」慫恿的話,那麼自己與綾乃就不用勉強與他交戰了。

「想也知道『紅色眼珠』根本不可能會遵守約定嘛。況且你本來不是想要解決掉『紅色眼珠』嗎?爲什麼現在卻轉而助紂爲虐?」

一瞬間,正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不過他卻緊緊握住手上的刀,再用另一隻手使勁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少囉嗦!不要一直問我問題啦!」

正宗發出了有點模糊的怒吼聲。

「人類根本無法打敗『紅色眼珠』。跟它交手過一次之後,我就清楚地體認到這一點了。」

直人突然注意到他的聲音中夾雜着一絲顫抖——彷彿在懼怕着什麼東西一樣。

「我一直都很認真啊……不過這次要了點小手段就是了。」

「……事到如今,我哪還能跟你們並肩作戰啊?」

就在下一秒,發生了令人驚訝的狀況。直人竟然靠單手握住的鑰匙,輕輕鬆鬆地彈開了正宗加諸全身重量的這一刀。接着又以一記速度異於常人的拳頭,朝着大大往後退開的他眼前直飛而來。一陣沉重的衝擊隨即擊中正宗顏面,導致他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背部猛然撞上用來陳列園藝用品的櫥櫃。

正宗佇立在原地,等待雙眼逐漸習慣眼前這片黑暗。既然同伴還留在此地,那個男的應該不至於就此逃離纔對。自己只要花點時間慢慢將對方逼入絕境就行了。

霎時間,賣場的燈光全數亮起。八成是那個女夢神已清醒過來,獨自跑去找電源開關了吧。這陣強烈的光芒令他不禁瞇起了雙眼——

「在那裏是嗎?」

守護者剛剛講的那句話突然掠過腦海。他相信對方講那句話時是認真的,而且鶇也表現出一副格外信任「守護者」的樣子。就個性而言,對方或許是個還算正派的人物——不過——

(這一次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不過,直人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靈敏。他頭也不回地徑自向前跳開,正宗這一擊只有稍微砍傷了他的小腿肚,但直人還是因此失去平衡,單膝跪倒在地。

正宗彷佛要說服自己似的嘟噥了一聲。

正宗借衝刺之勢橫向揮出一刀,直人則是低頭閃過了這一擊。

「咦?」

「你這話是什麼……」

「這種小事情壓根兒就不需要問啦。我老早就知道這回事囉……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準備尋求你的協助。」

「啥?」

「你……難道先前都沒有認真應戰嗎……」

直人瞬間忘了生氣的事。

他驅散了浮現在腦海中的多餘念頭。若不這麼做,自己的決心很有可能會產生動搖。

直人並不是爲了化解這場臨身的殺機,纔信口開河講出這段話的。他不曉得綾乃與棗是否願意原諒做了這麼多傻事的正宗。但是,如果正宗能夠成爲直人等人的同伴,那麼他也打算說服綾乃與棗盡釋前嫌。即便他們三人目前正置身於遇襲的危機當中,直人依然希望設法解救鶇與正宗脫離「紅色眼珠」的魔掌威脅。

正宗連講出這短短的一句話,嘴裏都充滿了麻痹般的痛楚。再加上背部受到強烈撞擊,導致他一時之間動彈不得。日本刀則是脫手飛出,早已不曉得跑哪兒去了。

「可惡!」

周遭物體的輪廓總算開始模糊地浮現在眼前了,現在就算到處走動查探,應該也不成問題。他凝神定睛、側耳聆聽——打算連一些小小的異變都不放過。

「嗚……」

正宗並沒有錯過這個絕佳機會。他一鼓作氣縮短雙方距離,使盡渾身解數祭出一道由上往下的猛烈斬擊。就在刀身欺近好不容易纔轉過身子的直人那一瞬間,一陣尖銳的金屬聲響徹了周遭一帶。

正宗維持着刀指地面的姿勢,以滑步方式朝着傳出聲音的方向移動。他相信對方應該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

直人強忍着心中的熊熊怒火。父親確實是不幸遭到「紅色眼珠」殺害沒錯,但是正宗根本就沒有資格批評父親。

「……那就是莫斐斯嗎?」

「不嘗試第二次,又怎能知道它是否真的天下無敵?這一次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畢竟身爲『守護者』的我,絕不能放任『紅色眼珠』爲非作歹啊。」

「雖然號稱『守護者』,但你老爸還不是照樣死在『紅色眼珠』的手中?」

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呻吟,但是他卻幾乎沒有砍中對方的實際感覺。八成只是刀尖稍微劃過皮膚罷了。對方似乎就此鑽進了某個角落的棚架之間,正宗也已經完全分不清楚對方究竟躲到哪裏去了。

雖然說他這個壞習慣時常發作,不過這次對方問他問題時,他確實花太多時間來響應了。

「就算多了你的協助也沒有意義啦。」

他在工具賣場的轉角處停下腳步,探頭窺視棚架問的走道。接着發現直人站在賣場另一側的轉角處,此時正背對着他在察看電動手扶梯那一帶的狀況。八成是在確認倒地不起的綾乃情況是否有好轉吧。或許是遭自己剛纔祭出的那一刀所傷,只見他以左手壓住自己的右臂,絲毫沒有注意正宗所在的這個方位。

就在正宗轉身準備再祭出一記斬擊之時,視野突然遭到黑暗所籠罩。他不由自主地杵在原地不動——原來是那個守護者關掉了手機的照明功能。不過,他依據腳步聲知道起身的直人正逐漸遠離他身邊。正宗循着腳步聲隨後追上,並對準位於黑暗中的對方氣息,由上往下猛然劈出一刀。

直人將緊握在手中的黑色鑰匙高舉至額頭前面,有驚無險地擋下了正宗這要命的一擊。

「是『紅色眼珠』告訴你的嗎?」

置身黑暗中的正宗重新握緊刀柄,將刀身高舉至頭頂後,快步往前飛奔而去。

正宗嗤之以鼻。

喀。他聽見了一聲微弱的腳步聲。是由工具賣場那邊傳出來的。

鶇雖然說「守護者」具有特殊的能力,但正宗怎麼樣也無法相信這種說法。他不但有着一張看起來就很不可靠的長相,運動神經也是差得可以,簡直就是爛人一個。反正就算連手合作,他也只會成爲自己的絆腳石罷了。

正宗重新握好刀身,快步朝向直人衝了過去。

「歹勢,你就乖乖地受死吧!」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只見直人背後的牆壁上,竟然出現了一扇剛纔根本就不存在的黑色門扉。那扇門板上滿是纖細裝飾的門扉呈現開啓的狀態,而在門扉的另一側則是一團乳白色的濃霧。

不知爲何,門扉周邊的空氣看起來似乎帶有少許鮮紅的色彩。

「……你沒看過嗎?你不是也擁有一把鑰匙?只要使用鑰匙,就可以召喚出這扇門扉了啊。

「這種事情我哪辦得到啊!」

正宗所持有的潘塔索斯並不具有開啓門扉的力量——直人不禁這麼想着。因爲那是一把「不完全的鑰匙」嗎?還是因爲正宗本來就不是一名「守護者」呢?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這是『非存之門』……是一扇連接夢境與現實世界的門扉。」

直人開口回答他。

「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直人關上堅固的非存之門,出聲向正宗詢問。在這扇「非存之門」開啓的期間,直人的身體能力會提高數倍之多。由於並不是要送夢神回,因此直人原本希望避免採取隨意開門的危險舉動,但他一時之間實在想不到其它可以擊敗正宗的方法。

直人先是瞄了倒臥在沙發上的棗一眼,待在她身旁的綾乃則是對他點了點頭。直人這才鬆了口氣,看來棗似乎沒有什麼大凝。

「你爲何會知道我父親是遭『紅色眼珠』所殺害的?」

「……因爲他死之前,曾經到我家來拜訪過。」

正宗將頭撇向一旁,連珠炮似地開口說道:

「聽說你老爸當時就有提到關於『紅色眼珠』的事情。你爸還說自己被那麼危險的對手盯上,搞不好會遭對方殺害也不一定。」

「……『聽說』?」

「我並不是直接從你老爸口中得知這些情報的啦,因爲跟他談話的人是鶇姊。雖然我也搞不太清楚,不過你老爸還滿常跑來我家跟鶇姊聊天就是了。」

原來如此啊……直人心想。雖然不知道箇中緣由,但岸杜家與鶇之間果然早有關連。這麼一來,她早就知道自己與綾乃的聯絡方式這個疑點也就解釋得通了。

「這番話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大概只有天曉得吧。」

鶇反覆念着這個奇怪的名字。孝臣聽了之後點點頭。

直人先抓住綾乃的手臂,制止了她的行動,接着才轉身面對正宗。

鶇與孝臣面對面坐在麟堂家的和室裏面。他時常像是突然想起有鶇這號人物似地前來這個家中拜訪。或許是利用工作空檔過來的緣故吧,他總是穿着一身相當整齊的西裝。

「妳是哪出連續劇的反派啊妳!」

他的聲音突然梗住,彷佛不自覺地忘記自己原本想要說的話一樣。

「你這話是什麼……」

「哎,妳先等一下啦。」

「這種笨蛋就是得讓他多喫點苦頭,否則他根本不會醒悟過來。」

正宗的聲音由白色煙霧的另一頭傳來,他的腳步聲也跟着逐漸遠離。直人與綾乃只能佇立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相信對你而言,『紅色眼珠』依然還是你的敵人吧?你當真無意與我們並肩作戰嗎?」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在這裏徹底做個了斷吧。」

正宗突然開口問道。

「『嗄』什麼啊,我在問你們打算拿我怎麼辦啦?在打敗你們之前,我可是絕對不會放棄襲擊你們的念頭喔。」

「……好啦,你們打算怎麼辦?」

「『紅色眼珠』擁有強大的力量,其存在似乎也能對夢神造成強烈的影響。雖然我目前還在進行調查,不過它可以說是非常地危險……」

不同於冷淡的言行舉止,孝臣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自從正宗的雙親過世之後,他也跟着增加了前來拜訪的次數。雖然隻字未提,不過相信他一定很關心鶇與正宗的生活起居。

「嗄?」

「……我辦不到。」

「我可從沒聽岸杜叔叔提起過這個鎮上還有另一名夢神的存在啊。」

「『紅色眼珠』?」

只見她雙手交握,輕輕扳響指頭的關節,嘴角則是浮現一抹冰冷的笑意。看樣子她十分火大,畢竟光是今天一天,她就已經接連被正宗襲擊過兩次了。

他的回答相當明確。

直人小聲詢問。他心中冒出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有一個名爲『紅色眼珠』的怪物。」

