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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通往夢境的門扉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3.5萬 字

直人一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置身於光線昏暗的教室中。

(……咦?)

他記得剛纔明明還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思考着有關於綾乃所下達的那些指示,爲什麼現在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在他眼前的課桌上,擺滿了寫有不明文字的筆記本以及敦科書。他抬起頭,發現就連黑板上也同樣被看不懂的文字給填滿,而且完全無法聽清楚上課的內容。

又是那場夢,直人頓時緊張了起來。就跟先前一樣,他依然坐在靠窗那一排最前面的座位。

(即使那間教室的某處出現了一扇門,你也絕對不可以打開。)

他想起綾乃的吩咐,隨即環顧了教室一圈。窗戶正對面的牆上並沒有任何門扉,看來不必擔心自己可能會打開那扇不存在的門。

教室裏的狀況跟白天那場夢境差異頗大,可說是座無虛席,班上同學全都很認真地在抄寫筆記。講臺上甚至還出現了一名看似「老師」的人物,他穿着一件類似黑色斗篷的衣服,從頭到腳包住了整個身子,呈現一副彷彿緊貼着黑板的站姿。只見他以極不靈活、宛如機器人的不自然動作,持續在黑板上寫着沒人看得懂的文字。在這種情況下,直人自然看不見對方的容貌——說不定他和那隻怪物一樣,根本就沒有臉部可言。

(爲什麼這次突然冒出這麼多人呢?)

直人對於這點感到耿耿於懷。這麼多學生出現在這間教室裏面,讓他嗅出了一股危險的氣息,他只希望自己能儘快從夢中醒過來。

「岸杜同學……」

有人叫他的名字,只見棗坐在和他相隔一個空位的位置上。沒想到她竟然會在這場夢境當中開口與自己交談。

「……倉野。」

直人正打算探出身子與她交談,脖子上的汗毛卻突然豎立起來。他看見一團軟綿綿的灰色物體從她所坐的課桌椅旁邊快速通過。

是那隻灰色怪物。雖然躲進課桌椅下面藉此隱藏自己的行蹤,不過它肯定還在這間教室的某處,這是白天那場夢的延續。喀嘰……直人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軋吱聲響,立刻轉過頭去。

只見靠窗那排座位的最後面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學生。

「……永田?」

那同時也是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座位。

剛纔那道灰色人影悄然站到永田的背後,直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問題,因爲怪物的輪廓變得比白天還要清晰。當時明明還處於相當勉強才能看出具備着人類外形的程度,如今卻已經微微呈現出留有一頭及肩長髮的身影。

(女性……?)

永田的頭部被怪物抱住,一邊發出模糊不清的悲鳴聲、一邊不斷地扭身掙扎。怪物已經在他的耳邊張開那張狀似圓孔的大嘴。

綾乃房間的窗簾突然被拉開,拿着手機的她已經換上了學校的制服,彷彿早就做好準備隨時都可以出門,只是在等這一刻來臨似的。

「……永田!」

這時候,他總算想起了綾乃的指示,她好像知道在那場惡夢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股不安的思緒在胸口蔓延開來。直人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希望能夠得到多一點的情報。

咔哩……一陣刺耳的聲音貫穿耳膜,噴出的鮮血染紅了周遭同學的上半身,教室裏傳來了此起彼落的尖叫聲。與昨天一模一樣的慘劇再度於自己的眼前上演。皮膚、肌肉、骨頭、內臟全部被咬下、吞噬,永田的身體就這麼緩緩沒入怪物體內。

直人一邊拉開窗簾、一邊撥打她的手機號。從他房間的窗戶可以俯瞰到久世家,位於二樓、面對小庭院的那個房間就是綾乃的個人寢室。明明都已經天亮了,卻還能看見一絲燈光從她房間的窗簾縫隙間透出來。

「嗯,我確實又作了同一個夢……所以,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直人講到這裏時,綾乃突然插嘴說道。

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世界中。然而就算他這樣拚命說服自己,內心的恐懼也沒有因此而消退,他此時所感受到的乃是不折不拙的恐懼。

在那場夢境裏被怪物啃食的人,說不定在現實世界中會再也無法從睡眠狀態醒來。

直人換上制服,連早餐也沒喫就直接衝出家門。雖然聽見水穗似乎在背後對他說了些什麼,不過,他現在實在沒空仔細聽她說話。

那隻怪物企圖吞噬人類,直人不知道那種狀況幾時會降臨到自己身上——如果真的在夢中遭到怪物啃食,到底會有什麼下場呢?

「可以先把你的所見所聞全部說給我聽嗎?接下來,我也會告訴你我知道的情報。」

直人連滾帶爬地跳下牀,接着一把抓起擺在書桌上的手機,撥打永田的號碼。現在的時間是早上七點,他記得今天劍道社有晨練,因此照理說永田應該早就起來,並且已經離家正在前往學校的途中才對。

電話纔剛接通,綾乃便馬上接起電話。

直人直覺地認爲它是在笑。

直人動彈不得地趴在地板上,全身不停顫抖着,還得死命強忍住陣陣反胃的感覺。

『結果如何?』

直人點點頭,對她敘述了起來。

最後,「啃食」的聲音終於停止。

她如此回答。

等到清醒的時候,天際已經泛白。直人挺起上半身坐在牀上,刻意緩緩地作了幾次深呼吸。他看了看枕頭旁邊的時鐘一眼,差不多也到該起牀的時間了。明明作了一場內容驚悚的惡夢,但他似乎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怪物的雙手彷彿在擁抱親密戀人一般,由背後緊緊地纏住永田。

大概從幾個月前開始,他夢見無法回想起詳細內容的惡夢,後來發現只要待在綾乃身邊就不會作惡夢,因而專挑她窩在保健室的時間前往,梢作休息——

怪物已經將永田的軀體完全吞進肚裏,身體也再度產生些許變化。原本模糊不清的手腳,如今看起來等同人類的四肢,皮膚的顏色也夾帶着一絲紅潤,至於臉部則是變化最爲明顯的部位。臉上不但浮現出眼窩、鼻樑以及嘴脣,髮絲之間也隆起一對看似耳朵的構造。整體看來,宛如一具逐漸成型的黏土塑像。

她劈頭就這麼問道。

兩人面對面站在樓梯平臺下。

「啊……」

直人雖然試圖站起身,不過身體卻跟白天一樣完全不聽使喚,而且腰間爲之一軟,雙膝跪在課桌之間的地板上。怪物轉動紅色的眼珠,瞥了直人一眼。

『現在暫時無法接聽電話,請在嗶一聲之後,留下您的姓名及來意……』

(一旦被怪物啃食,就會變成那樣。)

怪物環顧了教室一圈後,灰色的肩頭開始微微地抖動起來,纔剛浮現沒多久的嘴角則是大幅度地往兩端翹起。

「這應該……只是一場夢吧。)

(……原來它每啃食一名人類,外表就會變得愈來愈像人類。)

(……啊!)

突然,有個想法宛如閃電般掠過直人的腦海。彌生在夢境裏被怪物喫掉之後,就陷入了沉睡中,再也沒有醒過來。

「你也注意到了嗎?」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綾乃牽着越野自行車,在公寓的入口大廳前面等待直人。她拉着直人走下逃生階梯,並確認一下附近有沒有其他人在場。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找你。』

(等你醒來之後,記得馬上打手機給我。)

「永、永田!」

「我一直覺得不太對勁……畢竟你過去幾乎沒有去過保健室的紀錄嘛!我原本還打算找個時間好好向你問清楚呢!」

「……那你爲什麼一直都沒有開口問我呢?」

直人雖然沒主動提起,但他認爲只要綾乃詢問,自己必定會據實以告。

「那是因爲……」

綾乃突然垂下了目光。

「反正無關緊要啦,後來事情又有什麼發展呢?」

直人繼續說下去。直到昨天才開始產生異變——也就是他在保健室夢到的那場擁有顆紅色眼珠的灰色怪物現身的惡夢。在怪物於夢中啃食了牧野彌生之後,現實世界的彌生隨即陷入昏迷狀態。昨晚那隻灰色怪物又再度出現在夢中,這次則是將永田吞進肚子裏。他覺得怪物似乎每喫掉一個人,外形就變得愈來愈接近人類的模樣——雖然不知道怪物的盧山真面目,但他猜想說不定是去年從2年E班教室跳樓的那名叫『YOMIZI』的少女。

在直人滔滔不絕地講述夢境之際,綾乃也換上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看來她非常在意夢中的教室裏面出現多位同學這一點,即便直人已經講完所有的事情了,她依舊緊咬嘴脣,低着頭沉默了好一陣子。

「……綾乃?」

直人戰戰兢兢地開口叫她,她卻突然閉上雙眼,輕輕地咂了下舌頭。

「都怪我太大意了。」

「咦?」

「你現在可以先別管那場『一醒來便想不起來的惡夢』,因爲與『YOMIZI』有關的惡夢,纔是比較麻煩的問題。還有你說有很多學生出現在夢中,那是真的嗎?」

「嗯,真的啊。」

「我萬萬沒料到它竟然有能力將這麼多人牽扯進來……」

直人默默等待綾乃開口,接下來換綾乃說出她所知道的情報。他當然很想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此時更想向綾乃確認另一件事情。

(爲什麼這傢伙會知道這麼多事情啊?)

她的「知識」到底是從哪裏獲得的?

他等了又等,就是遲遲等不到綾乃開口。最後只見綾乃抬起腳將停放在樓梯扶手旁邊的越野自行車的支架踢開。

「好啦,我們馬上趕到學校去吧,你也快點把你的自行車牽出來。」

她硬生生將『知道』這兩個字吞進肚子裏,並環顧在場的同學一眼。

「我問一下喔,永田同學還沒有到學校嗎?」

「那個……棗,我問你喔,你昨天是不是也出現在夢裏面……」

「難道說——大家全都夢到了?」

沉默代替了回答,她們確實也都在那場夢境當中。

早安。棗一邊打招呼,一邊加入她們的談話。

香奈結結巴巴地說道,棗頓時瞪大了雙眼。

棗穿過一大羣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學生,快步衝上了校舍的樓梯。她今天早上來學校的時間要比往常早一點,因爲她急着想確認一件事。

棗噤口不語,這並非只是所有人剛好作了同一場夢而已,衆人甚至還在夢中打過照面。比較正確一點的說法,應該是『多數人的意識被拖進了同一場夢境當中』,而且——還有一隻食人怪物潛藏在夢裏面。

直人不假思索地跟着重複了一遍。不知爲何,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便聽過這個字眼。

香奈突然將問題丟給棗,頓時讓她不知所措。

「咦!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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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剛剛就一直在討論這件事,但卻怎麼也搞不懂,所有人都作了同樣的夢耶……無論怎麼想,這都太扯了吧?」

「……棗對此事有何看法呢?」

「那隻怪物,果然是『YOMIZI』吧……?」

「嗯。」

一陣極爲短暫且猶豫不決的沉默籠罩在兩人間。

她實在不敢將發生在彌生身上的事情告訴她們,因爲搞不好同樣的事情也已經發生在永田身上。如果今天晚上又作了同樣的夢,不就代表她們五個人也會如同彌生一樣——

「夢神……?」

「我很清楚那是什麼樣的存在……那隻灰色的怪物,是被稱爲『夢神』的存在。」

早上起牀之後,她便一直思考着昨晚作的那場惡夢。棗在彌生的病房裏面,也曾親眼目睹在夢中啃食了永田的那隻灰色怪物。

「喂……等一下!你還沒提到你要告訴我的事情耶?」

(那並非只是一場單純的惡夢!)

