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YOMIZI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3.8萬 字
1
岸杜直人總是會忘記發生在那個世界的事。
在那個彷彿籠罩着一層濃霧的蒼白世界裏——
他置身於一條漫長的單行道上。
就在他低着頭快步行走之際,突然有某個人的影子沉重地攀附在自己背上。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雙腳有如陷入泥沼般的沉重,無法再繼續加快腳步,頸項附近也感受到陣陣緊迫盯人的視線。他拚命想要逃離某人的追擊,猜測對方八成已經追趕至他身後不遠處。
(……到底是誰啊?)
因恐懼而陷入混亂的腦袋猛然冒出了這個疑問——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呢?
咔喳、咔喳、咔喳。
不屬於自己的無數牙齒一同撞擊出聲,全身也遭到數不清的手腕緊緊扣住。原來所謂的「某人」並非只有一個人而已。
接着他被某種沉重的東西用力一撞,頓時呈仰躺姿勢倒臥在地面。纔剛碰到地,數個大小不一的尖銳物體立時刺進體內,冰冷的異物感觸讓他全身顫抖起來。
「這是一場夢。」
他雙眼緊閉,不斷說服自己。唯有夢境纔會呈現這種毫無脈絡可循、模糊不清的狀態。
緊擢住全身上下的顎牙力道逐漸增強,皮膚遭受無情剌穿,轉爲劇烈的痛楚,他發出了苦悶的呻吟,黏稠的鮮血沾溼全身。
「……是夢。」
這絕不可能是現實。不過,加諸在身上的痛楚卻令他愈來愈難以忍受。在夢境裏,有可能體驗到如此清晰的痛楚嗎?
「這是夢、是夢、是夢、是夢、是夢……」
不斷重覆着同一個字眼的嘴脣,突然遭到一股夾雜腐臭氣味的呼吸所籠罩。有人從正上方俯望着他。
「……回想起來吧。」
對方以沙啞的嗓音低語着。
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細想對方向他提出了什麼要求。一股鮮血自喉嚨深處湧出,接着,他便被一陣強烈的痛楚吞噬,五感頓時失去了知覺。
「哥哥……幫不上什麼忙。」
水穗停下夾食物的動作,抬起眼睛思考了一下。
「唷!」
有時候,還會被惡夢搞得整晚無法成眠,而且每次都夢見同樣的惡夢。
「……有夠累的……」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直人並不擅長做家事——不對,應該說他壓根兒也沒什麼拿手絕活。他從小就不是個懂得掌握要訣的小孩,既不聰明、對自己的體力也沒啥自信。他們之所以能夠順利過着這種相依爲命的生活,全拜小他三歲的妹妹手腳靈活地處理好一切家事所賜。
「可是,我總不能像這樣讓你獨自包辦家裏所有的大小事情啊……」
唯一留下的記憶,是自己遭到某種東西追趕、好像還在最後一刻受到襲擊,以及彷彿鮮明地烙印在全身上下的恐懼感觸。
「……」
兄妹倆幸好在經濟方面並不需要依賴他人的資助,在父親以自己名義開立的某個銀行帳戶裏,存有一筆相當驚人的鉅額款項。雖說或許還不到供兄妹倆喫喝一輩子的程度,但已足夠讓兩人在長大成人之前,過着衣食無虞的生活。父親似乎有在兼職,週六、日經常不在家,這筆存款或許就是那份副業的薪水吧。
「我指的是其他事情啦!」
「……早安,哥哥。」
水穗這麼說着站了起來。雖然沒什麼食慾,不過直人也跟在妹妹身後,走進了廚房餐廳。正如妹妹所說,餐桌上已擺着烤土司、煎蛋卷及生菜沙拉等早餐。
窗簾外已呈現一片明亮的色彩,側耳傾聽,還能夠聽見廚房那邊傳來陣陣腳步聲,八成是妹妹水穗正在忙着準備早餐吧。
「是、是喔……」
水穗總會列一張詳細的購物清單給直人,那種感覺簡直就跟幼稚園小朋友「第一次上街幫媽媽買東西」沒啥兩樣。
直人也走進和室,坐在水穗身邊跟着雙手合十。這兩人並沒有父母在一旁照顧,母親在直人升小學時便撒手西歸,這座佛壇就是當時所購買的。而在一年前,佛壇上則是多出了父親的牌位。
直人坐在水穗對面,開始享用起早餐。
「你大可叫我起牀啊,我不是說我也可以幫忙嗎?」
「這種小事我平常就在做了吧?」
「拜託,這不是介不介意的問題。難道你就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事嗎?」
接着,他又突然在和室前停下腳步。只見穿着深藍色水手服的水穗雙手合十,正座在佛壇前。從垂在雙肩的兩條髮辮以及那副黑框眼鏡來看,實在找不到任何違反國中校規的地方。
父親過世之後,只剩他們兄妹倆居住在這間公寓裏。在舉行告別式及喪禮時,他們才知道原來自己家並沒有較爲親近的親戚。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多虧一名遠房的年輕親戚願意當兄妹倆名義上的監護人,他們纔不必搬離這個已經住慣了的都市。