直人正打算繼續追問下去,不料正宗卻突然朝他們丟出了一樣東西。眼前頓時冒出一陣如同白色煙幕的粉塵,導致視野完全遭到覆蓋。在吸入這些不明粉塵後,兩人還差點引起劇烈咳嗽,於是他們趕緊伸手捂住鼻子與嘴巴。

「我哪知道啊?你們自己去問鶇姊啦。」

不過他的臉色比平常還要蒼白,甚至讓人覺得他好像有點過度疲勞。

綾乃在這時走過來,插嘴加入了兩人的對話中。

「那我父親到底都跟鶇談了些什麼呢?」

「沒錯,我要把你之前所欠的債連本帶利統統要回來!」

「總之呢~待會我至少非打斷你二、三根骨頭就是了……」

「那妳大可選擇不要相信嘛。再說妳有沒有聽說過又千我屁事?」

凝神定睛一看,發現一隻破掉的塑料袋掉落在地板上——上頭寫着『園藝用石灰』。

4

「……了斷?」

岸杜孝臣突然說出這句話,引得鶇抬起頭來。起初她覺得孝臣的樣子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他一如往常地挺直背杆擺出正座姿勢,如同岩石般面無表情地喝着日本茶。

正宗極其冷淡地撂下狠話。看樣子,他似乎不太喜歡直人的父親孝臣。接下來大概也只能找鶇當面問個清楚,才能獲得更深入的情報了吧。

「我一定會再找時間殺了你們的!」

直人並不認爲正宗是在漫天扯謊,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如此機靈的人。

「想打敗『紅色眼珠』根本是天方夜譚……只要見過『紅色眼珠』,你們就能理解這句話了。」

一瞬間,直人覺得正宗的眼中似乎浮現一股稍縱即逝的莫名情緒——不過……

站在直人身旁的綾乃輕聲嘀咕着,接着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想也是。」

「我可能會被那個怪物給盯上也說不一定。要是我在近期內喪生的話,妳大可認定是『紅色眼珠』的作爲也無妨。」

「咦……」

鶇頓時啞口無言,因爲她不曉得自己究竟該採信這段話至何種程度纔好。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對方以如此消極的口吻說話。

「在我身亡之後,如果沒有發生更進一步的可怕事態,你們只要按照往常的步調生活即可……不過萬一你們跟惡夢扯上關係,進而衍生出正宗必須以『守門之民』的身分活下去的話,那我希望妳能靠妳的能力去引導正宗。我已經事先將需要的知識傳授給妳了,相信妳一定能引導他成爲一名了不起的『守門之民』。」

孝臣偶爾會說明有關「守門之民」是何種存在的訊息給她聽。搞不好這是他爲了應付自己身亡之後才爆發的事態,提前所做的預防準備吧。

「假使因爲與惡夢有所牽連,而發生了憑你們兩人之力還是解決不了的狀況,就試着聯絡一下我的兒子直人吧。雖然不知道他屆時是否已經成爲一名『守護者』,但我想他必定很願意助妳一臂之力。」

「呃,嗯……」

鶇點了點頭,將岸杜直人這個名字刻在自己的心房上。

「我完全沒對我兒子直人提起任何關於『守門之民』一族血脈的事情。雖然我也安排了一個跟妳一樣,具備『守門之民』相關知識的人陪伴在他身旁……但是,現在的我只希望儘可能讓他遠離『守護者』這個職務。」

「請問……這是爲什麼呢?」

鶇開口詢問,不過響應她的卻是滿室的沉默——看樣子孝臣似乎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再繼續追問下去,八成也無濟於事吧。

孝臣伸手探入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了一根棒棒糖。他那副道貌岸然的外表跟手中那根包裝得相當華麗耀眼的棒棒糖,怎麼看都覺得極不搭調。

「怎麼樣,妳也來一根如何?」

他像是在請人抽菸一般,一臉正經八百地開口說道。

「謝謝……我心領了。」

除了這個家的家人制作的西式甜點之外,鶇幾乎不碰任何甜食。她實在提不起勁去品嚐。現在是因爲「體質」的緣故,導致她每天非喫西式甜點不可,但或許她原本就不怎麼喜歡喫甜食。

「這樣啊?真可惜……這款棒棒糖很好喫喔。」

神情認真的他一邊嘆着大氣,一邊微微搖着頭。接着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將棒棒糖塞進嘴裏。這是孝臣最喜歡喫的東西,聽說從以前開始,棒棒糖就是他家裏的必備零食。就連「公主」來到現實世界之後品嚐到的第一項食物,也是這款棒棒糖。

「在這座鎮上,似乎還隱藏着連我們也不得而知的祕密。」

孝臣突然露出遠望的目光如此說道。

鶇向直人與綾乃深深鞠躬致歉,銬住雙手的鐵鏈隨着這個動作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妳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跟岸杜叔叔來往了嗎?」

(……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能再問幾個問題嗎?」

她以哀求般的眼神注視着直人。雖然昨天沒能把話講完,但直人今天打算跟她把話說窪楚。

「那妳昨天爲何沒有對直人與棗提起這件事呢?」

「……請說。」

綾乃纔剛開口,鶇便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爲什麼叔叔試圖要讓直人與麟堂遠離『守門之民』的職責呢?關於這點,妳有聽叔叔提到過什麼相關的訊息嗎?」

「啊,是的……岸杜先生他生前時常光臨此處,我想剛纔我應該也有提到這一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敘述完來龍去脈之後,鶇接着說道。直人與綾乃在麟堂家的和室中與她面對面坐着。

直人輕聲嘀咕着。這是頭一項令他感到耿耿於懷的情報。

「……那是我最後一次與岸杜先生碰面。」

「我實在不能再給兩位當中的任何一人制造困擾了……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所剩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所以……」

陷入沉思的直人在感受到綾乃的視線後纔回過神來。就目前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關閉的問題,他們應該再深入聊聊其它的事情纔對。

「原來棒棒糖是老爸最愛喫的零食啊……」

直人對綾乃表現出來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感到有點在意。鶇的年紀明明比她大……

他點了點頭。

「那個……關於阿正的所做所爲,我真的威到萬分地抱歉。」

百貨公司發生的戰鬥落幕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晚上。昨晚,直人與綾乃將好不容易纔恢復意識的棗送到醫院。雖然她因此而住院,不過身上連一處堪稱是傷勢的傷口都找不到,因此院方說只要檢查完畢,今天便能出院回家了。

「是的,正如直人先生所言。」

「算了,抱歉。當我什麼都沒說吧。」

鶇搖了搖頭。看樣子,除了剛纔所描述的事情之外,她對更進一步的內幕似乎真的是一無所知了。綾乃難掩沮喪的神色。

一瞬間,鶇閉上了眼睛。直人發現她的眼角有着相當深的黑眼圈,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給人一種全身虛弱不堪的印象。或許她的身體狀況並不太樂觀吧。

她心裏這麼想着。不過,這個機會永遠都不可能到來了。

不知爲何,孝臣並末將身爲「守門之民」必備的知識與直人和正宗分享,反而傳授給陪伴在兩人身旁的夢神。雖然他提到一旦有需要就告訴他們,但是反過來說,這也就代表假設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話,「守門之民」的職責將在他們這一代正式劃上句點。此舉給人一種彷彿他們要極力阻止「守門之民」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產生自覺,進而不讓設法聯絡彼此的事態發序一樣。

「祕密……?」

(……等日後再找時間問清楚好了。)

直人搖了搖頭。此刻還有更多非說不可的事情在後面等着。

由於僥倖逃過一劫的正宗不知何時又會發動襲擊,所以他們必須儘早擬定對策制伏他。在那之前,兩人爲了再次與鶇交談而動身來到麟堂家。

「『紅色眼珠』好像跟這項祕密有着相當深入的關連,或許我對於這兩者的箇中關係知道得太多了也說不定。」

「那是因爲我事先就已得知他們兩位並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擔心他們如果知道我與岸杜先生之間有所關連的話,大概會因此而不願意動手殺我。」

對自己以外的人而言,這段描述或許是最「無關緊要」的一部分。不過自己明明與父親一同生活了十五年之久,卻連他最喜歡喫的零食都一無所知,這點讓直人感到相當驚訝。總覺得這段話讓他深刻體認到……自己跟父親過去從來不曾好好培養父子之間的情誼——

「……是嗎?原來連妳也不知道啊。」

因爲孝臣在三天後便不幸身亡了。

就算始終不知道,他也不會變得比較能夠狠心痛下殺手。不過直人其實也能理解她的考量,畢竟他們原本就對麟堂家的事情一無所知。

關於祕密的詳細內容,孝臣始終隻字未提。他是個幾乎不會與人談起沒有討論必要話題的人物。或者應該說,他可能是因爲擔心鶇淪爲「紅色眼珠」的目標,所以纔會選擇閉口不談。

可是鶇不僅一點也不介意,甚至還搬出了比跟直人對談時更加尊敬的用字遣詞——啊……他突然想起鶇曾以「公主」一詞來稱呼綾乃。兩人在時的身分截然不同,因此彼此一定都認爲這種談話方式本來就很自然吧。

「另外,雖然這是從直人口中得知的,但據說妳是緊跟在我之後,通過直人打開的門扉進入這邊的世界……是真的嗎?」

綾乃一臉傻眼地對他說道。

「這種小事一點也不重要吧。」

「我……並不是爲了殺妳而前來這裏的。況且我本來就沒有能力殺死妳啊。」

「既然如此,兩位又爲何……?」

「『紅色眼珠』會對夢神造成影響……那我們只要把『紅色眼珠』送進,照理勢妳應該就能獲救,而麟堂也毋須再想方設法襲擊我們。我們今天來,就是希望能跟妳談論這件事。」

這是直人與綾乃商量了一整晚之後歸納出來的結論。

「不過,『紅色眼珠』有可能導致夢神受到感染喔?即便王室成員也不例外。」

「話是沒錯,但只要沒滿足『條件』,相信應該就不致於會受到感染了吧?」

綾乃冷靜地回答。

「倒不如說,事實上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

「咦……」

鶇頓時啞口無言。

「我們無法殺死妳,我猜『紅色眼珠』必定也很清楚這一點。可是,麟堂八成會執拗不從地持續襲擊,我們並不想跟他互相殘殺……因此若是我們想保住一條命,就只剩下擊敗『紅色眼珠』這條路可走了。所以希望妳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鶇頓時低頭不語——或許,她的自我意識正在抵抗着那股害怕「紅色眼珠」的恐懼感。一後只見她緩緩抬頭,並用力地點點頭。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們想知道的情報是,當麟堂找到潘塔索斯……也就是那把黑色鑰匙的時候,究竟打算前往何處?難道他原本就知道『紅色眼珠』的正確藏身地點嗎?」

鶇昨天有提到「自己在置物間發現了黑色鑰匙,他接着就轉身衝出家門前往某處」這樣一段話。

「我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不過,打從還沒有找到鑰匙之前,他就常把『夢神的確切藏身之處這種小事,我大致已經有個底囉』這句話掛在嘴邊。」

確實很像是正宗會脫口而出的一句自信之詞,不過並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請問,他還有說過什麼話嗎……?」

「我想想……啊,他有一次出門前曾經說了一句『我今天要上山去打獵』。」

直人完全摸不着頭緒——坐在身旁的綾乃卻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了笑意。

(那他爲何又會中途放棄呢?)