「她會不會是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們呢……?」

棗心不在焉地聽着她們的對話,曾幾何時,衆人已將『YOMIZI』的幽靈認定爲那隻出現在夢中的怪物——不過,棗卻不是很認同這樣的看法。若是懷着怨恨,那麼只要怨念一消失,幽靈說不定就會「成佛昇天」。然而棗覺得自己親眼目睹過的那隻怪物,並非是輕易便可以打發掉的詭異存在。

「我猜她八成是還對某人懷恨在心吧!」

「我只要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出現在那場夢境中的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你知道它的真面目嗎?」

直人頓時啞口無言,他想問的事情簡直多到像山一樣高。不過,現在也只能暫時順着綾乃的意了。

她一開口詢問,其他四個人隨即以微妙的神情互看了一眼。怎麼回事?就在棗覺得她們的反應很不尋常之際——

棗走近此時在教室中央圍成一圈的女同學們。她們以坐在椅子上、隸屬文藝社的伊丹香奈爲中心交談着。在班上,這雖然是個較爲平凡的小團體,不過,有關班上的八卦消息幾乎都是由她們率先傳開的。只見她們不時回頭望向永田的座位,然後再互相交頭接耳着。看來似乎剛好談論到有關他的話題。

「就是指擁有自我意識,並企圖侵蝕現實世界的惡夢。」

綾乃靜靜地點了點頭。

「那又是什麼玩意兒啊?」

棗已經來到三樓的走廊,她立刻走進距離樓梯最近的2年E班教室,班上同學幾乎都已經到校了。她將書包放到自己位於講桌正前方的座位,馬上轉過頭望向靠窗那一排最後面的永田座位。平常這個時候,永田大多因爲纔剛參加完劍道社的晨練,總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不過,今天早上並未看到他的身影。

(永田同學果然是沒有出席。)

(五個人……?)

「我,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可是她企圖殺死我們耶!」

在場的某個人輕聲說出這句話,其實就算她沒有說出口,這個名字似乎也早已深植於班上所有同學的腦海中——那便是在去年此時,從這間教室跳樓自殺的少女。

「我記得你還主動找岸杜聊天,對吧?」

「先把目前的狀況搞清楚纔是當務之急,我們得趕緊確認永田是否平安無事纔對吧?」

棗猛然轉頭環顧教室一圈,在昨晚的夢境當中,有更多的同學坐在教室裏,這表示應該還有其他同學也作了同樣的夢纔對。

「不好意思,請大家注意聽我說!」

站在教室正中央的棗放聲大喊。所有同學一聽到班長出聲,全都停止交談、紛紛轉過頭來望着棗。棗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急速加快,於是深深地吸了口氣。

「昨天晚上有夢見關於『YOMIZI』夢境的同學,麻煩舉個手好嗎!」

一股夾雜着困惑感的沉默氣氛籠罩整間教室。棗本人率先高舉手臂,彷佛受到她的舉動牽引一般,只見坐在教室各個角落的同學們也有氣無力地跟着她舉起手。

棗頓時感到毛骨悚然,因爲教室裏找不到任何一名沒有舉手的同學。

全班的同學都作了同樣的一場夢……

「……棗。」

她聽見走廊上有人出聲叫她,於是轉過頭去,只見綾乃與直人就站在教室門口。他們兩人似乎是匆匆忙忙趕到學校來的,此時呼吸還顯得有些急促。

「我有些事……要對你說。」

綾乃這麼說道。

直人他們聚集在走廊底端,以極小的音量進行對話。上課預備鈴已經響過了,走廊上此時幾乎看不到任何學生的身影。

直人與綾乃一起專心聽着棗的敘述,包括她在醫院目睹到的紅色眼珠,以及昨天晚上的那場夢——直人在夢境教室裏遇見的女孩子,果然就是她本人沒錯。這個班級的學生們只要一進入睡眠狀態,就會被拉進那場惡夢中。而學生們一旦現身夢中,就表示現實世界裏的他們正處於「睡眠」狀態。也因此,白天與晚上的學生人數產生落差也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圖)

「躲在牧野同學體內的怪物,也擁有一顆紅色眼珠,對吧?」

綾乃開口詢問。

「嗯,不過,我並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就是了。」

「……這樣啊。」

整個過程中,綾乃幾乎沒有主動開口說什麼,也完全沒有提到『夢神』這個名詞。而面對看似知道事情內幕的綾乃,棗好像也不打算提出任何疑問。

「……直人,你知道永田他家在哪,對不對?」

直人聽見綾乃的聲音,這才突然回過神來。

「在這段期間,我想請棗幫我幾個忙,不曉得你方不方便?因爲如果換成是我或直人,八成都沒辦法搞定這些事情。」

「……你什麼也沒有感受到嗎?」

「你們兩個快點走吧,我會設法處理善後的。」

「沒空再讓你拖拖拉拉的了,快走吧。」

「啊,嗯……我知道……」

綾乃先是回過頭瞄了2年E班的教室一眼,然後才壓低音量對棗說道:

「喂,你們兩個……」

「怎麼了嗎?」

綾乃的聲音也開始透露出一絲緊張感,直人一臉慎重地轉動門把——沒想到那扇門並末上鎖,門扉伴隨刺耳的磨擦聲響緩緩開啓。在整理得有條不紊的玄關地板上,可以看見整齊並排在一起的鞋子及涼鞋,其中包括了永田經常穿在腳上的那雙髒兮兮的運動鞋。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走廊另一端響起一陣和鈴聲相比毫不遜色的嗓音,只見手裏拿着點名簿的阿江正以大步朝着直人他們走來。

綾乃指着位於幾公尺前方的一扇門說道。

「畢竟不說明也算是一種解釋……我說的沒錯吧?」

她一說完,馬上朝着玄關走去,不久兩人已並肩站在永田家的門口。就在直人爲了作好心理準備而反覆深呼吸的時候,綾乃卻突然伸手去按門鈴。

棗先是快語對綾乃拋出這句話,隨後以略微溼潤的眼神仰望着直人,直人全身頓時爲之一震。

綾乃無視駒江的叫喊,邁開腳步直往前衝。直人被她一手揪住衣襟,也只能跟着快步衝下了樓梯。

「岸杜同學,沒關係啦!」

「能請你幫我查出最先夢到『YOMIZI』出現在夢境裏的人究竟是誰嗎?這個人應該在我們班上纔對。另外希望你能幫我確認一下,看看是否有其他班級的學生也作過同樣的夢。」

永田他們家位於商店街的某棟老舊公寓大廈裏,直人昨天去購物的永田超級市場,就位於這棟大廈的一樓。其實說穿了,這整棟公寓都是永田家名下的財產,他父母親同時也是這間超級市場的經營者。由於雙親每天都是一大早便前往位於自家樓下的「上班地點」,因此永田似乎總是獨自一人迎接早晨的到來。

「你……」

棗毫不遲疑地點頭答應。

「我覺得是從那扇門裏面散發出來的。」

棗在直人說完之前便搶先打斷了他的話。

「嗯?喔,我知道啊。」

兩人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卻不見任何回應。

「……拜託你了。」

直人與綾乃將自行車停放在超級市場的停車場,隨即繞到了建築物的後方。那裏有個公寓住戶專用的出入口,兩人爬上一小段階梯,來到了公寓的共用通道。綾乃在踏上通道的瞬間,倏然停下了腳步。

「看來裏面果然有問題。」

「可以啊,你儘管說沒關係。」

接着她開口對棗說:

「岸杜同學,謝謝你……要小心一點喔。」

「你們幾個,還不快點進教室去!」

直人再也受不了了,他插嘴要綾乃解釋清楚。

直人雖然猜不透綾乃爲何要調查這些事,不過,跟他們兩人相較,將此事委託給在其他班級也結交不少朋友的棗去處理,確實比較有可能得到理想的結果。

「等一下,我不反對你拜託人家幫忙,但至少也該說明一下理由吧?況且你要倉野獨自去調查你剛纔提到的事情,這對她而言……未免也太喫力了吧……」

綾乃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看來這兩人之間,似乎存在着一種直人無法理解的溝通方式。

就在這個時候,正式的上課鈴聲響起,表示已經到了開班會的時間。

看來他似乎還在公寓裏頭。

「沒人出來應門耶。」

「……那裏是永田他家耶!」

直人望着那條共用通道,或許是因爲剛好就位於超級市場的上方,因此周遭環境絕對稱不上安靜,甚至還可以清楚聽見駛進貨物搬運口的卡車,蜂鳴器所發出的聲響。

直人還來不及說完,綾乃已經一把揪住他身上那件制服外套的衣襟。

「我們現在就動身前往他家,確認一下他是否平安無事。」

「……請問有人在嗎?」

直人提心吊膽地出聲詢問,不過換來的卻是一陣沉默。

「我們進去看看吧。」

「這樣擅自闖進別人家中,恐怕不太好吧?」

永田的雙親在樓下超級市場裏工作,應該先去叫他們兩位上來比較妥當吧?

「反正我們是永田的同班同學,即便不小心被發現,相信他們也不會把我們當成小偷。況且要是跟他的父母親一起進屋,卻不慎發生什麼意外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纔好?」

她說的倒也沒錯,於是直人跟着綾乃走進玄關,在脫掉鞋子後進入了屋子裏。隨即便聽見了一陣不知由何處傳出、感覺有點像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兩人佇立在走廊的中間三而。

「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這裏……是永田的房間啊。」

綾乃一鼓作氣地打開房門。只見脫掉的換洗衣物與打開的漫畫書在房間裏散落一地,有一張鋼管牀鋪就擺在被百葉窗遮住的窗戶前面。牀上躺着一個以白色被單從頭包到腳,看來很像是人類的物體,那陣聲音便是從這裏發出來的。

「永田……」

直人開口叫喚,隨即走到他的身旁,這才發現那陣聲音是人類發出的嗓音。他猜大概就跟棗在彌生病房裏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吧。

綾乃毫不猶豫地伸手掀開被單,聲音戛然而止。

永田身上穿着一件褪色T恤,宛如胎兒般側躺在牀上,黝黑的面容不止毫無血色,看起來甚至還帶有一絲蒼白。明明突然遭到外界的強光照射,他的身體卻依然不見任何動靜。

(該不會是死了吧……)

「放心,他還有呼吸。」

綾乃蹲在牀邊,指着永田身上那兒T恤的心臟部位。直人凝神一看,發現永田胸口確實很有規律地持續起伏着,這才鬆了口氣。

「永田應該只是睡着而已吧……?」

綾乃隔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除了『門』這個字眼之外,直人實在聽不出它到底在說什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夢神』每吞噬一條人類靈魂,就會增加一分力量,因此外觀理所當然地也會變得愈來愈接近現實世界中的人。」

「放心,它變不出什麼花樣。」

「只是『夢神』從惡夢當中挖出一個暫時性的窺視洞口罷了……它無法長時間維持住這條通道,馬上就會宣告消失。」

「『夢神』——打算走進現實世界。」

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逐漸遠去,永田的嘴巴也跟着緊緊闔上,寂靜再度籠罩整個房間。

綾乃微微皺着眉頭。

正如綾乃所說的,位於口腔內的紅色眼珠變得愈來愈微弱。

紅色眼珠持續眨個不停,顯然正在打量着自己與綾乃。聽說在彌生的身上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直人現在可以痛切體會棗轉身就逃的感受了。

綾乃抓住嚇得差點往後退的直人手肘。

綾乃斜眼瞥了有氣無力靠在手把上的直人一眼,逕自快步走下堤防旁的水泥階梯。

「它剛剛……好像說了什麼。」

來到學校附近,位於飯見川沿岸的公園前面時,綾乃突然停下了越野自行車。

「這個嘛……」

「稍微休息一下吧!」

「哇——!」

直人鮮明地回想起那幾幕在夢中目睹的殘酷死亡瞬間。

「你應該也看過纔對。雖然稱之爲靈魂,但在夢中依然具有與現實肉體一模一樣的外形與相貌。」

「嗯。」

綾乃低聲回應。

「嗯。」

綾乃彷佛在尋找合適的字句般,抬頭望着天花板。

「……外表看來確實只是睡着而已,但事實並非如此。」

跟在綾乃身後一樣騎自行車沿着堤防前進的直人,連忙猛按煞車。能在最後一刻避免兩車相撞,只能說全是拜幸運所賜。

那個『YOMIZI』的外貌看起來確實是愈來愈像人類了。

「……對方已經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了。」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它纔會四處吞噬人類的靈魂。」

「靈魂……被喫掉了?」

「他的靈魂被喫掉了,再這樣下去,將會永遠都無法從睡夢中醒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嗚哇!」

「『夢神』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麼說來,置身在夢境當中的,就是人類的靈魂囉?」

直人全身爲之一震,這表示對方的「捕食」行動將持續到它完全獲得人類形貌爲止。那麼,接下來還有多少學生會與彌生和永田一樣,遭遇到那種殘酷的對待呢?