「好喫。」
直人出聲向她招呼。
孝臣發生交通事故,在醫院接受急救手術之後突然氣絕身亡。警方雖然也針對諸多疑點進行調查,結果卻顯示醫院方面似乎未犯下任何醫療疏失。據說只是剛好發生「無法預測的病情惡化」這種情況所致。
直人一口氣拉開遮光窗簾,耀眼的光芒立刻照亮室內。一天的開始理當是神清氣爽的纔對——但這是對一夜好眠的人而言。
「那就幫忙買東西……」
接着他開口誇獎。或許是因爲睡眠不足以致有點食不知味,但是,水穗的烹飪手藝一向沒話說。
在醒來的瞬間,有關夢境的記憶也有如從指縫間滑落般逐漸轉爲模糊。就連自己在夢裏的什麼地方遭受到何等殘忍對待,也立時變得不清不楚。
隔了一會兒之後,水穗才以細微的音量作出回應。
他換上高中制服,走出自己房間。至於隔壁那間父親生前使用的臥室,則是維持着房門深鎖的狀態。直人通過短短的走廊,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他拖着沉重的身體離開牀鋪,眼瞼內側仍斷斷續續地抽動着,顯然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每次只要他一進入睡眠狀態,很快就會被惡夢嚇醒。
「……我不介意。」
水穗不發一語。原本便不太愛說話的妹妹,在孝臣過世之後變得更加沉默了。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她或許是對於自己爲了打電話而離開父親身邊一事感到耿耿於懷也說不定。而醫生則是說即便水穗當時人在病房內,恐伯也無法挽救父親的性命。不過,直人不曉得妹妹是否能接受這種說法。
「今天的天氣也很不錯呢!」
水穗一邊夾起一塊蛋卷,一邊輕聲嘟噥了一句,那冷淡的語氣令直人覺得很受傷。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妹妹的臉,看來她只是老實地回答問題,並沒有任何抱怨或不滿的意思。
直人未能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而水穗當時那副情緒失控的模樣,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對不起……她一再向直人道歉,我剛纔明明說爸爸沒什麼大礙的,結果卻……真的很對不起。之後,她只是不斷重複着這句令直人摸不着頭緒的話。
他全身虛脫無力,實在很想再多睡一會,不過,現在已到了非得趕往學校不可的時間。況且就算再度躺回牀上睡覺,也難保不會再作那個惡夢。
岸杜直人猛然從被窩裏彈坐起來,他的呼吸十分急促,隨即反射性地確認自己是否完好如初。他發現雖然流了滿身大汗,身上卻不見任何傷痕,這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我想想……好像沒有耶!」
沒有啊?直人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只見他慢吞吞地將混在沙拉里的蘆筍送進嘴裏。他今天的用餐速度比平常要來得緩慢,反觀水穗則是幾乎都快喫完了。
「哥哥。」
「嗯?」
「你昨天……還是睡不着覺嗎?」
直人頓時啞口無言。剛剛從鏡子裏看來,自己跟平常並沒什麼兩樣,他甚至也沒在妹妹面前打過半個呵欠。縱然如此,似乎還是瞞不過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妹妹那雙眼睛。
「……是有一點失眠啦。」
水穗聞言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他很後悔向妹妹透露這件事。
「那……你今天有辦法上學嗎?」
「當然可以。」
「真的嗎……?」
「放心啦。」
直人儘可能以開朗的語氣回應。
「不過是睡眠不足罷了,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碰到同樣的狀況嘛!」
直人不曾對妹妹提及作惡夢是讓自己無法成眠的主因。他宣稱自己只不過是單純的失眠罷了,因爲不想讓妹妹作多餘的擔心。
「我覺得……你還是去接受心理諮商……會好一點。」
「……就算去了也沒用啊!」
大約三個月前,直人開始受到那場惡夢的侵擾。他曾經去醫院看過門診,也接受過心理諮商,但卻一點效果也沒有。