正宗確實有好好擬定了一個擊敗「紅色眼珠」的作戰計劃,而他本身也具備十足的膽識,可以助他果敢地實行計劃。

鶇則是頗感困擾地搖了搖頭。

「請問……」

一旦失去首級,夢神的肉體就會喪失正常的運作機能,肉體組織會逐漸崩解潰散,導致存在跟着變薄弱。即便日後有機會再生,也只能變成彷佛失去肉體的幽靈狀態——他當初必定是抱持着無論戰況再怎麼糟糕,至少也要讓「紅色眼珠」變成遊魂狀態的打算。

這句話讓直人大喫一驚。

綾乃自信滿滿地作出了宣言。接下來當然是要一闖「紅色眼珠」的根據地。她轉過身子,豪邁地舉步走向玄關。

考慮到正宗緊咬着直人與綾乃不放的表現,實在很難相信他會因爲一、兩次的挫敗而臣服在「紅色眼珠」之下。直人總覺得單憑「紅色眼珠」讓他見識到雙方實力懸殊這個原因,根本無法解釋正宗在心態上的劇烈轉變。

就在這時候,直人腦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直人心想。原來正宗的作戰分成前後兩個階段。縱使潘塔索斯沒有「殺死」夢神的效果,至少也還能用來封鎖住對方的行動能力,接下來再一刀砍下夢神首級即可。

「他準備出門之前,還在那邊稍微花了點時間揮動日本刀練習了一番……說什麼要一刀砍斷對方的首級之類的……」

直人與綾乃同時皺起眉頭。他們倆對正宗手中所揮舞的那把日本刀沒什麼好印象,畢竟兩人都差點成爲那把日本刀的刀下亡魂。

綾乃一臉傻眼的說道。

「是的……我過去曾經是一名在城裏服務的侍女。」

「那位小姐真的是公主嗎?」

「……妳認識綾乃嗎?」

直人一臉訝異地回答之後,鶇頓時面露微笑。

「他當時是第一次看見這項道具吧?只靠第一次使用的道具之力,真是有夠魯莽的。」

「直人,我們走吧。」

「啥?」

「真對不起,我並不是懷疑她的身分……只是現在的公主看起來變得好開朗,與她過去待在城裏時可說是截然不同,所以……」

背後的鶇突然出聲叫住他。

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的綾乃正低頭看着自己,直人點了點頭。自己與綾乃是爲了獲得「紅色眼珠」的情報才前來這裏的,既然現在已經得到所需的情報,那麼下一步該做的事情自然再清楚不過了。

坐在直人旁邊的綾乃臉色愈來愈臭。

「什麼事?」

「打擾妳了,真是不好意思。」

「——旁邊的那間飯見神社吧。應該錯不了。」

經她這麼一說,直人這纔回想起棗曾經提過一件事。那就是在天堂樂園的附近也有「結界」——飯見神社的存在。截至目前爲止,「紅色眼珠」也曾經在天堂樂園出沒過。看來「紅色眼珠」的棲身之處果然就在那附近沒錯。

「你在煩惱個什麼勁啊。這不是一個很大的提示了嗎?」

「原來是天堂樂園……?」

「……這不就是他用來對付我的方法嗎?」

(……原來如此。)

「位於山裏,而且是個連他都猜想得到,可能性很大的夢神藏身之處嘛!」

「咦?啊……嗯,她確實是妳口中的公主沒錯,怎麼了嗎……?」

她定睛凝視着窗外。

鶇彷彿因感到耀眼而微瞇着雙眼,注視着綾乃剛剛行經的走廊。

「他真的打算靠那把『黑色鑰匙』擊敗對方啊?」

直人順便連綾乃的份也一起向鶇致意之後,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直人差點放聲大叫。他想到了位於小鎮郊外,那座如今已化爲一片廢墟的主題樂園。

「我們今天就會將這件事搞定,妳只管乖乖在這裏等着就好。」

他相信其中必定隱藏着更具關鍵性的理由纔對。

「他說若能用黑色鑰匙擊敗對方再好不過;如果行不通的話,再改用日本刀解決它……」

「不是的,除了黑色鑰匙之外……他還帶了把日本刀在身上。」

「原來如此……」

雖然不曾將她們兩人聯想在一起,不過她們都曾在城裏待過一段時日,因此鶇會認識綾乃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現在的她果然跟過去不一樣嗎?」

直人依稀還記得綾乃以前的模樣。她剛來到現實世界時,表現出來的個性簡直可說是既文靜又內向。

「是的,公主過去總是獨自一人待在中庭……看起來真的十分孤單。」

「咦……?」

一瞬間,直人腦中再度浮現那座城堡中庭的景象,那裏簡直就像廢墟般荒涼寂寥。自從在夢境裏看過那個地方之後,直人內心就一直存有一個很不可思議的疑問——綾乃真的渴望回到那種地方嗎?

「難道以前住在那座城堡時,綾乃過得一點都不幸福嗎……?」

鶇靜靜地搖了搖頭。

「根本沒人能在那種地方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因此當你打開那扇『非存之門』時,我認爲是一個大好機會,心想總算可以離開這個不幸的夢境世界,可以自由過我想過的生活……我相信公主殿下當時一定也是懷有同樣的想法纔對。」

「不過,她從以前到現在從不曾提起過這件事……」

直人話還沒說完,便噤口不語。他總算察覺到「公主」這兩個字所隱含的分量。總有一天,綾乃必須回去那座城堡繼承王位。以她的立場,根本不允許她輕易脫口表露出自己的內心感受以及情緒。

「兩位不管在哪裏,或是做什麼事,總是如影隨行地陪伴着對方呢……」

鶇突然開口輕聲說出了這句話,那聲音聽起來似乎夾雜着一絲寂寞。

「……咦?」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羨慕兩位。」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直人正準備反問對方,不過——

「你還在裏面摸什麼魚啊?快點出來啦!」

綾乃的怒吼聲已經從玄關那邊傳來了。

「等一下啦!我馬上就過去了!」

直人與綾乃踩着喀吱作響的木階往上走,接着打開拉門,進入了拜殿中。這個由木板鋪設而成的昏暗空間裏面空蕩蕩的,甚至連個祭壇都找不到。只有一扇紅色門扉鑲嵌在正面的牆上——

從那之後,綾乃就不曾開口跟直人說過一句話。假設她是抱持着不想回的念頭,那也就難怪她會產生不想再理睬直人的負面情緒了。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她是對直人缺少理解的表現感到悲傷難過也說不定。

雖然顏色截然不同,但這扇門扉確實像極了連接現實與夢境世界的非存之門。兩人一臉慎重地走近門扉,凝神定睛觀察了一番。等仔細看過後才發現原來只有外觀相似而已,實際上這不過是一扇塗上紅色油漆的平凡門扉罷了。

在接連經過好幾個彎道之後,一座老舊的石砌鳥居隨即出現在兩人眼前。這座鳥居的大小及外形都跟聳立在鱗堂家門口的鳥居十分相似。

5

兩人一路上行經鏡子迷宮與旋轉木馬,再由園內列車的鐵軌下方穿過,總算抵達了位於園區另一側的後門。這裏以前似乎也兼作設備維修材料的搬入口,因此設有一扇足夠容納大型車輛自由進出的寬敞大門。看來似乎有人經由此處進入了園區裏面吧,只見入口處的大門此時是呈現敞開的狀態。

「哪裏不對勁了?」

直人看了不禁目瞪口呆,那是一扇附有複雜浮雕裝飾的門扉。

直人回想起自己半個月前曾經說過這句話。

直人與綾乃走出主題樂園,沿着杉林中的蜿蜒小徑繼續往山上前進。

話雖如此,卻也表示打造出這扇門扉的人肯定對「非存之門」瞭如指掌。這確實是一棟與夢神有關的建築物沒錯。

棄置已久的園內景象依舊十分荒涼,欠缺定時保養的娛樂設施則是漸漸失去昔日的風光色採。此外,也沒人知道所謂的「解體工程」究竟何時纔會正式開工。

「對了,剛剛要離開麟堂家的時候,你跟她又聊了些什麼啊?」

「我們進去看看吧。」

「不是什麼要緊事啦。只是鶇小姐說她知道妳以前住在時的事。」

「啊!」

直人與綾乃行經位於庭園的噴水池畔。由上方眺望,被刷上了鮮紅色油漆的噴水池看起來就如同一顆畫在地表上的「紅色眼珠」。搞不好這個符號代表了「紅色眼珠」的棲身之處就在前方這種涵義。

當然啦,事到如今,直人已經無法再重新確認綾乃的心意了。因爲無論綾乃的心意爲何,以她的立場來說,根本容不得她說出「我不想回去」這句話。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有點不太對勁耶。」

「妳的意思是有人重新搭建了這間拜殿嗎?」

「……『非存之門』?」

「或許吧……除此之外,這附近也找不到任何註明殿宇是在何時落成的標示牌啊。照理來說,這一類地區多半都會設有相關的告示牌纔對,但是……」

「……然後呢?」

「哦,是嗎?」

一穿越鳥居,一片的平坦土地立即映入眼簾,不見半棵樹木。雖然四周並未以石砌柵欄圍起來,不過這片上地似乎已經算是神社境內了。直人與綾乃舉步走向位於盡頭的小小拜殿。拜殿外面的板壁以及木板屋頂看起來或許略顯髒污,不過卻找不到任何破敗的痕跡。拜殿並未上鎖,至於格子門則是開了一道小縫。

「直接從園區穿越比較快啦。」

直人重新轉身面對鶇。

直人與綾乃來到了天堂樂園的大門前,兩人同時跳下自行車。只見入口處被一片鐵絲網圍了起來,上面還掛着一塊寫着「拆除中。禁止進入」的告示牌。根據來此之前所查詢的地圖情報顯示,飯見神社就位在這座主題樂園的後方。

綾乃似乎不打算追問下去。看來她並不想觸及任何有關於的話題。

(對妳而言,一定也是個令妳感到懷念的地方吧。)

話一說完,只見她深深鞠躬致意。

「跟鳥居比起來,這棟建築物未免太過新了一點。」

「沒什麼,她只有提到妳的個性變得很開朗而已。」

唔。直人突然發現木階上留有一排模糊不清的鞋印,而且看起來好像是一路沿伸至格子門裏面的樣子——這排鞋印有可能是正宗留下的。

綾乃不等直人做出響應,便徑自鑽過鐵絲網縫隙進入園區當中。直人見狀也只能連忙隨後追上。

直人聞言後抬頭重新觀看。經綾乃這麼一說,這間拜殿看起來確實不像一棟老舊的建築物。再仔細一看,就連橫樑與椽子的形狀也有點奇怪,一點都不符合神社應有的風格。

「阿正的事,就有勞兩位多擔待了。」

綾乃開口說道。

(從這裏開始就是『結界』了嗎?)