這時,永田口中再度發出了呻吟,直人嚇得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次的音量遠比剛纔還要宏亮許多,綾乃一臉慎重地伸出手臂,試圖搭在永田的肩膀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肩頭的那一剎那,永田的身體突然翻爲仰躺姿態。而在那張到最大極限的口腔裏,赫見一顆紅色眼珠略帶溼氣地綻發出光芒。

「……真是拿你沒輒耶!」

直人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清楚這句話是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簡短地作出回應。

「走進……你是指從夢境之中?」

「……門……非存之……門……」

「什麼?」

直人只得無奈地跟上,心裏卻很清楚這絕對不只是單純的休息。

兩人約莫於三十分鐘前離開那棟公寓,永田則是在雙親的陪伴之下,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綾乃與直人目送救護車離去之後,再度騎着自行車踏上返校之路。

「我在這邊。」

綾乃坐在鞦韆前面的欄杆上,直人聽到叫喚後筆直走到她的身旁。雖然美其名爲公園,其實不過是一片位於河川旁邊,擺了一些遊戲設備的狹小空地罷了,地面上早已長滿了柔軟的雜草。當然啦,這個時間並沒有其他人在公園裏頭玩要。

「這裏很安靜吧?」

她開口對直人說道。河川雖然就在旁邊,但因爲水流很緩慢,以致聽不到潺潺流水聲。

「嗯……沒想到鎮上還有這麼清幽的地方。」

看起來雖然像個遭人遺忘的地方,但不可思議的是,卻能讓人心情變得平靜。

「我偶爾會跑來這裏呢!」

綾乃突然一臉得意地抬頭挺胸,她那充滿孩子氣的舉動令人會心一笑。

「啊……對了,送你一樣好東西。」

她從裙子的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直人的掌心,那是一根香草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喏,拿去,要好好感謝本小姐的好意喔!」

「……謝啦。」

昨天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狀況,虹子與綾乃的容貌雖然一點也不像,但一些言行舉止總會讓人產生『她們果然是母女啊』的感想。直人今天很難得地萌生出想喫點糖果的念頭,於是便拆開包裝紙,輕輕舔了一口。簡直甜得要命。

「……你現在還是常常喫這種東西嗎?」

只見她掏出另一根棒棒糖往自己的嘴裏塞。

「飯後一定會來上一根,我的生活已經少不了它了。」

「喫太多糖果,小心會變胖喔!」

「放心吧,我有刻意減少三餐的量啦!」

她突然毫無預警地開始描述起來。

現在的狀況對「創造者」而言,或許就像是一場規模更爲龐大的惡夢。因爲無論是在清醒或沉睡的狀態下,可怕的事情仍舊接連不斷地發生。

「我剛纔也說過了,夢是對人類所抱持的意念產生反應,進而衍生出來的產物。換句話說,夢境乃是受到作夢之人全權支配的空間。縱使作夢之人在夢境當中,曾有那麼一瞬間遭到不愉快的意念所囚,也能夠馬上動手加以修正,這一類的夢境通常不會轉變成惡夢。」

「一旦這些無法控制的夢境陷入更嚴重的失控狀態,便會導致身爲意念核心的部位發展出自我意識,而這個自我意識就稱爲夢神。以這次的事件來說,『YOMIZI』便是扮演着夢神的角色。我認爲是因爲班上某人作了一場有關『YOMlIZI』的惡夢,這便是造成一切異常現象的開端。」

「嗯,明明是自己創造出來,卻又無力加以控制的夢境就是惡夢。話說回來,人類的心靈本來就具有各種不同的面向不是嗎?因此我認爲所謂的惡夢,其實也可以說是人心無法控制的部分,化爲意念後顯現出來的狀態。」

直人很老實地側頭露出不解的神情。

直人回想起綾乃拜託棗幫忙的事情——請你幫我查出最先夢到『YOMIZI』出現在夢境裏的人究竟是誰。

大概是因爲害怕這間曾經有人鬧過自殺的教室,纔會夢見『YOMIZI』吧?而面對目前這種由於自己的惡夢擴散至周遭的人身上,以致同班同學一個接一個失去意識的詭異狀況,始作俑者絕不可能不感到驚恐。

「然而,夢神無法打開『非存之門』,只有具備資格的人類纔有辦法打開這扇門。而大致上具備資格的便是與該名夢神有着密切關連的人……也就是夢神的『創造者』。」

「人類的意識一旦進入睡眠狀態,就會降落至夢境世界中。夢境世界會對人類所抱持的意念產生反應,進而衍生出一個小空間,也就是長出一顆『果實』。進入自己所衍生出來的小空間,就是我們所稱的『作夢』。我剛剛提到夢境世界就像一棵大樹,而人類其實就是類似提供水分給這棵樹的澆水器。人類愈常作夢,夢境世界就會變得愈豐富、愈有內涵。」

綾乃一臉佩服地說道。直人覺得她若沒提到『真難得』這三個字,或許自己會更高興吧。

「夢神若是想進入現實世界,就絕對少不了兩樣東西。首先便是『實體』,夢境空間裏的事物不同於現實世界中的物體,其存在可說是極不穩定,即便直接闖入現實世界,也只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無論如何,它都必須擁有明確的實體纔行。」

「呃……」

打從昨天開始,「門」這個字眼便不停地鑽入直人耳中。就連剛剛出現在永田房間裏的『YOMIZI』也曾經提到這個名詞,再加上——

原來如此——直人在心裏回應着。

「……你的意思是說,第一個夢見這場惡夢的人,就是那隻怪物的創造者?」

「像是被某種可怕的東西追着跑啦、從很高的地方摔下去啦、還有不小心溺水了等等……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惡夢吧。」

「我想也是。不然這樣好了,你試着想像有一棵大樹,樹幹部位就是我剛剛提到的『寬闊空間』,而生長在樹枝上的衆多果實,則是各個獨立的『小空間』……這樣可以理解嗎?」

任誰都有可能作夢。直人若是知道那起事件的詳情,那麼搞不好他就是今天創造出『YOMIZI』的一兀兇。

「……昨天你好像也對我說過有關於門的事情。你說即使在夢中的某處出現了一扇門,也絕對不可以打開……等等,那就是你現在所說的「門』嗎?」

綾乃說到這裏暫時停下來,觀察着直人的反應。這確實是一段突如其來的描述,但是直人覺得自己似乎勉強能理解話裏的含意。

綾乃的表情突然閃過一絲陰霾,八成是跟直人一樣,回想起彌生與永田兩人目前的狀況吧。

「嗯,那你知道自己剛纔提到的這些惡夢,有着什麼樣的共通點嗎?」

「你也太喜歡喫糖果了吧。」

「沒錯。隨着夢神獲得的力量愈來愈強大,夢境世界本身也會逐漸接近現實世界,在兩個世界的距離超過臨界點時,夢境當中便會出現一扇連接惡夢與現實的『門』……就因爲那是一扇原本並不存在、也不應該存在的『門』,所以我們稱它爲『非存之門』。」

「直人,你覺得惡夢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創造者」內心究竟抱持着何種感受呢?)

「連接惡夢與現實世界的『門』。」

「夢境世界的構造與現實世界截然不同。現實世界基本上是由一個空間所組成的,但在夢境世界根部,就只存在着一個寬闊的空間,其餘部位則是由無數個獨立的小空間所構成……這樣的解釋你聽得懂嗎?」

「夢境世界是以依偎的形式,存在於這個現實世界的旁邊。」

「那麼,作夢之人無法隨意修正的夢境,就是所謂的惡夢囉?」

「……沒想到你的觀察力還滿敏銳的,真難得。」

被香草的香甜氣味嗆到的直人開始思索着。這個問題他就有辦法作出回應了,因爲這陣子的他跟惡夢似乎特別有緣。

「……勉強可以吧。」

「這、這個嘛……」

直人雙臂交叉,試圖回想起自己作惡夢時的感受。

「該怎麼說呢……好像有一種光靠自己根本無法解決的感覺……或者該說是無法逃開吧……」

「原來如此……」

「我們」這個措詞讓直人覺得哪裏怪怪的,這是指綾乃以外的某人嗎?

「那麼另一樣又是什麼?」

「夢神雖然有能力控制自己所處的夢境,但同時也算是徹底地被封鎖在夢境當中。它只能勉強與創造者的精神……也就是靈魂維持着連繫狀態。所以,絕大多數的夢神頂多只能對創造出自己的人造成折磨,然後就此煙消霧散。然而,也有極少數的夢神在誕生時便擁有強大的力量,可以將「創造者』以外的人類也一併拖進惡夢當中。它們的目的是進入現實世界,而啃食人類靈魂則是它們達成目的的手段。」

「那麼,夢神又是什麼玩意兒呢……?」

直人一邊開着玩笑,一邊耐心地在一旁等待。先開口聊一些瑣碎小事,是綾乃準備提起重要話題前的習慣。只見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河面,河川對岸也不見任何人影。

直人覺得自己似乎想通了,不過隨即又抬起頭。

「咦……等一下。這麼說來,豈不代表你認爲我就是「YOMIZI』的創造者?」

「我並不這麼認爲……只是怕你在偶然的情況下打開門,引發了無法收拾的嚴重事態,所以纔好心提醒你謹慎行事罷了。誰教你老是那麼粗心大意。」

直人並沒有老實到可以坦然接受這番說詞的地步。況且事到如今,綾乃好像還隱瞞了一些關於夢神的重要情報。

(不說明也算是一種解釋。)

腦海裏頓時浮現棗說過的這句話,雖然頗爲不滿,但他決定不再深入追問。

「……假如門被打開,以致夢神進入現實世界的話,會引發什麼事端呢?」

綾乃一邊轉動嘴裏的棒棒糖、一邊繼續解釋着:

「夢神一旦張口吃過現實世界的某種物品後,身體組織就會產生變化,導致日後必須定時食用該樣物品,否則便無法繼續存留在現實世界中。同樣的道理,一旦它攝取過人類的靈魂,便會嘗試永無止盡地吞噬人類的靈魂……只是在現實世界中,人類的靈魂與肉體是處於重疊狀況,因此夢神無法只抽離靈魂而加以吞噬。」

「咦……既然如此,那不就代表它喫不到……」

直人說到一半便大驚失色,因爲他突然想到夢神根本不需要特地抽離人類的靈魂。

「它難道……會連同軀體一起喫下去嗎?」

綾乃輕輕地點了點頭。

「……此外,靠吞噬人類靈魂而獲得的『實體』仍不夠穩定,因此夢神爲了要維持住實體,八成會不斷地屠殺人類吧。問題在於現實世界中,並沒有任何手段可以用來對付夢神。原本就不具備實體的夢神,縱使受到物理性的傷害,也不會因此而喪命。」

直人整張臉血色盡失。目前發生的種種異常現象,只不過是所謂的開端而已,一旦讓夢神闖進現實世界,將會引發更可怕的事態——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找出『創造者』,並斬斷夢神與此人之間的聯繫。簡單來說,就是設法讓『創造者』不再繼續作惡夢。如此一來,有資格開門的人便會跟着消失,夢神自然也就無法闖入現實世界了。只是就這一次的情況而言,我們得一邊將受害程度控制在最低狀態、一邊盡全力解救永田同學等人的靈魂纔行。」

「你有辦法……完成剛剛提到的那些事吧?」

「當然。」

綾乃自信滿滿地回答,將棒棒糖的白色塑膠棒當作香菸似的叼在嘴裏。直人則是一邊凝視着她那微妙的舉動,一邊等着聆聽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但是不論他再怎麼等,卻只換來無盡的沉默。

綾乃一時詞窮——但隨即又抬起頭瞪了直人一眼。

「這是不是表示有人吩咐你,要你別對我透露解決的方法?」

「……我、我老爸……?爲什麼……」

直人突然回想起水穗之前對他說過的話。她說自己似乎聽見孝臣在臨死之前,脫口喊出了綾乃的名字。由於當時水穗已經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所以直人認定她是因爲思緒過於混亂,以致不小心聽錯了。現在想想搞不好是真的。比起自己的小孩,他更掛念私下收的這名「徒弟」——