心理諮商人員一再詢問他對雙親有何印象。醫生似乎主觀認定直人曾經遭受父親施加過某種足以造成心靈創傷的不當舉動,因而針對這個情形設定了相對應的治療方案。當時不小心說出父親生前既寡言又冷淡的事實,似乎有點不太妥當。他確實不是個會主動找孩子們聊天的人,但連這種小事都被醫生視爲心靈創傷,相信任誰都會受不了。直人因此覺得十分厭煩,之後便再也沒有去醫院回診。
「不過那是因爲……心理諮商人員不夠專業,不是嗎?」
他選擇默不作聲,不料卻聽見綾乃『嘖』了一聲。就在他想着『哪有人這樣發出咂舌聲的啊?』之際,綾乃又拋出一句落井下石的評語:
「會受傷的可是我耶!你爲什麼只擔心自己的自行車啊!」
一遠離站前地帶,住宅區便很理所當然地在眼前擴展開來,而遺留下來的雜木林及農田亦隨處可見。
少女雙手握着亮橘色越野自行車的手把,看起來正要將車子牽出家門。在她背後那扇門上,掛着一塊寫有「久世」這個姓氏的門牌。門後面則可以看見一棟低矮的老舊住宅,以白色矽膠泥砌成的外牆早已褪色不說,壁面更是佈滿了無數的龜裂痕跡。
「怎麼?有什麼話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啊!」
「咦……?哦,真是的,拜託你小心一點好不好?要是撞壞了我的自行車,你打算怎麼負責啊?」
「……我考慮看看。」
綾乃直接撂下這句狠話。雖然聽起來根本是無理取鬧,不過,她那副抬頭挺胸的姿態卻充滿了無可挑剔的說服力,讓直人說不出任何話來反駁。他從小就很不擅長應付爭執狀況,尤其在綾乃面前更是格外地抬不起頭。這並不是出於什麼理智上的分析,而是本能告訴他——綾乃是個不可違抗的對象。
「你剛剛差點撞到人,難道就沒有什麼其他的話好說嗎?」
「咦?」
首先,車站前並沒有什麼高樓大廈,最醒目的建築物是一棟只有五層樓高的老舊公寓,從車站的月臺望去,還可以清楚看見公共澡堂的煙囪。商店街的格局雖然寬敞,不過若撇開主要的露天街道不看,其餘則是盤桓交錯的複雜巷弄,幾乎被小規模的個人商店給佔滿。這裏的街道恐怕從昭和時代開始,就不曾有過明顯的變動。
2
「哎呀,真危險。」
直人暗自在心裏補上一句:我八成還是不會去吧!
直人以夾雜着嘆息的聲音說道。
他舉頭仰望天空,今天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黃金週假期已經結束,陽光的威力也開始逐漸增強,算是進入了會讓人想要快點脫掉長袖外套的炎熱季節。
直人穿過公寓入口來到室外,緩緩地朝着公車站前進。平常都是騎自行車上學,但他今天打算搭公車去。昨晚睡眠不足,害他現在覺得整個腦袋及身體都很沉重遲鈍,再騎自行車的話,連他自己也無法預測在半路上會發生什麼交通事故。
水穗又露出不安神情凝視着他的臉。
這女孩名叫久世綾乃,直人很久以前便和她熟識。因爲雙方父母是從年輕時代就認識的好朋友,在兩家住處的距離縮短之前,經常互相到對方的家裏去拜訪。
「幹嘛一大早火氣就這麼大?你只要在被我撞到之前,主動閃開不就得了?不然你以爲反射神經是用來做什麼的?」
直人一邊說着,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
(懶得理你。)
眼前突然冒出一個自行車的前輪,要是他剛剛繼續往前走就會被撞到了。
打從直人他們一家搬進附近的公寓開始,這屋子便以無異於現在的模樣佇立在此。據說想看這棟屋子剛蓋好時的模樣,少說也得回溯到五十年前纔行,可以說是這一帶歷史最悠久的住宅之一。
要到直人兄妹居住的飯見町,必須在都心總站搭乘電車,並坐上半小時左右才能抵達。若是要再說得精確一點,則是由於得在飯見町前一、二站改搭普通車,因此搞不好還需要多花一些時間。這個住址基本上是位於東京都內沒錯,不過,第一次在飯見站下車的乘客,多半會看得目瞪口呆,並冒出『明明離都心不算太遠,怎麼會如此荒涼?』這樣的疑問來。
耳邊傳來門扉發出的軋吱聲響,讓他停下了腳步。
「……畢竟睡不着的時候,最適合到學校上課啊!」
兩人基本上算是住得很近的青梅竹馬,但直人卻對這個詞彙產生了抗拒感,因爲他—點也不想以這種天真字眼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
「……差一點就撞到了。」
「你去找不是心理諮商人員的人……商量這件事吧?」
這地方得以避免遭到大規模開發當然是有原因的。由於飯見車站附近並沒有較大的轉乘站,離主要幹道又有點距離,跟其他周邊地區比較起來,交通的便利性實在是差到極點。加上又沒有娛樂設施及大型購物中心,簡直就像個位于都會區的空白小鎮。
「總之,你不用擔心啦,我真的沒事。」
「不過,我今天會去上學啦!」
那是個再耳熟不過的女性嗓音,直人怒目瞪着聲音的主人。
直人他們住的公寓位於離車站較近的新開發住宅區。他們一家人過去是住在山腰旁的獨棟透天厝,大約在十年前才搬進這棟公寓。當然,當時的岸杜家仍擁有四名家族成員。