直人一面回答,一面瞄了綾乃的側臉一眼,只見她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陰霾。

綾乃突然開口問道。

直人伸出手,緩緩轉動門把。令他傻眼的是門扉竟輕易地應聲開啓了——只見一片彷佛塗滿整個空間的濃密闇暗在眼前擴散開來。綾乃按下從口袋裏掏出來的小型手電筒開關。

通往地底的陡峭樓梯頓時在燈光下現形。一道冰冷溼潤的微風輕輕吹拂而上。

「……怎麼辦?」

「也只能下去一探究竟囉。」

她指着腳底這麼說道。只見一路由拜殿前面延伸過來的鞋印,筆直穿越室內後,消失於紅色門扉的另一側。

只要不慎踩空一步,就很有可能一路滾落到最底層,由此可見這座木製樓梯有多麼陡峭。綾乃手持手電筒,帶頭開始沿着樓梯往下走,直人也隨後跟上。他右手緊握着莫斐斯,左手則是扶着表面佈滿木屑的粗糙木牆。

(……咦?)

來到途中,原本的木牆觸感突然變成了冰冷潮溼的石壁。雖然說是牆壁,但表面的凹凸起伏卻十分誇張。由於再繼續扶下去,反而很有可能導致自己失去平衡,因此他決定不再伸手扶着牆壁。

連原先暗中計算的樓梯數,也在半途就搞混了。就在他因爲不知道到底還得往下走多深而感到不安之際,雙腳已經毫無預兆地踏上了堅硬的地面。他回頭望着剛纔穿過的那扇門,發現出口此時僅有火柴盒般的大小。

不曉得從什麼地方傳來陣陣的流水聲。綾乃輕輕揮舞手電筒,將燈光打向天花板。無數根下垂的鍾乳石立即映入眼中。看樣子,這條地底通道似乎是利用原本就存在的洞窟開鑿而成的。

「……走的時候小心一點,可別滑倒了喔。」

她再次帶頭往前邁進。愈往洞窟裏面推進,流水聲就跟着變得愈來愈大聲。

「這陣水聲是怎麼回事啊?」

「我想八成是地下水流動所造成的吧。這條地下通道應該是通往位於山下的流手川。」

流手川是一條位於天堂樂園附近的河川,有座陸橋橫跨其上,同時也是直人與綾乃之前與「YOMIZI」進行最後決戰的地點。

腳下的觸感有所轉變,使得直人與綾乃立刻停下腳步。他們現在正踩在某種柔軟的物體上頭。綾乃拿着手電筒往地面一照,發現茂密的低矮雜草遍佈整片地表,而且草葉的顏色有如黑白照片似的雪白,令人看了十分不舒服。

「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初次見識到的植物令直人不禁皺起眉頭。

「川流……以及花草……」

綾乃則是任由手電筒繼續探照着地面,同時舉拳抵住嘴脣,陷入了沉思。直到直人叫了她一聲,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總算回過神來。

「希普諾斯是掌管睡眠之神……也就是莫斐斯與潘塔索斯的父親啦。據傳在希普諾斯的臥楊周邊,有無數自夢境誕生的幻影隨侍在側呢。」

雖然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名詞,但是他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綾乃則是傻眼地嘆了口氣。

「你怎麼會知道?這正是一座以黑檀木製成的臥楊啊。」

「不曉得……但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詭異的氣息,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直人插嘴提出了疑問。

「這傢伙……真的是夢神嗎?」

站在他身旁的綾乃突然倒抽了一口氣。

自夢境誕生的幻影——簡直就像是在描述夢神嘛。

「……請問希普諾斯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那個,不好意思,我可以打個岔嗎?」

「妳所謂的臥楊,是指『紅色眼珠』的臥楊嗎?」

這下子反而輪到直人大喫一驚了。

直人嘀咕出聲。置身在昏暗空間中的綾乃頓時瞪大了眼睛。

始終覆蓋着黑布的「那玩意兒」挺直身子,接收了手電筒所射出的燈光。它的身高比直人還要高一點,不過在雙耳上方不遠處卻長有一對奇怪的突起物。

(是夢神!)

「咦?」

「這……這傢伙是什麼玩意兒啊!」

「怎、怎麼了嗎?」

直人定睛凝視着擺放在臥楊旁邊的某項物體。一開始他以爲那只是一塊普通的岩石,不過樣子它的看起來有點奇怪。

她只丟下這句話,又徑自邁步往前走。

綾乃呻吟着說道。她睜大雙眼,整個人愣在原地,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這塊黑布下面藏有某種異常物體。直人緊緊握住手中的莫斐斯。爲了幫助鶇與正宗——無論這物體究竟是什麼玩意兒,自己與綾乃都非得挺身一戰不可。

「手電筒借我一下。」

「不是這個意思啦。」

就在直人準備伸手揭開黑布的瞬間,眼前的黑色塊狀物體竟悄然動了起來,並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覆蓋住其頭部的黑布彷佛曾被利刃砍中般,呈現裂開的狀態。直人腦中立刻浮現正宗隨身攜帶的日本刀,這一定是他留下的刀痕。

「這是……」

兩人謹慎地朝着大廳的中央走去,只見那邊擺着一座看似巨大臺座的物體。直人隔着綾乃的肩膀看過去,發現那個物體的大小剛好足以容納一名成年人橫躺其上。不過,其散發出光澤的材質則令人分辯不出那究竟是木材或是金屬。

雖然八成是用來進行什麼祭典的祭壇,但直人卻忍不住聯想到其它東西。

「……我們繼續前進吧。」

綾乃這麼說道,直人點了點頭。畢竟這裏是敵人的根據地,沒人知道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的狀況。

綾乃小聲說道。

「這裏八成是專門用來祭祀希普諾斯的地方。我們這一路上所經過的地方,簡直就和奧維德在『變形記』當中所描述的希普諾斯神殿如出一轍。從岩石底端湧出的小河流、誘人入眠的花草、位於洞窟盡頭的神殿,以及擺設在神殿中央的黑檀臥楊……」(譯註:奧維德是與但丁的導師-弗吉爾齊名的古羅馬詩人,代表作有『變形記』、『愛的藝術』與『愛情三論』。)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陣子之後,原本環繞在身旁的牆壁及天花板突然同時消失了。看樣子,他們似乎已經穿越過這條地下通道。綾乃利用手電筒的光芒約略掃過周遭一圈——發現他們來到一個狀似挑高式大廳的空間。

直人不由自主地往後跳開,接着擺出了應戰姿勢。正宗肯定也曾跟這個夢神交過手。

他以食指輕摳着額頭,開口這麼回答。

在裂縫下面有一隻眼睛隱隱若現——同時綻放着紅色光芒。

「……看起來好像一張牀喔。」

「……『紅色眼珠』嗎?」

「千萬別離開我身邊喔。」

直人從綾乃手中接過手電筒,小心翼翼地以燈光照亮臥楊旁邊。只見一個覆蓋着光滑黑色布料的物體置放於臥楊旁邊,看起來就像一個縮成一團的人類。

「我猜這裏大概是由某個知道這則傳說的人物一手打造而成,以作爲吸引夢神齊聚一堂的神殿吧……直人,你怎麼了?」

「不是啦,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純粹是說出自己對於外觀的感想而已啦。」

「啥?」

簡直就跟獸角沒什麼兩樣。

突然,從黑布下方冒出了一隻粗壯的手臂。只見連指尖部長滿了濃密毛髮的五根鉤爪抓起覆蓋在臉上的黑布,一把丟到地上。

「啊!」

直人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

朝天花板延伸而出的兩根獸角、長且隆起的鼻樑、覆蓋住全身上下的紅色硬毛,以及兩隻裂開的獸蹄——一頭頸項上接着公牛頭,以雙腳站立的怪物聳立在他們面前。

「米陶諾斯……?」

站在身旁的綾乃低聲嘀咕着。

(會變成一頭貨真價實的怪物。)

她腦中清晰浮現鶇說過的話。夢神因爲受到「紅色眼珠」的影響,導致除了精神之外,連肉體也產生變化。如今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出現在兩人眼前。

怪物朝直人與綾乃的方向踏出一步,接着張口露出白色獠牙,發出了震天咆哮。

插圖090

6

總覺得好像聽見有人在遠方吼叫——是一陣跟自己十分相似的聲音。

鶇輕輕搖了搖因發燒而略顯恍惚的腦袋,意識總算是稍微清醒了一點。接着,她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在遊絲嫋嫋竄升的草皮上呆坐着。看樣子,應該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從和室裏面走了出來。她抬頭仰望天空,只見太陽剛好高掛在正上方。

(到底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她記得的最後一幕景象,是守護者離開和室時的背影。從昨天晚上開始,她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就變得曖昧不清。今天還能夠神智清楚地與「守護者」還有「公主」進行對話,簡直可說是奇蹟了。只是鶇無法明確分辨出究竟是因爲他們急着離開,還是由於自己的身體已經處於危險狀態,纔會導致她失去原有的時間概念。

(我們今天就會將這件事搞定,妳只管乖乖在這裏等着就好。)

雖然聽到這句不帶一絲陰霾的宣言,但當時的鶇卻無法開口回答『我會靜候佳音』。

她再也無法相信自己還能撐到那個時候。

突然間,鶇只覺得身體有如燃燒般滾燙,彷彿體內冒出了一顆太陽一樣。

鶇已經記不得這究竟是第幾次的發作。她像是親吻着地面似地蜷縮成一團。相較於能夠維持着平常那個自我的時間,如今忍受發作痛楚的時間反而變得愈來愈長。

「那傢伙不是『紅色眼珠』吧?」

她原本打算扶起倒臥在地上的直人,卻看到他已經設法靠自己的力量起身。直人腫脹的嘴脣一角滲出了血絲,他轉過臉向旁邊吐了口唾液——不對,他吐出的似乎是一顆斷掉的牙齒。因爲綾乃聽見了一陣硬物撞擊地面的彈跳聲。

直人一邊用手電筒照亮黑暗區域,一邊開口對綾乃說道。那個夢神大概是隱藏在某個死角吧,以致於直人怎麼樣也找不到它的蹤影。

「咦?嗯,我沒事,反正那本來就是一顆蛀牙,斷了也無妨。」

大概是嘴巴里面破了個洞,導致直人說出口的話模糊不清。

「它該不會是……逃走了吧?」

因爲受到擁有強大力量的「紅色眼珠」所影響,導致肉體連帶產生變化的夢神。它八成是爲了保護這座神殿,以免遭入侵者破壞的守護神吧。

折騰着全身上下的劇烈痛楚轉眼消退,傷口也逐漸癒合。雖然這是夢神肉體所具備的優勢,但問題是敵人擁有一副更爲強韌耐打的肉體。

「……你不要緊吧?」

唔。綾乃突然產生一股奇妙的既視感。不久前自己纔剛經歷過跟現在一樣,於黑暗中跟敵人交戰的狀況。

在怪物的怒吼聲傳入耳膜的那一瞬間,綾乃只覺得雙腳有如緊緊黏在地面似的動彈不得,直人那隻拿着千電筒的手臂則是抖個不停。

(危險!)