「這可是跟我老爸有關的事情耶!」

「你說的特別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情感湧上直人的胸口。

「你說九識阿姨也不曉得這件事?那爲什麼我老爸要把這些知識傳授給你啊?」

「岸杜伯父是個在惡夢相關事項方面具有淵博知識的專門人士。在我還小的時候,就從伯父身上學到了許多關於惡夢的知識……總之,我有點像是伯父的徒弟啦。畢竟攸關人命安危,再加上應對方式也很困難,因此自然不可以輕易對任何人提起。即便是我母親,對此應該也是一無所知纔對。」

直人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問題,棒棒糖從他嘴裏掉了出來。

「你、你這個人真的很囉嗦耶!八成就是因爲你一副傻里傻氣又不可靠的模樣,伯父纔會決定說給我聽吧?」

「這、這個嘛……」

「基於什麼理由?」

「不然你說我該怎麼稱呼那個人?」

綾乃的嘴脣瞬間抿成^字形,看樣子,她的情緒已經從困惑轉爲憤怒了。

「我不是從剛剛就一直強調我不能說嗎……」

她雙脣緊閉,倏然將頭撇向了一旁。

「……現在還不能說。」

雖然平日沉默寡言,即使碰到什麼要緊事多半也不願意據實以告,不過,直人一直覺得身爲家族一員的孝臣,好歹也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物。但是,他爲何不肯將這種「攸關人命安危」的要緊事告訴身爲兒女的自己及水穗,寧可告訴綾乃這個住在附近的小女孩呢?他從沒想過要將此事說給兩名子女中的其中一名聽嗎?難道他覺得自己的子女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直人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能說的事情就是不能說,畢竟連我自己也還沒完全理解箇中緣由……」

綾乃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糾正直人。

「呃……然後咧?」

「叫你快點告訴我,你聽不懂啊!」

綾乃不發一語,看來她並非是憑着自己的判斷來決定該告知直人哪些事情。這讓直人愈來愈在意那個「某人」到底是誰,他的忍耐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

「爲什麼我非得向你解釋清楚不可啊?這件事跟你又沒有關係!」

「嗯……是啊。不過……」

「就是阻止夢神的方法啊!我們不是正在談論這個話題嗎?」

「什麼然後咧?」

「等、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告訴我這些知識的,就是你爸爸啊!」

「不可以用『那傢伙』來稱呼那個人喔!」

「拜託?這算什麼啊?」

「將這些相關知識說給你聽的人究竟是誰?就是那傢伙要你別向我透露祕密的,對不對?」

「爸爸。」

「啥?」

直人的腦袋裏有一條無形的絲線應聲斷裂,他突然轉過身大步走開。

「你是怎麼搞的?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是我老爸要你別對我提起這件事的嗎?」

綾乃看起來似乎真的很困惑。直人經她這麼一說,才發覺自己現在正處於氣頭上。但是,這股怒氣並不是針對綾乃,而是自己的父親孝臣。

「伯父說因爲我有點特別,所以他才……」

直人再也耐不住性子,他直接開口詢問。

「喂,你要去哪裏啊?」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直人驚覺自己的手腕即將被拉住,因而率先轉過身。綾乃的臉已經貼近到被直人的影子給罩住了。

「反正你用不着我這種不可靠的傢伙提供任何幫助!那好,你就自己去解決問題吧!」

綾乃的表情頓時僵住,直人則是快步衝上堤防旁的階梯,踩着自行車離開了現場。

綾乃並沒有再做出任何追趕的舉動。

4

剛上完第三堂課的棗走出化學教室,順手拿起手機來確認。綾乃並沒有回傳任何簡訊給她。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側着頭感到疑惑不已。距離她傳簡訊向綾乃彙報受託調查之事的進度以來,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但是,至今卻仍未收到任何的回覆簡訊。而綾乃寄來的最後一封簡訊,則提到了永田已被送至醫院,以及接下來他們打算回到學校等內容。如果綾乃肯老實地直接從永田家趕往學校,照理說這個時間她應該早已抵達學校纔對。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現在的她只能盡全力完成自己辦得到的事。

綾乃與直人一離開學校之後,棗立刻傳簡訊給其他班級的朋友,請他們幫忙確認一下,看看自己的班上是否有人作過有關『YOMIZI』的夢。

但是,結果卻連半個人也找不到,即便她再將調查範圍擴大至一、三年級,結果依然相同,看來果然只有2年E班的學生作過那場惡夢。

進展較爲不順利的反而是針對「最先夢見『YOMIZI』夢境的究竟是誰?」一事所進行的調查。棗已經利用有限的時間問過班上所有同學,但是包括棗在內的絕大多數同學,都是二、三天前纔開始夢見那場惡夢,在時間方面毫無差異。只是,記不得自己究竟是從哪天開始夢到的同學也不少,因此棗實在很難想像是否有辦法查出正確結果。

直到剛纔上化學課時,她才從正巧坐在自己旁邊的伊丹香奈口中,聽到一項出人意料的情報。

「前天,我去保健室的時候啊……」

爲了不讓周遭其他同學聽見,她刻意壓低音量悄悄對棗說。

「有不經意地對擔任保健老師的佐原提起那場惡夢,結果啊,老師居然回了我一句『上個星期,我也曾聽你們班的某位同學提起同一場惡夢喔』。不過,我當時壓根兒就沒把那句話放在心上……」

既然是上個星期,就代表至少是發生在四、五天前的事,算是目前所打聽到的最早的時間點。棗猜測那名同學八成就是第一個作那場惡夢的人,只要去向佐原老師打聽一下消息,說不定就可以知道究竟是哪個同學。

棗決定去一趟保健室。

她此時正行經入口大廳,若沒有其他班級在操場上體育課的話,這個時間通常不會有學生出入校舍。她打算從寂靜無聲的成排鞋櫃旁邊經過時,突然一臉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這句話聽得直人差點跪倒在地,棗一臉訝異地回頭看着他。

「呃……就是我剛纔跟她大吵了一架。」

「哦……那個啊?」

「咦?」

不久前才被她用「既傻里傻氣又不可靠」這句話狠狠挖苦了一頓,從自己還小的時候,就不斷被她以這一類的惡毒字句攻擊。

直人不由自主地栘開眼神。

「拜託,她從來就沒有依賴過我好不好……我保證這種事情絕對沒發生過。」

「因爲綾乃平常很難得開口請我幫忙,讓我高興了一下,因此就算沒有得到她的解釋,我也不會太在意囉羅。啊……不過,岸杜同學那時候因爲我而說出『向倉野說明一下理由』這句話,也讓我感到很開心喔。」

哈哈哈……棗露出一抹有點難爲情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說……剛剛綾乃拜託你替她調查一些事情的時候,你不是對我說過『不說明也算是一種解釋』這句話嗎……?」

「沒、沒什麼啦。抱歉,請忘掉我剛剛說的那句話吧!」

「話說回來,其實我也很瞭解岸杜同學希望綾乃好好說明一下的心情啦!畢竟每次只要一碰到什麼事情,綾乃總是習慣性地依賴岸杜同學的幫忙啊!」

「真的是這樣嗎?不過……」

直人一說出口,便發現這簡直是孩子氣到極點的理由。綾乃願不願意解釋清楚,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大事——就像棗所採取的態度一樣。

「咦……?」

棗垂下了眼簾。從上面看去,那雙細長的柳眉顯得更搶眼了。

「……不知道,我把她丟在路旁。」

「綾乃她怎麼了嗎?」

「一起出去……應該說我硬被她拖着走還比較貼切吧……」

「你說你把她丟在路旁,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人與棗並肩走在走廊上。

「我覺得她隱瞞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她既不肯好好解釋清楚,又喜歡隨自己高興地講些有的沒有的……我們因此而起了爭執。」

「……岸杜同學?」

「看到你們像那樣打成一片,反而讓我有點羨慕你們之間的關係呢……」

或許是因爲內心那把怒火未消的關係吧,只見直人展現出比往常還緊張的態度,與棗進行對談。

「……怎麼了嗎?」

「……因爲她把你當成好朋友看待吧?就常理而言,那根本是不符合常識的舉動嘛!」

棗一眼便看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只見直人的表情比往常更顯得鬱鬱寡歡——或者該說他似乎很難得地露出生氣的模樣。

「啊……倉野……」

「雖然好像說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話,但其實那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啦……」

棗一臉狐疑地抬頭望着直人。

棗以平靜的口吻詢問直人。要說明清楚實在很難,因爲在整個對話過程的前半段,他生氣的對象並非綾乃,而是孝臣。然而搞到最後,自己卻莫名其妙地跟她大吵了一頓。

直人粗聲粗氣地回答。

「你們是爲了什麼事情而吵架的呢?」

「爲什麼倉野你沒獲得解釋,卻一點也不會在意呢?」

「咦,你說什麼?」

棗雙頰沒由來地染上一抹紼紅,用力揮舞着雙手。直人雖然搞不懂這種關係到底有什麼值得她羨慕的地方,但更令他摸不着頭緒的是她幹嗎一臉難爲情的模樣啊?

「可是,剛纔她不是也選擇和岸杜同學一起出去嗎?我想綾乃心裏一定很希望你跟她同行纔對。」

「但是,她卻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

直人回想起自己被她揪着衣襟,一路跑下樓梯的悲慘畫面——那也能算是她「很依賴我」的表現嗎?

「啊……沒什麼啦,那只是……」

慢條斯理換上室內鞋的直人,聞聲拾起頭往棗看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羣穿着運動服的男學生迎面跑來。從運動服的顏色來判斷,應該是一年級的學弟,接下來八成是準備前往操場上體育課。在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與喧譁聲從走廊呼嘯而過的期間,兩人暫時沉默不語。

「我一直覺得,綾乃原本應該不是現在這副模樣,以前的她應該是個更爲乖巧文靜的女孩,我說的對不對?」

「呃……這個嘛……」

直人開始搜尋腦海中的記憶。綾乃在升上國小一年級的時候,其實就已經跟現在沒啥兩樣,在學校也是個頗棘手的問題兒童,他還記得身爲母親的虹子時常被老師叫到學校去商談。

至於更久之前——也就是自己剛認識綾乃的時候,她的確是給人一種若非有人找她說話,她只會悶不吭聲、膽小怕生地坐在原地不動的印象。那究竟是因爲她生性如此?還是由於第一次見面,所以感到緊張所致呢?當時的直人無法看出個所以然來。

「小時候的她,感覺確實比較乖巧一點……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嗯……昨天午休的時候,我們有稍微聊到了孩提時代的話題。綾乃以前似乎沒有交過什麼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所以,我猜她是不是在認識岸杜同學之後,才變得像現在這麼活潑外向……」

「……可是,她隱瞞了我很多事情耶!」

「我想她一定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吧。」

棗斬釘截鐵地說道。真的是這樣嗎?直人側頭想着。如果事情正如棗所說的那樣,那她大可將所謂的「不得已的苦衷」說清楚講明白啊。綾乃就是這樣,每次都不肯幹脆一點地把話講完。就連剛纔也是一樣,她如果願意把無法說明的理由講清楚——不對,應該說只要她以一句『我不能告訴你,希望你別再繼續追問下去』來作交代,兩人或許就不會起爭執了吧。

「……咦,倉野,怎麼了?」

只見棗突然在樓梯前面停下了腳步。

「啊……我剛纔忘記告訴你了,我是來找佐原老師問一些事情的。」

棗指着保健室的門,此時從裏面微微傳出了音樂聲。直人覺得旋律聽起來有點耳熟,不過,他不知道這首音樂的曲名,只知道是一首古老的外國樂曲。據說欣賞這一類的外國名曲,是保健老師佐原的最大興趣。當然啦,她只會挑選沒有學生在保健室裏休息的時間,纔會播放音樂好好地享受一番。

「佐原老師說不定知道我們班上第一個夢見『YOMIZI』的同學究竟是誰……岸杜同學,你要跟我一起進去嗎?」

當然。直人這麼回答,於是棗伸手敲了敲門。

「請進。」

此時一個平穩的嗓音作出回應,直人與棗隨即打開門走進了保健室。

「雖然最近時常看到岸杜同學,不過,跟倉野同學在保健室裏聊天,這種感覺就真的是很新鮮了。」

佐原一邊將裝有紅茶的杯子遞給直人與棗、一邊開口對他們說道。三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在佐原的辦公桌旁邊。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爲什麼會想要知道這件事情呢?」

「那麼請你們留下來喝杯茶,想必也不成問題羅。這杯紅茶會不會太濃呢?這是我第一次沖泡,所以還不太清楚該如何拿捏纔好。」

「大概在一個星期之前,我們班應該有一位夢見『YOMIZI』的同學來保健室找過老師纔對,能否請老師告訴我們這名同學是……」

「因爲……我們覺得或許能夠藉此找出導致大家都作了同一場惡夢的原因爲何……」

直人一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接着開口解釋。

「如果只是出於好奇心而詢問此事,那麼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們。」

「……那個,我們真的不是出於好奇心纔來的。」

「你們根本沒有必要調查這件事情的原因吧?」

「你們爲什麼要調查這名同學的身分?」

她緩緩將茶杯舉到嘴邊,不過,動作看起來有些不太自然。

在說出口之後,他才猛然驚覺這正是父親生前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她說的話,大多都是正確的唷——感覺上他好像在不經意間認同了父親的看法,直人暗自對這樣的自己發起脾氣。

「不是的,我們是因爲……」

岸杜同學,這樣不太好吧——棗輕輕拉了拉直人的衣袖,但是他卻充耳不聞。除了亮出自己的底牌之外,他實在想不到還能用什麼方法從佐原口中問出情報。此外,雖然不曉得爲什麼,但他就是不想對佐原說謊——或許是因爲直人本身很希望綾乃能夠毫無隱瞞地向他吐露一切實情吧。

「什麼,有事要問我?」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綾乃好像特別瞭解這一類的現象……她或許是個問題學生,但說的話大多不會有錯,所以……」

「……久世同學正在調查這件事?」

「下一堂課是自修時間。」

直人不假思索地望着牆上的時鐘,這才發現下一堂課也差不多快要開始了。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佐原的眼角浮現數道細微的魚尾紋。

「哎呀,原來如此。」

棗直接切入主題,佐原則是一臉驚訝地猛眨雙眼。

「……因爲我們平常總是在美術教室碰面,對吧?」

直人點了點頭。

「啊……喝起來還不錯。」

棗不禁低頭不語,她大概沒料到在美術社也算是熟人的佐原老師,竟會以如此強硬的態度拒絕回答自己的問題吧。

「我們其實也還處在摸不着頭緒的階段啊。是因爲綾乃叫我們查出『第一個作夢的人』的身分,我們纔會到處打聽消息……」

「話說回來,還真是一對稀奇的組合呢……你們兩個都不用上下一堂課嗎?」

佐原老師據說已經年近三十,不過,或許是拜有張圓圓的娃娃臉以及一頭短髮所賜,以致她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再加上她不僅待人十分溫柔,又很擅於傾聽,所以學生們時常來找她商量內心的煩惱。與一週固定來學校兩趟的心理諮商師比較起來,她更受學生們的歡迎。

一陣冷硬的聲音打斷了棗的問話。

「我知道……這件事好像已經傳遍了整個校園呢!」

「我們之所以前來拜訪,是想請教老師一個問題。」

棗開口回答。

直人這麼回答。她明知道自己和棗是有話要說,纔會來保健室拜訪的,卻又一副不打算提出「你們是來做什麼的呢?」這個問題的模樣。看來她似乎是習慣先營造出一股讓人比較容易開口的氣氛,再靜靜等待前來拜訪的學生主動說出自己的問題。

「我們班上的同學,最近都作了有關『YOMIZI』的夢……」

棗說出YOMIZI這個名字的瞬間,佐原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僵硬。怎麼回事啊?直人在心裏思忖着。

「你還真是信任久世同學呢!」

「該怎麼說纔好呢?要是沒辦法找出第一個作了那場夢的人究競是誰,將會導致更嚴重的事態發生……日後可能會有更多同學像牧野一樣,陷入沉眠不醒的狀態。」

佐原難以理解地回問,不過,現在的直人也無法將此事解釋清楚。

綾乃之前也說過,非得設法儘快找出夢神的『創造者』不可,否則夢神極有可能因此而闖入現實世界。

佐原以嚴肅的口吻拋出這句話,直人可以明顯感受到坐在她身旁的棗身上傳來的緊張情緒。直人也爲佐原突然改變態度一事感到十分驚訝,畢竟即便純粹是爲了打發時間而跑來保健室的綾乃,佐原也從未以如此嚴厲地態度對待她。

直人經她這麼一說,纔想起棗是美術社的成員,而佐原則是擔任副顧問一職。

「什麼?不不,老師你誤會了,哪來的信任啊。」

纔沒有這回事——後面這半句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即使他始終覺得綾乃是個愛鬧彆扭又任性的女孩子,然而自己卻從來都不認爲她會騙人,就連一次也沒有。即便是剛纔在河堤聽她說明有關於夢神的事情,他也沒懷疑過她所說的任何一句話——

「可能……大概……算是有點信任吧。」

直人胸口莫名其妙地浮現一股認輸的感覺。棗也輕輕放開原本拉住他衣袖的手指。

「……原來如此。」

佐原的表情頓時緩和下來,只見她宛如在眺望遠方似的眯起了雙眼。

「你們所提到的那位名叫『YOMIZI』的自殺女學生,事實上並不存在喔。」

「咦?」

直人與棗同時間驚叫出聲。

「但是,在我們剛入學的時候,校內確實發生過一起學生跳樓的騷動吧……?」

棗開口詢問。

「嗯,當時的確是有一名女學生從三樓教室不幸墜樓身亡。不過她並非跳樓自殺,而是放學後獨自留下來打掃教室的時候,不小心失足墜樓的。就連警方也判定這是一起意外身亡事故,所以媒體纔沒有報導此事不是嗎?她的姓名漢字是由給與的與和美麗島嶼所組成的,就寫成『與美島(YOMIZIMA)』,『YOMIZI』只是她的綽號罷了。」

直人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便直覺聯想到二貝泉路『YOMIZI』,看來八成是別人衝着這個雙關語而取的綽號吧?不但被衆人取了個這麼不吉利的綽號,而且明明不是自殺,還莫名被謠言渲染成跳樓自盡。如此說來——

「難不成……她是一個遭到班上同學欺負的女孩子?」

現場鴉雀無聲,直人明顯感受到佐原爲了壓抑心中怒火而咬緊牙根。

「我不太清楚她本人的感受如何……但總而言之,她在班上的確受到了徹底的排擠。」

佐原出聲說道。

「當時的她都已經快要畢業了,而在她就讀的班級,有個由數名頗有影響力的女孩子組成的小團體。由於與該團體的一名成員發生了一場小糾紛,以至於她後來成爲那個團體欺負的目標……那羣女孩子做事有多小心謹慎,手段就有多陰險毒辣。不是故意集體推薦她擔任她本人一點也不想承接的幹部職位,就是作出惡作劇的行爲後,再害她去背黑鍋……特別是關於戀愛方面的謠言,傳得更是過火。她們先是到處散播她與某位男性教師正在交往的謠言,再假裝不小心在她面前說出來,她們就這麼毫無節制地重複散播着謠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甚至被形容成曾向所有校內未滿四十歲的男性教師表白過的花癡。」

佐原臉上浮現了一抹苦笑。未免也太狠了吧?直人心裏這麼想着。對方如果是以巧妙的手段醜化她,那麼其他學生便極有可能認爲她是個騙子,而老師們也很難向她伸出援手。

「當然,這也導致班上的同學開始不信任她。雖然她一直以堅強的態度面對,但到了第二學期之後,她似乎也覺得在教室有點待不下去了,因此便時常往我這裏跑。」

「你是不是覺得她很像久世同學呢?」

棗探出身子詢問,佐原瞬間將視線栘向半空中。

這番輕鬆的語氣,反而像在描述她心中的悔恨有多深刻一般,讓直人與棗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不過等她再度張開雙眼時,已經回覆爲原本的模樣了。

「上個星期向我提起夢境相關話題的學生就是牧野同學。」

「……雖然不曉得你們到底在調查什麼,不過,正如你們相信久世同學一樣,我也決定信任你們所採取的行動。」

「久世同學彷彿像是爲了取代與美島同學而考進這所學校一樣。說實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呢,因爲這兩人就連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都很相似……所以,起初我還一度很擔心久世同學,我在想她搞不好會跟與美島同學一樣,遭到其他人的欺凌。」

「什麼……?」

「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綾乃那傢伙不曉得現在在做什麼?)

直人忍不住開始想像綾乃在少了自己與棗的陪伴下,身陷上述困境中的情形——如果換成是綾乃的話,她又會怎麼做呢?不對,說穿了,他根本就無法想像綾乃一味忍讓的模樣。即便一開始悶不吭聲,但相信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她必定會以非常驚人的方法展開絕地大反攻。

「……看樣子,我似乎很不擅長傾聽他人的煩惱啊。」

「牧野在星期五放學之後才見過的人……應該相當有限吧?」

「我也不清楚。」

棗則是邊走邊側頭思索,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她到底是要去辦什麼事。

「之前那麼嚴厲地對你們說話,真的很不好意嗯。我實在無法接受這些有關於『YOMIZI』的謠言……因爲聽起來根本就是在描述與我認識的與美島同學全然不同的某人。她既不是個會自殺的孩子,也不是會出現在不曉得她長相的學弟妹夢境當中,害得衆人擔心害怕的孩子……她是一名意志堅定且自尊心極高的女孩子啊!」

夢神的第一個目標正是她的靈魂——但照理說夢神要闖進現實世界,應該還需要「創造者」的協助纔行。

「……爲什麼呢?」

隨後,她輪流看着直人與棗的臉。

「但是,她並未提到自己作過那場夢。她只是在參加社團活動之前,順路過來向我打招呼,然後就丟出『對了,我剛剛聽說啊……』這句開頭語,並將夢境的內容說給我聽。」

「……待會兒再問問班上卜的其他同學吧。」

「那位與美島同學——」

她這麼回答。

棗開口詢問。

「請問……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兩人正在回到三樓教室的途中。現在是自修時間,應該可以很輕易地就向同學們打聽到相關消息纔對。

直人開口說道。

直人不禁轉頭與棗互看了一眼。這也表示「最先夢到『YOMIZI』出現在夢境裏的」另有其人。

「可是……當天放學前的班會時間一結束,彌生好像馬上就離開教室了說。我記得她似乎有提到要去辦什麼事……」

「……是的。」

直人聽着佐原對與美島的描述,感到愈來愈不對勁,總覺得她好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很熟悉的人。或許是察覺到直人臉上的微妙表情吧?只見佐原露出了微笑。

直人默默傾聽佐原的描述——他認爲這名叫與美島的少女,確實跟那個夢神截然不同。可是,那隻怪物確實也擁有某種意志,它到底在想些什麼?又打算做什麼呢?