綾乃之前也從來沒聽前任「守護者」孝臣提過這類夢神的存在。看樣子好像是藏在體毛下方的皮膚,已經變得如同金屬一般堅硬。雖然感覺它身上似乎也有皮膚較爲薄弱的部位,卻不曉得這些部位究竟在哪裏。

「綾乃!」

「雖然力量相當強大,但我覺得看起來並不像。」

只見這隻牛頭怪物在照亮全身的光芒中擺出了前屈姿勢,接着突然縱身躍起,朝着直人直撲而來。

「痛死我了,那傢伙下手還真狠……」

嘴角溢出一絲微弱的聲音。她呼喚的人並不是「公主」,而是那名與自己一起生活了長達十年之久的少年。

直人立刻拿起莫斐斯刺向地面——一扇呈橫躺狀的「非存之門」隨即緩緩浮現。他毫不猶豫地使勁將門整扇打開,宛如冰冷霧氣的氣體立即由門的另一側噴出。

「……沒想到居然有這種連鑰匙都無法刺穿的夢神存在呢。」

「那根本就是一隻動物嘛……只是看起來完全不像普通動物。」

直人喃喃說道。

直人從夢神背後直奔而來,舉起莫斐斯刺進怪物的紅色背部。黑色鑰匙發出噗滋聲響,順利刺穿了怪物的皮膚——結果理當如此纔對,但是……

直人發出了驚訝的叫聲。只見莫斐斯的尖端僅僅陷入怪物堅硬的毛皮表層,並未刺入身體組織當中。至於夢神的手臂則是快速劃破空氣,突如其來地往直人臉上招呼過去。直人摔落地面後不停翻滾,最後總算是在大廳一角停了下來。只見他手裏依然握着手電筒,由此可判斷他應該沒有因爲對方這一擊而失去意識。

就在這時候,夢神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兩人。

她像在唸誦咒文般,輕聲嘟噥着過去與少年在這個庭院中立下的約定。

「快點回來……」

「……我會永遠在這裏……等你回來。」

「嘖……」

綾乃一手拙住怪物的巨大首級,一手抓住它的一隻手臂,接着她扭動身子,順勢賞了怪物一記過肩摔,這才總算讓怪物的獠牙與鉤爪放開了自己的身體。她一邊以手掌壓住出血量較大的頸部傷口,一邊快步跑向直人所在的位置。

他現在到底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呢?鶇一心只想跟他說說話。有件事她非得親口告訴他不可——那是一件過去總是找不到機會告訴他的事。

「不,它還在,而且就藏身在這座大廳的某個角落。」

「咦?」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啊。」

只是究竟還能遵守這個約定到幾時,就連她自己也沒有把握了……

整個地下空間仍舊瀰漫着那個夢神所散發出來的駭人氣息。它只是暫時拉開距離,躲在暗處中觀察着直人與綾乃的反應罷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會在他回來之前喪失理智的。

原本已經逼近至兩人眼前的夢神,似乎對那扇門扉的存在懷着戒心。只見它大動作地往後跳開,接着避開手電筒的光芒,悄然消失了蹤影。

不知爲何,綾乃差點露出微笑。姑且先撇開性格不談,若跟以前比較起來,現在的直人確實已經有所轉變。她覺得他變得堅強多了。

綾乃的意識差點飛散,多虧聽見直人的聲音才及時恢復。自己絕不能就此倒下。綾乃站穩腳步,伸出雙臂繞至怪物毛絨絨的背後,再用力勒住。此舉的目的是爲了封鎖住怪物的行動。

目賭青梅竹馬有生命危險,總算讓綾乃得已掙脫封鎖住全身行動的束縛。她有如要截斷將直人與夢神連接在一起的無形直線般,閃身衝進了兩者之間。紅色身影猛然撞上綾乃,接着彷佛要順勢壓扁綾乃似地撲到她身上。綾乃清楚感受到對方的十根鉤爪深深刺進自己的背部,而喉頭的皮膚也遭怪物咬出一個斗大的傷口。

(……麟堂。)

這麼說來,正宗應該也在這個洞窟內跟那個夢神交過手。昨晚的「作戰」搞不好只是他把這個夢神用來對付自己的方式,原封不動地運用在直人與綾乃身上罷了。將敵人誘入自己熟悉的空間,並鎮定持有照明設備的人爲首要目標——

直人握着手電筒的身影映入綾乃的眼簾中。

現在的情景就跟昨天晚上的狀況一模一樣。

「直人……」

突然,一團漆黑物體無聲無息地自眼前飛過,這次綾乃沒能來得及保護直人。

「嗚!」

直人發出一聲悲鳴,接着頹然倒地。綾乃連忙關掉手電筒的開關,將他的頭部扶起。黏稠的微溫液體瞬間沾溼了她的雙手,即便用手帕壓住傷口,鮮血依舊不停湧出。

(我得趕緊帶直人離開這裏纔行。)

她正準備站起身,不料腳尖卻觸碰到某種堅硬的物體。等撿起來一看,才發現是一把以石頭磨製而成的斧頭。夢神似乎就是用這個砸中直人的。由此可見它八成具有懂得如何使用這類簡單道具的智商。

綾乃靠着大廳的牆壁,緩緩站起身來。

她不曉得敵人究竟躲在什麼地方,但無論如何,她必須立刻擊敗敵人,並將它逼入通往的「非存之門」的另一側。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她只能主動引誘對方出手發動攻擊了。

綾乃打開手電筒開關,靜靜等了一陣子——耳邊先是傳來破風聲,接着一陣劇痛隨即貫穿右腳。一把新斧頭深深刺入了牛仔褲的大腿部位。看來它手中大概持有好幾把斧頭吧。

綾乃咬緊牙根拔出石斧,並將手電筒燈光轉向斧頭飛襲而來的方位。

只見那個頭頂長着一對牛角的夢神佇立在圓形燈光之中。

「……換我出招了!」

她不待傷口完全癒合,便快步衝向夢神。

先前在黑暗中與正宗交戰的經驗,給了她另一個重要的提示。那就是當正宗於黑暗中偷襲綾乃時,是針對頭部下手,光一擊便使她昏倒在地。無論再怎麼草率地施加傷害,夢神身上的傷口也會馬上覆原。因此當時正宗八成是做出了單純設法打昏她,反而遠比胡亂出手砍傷她還要來得有效許多的判斷。

怪物逐漸逼近至眼前。綾乃等確實記住了對方的位置之後,突然將手電筒拋向半空中。她很清楚對方的視線會追着手電筒的燈光移動。

綾乃握緊石斧,奮力對準應該是眉心所在的位置揮出一記重擊。右臂瞬間感受到一陣痠麻的衝擊勁道。手感相當紮實——這一擊應該對位於眉心正下方的腦袋造成了強烈的震撼纔對。畢竟眉心可說是所有動物的共通弱點之一。

伸手搭住直人肩頭的綾乃頓時啞然失聲。只見傷口流出的血將直人整張臉都染成了鮮紅色。在完成關門動作的瞬間,他也全身虛脫地當場昏倒了。

「我說……直人?」

只見直人佇立於光芒中——不過,他的上半身卻一直左右搖晃着。綾乃在面露喜色之前,又因爲不知道他的意識是否確實恢復清醒而萌生不安的念頭。直人腳步踉艙地來到夢神背後,接着整個人往前一撞,手中的莫斐斯也順勢刺向了它。

三天前,正宗隻身進入地底洞窟,而現身迎戰的就是她口中所說的「牛鬼」。至於它到底是從誰的惡夢中冒出來的夢神,正宗並不清楚。當時雖然擊敗了牛鬼,然而它的實力的確強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你的傷勢不要緊嗎?」

(除此之外,我實在無計可施了啊。)

「如果跟我培育的『牛鬼』策動前後夾擊,明明就可以輕鬆收拾掉那名『守護者』的。」

正宗將日本刀架在肩頭,獨自站在神社境內的一角。由此處可以一眼望盡整座飯見町的景色。

綾乃跟在背後出聲詢問——卻沒得到任何的回應。直人在浮現於地面的入口前面停下腳步。他一拔出插在夢神眼窩當中的莫斐斯後,便立刻將它給丟進門扉的另一側。接着緊緊抓住黑色門把,任由絞鏈發出軋吱聲響,關上了門扉。

那隻怪物逐漸退化成一團軟綿綿的灰色塊狀物體。直人抱起那團塊狀物,舉步走向「非存之門」。

就在這時候,直人的身體瞬間爆發出判若兩人的行動速度。莫斐斯猛然刺中完全放鬆戒心的怪物眼窩。

(直人……)

(咦……?)