佐原突然強忍住悲痛的緊閉雙眼。

「我也跟其他老師商量過這件事。雖然已經採取必要的措施,然而成效卻不如預期……我們當然也試着勸她接受這些提議,不過她本人卻堅持不肯接受。無論遭受什麼樣的欺凌,依舊每天面不改色地到學校來上課。」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那不過是自己的杞人憂天罷了。因爲得知久世同學身邊有你們這兩位好朋友……我認爲她之所以還能夠好好地在學校享受着校園生活,兩位可說是對她發揮了極大影響力的存在喔!」

「她爲什麼不乾脆休學算了呢……不然至少也還有轉學這條路可以走啊?」

佐原靜靜地搖了搖頭。

「她似乎是基於某種理由,無論如何都想繼續留在這所學校。不過,一直到最後,她仍舊不願意告訴我詳細的理由……如果我當時能夠設法問出原因的話,說不定狀況就會有所改變,而那起意外事故搞不好也不會……」

結果,他仍舊一直掛念着她。雖然之前曾撂下狠話要她自己解決,但這並不代表直人當真就此袖手旁觀。他原本就不是迫於無奈纔出手協助綾乃,而是主動決定參與這件事的調查。

直人能夠如此坦率地開口詢問,全因爲剛纔與綾乃爭執的那一幕,還停留在他的腦海中。

離開保健室之後,直人在走上樓梯時這麼說道。

「我記得……是星期五放學之後喔。」

佐原說到這裏時,一度停下。

「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喔。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困境都不爲所動,擁有沉默寡言與讓人覺得難以親近的特質……即使到保健室來,也不常找我聊天,總是獨自坐在窗戶邊的椅子上看書。」

此外,剛纔在保健室裏也已經不小心承認了——自己似乎還滿信任綾乃,並認爲她的所作所爲大多都不會有錯。

兩人走上三樓之後,愈是靠近2年E班的教室,傳入耳裏的嘈雜聲也就愈來愈大,好像是有人在大聲說話。他們打開後門,正想要走進教室時——

「……仔細聽我說。」

突然聽見了綾乃的聲音,兩人立刻嚇得停下腳步,索性站在門邊透過門縫窺視着教室內的情況。

只見綾乃站在講臺上,雙手撐着講桌,看來她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學校了。

「那傢伙站在講臺上想幹嘛啊?」

「……這是怎麼回事呢?」

棗也側頭露出不解的神情。黑板上以紅色的粉筆寫下了「不準睡」三個潦草大字。

「你們今天晚上回到家之後,儘可能不要睡着。」

她邊說邊緩緩地環顧了教室一圈。

「一旦睡着,就會和牧野同學以及永田同學一樣喔!」

學生之間立刻掀起了一陣騷動。綾乃剛纔在公園時曾說過要「將受害程度控制在最低狀態」,而她現在正試圖呼籲班上同學照着她的話去做。

「等一下,難道連永田也出事了嗎?」

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山中率先開口詢問。說的也是——直人在心裏想着。在場的所有同學,幾乎都只看見彌生被背出教室的那一幕而已。他們根本不清楚遭到夢神吞噬的人類,究竟會落得何種下場。

「他也被送進醫院,現在已經陷入沉睡狀態——就跟牧野同學一樣。」

一股夾雜着不安的喧鬧聲再度擴散開來。

「那是某種原因不明的疾病嗎?」

山中扯開了嗓門追問着。在這個班級裏面,就屬他跟永田的交情最要好,直人猜他今天八成也擔心了一整天吧。

「他們並不是生病,不過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說不定會就此沉睡不起……」

「請問……如果不是生病的話,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山中。」

香奈以有點強硬的語氣回答。但是很難得的是——綾乃在遭到反駁之後,居然保持沉默,沒有作出任何回應。奇怪了?直人心裏頭忍不住這麼想着。換作平常的她,管它是強詞奪理還是怎樣,肯定都會大聲地吼回去吧。

(……這是她原本打算對我說的話。)

「倉野,先等一下。」

直人說完,隨即又環顧了其他同學一圈。

「你、你來這裏做什麼!」

「很抱歉,沒有事先通知你一聲,其實我剛剛纔跟綾乃去永田家確認過他的情形。我們親眼看到永田被救護車送往醫院去了。」

直人小聲地制止棗,他覺得唯有此事不能交給他人處理。他打開門走進教室,衆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這種感覺宛如自己遲到般,令他頗爲尷尬。

直人胸口頓覺一陣刺痛。

所有同學都露出一臉困惑的神情,開始和其他人交換眼神。因爲這段話講到一半,似乎已經不是針對他們而說的。

她的聲音顯得格外平靜,語調聽起來也不像是在責備他。

不過,她依然不改倔強本性地開口抱怨。直人沒有回答她,目光逕自往教室的正中央掃去。

直人透過那個縫隙往教室裏頭窺探,立刻就發現了坐在講臺邊緣,留着一頭長髮的背影。他一踏進教室裏面,一股黴味立即撲鼻而來。明明聽到了腳步聲,但綾乃卻沒有轉身的意嗯,她的背影看起來也比平常還要纖弱許多。

綾乃極爲不屑地撂下這句話。他們有說很多次嗎?直人微微側着頭想着。

「……你剛剛的舉動是什麼意嗯……」

「……你連這種地方的鑰匙都有啊?」

她以疲憊的語調回答。跟剛纔與直人對話時比較起來,她現在的回答明顯缺乏一股氣勢。

「……是真的。」

真要說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似乎頂多也只能幫上這麼一點忙。

「那個……你突然這麼要求,我們也覺得很困擾啊。」

教室內頓時被一陣夾雜着不悅情緒的沉默所籠罩。

「……要我說明、要我說明……你們到底要講幾次才肯罷休啊?」

香奈戰戰兢兢地出聲詢問。

只見一串由銀色鐵環串起來的鑰匙被她隨手丟在一旁。直人聽說過一則謠言,據說綾乃習慣擅自複製校內各個地方的備份鑰匙——不,搞不好並不僅止於校內。在那串鑰匙中,甚至還包含了一看就知道是投幣式置物櫃專用的鑰匙,以及感覺連中世紀的牢房都能隨意開啓的舊式鑰匙——盡是一些不禁令人擔心像她這樣帶在身上、難保不會惹麻煩上身的問題鑰匙。

或許是覺得比往常少了幾分魄力的綾乃沒什麼好怕吧,只見班上同學開始七嘴八舌地發泄起心中的不滿。突然要我們熬夜,這算什麼啊?每個人都要求你說明清楚,你爲什麼就是不肯說呢?什麼叫做就此沉睡不起,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嘛!還有,你爲什麼會知道永田同學已經住院了呢……(圖)

山中不發一語地望着直人。

以山中爲首的幾名問學,則是向直人打聽永川的情況。等談話告—段落,直人便爲了找尋綾乃而離開教室。他有預感,總覺得綾乃應該個會跑不遠——結果正如他所料,某間位於走廊盡頭、平常都是處於大門深鎖狀態的空教室,如今門上卻開了一道小縫隙。

「如果你知道些什麼,能不能麻煩你一五一十地向我們解釋清楚呢?你說他們可能就此沉睡不起,該不會是騙我們的吧?」

綾乃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時候,山中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站在他身旁的棗則是悄悄展開了行動,她伸手搭在門上,準備要走進教室。看樣子,她打算幫助綾乃度過這個難關。

「你以爲我是自願選擇保持沉默的嗎?爲什麼我不說明,原因我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就是有人吩咐我『不要說』啊,爲什麼你就是無法理解呢……?」

綾乃突然以彷佛從地底深處竄出來的低沉嗓音說出了這三個字,然而現場的不滿聲浪仍不見止息。於是她不發一語,以炯炯有神的銳利目光緩緩掃視了整間教室一圈。只見她刻意地一個個瞪視着班上同學的眼睛,在她那格外有魄力的注視下,講話的聲音慢慢停了下來,最後終於變得鴉雀無聲,連一聲輕咳都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我無法一一解釋給你們聽。總之,希望大家能夠照我的話去做。」

「……吵死了。」

「明明什麼都不曉得,卻只會一個勁地抱怨。要我說明是吧?那還不簡單!我隨時隨地都可以解釋給你們聽,問題是你們聽過之後,真的就能心滿意足了嗎?不管聽見什麼事情都絕不後悔——你真的有這樣的自信嗎?已經作好承擔起責任的心理準備了嗎?」

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聲音響徹整間教室。直人站在教室門口,動也不動地聽着綾乃的這番說辭。搞不好這是——

「明明讓我獨自解決問題,然後丟下我,一個人跑回學校來。」

「我想各位或許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涵義,不過,綾乃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在夢中被那隻『YOMIZI』喫掉的人,就再也無法醒過來,我在夢中親眼目睹兩名同學被那隻怪物所殺。你們若是真的想知道在夢中被它喫掉的人會變成什麼模樣,只要去醫院探望永田他們,應該就可以得到滿意的答案纔對。」

直人一說完,綾乃便走下講臺,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教室各個角落瞬間傳出陣陣竊竊私語的聲浪,棗也加入了女同學們的談話圈子,應該是在詢問她們上週五與彌生碰面交談的究竟是誰吧。

教室內依然鴉雀無聲,自己這番話八成無法博得班上所有同學的信任吧?即使是這樣,只要能讓同學們因此對那個夢神提高警覺,那也就足夠了。

綾乃一臉愕然地站在講臺上。大概是沒料到剛纔那段話會被直人聽到吧,只見她雙眼瞪得老大,窘得連耳朵都紅了。

「那是……」

「你白己還不是說我很不可靠。」

直人開口說道。

「那句話聽在我耳裏,就好像是我老爸在訓斥我一樣。或許就是因爲我把你跟我老爸重疊在一起,纔會認爲你總是不肯告訴我任何重要的事情……」

「我纔沒有說過那種話,你是笨蛋不成啊?」

「……也是啦。」

剛纔她也說過並非是自願選擇保持沉默,可能是有什麼重大理由,逼她不得不出此下策。正如棗先前說過的一般,有時候「不說明也算是一種解釋」。

直人決定多花一點時間陪她面對她正在着手處理的事情。

「下次敢再無視我,自行閃人的話,我保證一定會秒殺你。」

「知道了……但拜託一下,別用秒殺的好不好。」

「這樣啊?那好,我就慢慢宰……」

「聽起來反而更可怕耶!難道就沒有好一點的說辭嗎?」

綾乃突然站了起來,動作輕盈地轉身面向直人。

「……再多信任我一點,好嗎?」

她站得很近,近到直人都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體溫了,他有點緊張地點點頭,綾乃隨即輕哼了一聲,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不知爲何,她的笑容看起來格外耀眼,直人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並栘開了視線。只見那串被她隨手丟下的鑰匙,仍孤伶伶地躺在講臺上。

「你、你也真是夠了,鑰匙要好好放在身上纔對吧!」

直人撿起那串鑰匙,放到她的右手掌心。手指頭好像梢微觸碰到她的手掌——就在直人腦中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他的手竟連同鑰匙串被綾乃緊緊地握住,纖細雪白的手指觸及直人的手背。這是小時候兩人一起玩耍時,他不曉得握過多少次的手掌。

「怎、怎麼回事?」

「沒什麼,你稍微安靜一下。」

只見她低着頭,以尋常的語調回答。

「還說沒什麼……別鬧了啦,快點把手……」

「啊……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棗詢問綾乃。

「可是,其他班級好像都沒有人作過那場有關『YOMIZI』的夢。另外,在那場惡夢當中,似乎也不曾出現過我們班以外的學生,再加上,好像也只有我們班的教室會成爲那場惡夢的場景……」

「說得也是……」直人也側頭陷入了沉思。

直人話一出口,棗便馬上出聲反駁:

「哦,是棗啊。」

「照現在這個情形看來,我們今天可能沒辦法查出這名『第一個夢見的人』到底是誰了。」

「……我們是不是也不要睡着比較好?」

「我幾乎沒有作過任何一場夢,我天生就擁有這樣的特殊體質。」

綾乃開口詢問。棗正在向她說明自己在問遍全班同學之後,所得到的結論。

「不是在我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還有其他人作了那場惡夢……就是班上有人說謊欺騙我們。」

「聽清楚了沒?你也絕對不可以給我睡着喔!」

「我、我並沒有懷疑你啊!況且倉野也不可能對我們隱瞞這麼重要的事情……」

「綾乃,你沒作過這場『YOMIZI』的夢對不對?」

綾乃還沒有向棗提起關於「夢神」的事。她可能在等待最佳的開口時機到來,或者早已決定不再向直人以外的任何人提起此事。想必其中也隱含着某種重大理由吧。

綾乃以低沉的聲調說出結論,三個人互看了一眼。

經她這麼一說,直人才想起棗正是聽彌生親口講過「有事得處理」的人。棗一察覺到直人的視線,臉色頓時轉爲蒼白,只見她抓着自己的胸口極力否認:

綾乃一臉若無其事地出聲打招呼,棗則是慢慢地走進教室裏。

「嗯……」

那一瞬間,直人覺得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在突然問消失了。

「嗯……在她前往保健室之前,班上沒人跟彌生聊過天;另外,當天放學前的班會時間一結束,她便起身離開教室,接着就再也沒人見過她。雖然前往保健室之前,她好像還有其他事;情得處理,不過,大家都說沒聽她提過到底是什麼事……」

她用力點了點頭,隨後又突然抓住直人的手臂。

「不是的!第一個作惡夢的人並不是我喔……」

直人話講到一半,剩下的『放開』兩個字便自動蒸發掉了。綾乃的手冷冰冰的,彷彿正等着有人能夠回握住一般。

「……我確實沒作過。」

「那麼,在她離開教室之前……難道都沒有跟班上的同學講到話嗎?」

如果就這樣等到放學後及夜晚來臨,搞不好又會有靈魂遭到夢神吞噬的犧牲者出現

直人的回答語氣之所以變得這麼微妙,是因爲他很在意另外一件事。他甚至感到很不可思議,爲什麼自己之前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綾乃啪一聲放開手,隔着直人的肩膀望向走廊。

雖然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正當他想着——看來我還是回握一下比較妥當時——

「這麼說來,就代表班上有人說謊囉?」

綾乃開口說道。

「真要找出跟她講過話的人,其實也不是沒有啦……只是我左思右想,發現放學之後,好像就只有我……是唯一一個……在教室內跟彌生講過話的人……」

「……結果,還是不曉得向牧野同學提及夢境話題的人究竟是誰嗎?」

直人一開口詢問,棗不知爲何竟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直人嘴裏急忙否定,內心卻湧現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直到昨天爲止,他都無法如此親近地與棗對話,然而在不知不覺當中,他跟她好像也逐漸發展出「朋友」的關係。

「……現在就只剩下兩種可能了。」

綾乃凝視着直人,在說出『特殊』這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爲什麼你沒作過那場惡夢啊?」

「我知道了啦……」

「當然!」

「可是,那個人是基於什麼理由要隱瞞此事呢?如果我是第一個夢見那場惡夢的人,我覺得我應該會很想要告訴別人纔對。況且,那個人不是也很稀鬆平常地將這件事情說給彌生聽嗎?」

「綾乃……?」

(因爲我有點特別。)

當直人詢問爲什麼只有綾乃被孝臣選爲「徒弟」時,她以這句話回答直人。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直人心想。既然不會作惡夢,自然就不必擔心靈魂會遭到夢神吞噬了。

6

結果直人他們終究還是沒能找到第一個夢見『YOMIZI』的「創造者」。表面上這一天跟往常沒什麼兩樣,2年E班的學生們在上完整天的課程之後,便各自回家休息。不過,相信每個人心中必定都懷着忐忑不安的情緒,不曉得接下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在追查『創造者』的過程中,有一件事令我覺得有點在意。」

在放學返家的途中,綾乃等路上只剩下她與直人之後,纔開口說明。

「惡夢乃是對人類抱持的恐懼、不安意念產生反應,進而衍生出來的產物……雖然知道有人曾經死在我們上課的教室,會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不過,班上同學有可能只因爲知道這件事,就產生足以招致惡夢侵襲的強烈恐懼感嗎?畢竟我們又不是那名少女的同班同學。」

直人十分認同地點點頭,換成是他的話,確實也不會過度在意此事。如果有人內心懷着如此強烈的懼怕情緒,那就表示——

「……這個人從以前就認識與美島?」

「沒錯。不過,如果這個人原本就認識她,那就會牽扯出另一個不可思議的狀況——爲什麼這個人在與美島身亡時毫無異常,卻等事隔一年之後,纔開始作這場惡夢呢?」

這表示很可能直到最近這一段期間,他才遭遇到某種迫使他不得不作惡夢的狀況也說不定。雖然兩人針對各種可能性進行了一番討論,但最後還是沒能歸納出一個合理的結論。

「……總而言之,我們必須儘快找出『創造者』,好迅速終結掉眼前這個麻煩狀況纔行。」

綾乃說道。人類一旦缺乏睡眠,根本就無法好好地活下去。縱使今天晚上有辦法熬夜撐過去,隔天可就沒人敢保證自己是否還能夠繼續保持清醒。夢神在這一點上面,可說是佔盡了壓倒性的優勢。

綾乃依舊不打算說明她到底打算用怎樣的具體方法切除惡夢與「創造者」之間的關聯。她只是不停地以『今天晚上絕對不可以睡着』這句話來告誡直人。

「棗大概不成問題,不過,你這副隨時都有可能入睡的模樣,真的很令我擔心。我想我還是事先採取必要的對策比較妥當。」

直人覺得綾乃似乎又準備說出什麼離奇古怪的方案來,不由得提心吊膽起來。但是,她後來也只是一路騎回家去,好像忘記了自己剛剛講過的話。真是的,害我瞎操心一場——直人在心裏這麼嘀咕着。

「……哥哥。」

陷入沉思的直人,直到聽見妹妹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你不再多喫一碗飯嗎?」

直人他們兩兄妹此時坐在廚房旁邊的餐桌前享用着晚餐,今天的菜色是薑絲炒豬肉搭配馬鈴薯沙拉。水穗早已經喫飽了,直人則是手持空空如也的飯碗及筷子,一臉發呆的表情。

「啊……嗯,不用了……我喫飽了。」

接着是一陣沉默。一時間,廚房裏只聽得到流水聲。

(……咦?)

據綾乃說,孝臣好像擁有各式各樣與惡夢有關的專業知識。而在發生車禍的當時,警方也說過父親出車禍是因爲睡眠不足所導致的。那麼……假設直人近來作的那場惡夢,便是導致父親睡眠不足的原因;假設父親的死與惡夢有所關連的話,就表示說不定正因爲綾乃是老爸的「徒弟」,所以他纔會在臨死之前,叫出綾乃的名字——

「我覺得……應該是我聽錯了。」

水穗以細小的聲音回答。不過,剛纔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件事——在她內心裏並不這麼認爲。但是,她也不想認定父親當時真的叫出綾乃的名字,這纔是她的真心話。

直人暍了一口熱茶,緩緩嘆了口氣。就白天他所聽到的內容來判斷,綾乃似乎是被自己的老爸定位爲「徒弟」。照理說,他應該是以不同於對待親生女兒的方式來與綾乃相處纔對,不過,這種事情從外表實在是看不出來。

「……水穗。」

「纔沒有咧,拜託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

「紅色……眼珠。」

「……等一下,你也犯不着把話說得那麼絕吧……」

此時,放在運動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發出振動。他打開手機一看,是綾乃傳來簡訊,既沒有附上任何標題,內文也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我記得你之前好像有提過……老爸在醫院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開口叫了綾乃的名字,對不對?」

「嗯……就算是聽錯了也沒關係,可是,你記得當時老爸還有說過什麼嗎?如果還能想起其他的事情,不管什麼都可以,你儘管說……」

孝臣的死與那場會出現「紅眼怪物」的惡夢之間,一定有某種程度的關聯。

一陣寒意頓時襲向直人的胸口。

「喔,我今天早上有事跟綾乃……」

水穗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開口詢問。今天早上,直人連早餐也沒有喫便衝出家門,而在這一天當中,也着實發生了不少事。

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吧。直人伸手扶住餐桌,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在水穗面前,任何跟綾乃有關的字句全都是禁語。這個生性乖巧又文靜的妹妹,很難得會如此討厭一個人。

「跟那種人相親相愛的人,不配進入我們家……」

水穗總是以「那種人」來稱呼綾乃,而且也一直很在意直人是不是跟「那種人」走得太近。

「粗茶淡飯而已,感謝賞光。」

雖然如此,水穗卻又跟「那種人」的母親虹子相處得十分融洽,或許是因爲直人他們的母親很早就過世,纔會造成這種情形吧。雖說當事人八成不肯承認,不過直人覺得水穗的情形其實就跟綾乃很黏孝臣的狀況有點類似。

「那時候,爸爸突然爬起來……然後說了紅色眼珠這幾個字。」

(……她早就知道了。)

昨天他在保健室提起那場惡夢的時候,綾乃率先拋出來的問題,就是那隻怪物有沒有「紅色眼珠」。接着是放學後,在公寓前面聊天時,她也說過這麼一句話——那只有着紅色眼珠的怪物沒有對你採取任何行動吧?

「……哥哥,你今天早上爲什麼那麼早就出門?」

直人只好邊看着妹妹清洗碗盤的背影、邊無奈地暍起她端出來的這杯熱茶。

直人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問,存在於腦海裏的諸多線索開始互相串聯成形。

(老爸是否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想法呢?)

「你該不會……正在跟那種人交往……」

直人一發現自己不慎說溜嘴,立刻在心中暗叫不妙。只見水穗已經回過頭來,那雙藏於眼鏡後方的眼眸,射出一道冰冷的目光。

直人語帶保留地提出抗議,不料她卻頓時瞪大了雙眼。

(結果說穿了,她們倆在這方面還真像呢!)

所以纔會讓水穗更加的抗拒綾乃吧?只不過綾乃完全不在意水穗表現出來的排擠態度,硬要說的話,反而給人一種她以捉弄水穗爲樂趣的感覺。如此一來,只會搞得夾在兩人中間的人頭痛不已。

「……怎麼了嗎?」

『過來我家』

直人想起在夢中吞噬人類的那個夢神,那隻怪物也有紅色眼珠。

「你說什麼……?」

「什麼事?」

水穗細若蚊鳴地說完這句話之後,馬上身手俐落地展開收拾善後的工作。她先將剩餘的菜餚收進冰箱,等把飯碗及碟子栘至流理臺後,再拿條抹布將餐桌擦拭乾淨。就在直人覺得自己多少也該幫忙一下,而從椅子上站起身之際,眼前已經出現一杯冒着熱氣的餐後日本茶。

不知何時,水穗也停下了洗碗盤的動作,轉身望着直人。

「我現在要去綾乃家一趟。」

「……」

「就跟你說過我們真的沒有在交往嘛……純粹是爲了處理學校的事情啦!」

直人搬出這個藉口來敷衍。他覺得八成是與夢神的事有關吧,而且他也非得向她問清楚關於「紅色眼珠」的事情不可。

過沒多久之後,直人便已經站在久世家的玄關前。雖然從這面被藤蔓攻佔大半面積的牆上找到門鈴,不過即便按了,仍不見有人前來開門的徵兆。

「大門沒鎖,自己進來吧!」

直人聽見虹子的宏亮嗓音從屋內傳出,隨即開門走了進去。

「打擾了……」

雖然每天早上都會從這問房子前面經過,但是,他已經好幾年沒有進來過裏面了。內部裝潢跟他上次來的時候相較毫無改變。一盞昏暗的燈光微微照亮樓梯問的挑高玄關,老舊的土牆與木造地板則發出一股獨特的微溼氣味。

直人脫下鞋子,踏上會發出軋吱聲響的地板。

「哎呀,晚安。」

一聲招呼從開着的房門內傳出,挑高玄關的旁邊便是久世家的客廳,虹子此時正慵懶地坐在表皮磨損得十分嚴重的沙發椅上。裹住她那身巨大身軀的,雖然只是一件極其普通的睡衣與長袖睡袍,不過,兩件衣服都跟她白天時所穿的衣服一樣,是相當刺眼的鮮橘色色調。飼養的黑色花斑貓則是靜靜地躺在她的膝蓋上。

「……阿姨晚安。」

「聽說你今天晚上要在我們家過夜啊?」

「什麼?」

直人聽見這句話,不禁懷疑自己耳朵是否有問題,他壓根兒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回事。

「哦……不是嗎?我聽綾乃說因爲你上次期中考的成績是全學年最後一名,要是在明天補考沒辦法拿到像樣一點的分數,就會被學校勒令退學。所以,你今晚決定要在綾乃的房間K一整晚的功課……」

這段過於亂七八糟又牽強的虛構故事,聽得直人一整個頭暈目眩。看來,綾乃所說的「事先採取必要對策」,指的就是這個方案吧。今晚她大概打算徹底監視直人,確保他不會入睡。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覺得你本來就不是一塊讀書的料,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你竟然會糟糕到這種程度啊……孝臣要是聽見這件事,八成會很生氣吧……」

即便是生性潑辣的綾乃,在母親面前也變得十分乖巧。她伸手拉了拉直人的衣袖。

虹子嘻嘻笑了幾聲。但是,直到剛纔都還在思考着「紅色眼珠」的直人,實在笑不出來。

或許是過於緊張的緣故,直人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這句理所當然的話。綾乃則是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綾乃隔着直人的肩膀望向客廳,那具緊貼着直人的身軀散發一股帶着沐浴乳香味的熱氣,直人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幾乎都要衝上腦門了。當事人毫無自覺的舉動,讓直人倍感困擾。

直人跟在綾乃身後,一起走上樓梯。

「我會負責鎖好下面的門窗,你可以回自己的房間了。你們接下來不是還得忙着準備考試嗎?」

「啊……嗯。」

「哦哦……是我開口叫住直人的啦。」

「我好歹也還知道要洗澡啊,有什麼不對嗎?」

「……原來你跑去洗澡啦?」

綾乃若無其事地繼續以浴巾擦拭着頭髮,整個人完全處於放鬆的狀態;反觀直人的心境則顯得有些複雜。對方若有考量到跟同年齡的男孩子共度一晚究竟代表何種意義的話,照理說應該就不會是這副毫無防備的態度纔對。

「嗯……媽媽,真是不好意嗯。」

「你叫我過來的原因是爲了要監視我,好防止我不小心睡着,對吧?」

看來果然只有綾乃具備那樣的「體質」——直人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虹子似乎不曉得綾乃具有特殊體質一事,她們母女倆都在一起生活這麼久了,虹子有可能從未察覺到這件事嗎?縱使是這樣好了,那麼身爲外人的孝臣,又是如何得知這件連她自己的母親都不曉得的祕密呢?