「剛剛果然還是應該要求你跟着下去纔對。」

「……當然,妳只管閉上嘴巴,等着看好戲就是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拜殿裏面傳出了一陣輕微的聲響。看來「守護者」他們似乎已經回到地面上了。

「可惡……」

掉落在地上的手電筒燈光,直接照亮了怪物背後的空間。

老實說,他其實很想接電話,因爲他很擔心鶇不知道有沒有發生什麼狀況。不過,他同時也很清楚鶇會以什麼話來勸自己,或是對自己提出什麼質問。他因爲不安以致於不敢接聽,深怕自己會不小心透露出計劃的全盤內容。

(看樣子,那一擊的力道好像還是不太夠呢。)

他的腦中浮現了鶇的容貌。如果這件事只跟自己有關,那麼無論變成何種狀態,他大概都會選擇放手一搏吧。但是,他實在不曉得鶇還會再嚐到什麼樣的苦頭。既然「紅色眼珠」有能力讓鶇那身遭到侵襲的身體恢復原狀,那麼自然也能讓鶇陷入更加惡化的狀態吧。

當時正宗還懷着擊敗「紅色眼珠」的念頭,也認爲自己絕對擁有足夠收拾掉「紅色眼珠」的實力。

「……你爲什麼不前往地下神殿呢?」

這隻牛頭怪物頓時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要是『守護者』僥倖活着回來,相信這次你一定會確實處理掉他們對吧?」

這時候,直人與綾乃八成正在神社地底與服從「紅色眼珠」命令的夢神交戰吧。這裏是「紅色眼珠」在這鎮上的其中一個藏身之處。

她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直人。一旦自己在這時候失敗,他就再也沒有機會獲救了。一想到這裏,一股冰冷的恐懼感立刻竄進她的胸口。不成聲的悲鳴由綾乃口中溢出。她忍不住在心中呼喊着直人的名字。

「…………喂。」

綾乃接住了朝地面墜落的手電筒,再次將燈光往對方的身上打去。只見夢神正以長滿鉤爪的雙手捂住頭部,嘴裏還不斷髮出呻吟。

(……會被殺死。)

「我就知道,眼睛果然是你的弱點……這一點就跟其它動物一樣呢。」

直人以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接着緩緩轉動黑色鑰匙。不過這個簡單的動作對現在的他而言,感覺上就跟做苦工一樣喫力且沉重。只見白色光球隨着夢神發出的痛苦叫聲,接二連三從它的口中飛竄而出。那些光球其實是人類的靈魂,看來這個夢神之前似乎獵食過不少人類。

就在她準備再次擺出攻擊姿勢之際,怪物的身子竟以出乎意料之外的速度躍離地面。它伸長手臂扣住綾乃的頸項,挾帶着殺意加強手掌的力道。嘰哩嘰哩……綾乃的頸骨發出了不祥的刺耳聲,意識也跟着在這一瞬間遠離了肉體。

你當真無意與我們並肩作戰嗎——直人說過的話再度閃過腦海。自己明明早就下定決心了,爲什麼每次只要一想起這句話,意志就會跟着產生動搖呢——

快點逃——綾乃死命掙扎,試圖對直人喊出這三個字。

「紅色眼珠」這麼說道。

綾乃耳邊似乎聽見了直人的聲音。這一定是幻聽吧!然而怪物卻突然放鬆了手指的力道。

「妳的手下根本分不清楚來者是敵是友,哪有辦法跟我連手策動夾擊啊?」

不妙。就在她心生這個念頭的同時,石斧也自手中滑落。雖然她也曾試圖要扯開怪物的雙手,無奈雙方的臂力實在相差太多。

耳邊響起了這個聲音。是「紅色眼珠」。

他定睛凝視着麟堂家所在的方位,此時,鶇應該正在家中等着他回去吧。從昨天開始,他的手機就已經不曉得響過多少次,但正宗始終沒有接起過任何一通電話。

他這次的行動跟先前發動過的攻擊簡直沒什麼兩樣,很顯然地他的意識肯定還處於恍惚狀態。夢神則是一副瞧不起人似地露出獠牙,緩緩轉過頭面向直人。直人這次要是再被它攻擊的話,很可能真的會命喪黃泉。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紅色眼珠」以有點不滿的語氣說道。

「反正在這裏解決掉他們不是也一樣。」

「……我也差不多該現身跟他們打聲招呼了吧?」

「就算妳開口說話也沒啥意義吧?乖乖退下啦。」

他轉過身朝着拜殿所在的位置邁開步伐,同時抽掉日本刀的刀鞘,隨手將它丟在地上。

「這次……我一定會收拾掉他們的。」

7

通過紅色門扉回到地上後,綾乃總算鬆了一口氣。她跪在地板上稍微調整一下呼吸。揹着失去意識的直人一路從地底爬回地面,讓她全身的關節都忍不住發出了悲鳴。

她來到比較明亮的地方仔細檢查,發現直人的傷口已開始慢慢止血。雖然看起來似乎沒有生命危險,但如果放着不管,實在無法預料他的傷勢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

(得趕緊離開這裏纔行。)

她扶着直人起身,邁步往外走去。只要能夠走回天堂樂園附近,就可以趕緊叫救護車了。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行了。

她打開格子門踏出室外,耀眼的光芒照得她忍不住瞇起了雙眼。稀鬆平常的夏日陽光遍照大地,令綾乃不禁覺得自己與直人剛纔經歷的那一戰,簡直就跟從沒發生過一樣。悶熱的暑氣反而令她懷念不已。

就在她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下木階之際——

「……你們總算出現啦。」

一陣耳熟的聲音讓她停下了腳步。

只見手持日本刀與黑色鑰匙的正宗佇立在神社境內。

剎那間,綾乃看起來彷彿瞪大了雙眼。但除此之外,她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驚訝或是絲毫的動搖。

「天氣這麼熱,你還一直站在那邊曬太陽啊?」

正宗沒有回答,他比較在意的是綾乃背在背上的直人的狀況。雖然綾乃的衣服也一樣沾滿了血跡,不過身爲夢神的她應該已經找不到任何傷口才對。

「『守護者』掛了嗎?」

「他還活着啦。那又怎樣?」

她說到這裏,臉上不知爲何突然掠過了一絲陰霾。

「事實上,我真的認爲應該要說服你成爲我們的同伴比較好。因爲你很有可能成爲一股強大的戰力……不過,假如要我說出個人意見的話……」

「……妳想說的就只有這些了嗎?」

「我現在仍舊對你先前差點砍掉我的頭,以及拿鐵錘砸我等惡質行爲感到相當的火大。如果你的行動僅止於此,那我倒還可以暫時勉強自己忍氣吞聲一下。問題是,你想解決的目標明明是我們,卻又綁架了毫無關係的棗當作人質,唯有這一點我絕對饒不了你……你真以爲有人希望得到像你這種差勁的傢伙出手搭救嗎?」

「我啊,其實超級討厭你這傢伙的。光是看到你的嘴臉就令我作嘔到想吐!」

「等你們自己也遇上同樣的狀況就知道了。我敢保證躺在那邊的守護者一定也會跟我採取一樣的行動……」

接着又小聲地補上了這句話。

正宗懷着打預防針的心態,搶先開口對綾乃說道。他不想再聽到類似的臺詞,絕對不能再任由他們出聲動搖自己的意志。

正宗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至於綾乃的視線則是蘊含着一股刺人的尖銳怒火。

正宗將刀扛上肩頭,擺出了應戰的架勢。

「『紅色眼珠』現在到底躲在什麼地方?」

正宗連忙閉上嘴巴。

「有時候他確實會讓人覺得很沒出息,或者腦筋過於遲鈍,但是不管發生什麼狀況,我相信他一定都會率先跑來找我商量,並且希望我能陪他一起思考解決的方案。任何重要的事情他都不會瞞着我。從以前到現在,他都一直遵守着這個原則……他跟你根本就是天差地遠的兩種人。」

最麻煩的狀況就是被綾乃逃過那一劫。他希望這一次能夠徹徹底底將她解決掉。

「……也跟我截然不同……」

「這麼簡單的問題……」

綾乃伸出食指筆直指向正宗。

「我們將它送去囉。」

(我並不希望你爲了救我,而委屈自己去做一些無法透露給我知道的傻事啊。)

「如果我遇到一樣的狀況,我想直人一定也會絞盡腦汁想辦法要救我……事態一旦演變到必須傷害他人才能救我一命的地步,他或許會感到十分苦惱。但是不論如何,他都絕對不會出手傷害他人。」

正宗忍不住咬牙切齒。他知道犯錯的人是自己,他真正想要解決的對象其實是「紅色眼珠」,而不是眼前這兩人。即便順利將他們解決了,事後肯定也只會感到後悔莫及而已——不過,現在的自己也只能選擇與他們一戰。

正宗臉上浮現一抹冷笑。

「你不打算讓我們離開對吧?」

「……好吧。」

正宗忍不住放聲大吼。

「我們還打算連『紅色眼珠』也一併擊敗,再將它送入中呢。」

「住在地底下那隻怪物跑哪去了?」

正宗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他對那個夢神也毫無好感可言。那是隻一看到活動物體便會展開襲擊的怪物,因此正宗其實也很想親自動手送它歸天。

綾乃將直人的身體橫放在木階上,接着緩緩走進神社境內。

「即便妳再搬出『成爲我們的戰友吧』這句話,也絕對說服不了我。」

她語帶嘲諷地說道。

「直人才不會做這種傻事呢。」

「沒錯。」

「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吧……像他那種大爛人……」

她接着又這麼說道。

她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還真是了不起呢。」

鶇確實不願意看見這種狀況發生,綾乃這番話說的一點也沒錯。看來她的思考模式跟鶇似乎有點相似。然而正宗已經無法可想了。無論「紅色眼珠」是個再怎麼令人無法信任的角色,他也只能選擇成爲它的手下,與綾乃及直人正面交鋒。

「少囉嗦!」

因爲已經沒有時間了。

「只要能夠打贏我,要我告訴妳答案也沒問題啊。」

「嗯……不對,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

她再度伸出食指,正氣凜然地指向正宗。

「以後不准你再用『爛人』稱呼直人!全世界只有我有資格這樣叫他!」

正宗揮動雪白的刀刃直逼而來。

綾乃儘可能地橫向避開這一記斬擊,接着像在繞圈子似地持續移動身影。她提防的並不是正宗右手中的刀刃,而是左手那把半透明的鑰匙。就跟昨天親眼目睹時一樣,潘塔索斯的輪廓依然不時產生輕微的震動。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那把鑰匙刺中自己……)

昨天雖然拜潘塔索斯沒辦法維持存在的緣故而撿回一命,但她並不認爲自己今天還能碰上同樣幸運的狀況。

保持距離會被日本刀砍傷,試圖策動近身肉搏戰的話,又會被潘塔索斯刺中。

不管怎麼想,眼前的戰況對自己都十分不利。

正宗的刀刃斬擊軌道不但難以預測,回擊速度又快得驚人,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空隙。而由呼吸至今仍不見一絲紊亂來看,他的體力八成也相當充沛。

(……超不妙的。)