「什麼都不做,反正晚上也沒什麼事可做。就發呆度過今晚囉。」

「沒錯。」

雖然今天一整天幾乎都待在綾乃身邊,直人卻完全沒察覺到她有什麼異狀。

「……她身體不舒服嗎?」

直人還記得她以前使用的是一張附有書架的書桌,而在牀鋪旁邊則是擺滿了布偶與洋娃娃纔對。

「兩隻眼睛也紅通通的,一開始我還以爲是你把她惹哭了呢。」

「這樣啊……」

「怎麼搞的,突然問我這種問題……我當然會作夢啊,這世上找不到不會作夢的人啦。」

虹子說完一臉難以置信地嘆了口氣。直人覺得自己纔是那個真正需要嘆氣的人,現在的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那麼從現在起直到天亮,我們要做什麼纔好?」

「嗯?怎麼了嗎?」

「那現在就到我的房間去吧。」

綾乃坐在牀上,拿着浴巾擦拭頭髮。直人實在不曉得自己到底要坐在什麼地方比較恰當,就算兩人再怎麼熟,也不能跟着坐在牀上吧。他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才拉出位於電腦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兩人的身高畢竟不一樣,因此坐在這張椅子上,腰部位置理所當然地也比自己房間那張椅子還要低,這點給他一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總之,雖然你正處於緊要關頭,不過,我們家女兒今天也算不上有精神,所以拜託你可別害她累過頭喔。別看她那樣,終究也只是個女孩子啊。」

他只能無奈地低頭道歉。就算要瞎掰,他希望綾乃好歹也能掰個比較無傷大雅的情節。

「……不,沒什麼。」

「比我想像的還要早到呢,你窩在我家客廳幹嘛?」

7

「阿姨,你平常多多少少會作夢吧……?」

「她昨天晚上好像沒睡好的樣子,回到家之後,就看她猛打呵欠。」

她知道孝臣的死與夢神有關聯嗎:—照理來說,多半不曉得。綾乃說過虹子並未聽說過任何有關於夢神的話題;而綾乃之所以被孝臣選爲徒弟,全拜她「不會作夢」的特殊體質所賜。

「哎呀,直人?」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直人轉過身去,只見身上穿着長袖T恤的綾乃正從走廊底端緩緩走向客廳。她似乎纔剛洗完澡,一頭溼淋淋的頭髮綻放着光芒。直人不由自主的定睛凝視這副少見的身影。

話說回來,如果她真的意識到這件事,自己也只會落得被轟出房間的下場吧。雖然這種結果他並不樂見——

綾乃的房間是一間坐北朝南,可以俯瞰自家庭院的西式房間,房裏各個角落都整理得相當乾淨。除了牀鋪、衣櫃以及電腦書桌外,還擺了好幾個塞滿厚重書籍的大型書櫃。與其說這是一間女孩子的房間,倒不如說比較像是研究者在住的。

「當然不可能一直維持着過去的樣子嘛!你最後一次進這房間都已經是小學時候的事了耶!」

「你的房間以前是這個樣子嗎……喔,原來你還有個人電腦啊?」

虹子對綾乃解釋道。

「不、不好意嗯……」

(……等一下。)

其實綾乃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搞不好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而已。之前他一直認定綾乃是個普通的青梅竹馬,因此每當被問到兩人是否正在交往時,他總是會立刻反射性地加以否定。即使只有一次也好,他是否曾經認真地正視過自己的心情呢?

「怎麼啦?你看起來一副很難受的樣子。」

綾乃一臉狐疑地觀察着直人的表情。

「沒什麼,你想太多了。」

「可是,你剛纔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耶?就好像是……」

綾乃頓時倒抽了一口氣,接着有點尷尬地垂下了目光。她該不會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吧?就在直人腦中冒出這個念頭之際——

「……廁所在一樓。你想去就去,用不着客氣啊!」

「我又沒有肚子痛……」

看來她壓根兒不曉得自己的想法,直人硬是驅走了腦海裏的念頭。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這些事根本無關緊要,因爲眼前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思考。

「倉野曾經來過這間房間嗎?」

直人爲了改變話題而拋出問題。

「嗯。不過,最近頂多也只有棗來過我的房間吧。我平常其實很少邀請別人進我房間的。」

「呃、是喔……」

綾乃又回了一句令直人不知道該如何解讀的話。爲了保持內心的平靜,他百無聊賴地盯着最近的書籍書背猛看——那是荷馬的着作『奧迪賽』,不過,他完全不曉得這本書的內容究竟在寫些什麼。就在這時候,綾乃又補上了一句:

「你父親……岸杜伯父過去也經常來找我。」

坐在椅子上的直人頓時挺直背杆,因爲打從走進這間屋子以來,他就在思索着該如何提出有關於父親的話題。綾乃停下擦拭頭髮的動作,一臉認真地看着直人。

「怎、怎麼了嗎?」

「『YOMIZI』是不是殺死我老爸的兇手?」

綾乃聞言倒抽了一口氣,隨即從他身上轉開了視線。

「就算你知道所有的事情真相,我希望你也能夠維持現在這樣,永遠都不會改變。」

「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纔會一直都沒有對你提起這件事。我剛纔也說了,岸杜伯父是在一年前身亡的,當時我也曾稍微調查了一下伯父遭遇的那場車禍,但是,卻找不到任何足以顯示夢神涉入其中的跡象。說不定伯父真的純粹是因爲車禍事故而身亡,只是我猜伯父生前確實對有着『紅色眼珠』的夢神一事感到十分煩惱。」

「嗯,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必需考慮的問題就會變成——要用什麼方法讓目標變得無法動彈,以及究竟要把目標關進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也沒換來任何答案。原本掛在綾乃嘴角的笑意已經消失,凝視着他的雙眼夾雜着一絲略帶疲憊的憂鬱神色。

「……呃……嗯,我知道了。不過……」

「直人。」

「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大概。」

直人即便聽她這樣描述,依然摸不着頭緒。而綾乃似乎也不打算繼續說明下去。

「我想……不是讓目標變得無法動彈,就是把它關進某個地方吧?」

直人原本想要叫醒她,後來想想還是決定作罷。保持清醒這點小事,憑他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應該辦得到纔對。他以不致吵醒綾乃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她緩緩栘到牀鋪的正中央,併爲她蓋上棉被。她的身體既溫暖又柔軟,每當她身上那件T恤因爲挪栘的動作而稍微往上掀開時,直人的雙手便會忍不住顫抖,這讓他有點不知所措。腦海中雖然不時浮現出——剛洗完澡的女孩子會穿內衣嗎?——這類不像話的下流妄想,不過,他還是告誡自己別想太多,最後總算是度過了這個難關。

「嗯?」

不管直人再怎麼叫,綾乃都沒有反應。他起身離開椅子,快步走到牀邊,纔剛觸碰到那纖細的肩頭而已,她便整個人倒臥在牀上。

「我先前不是也說過了嗎?沒有人能夠打倒夢神的……在這個現實世界當中。」

「……你就這麼睡着了,那我怎麼辦啊?」

「你是怎麼了……」

「你不是一直很在意夢神究竟有沒有『紅色眼珠』嗎?剛纔水穗告訴我,我老爸在臨死之前曾經說出『紅色眼珠』這個字眼……你知道些什麼吧?」

綾乃緊咬住自己的嘴脣。

「你所謂的馬上就會知道,到底是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那個夢神就是『YOMIZI』嗎?」

「岸杜伯父在身亡之前,曾經來過這個房間找我談話……他說自己很可能被具有『紅色眼珠』的夢神給盯上了。雖然伯父當時不肯明確告訴我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卻提到由於那個夢神相當危險,因此要我儘可能別跟它扯上關係。於是,我便一直保持着警戒狀態,;隨時注意是否有類似的夢神出現在你我的身旁……」

綾乃突然面露微笑,雖然不知道自己猜中了幾分,但看來至少並沒有說錯。

「……你幹嗎突然丟出這種問題啊?」

從她雙脣間溢出規律的輕淺呼吸聲,直人不禁雙腳爲之一軟。他這纔回想起來,剛剛虹子也說過綾乃睡眠不足。明明是爲了監視直人,才特地把他叫來家裏的,結果……

直人其實早已心知肚明。雖然綾乃告訴他父親是個「詳知惡夢相關知識的人」,不過,他卻認爲父親的真實身分,根本無法以如此簡單的一句話輕鬆帶過。

綾乃以耳語般的聲調說道。

「綾乃?」

「……但我老爸的確是被夢神殺死的,這一點你就無法否認了吧?」

「『YOMIZI』是直到最近纔開始出現的,沒錯吧?可是,你父親卻是早在一年前就已經身亡了,不是嗎?」

「接下來的話……又是說不得的內容嗎?」

雖然不懂自己怎麼會成了被詢問的對象,但直人還是姑且思索了一番。

父親似乎擁有某項「副業」,每到週六、日都會獨自出門。他該不會除了到公司上班之外,還抽空扮演驅除夢神的獵人吧?不對,說不定後者纔是父親的本行。

直人正面注視着她的臉。默默承受着這道目光的綾乃,最後終於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

「所謂的被盯上,就代表老爸與夢神是處於敵對的立場,我說得沒錯吧……也就是說,老爸是不是採取過某種會讓夢神仇視他的舉動?例如受某人所託,企圖打敗夢神?」

「可是,你也有說過有辦法阻止夢神,不是嗎?」(圖)

「……如果想要阻止某種殺不死的東西,你覺得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等他再次坐回那張電腦椅的時候,已經是累到暫時動彈不得的程度了。

直人開口回應。但這不代表他能理解綾乃話裏頭的涵義,他認爲綾乃只是希望自己能親口說出她想聽到的答案。不過既然已經回答,就代表他是真心地想要實現她的心願——至少這遠比聽到她要求自己「在各個方面都要變得跟現在截然不同」要來得簡單許多。

直人一拾起頭,頓時啞口無言。綾乃居然就這麼維持着坐在牀緣的姿勢,整顆頭頹然垂向前方。

他就只是抱持着這種程度的隨意心態罷了。

直人內心突然湧現某種直覺。綾乃並不是很單純地把答案隱藏起來而已,她同時還設法引導他主動去思索出答案。而這項舉動本身八成也有其意義存在吧。

不知何時,擦拭的動作已經全然停止,綾乃的態度很明顯地產生了動搖。

必須獨自一人度過的夜晚顯得格外漫長。直人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回頭望向時鐘時,應該已經超過半夜一點了。他就這麼坐在椅子上望着牀鋪的方向,而綾乃則是連一次也沒有翻過身,動也不動地躺在牀上熟睡着。自己到底是來這裏幹嘛的啊?直人不禁這麼想着。

他還是有打電話跟妹妹水穗聯絡,不過,他纔剛提到自己要在久世家過夜而已,水穗就馬上掛斷電話。等他明天回家之後,八成會被狠狠地刮上一頓吧。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進得了公寓,甚至覺得水穗可能會以此威脅他,不准他再踏進家門一步——

一思及此,直人突然回過神來。

曾幾何時,他已經置身在教室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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