綾乃開始掛慮起倒臥在一旁的直人。這場戰鬥拖得愈久,就愈有可能危及到他的生命安全。自己非得儘快找到一個能夠主動採取攻勢的機會不可。

嘖。持續揮舞着手中刀刃的正宗突然咂了下舌頭。看樣子,他似乎對綾乃只是集中精神躲避攻擊的應對方式感到愈來愈不耐煩了。

「妳幹嘛從剛剛開始就一直……」

綾乃利用他開口試圖跟自己交談的那一瞬間,一鼓作氣衝進刀鋒劈砍範圍內。當然啦,那裏有潘塔索斯等着準備對付她。其實她很想順勢搶下這把鑰匙,無奈正宗並未露出可供她出手的過多空隙。

她對準正宗的心窩要害轟出一拳——手感卻不太紮實。他八成是自行往後跳開了。飛退王拜殿附近的他,還差一點撞上倒臥在木階上的直人。

「啊……」

綾乃頓時背脊發寒。一旦他拿直人做爲要挾的籌碼,自己必定束手無策。不料正宗卻立刻站了起來。

「……我纔不需要一再地以抓人質做爲籌碼咧。」

他彷彿辯解般地這麼說道。看來剛纔遭到綾乃責罵一事,似乎對他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她一邊任由身子微微顫抖着,一邊靜靜等待首級落地的那一刻降臨——遠方某處或許是發生了火災吧?只聽陣陣微弱的消防車警笛聲迴盪在空氣中。

冰冷的刀刃悄然抵住頸項。綾乃確實已經無法再採取任何行動了,因爲此時的她連開口說話都辦不到。

「……看來是我獲勝囉。」

頭上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女性嗓音。綾乃背部頓時發出了肌肉繃緊的聲音。她對這個聲音有印象,以前她曾經透過電話與對方交談。

正宗踩着感覺有點疲憊的腳步逐漸逼近她,握在手中的日本刀則是閃着耀眼的光芒。

經過一陣彷佛陷入思考的沉默之後,刺穿綾乃手掌的莫斐斯突然遭到拔除,綾乃瞬間難以置信地重獲自由。她起身後再度環視周遭確認了一番。扣掉倒在遠處的直人不算,神社境內果然就只剩下自己與正宗兩個人。

他的交談對象是「紅色眼珠」。綾乃側目環視了神社境內一圈,但除了他們之外,根本沒有看見其它人影。「紅色眼珠」究竟是藏身在何處呢?

「這下子妳無話可說了吧?」

「……結束了。」

綾乃的身體猛然撞上神社境內一角的杉樹。視野右側出現一座陡峭的斜坡,可以一眼望盡飯見町的街景。只要能夠讓身體移動幾公分,便有機會藉由滾落斜坡的方式逃離——不過對現在的她來說,光是移動這短短的距離都是難如登天的事。

潘塔索斯明明好端端地躺在數公尺遠的地面上。她低頭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只見一支眼熟的黑色鑰匙刺穿了手背。這把鑰匙當然不是潘塔索斯。

「還有時間看旁邊啊,大笨蛋!」

「好痛!」

「……這裏收不到訊號嗎?」

「妳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正宗無視綾乃的存在,徑自掏出了手機,看來他八成是想要打電話給鶇吧。不過他卻隨即咂了下舌頭,再度將手機收回口袋裏。

「鶇姊她怎麼了?」

正宗很沒出息地大叫了一聲,手中的鑰匙也跟着掉落到地上。他皺着眉頭跪倒在地。綾乃則是刻不容緩地抬起腳將潘塔索斯踢到了遠處。

「……只要我殺了這傢伙,妳就會依約讓鶇姊的身體恢復原狀對吧?」

話說到一半,他硬是把已經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放心吧,她現在應該已經獲得解放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正宗仍斷斷續續講個不停。綾乃總算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是莫斐斯……)

「意思是說,你大可保住這兩人的性命無妨啊。其實你根本就不想殺死他們對不對?咱們訂的契約就到此爲止囉。」

「快點回答我,『紅色眼珠』!」

(他用日本刀射我。)

這種程度的變化其實早在綾乃的預料之中。不過她雖然側身避開了這一擊,卻也被迫必須稍微停下腳步。這時候,高舉着潘塔索斯的正宗則是抓住機會,縱身朝綾乃撲來。

「我會用接下來這一擊將妳收拾掉的。我的作戰計劃就是……」

面對這記過於銳利的斬擊,綾乃只能藉由往後跳開的方式來加以迴避。她確實跳出刀刃攻擊範圍外了沒錯——但刀尖也已急速逼近至眼前。

「我利用剛纔靠近『守護者』的機會,順手偷了這把鑰匙……這就是我所謂的『作戰』計劃啦!」

正宗祭出一記迴旋踢,綾乃整個人頓時宛如保齡球瓶般飛了出去。

綾乃因爲猜不透他到底準備使出何種手段,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動搖的神色。

正宗的聲音聽來則是摻雜着明顯的疑惑及不安。

(難道是黑色鑰匙?可是……)

呵呵。那名女子輕聲笑了起來。她果然就在這附近。

綾乃以雙手抓住正宗那隻握着潘塔索斯的手臂,使勁扭轉手腕部位的關節。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突然,正宗快步朝着綾乃直衝而來。他像是要藏住刀身一般,將刀刃斜靠於腰際附近。樁着再順着這個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姿勢,橫向劈出了一刀。

(他現在並不是在跟我說話。)

斷首的那一刻遲遲未到。正宗似乎毫無揮刀之意。雖然從她目前躺臥的地方根本看不到正宗的臉龐,綾乃卻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猶豫不決的氣息。

一陣劇痛突然貫穿手背。八成是正宗拿什麼東西刺穿了自己的手掌。綾乃立刻準備展開反擊,卻赫然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頭部動彈不得。

她鬆了口氣,轉身望向直人。雖然他依舊昏迷不醒,但頭部傷口的出血現在幾乎已經完全止住了——只要馬上帶他前往醫院,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纔對。

綾乃感到一頭霧水。「紅色眼珠」剛纔明明就在身旁,此刻卻又不見蹤影。

「『紅色眼珠』在哪裏?」

正宗一臉不可思議地轉頭望着綾乃,接着緩緩開口說道:

「公主,妳還看不出來嗎?」

綾乃只覺不寒而慄。因爲從他嘴裏發出的,竟然是女性的嗓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

「……妳的事情已經搞定了吧?」

只聽見同一張嘴巴再度發出正宗的聲音。

「那還不快點滾離我的身體!」

話剛說完,他隨即張大了嘴巴。只見他嘴裏充滿了一團黏稠的紅色物體。

「啊……」

綾乃總算恍然大悟。這就是「紅色眼珠」,原來她一直潛藏在正宗的體內。難怪她時常從正宗身上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氣息。

正宗張嘴吐出大量紅色的物質。這團形狀曖昧模糊的物質,看起來近似液體,卻又彷佛是氣體一般。

只見這團物質在空中聚合,接着又衍生出頭部與四肢,逐漸轉變爲人類的外型。

最後,一名看來年約五、六歲的長髮少女飄浮於綾乃眼前。她的衣服、肌膚、頭髮,甚至指甲全都呈現鮮紅色彩。身形幾乎跟人類的外形一模一樣。

她轉過頭面向綾乃,緩緩開口:

「初次見面,公主。」

「紅色眼珠」這麼說道。只是人不如其名,沒人能看見她的眼睛——因爲原本理當有兩顆眼珠的部位,如今卻只剩下兩個漆黑的空洞。

她本來就缺少眼珠這個器官。

「妳……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綾乃的胸口猛然抽動了一下。有些事情正是因爲長久相處在一塊,反而變得越來越難以啓齒,就連她自己也懷着類似的「祕密」。

正宗的雙頰猛然抽動了一下。

綾乃倒抽了一口氣。這段說詞的涵義雖然不怎麼明確——但不知爲何,她覺得「紅色眼珠」正是在講述關於孝臣不幸身亡的謎底。

正宗開口反問。

「這可不單單是我害的喔。畢竟我無法單靠個人的意思引發『感染』的症狀啊。」

8

正宗冷淡地拋出響應。

她突然感受到「紅色眼珠」的視線。對方明明沒有眼珠,但綾乃知道她確實正在注視着自己。

「你曾經思考過爲何鶇會受到『感染』這個問題嗎?」

「……妳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妳殺死岸杜叔叔一事,跟現在這段描述的內容有關嗎?」

突然間,正宗轉過身準備離開現場。

沒有眼珠的少女開口詢問。

「啥?無聊透頂——妳也不想想看我跟鶇姊到底住在一起多久了?鶇姊根本不可能對我隱瞞任何事情嘛。」

他打算回家確認一下,看看鶇是否真的已經獲得「解放」。

(說不定我日後也會遭到「紅色眼珠」感染……)

「你要去哪裏?」

「我哪知道啊……不就是妳這傢伙害的嗎?」

(想打敗『紅色眼珠』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我最喜歡心靈裂縫了。我能將自己的存在移殖到夢神們的心靈裂縫中……這就是『紅色眼珠』的本質。裂縫會變得愈來愈大,最後破壞掉夢神的心靈與身體,使夢神徹底改變樣貌喔。」

「紅色眼珠」接着說道。

「妳應該能夠理解這番話的意義吧?公主……雖然截至目前爲止,妳尚未懷有足以使心靈產生裂縫的祕密或是慾望,不過妳早晚有可能變成那副德性……畢竟在人類當中已經出現心靈裂縫比夢神更深的人物了啊。一個甚至讓我有機會輕易窺視其靈魂深淵的人物……」

「她有事情瞞着你唷,而那件事正是導致鶇的心靈產生了裂縫的主因啊。」

「我有些事想跟兩位談一談,是非常要緊的事情。」

「這件事情跟鶇也有關連喔。」

「紅色眼珠」說到這裏,忍不住喫喫笑了起來。

綾乃凝視着「紅色眼珠」。

那具半透明的身體輪廓極不穩定地飄搖晃動,給人感覺她只是勉強維持住現在這個身形,一旦發生什麼突發狀況,就會立刻四散崩解。

「紅色眼珠」乃是一個肉體早已遭到某人分解摧毀,只剩精神如同幽靈般徘徊在這個世界的夢神——因此想用武器來「打敗」她,根本是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天方夜譚。

一聽見這個名字,他馬上有了反應。

「鶇姊她怎麼了?」

正宗之前說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綾乃瞬間領悟過來。不論是難以追查到「紅色眼珠」的相關情報也好,或是幾名夢神未曾見過「紅色眼珠」的現象也罷,實際上都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如果妳的廢話已經說完了,那我要閃……」

然而正宗依然不予理會,徑自準備離開神社境內。

正宗露出了嘲諷的神情。

這隻怪物殺死了直人的父親孝臣。而以往現身襲擊自己與直人的幾名夢神,全都獲得了「紅色眼珠」所賜予的力量……一切事件的幕後黑手如今就在眼前。

「鶇有個祕密喔。」

因爲她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固定形象可言。

「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

「我能夠看見心靈的形狀。不管是夢神也好、人類也罷,舉凡擁有心靈的生物,或多或少都藏有祕密。例如希望拋開的過去、漆黑混沌的慾望,甚至是無法開口告訴任何人的祕密……都會促使心靈產生裂縫。」

結果正宗始終不曉得「紅色眼珠」究竟想要完成什麼事情。她除了害鶇遭到「感染」,還潛入自己體內,要求他動手殺害綾乃與直人——不過,最後卻又給人一種在半途放棄了一切計劃的感覺。

「……我要回家啦。妳有什麼意見嗎?」

綾乃開門見山地提出詢問,但對方卻默不作聲。她已在不知不覺當中將臉轉向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位。視線似乎鎖定了遠處住宅區當中的某個地點。

從剛纔便傳入耳中的消防車警笛聲不僅絲毫不見止息的跡象,音量反而還愈來愈大。只見遠離市中心的一堆房屋當中,有一棟房子開始竄出了縷縷黑煙。

「那是……怎麼一回事?」

正宗的聲音微微顫抖着。他的臉色看來有如紙張一樣的蒼白。

「……那裏……不是我家嗎?」

「哎呀,你終於發現啦。」

「紅色眼珠」呵呵笑着。

「雖然比我原先預期的還要慢,但好像總算開始了呢。」

綾乃頓覺毛骨悚然。若是自己被捲入火災當中,即便受到大火燒傷也能立刻再生復原。可是鶇的存在力已經變得十分薄弱,光是要維持住自己的肉體,就已經相當喫力了。她甚至無法踏出麟堂家所設下的結界一步。

要是麟堂家遭到縱火,導致她來不及逃出火場的話——

「妳不是說妳已經解放鶇姊了嗎!」

「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囉。她啊……」

正宗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向「紅色眼珠」,接着伴隨着怒吼抽刀將少女的身形砍成兩半——瞬間,構成「紅色眼珠」的物質應聲四散。

「這種手段對我完全起不了作用,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誇耀勝利的聲音由半空中傳入耳中。她彷彿隨風飄逝一般,悄然消失了蹤影。大概又如同幽靈一般徘徊於這座鎮上的某個角落吧。

「可惡!」

正宗轉身跑離現場。他那前傾的背影轉眼間便通過鳥居,自綾乃的視野中消失不見。

被留下來的綾乃陷入兩難,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鶇肯定出了什麼狀況,但是她也不能就此丟下直人不管。

「綾乃……」

背後傳來呼喚她的聲音。她回頭一看,發現直人已經站了起來,被半凝固的鮮血弄髒的臉龐毫無血色可言。

約定毫無意義可言。他明明知道事情可能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卻還是聽從了對方的使喚。因爲他不曉得如果自己拒絕合作,鶇會遭受何種可怕的遭遇。

(那個混帳東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幫助鶇姊的意思!)

「但鶇小姐同樣也不能置之不理吧?相信妳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再這樣下去,就連麟堂都可能有生命危險……」

正宗忍不住叫出聲來。只見家裏的每一扇窗戶正不斷地冒出濃煙與烈火。由消防車水管噴灑出來的水柱看起來似乎沒有發揮效用,反而還爲了阻止火勢蔓延至附近的住家,而逐漸移往其它方向。他試圖鑽過封鎖巷道的膠帶——

綾乃見狀,也只能無奈地全速奔出神社。

他一邊忍受着刺眼的濃密黑煙,一邊推進到玄關附近時,一陣駭人的熱風隨即由敞開的門扉內側向他襲捲而來,令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正宗毫不猶豫地揮刀砍斷了鐵鏈。他將日本刀丟在一旁,跨上自行車坐墊,隨即在連煞車都沒動用到的狀態下,一鼓作氣快速衝下了斜坡。

(……鶇姊。)

正宗沿着杉林間的小徑一鼓作氣衝下山,穿越天堂樂園的後門進入園區當中。他打算抄最短的快捷方式趕回自己的住處。

(……傻瓜。)

她勉爲其難地點點頭。

「只要往山下走一段距離,應該就能進入手機收得到訊號的地帶……到時妳再打電話叫救護車過來載我就行。這樣一來,我也可以早點去醫院接受治療啊。」

直人接着說道。

他暫停呼吸,縱身衝進了火勢蔓延的屋內。

另一名頭戴安全帽,站在膠帶前面不遠處的消防隊員回頭看着他。

他定睛凝視着門扉內的狀況。走廊與脫鞋區雖然已經被烈焰包圍,但看樣子應該還有辦法讓他進屋去活動一小段時間——就算太過勉強,他也不打算站在玄關這裏枯等。

「我姊應該還在裏面纔對!難道你們沒有救她脫困嗎?」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把你丟在這種鬼地方不管嘛!」

鶇姊昨天明明要求自己留下來陪她,但自己卻斷然拒絕,轉身衝出了家門。他根本不應該與鶇姊分隔兩處,根本就不該留她一個人在家的……

「我還勉強撐得住……我不久前就恢復意識,也聽見你們的談話了。」

看見對方臉上浮現大喫一驚的表情,正宗全身頓時冒出了雞皮疙瘩——鶇還在火場裏面。正宗鑽過膠帶,跨越在泥濘中蠕動的消防水管,一鼓作氣地衝到家門口。背後傳來消防隊員的叫喊聲,但他壓根兒不把那些聲音當一回事。

「前面很危險,請不要再靠過來了!」

他筆直穿越了天堂樂園園區,隨即發現有兩輛自行車停放在遭封鎖的正門外面。他對其中一輛有印象,那是綾乃所騎乘的越野自行車。另一輛則是沒啥特色,後面加裝了坐椅的老舊自行車,還用便宜的鐵鏈鎖住了車輪。這輛自行車八成是「守護者」騎的吧。

「你就別再亂動,乖乖在這裏等救護車吧。記得要好好休息喔。」

卻遭到一名年輕的消防隊員擋下。

隨着離家愈來愈近,警笛聲也變得更加響亮。黑煙從屋頂的另一側不時映入眼簾,而且愈來愈濃密。正宗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快被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給壓垮了。燒焦的刺鼻臭味撲鼻而來,通往麟堂家的巷道前面已經出現一大羣圍觀民衆。正宗一跳下越野自行車,便朝着代替自家大門的鳥居拔腿衝去。

「咦?大概是『紅色眼珠』快要現身之前吧……」

綾乃暗自鬆了口氣。

「你幹嘛站起來啊?傷勢不要緊嗎?」

雖然覺得無關緊要,但綾乃還是不自覺地開口詢問——她並不希望被直人聽見自己與正宗開戰之前說的那些話。總覺得當時自己好像講了一大堆難爲情的臺詞。

「沒問題……用不着……擔心我。」

講歸講,直人卻依舊佇立在神社境內的正中央。他已下定決心,不在綾乃離開之前坐下來休息。他希望能藉由此舉儘可能地減少綾乃的擔憂——

直人的聲音比綾乃想象的還要清晰許多。

「你是這間房屋的住戶嗎?請問你的家人……」

「好啦。」

「少囉嗦!那是我家耶!」

「……妳快點趕去鶇小姐那邊吧。」

「啊……」

「你、你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啊……?」

(這輛應該很好偷纔對。)

從小就跟她生活在一起。明明比自己大的她感覺雖然不太可靠,卻總是溫柔地對自己展露笑容。他曾想過今後要靠自己的力量守護她,永遠與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很清楚直人正定睛凝視着自己。雖然很不甘心,但他說的確實沒錯。

綾乃緊咬嘴脣。假如真有人蓄意引發了麟堂家的火災,那實在很難保證此人會願意放過前往救助鶇的正宗。

「鶇姊,妳在哪裏!」

沒有任何回應。屋內某處正發出軋吱軋吱的不祥聲響,看來整棟房子崩塌只是早晚的問題。正宗一邊閃過掉落至地板上的天花板餘燼,一邊沿着走廊往前推進。不過,就連廚房以及最裏面的和室也不見鶇的身影。

(……會是在樓上嗎?)

正宗滿心絕望,抬頭仰望着上方。如果鶇真的是在二樓的話,救她脫困幾乎形同不可能的任務。樓梯此時應該早已遭到烈火吞噬了。縱然如此也得闖一闖——就在正宗暗自下定這個決心時,突然聽到一陣微弱的聲音自一樓的某個角落傳來。

他連忙回到走廊上,集中聽力尋找聲音的來源——聲音是由浴室傳出來的。幸好火勢尚未蔓延至更衣室,他使勁撞開浴室的門扉。

「鶇姊!嗚哇!」

只見鶇低頭癱坐在浴室的磁磚地板上。雖然說這裏是浴室,所以這樣也很理所當然,但鶇此時身上未着任何衣物。正宗連忙將視線從那身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上移開。

總不能就這樣帶着全身光溜溜的鶇離開屋子吧。正宗急忙折回更衣室,找尋可以用來讓她遮住身子的東西。

唔。他突然發現烘衣機裏面有一條牀單,於是趕緊拉出來蓋在鶇那雙曝露在空氣中的纖瘦肩頭。

「我們走吧……咦?那是什麼……」

正宗皺起了眉頭。因爲他看見了她自行戴在身上的鐵製煉銬。只見鐮銬彷彿持續接受火焰烘烤般,變得異常豔紅。就算屋內發生了火災,鐮銬也不該呈現出這麼奇怪的狀態纔對。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一瞬間,鶇的雙手突然綻放出一陣比燒紅的鐵製鐮銬更加耀眼的橘色光芒。只見鐵塊如同畫糖作品似的融解滴落,而那陣橘色光芒則逐漸由雙手擴散至全身。

「鶇姊……」

她冷不防抬起頭來。正宗則是不由自主地瞇起雙眼。她那雙原本只是泛紅的眼眸,如今散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強光與熱能。彷佛誕生出兩顆太陽一樣。

鶇雙脣扭曲,露出了笑容。

這時的她已化爲一顆具備人類外形的恆星。浴室裏面則是充滿一股先前行經的火場溫度根本無法相比的駭人高熱。

正宗一邊顫抖着,一邊領悟了。原來這場火災是鶇自己引發的。「紅色眼珠」的影響已經導致她的精神與肉體雙方面部產生了變化。

(她現在應該已經獲得解放了纔對。)

正如「紅色眼珠」所說的,鶇已經從所有痛苦當中獲得瞭解放。因爲她已經失去能夠感受到痛苦的心靈了。

突然間,覆蓋在她身上的牀單猛烈起火燃燒。遭到竄出的火焰襲擊的瞬間,正宗的意識也跟着宣告中斷。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