只見一名跟他一樣,穿着同一所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正站在那裏。她的身高比一般女性略高一點,視線的位置與直人相去不遠。有一頭淡褐色的直長髮,以及一對在雙眼皮及細長睫毛點綴下,顯得更具魅力的靈活眼眸,加上一張鵝蛋小臉及纖細的四肢——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無懈可擊的美少女。
他轉身走開,覺得自己的頭似乎比剛纔還要暈了。
話雖如此,居民們對此地的評價卻是十分良好。只要前往站前地帶,幾乎就可以買到所有生活上的必需品,而且又具備令人無法想像是位處東京都內的清幽環境。雖然由於是平原及山地的交界,導致鎮內的坡道頗多,但就算有這個缺點,這裏依然是個十分適合居住的小鎮。
「……我說你啊……」
「嗚哇?」
水穗微微側頭詢問,直人則是彷彿要模糊焦點般,一鼓作氣將剩餘的早餐全塞進口中。
「這個嘛……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你這個爛人。」
不管是任何人以怎樣的角度來觀察,肯定都會認爲這種殺氣騰騰的關係是由綾乃單方面造成的。她從小就是一個既剽悍又任性、從不把自己與他人相處時的摩擦放在心上的女孩,對待直人又更是嚴苛。在兩人的對話中,光是綾乃一時興起的毒舌攻勢與直人軟綿綿的吐槽,就佔掉了大半的比例。
這幾年來,直人總覺得綾乃的毒舌功力似乎又增進不少,只有在父親剛過世時,她才稍微收斂了一下。當時就連直人也認爲她很安靜乖巧。
一繞過街道轉角,便看見豎立於路旁的公車站牌。這個時間,站牌前方一個人影也沒有。就在他把掛在肩頭的書包放到板凳上時,綾乃的自行車也剛好停在他面前。
「你出門前有看過氣象預報,說今天會下雨嗎?」
「……沒有啊。」
「那你爲什麼不騎自行車上學?」
「沒什麼,我只是不想騎而已。」
直人一邊假裝在確認公車時刻表、一邊開口回答。因爲睡眠不足,所以覺得騎車有點危險……總覺得這句話很難以啓齒。
「哦——有無法老實告訴本小姐的原因是吧?」
綾乃的語調頓時明顯往下降,直人提心吊膽地偷瞄了她一眼,只見她已經一臉不悅地豎起柳眉。直人腦中的警報器開始嗚嗚響起,要是再坐視不管的話,連他也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反正遲早會被嚴刑逼問,乾脆儘早說出實情算了……就在他的心靈準備宣佈投降之際,綾乃的嘴角突然揚起一抹耀眼的笑意,那是個連直人都會在一瞬間看傻眼的完美笑容。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一覺醒來,發現自行車已經變成一堆完全看不出原型的破銅爛鐵?然後,地面上還留有『這是警告』這句以不知何種動物的鮮血寫下的訊息,再仔細一看……」
「別一臉笑意地想像那麼噁心的場景好不好!再說,我爲什麼非得收到這種嚇人的警告不可啊!」
「哎呀,我猜錯了嗎?」
「廢話,大錯特錯!我今天只是打算搭公車上學,你怎麼有辦法想像到……」
直人突然噤口不語,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異常加速,似乎是身體對流血這個印象產生了反應。他依稀記得自己在那場惡夢當中,遇到類似的折磨,不只受到「某人」的襲擊,之後全身上下更是——
「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到底是怎樣啦?」
綾乃的聲音讓直人頓時回過神來。她依舊坐在自行車座墊上,目不轉睛地看着直人。
「……沒什麼。」
「啊,抱歉,我還以爲你是因爲受傷,所以纔沒有騎車。」
(嗚哇!)
他大聲喊着,只見她整個人往前傾地煞住了車,轉身望向直人。
直人再也提不起勁說自己不可能有這麼自虐的想法,對話就此中斷,兩人默默地注視着對方。經過一段短暫且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後,綾乃急急忙忙地確認起手錶上的時間。
她抬起雪白的膝蓋,準備用力踩腳底的踏板,偏短的裙子隨着腿部動作而掀起,直人連忙轉開目光——她若是能夠多花點心思保護自己,該有多好。
突然,帶着滿面笑容大喊「這是警告!」的綾乃身影又浮現在直人的腦海中。即便注意到的是同一件事,最後想出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答案。當然,這也代表着她們兩人的個性有多大的差異——就好比綾乃如果是擁有烈火毒舌的地獄守門犬,那麼棗就是有着純白羽翼的天神使者吧。
棗有着不管對任何人都很親切、絕不會丟下有難之人不管的個性,是個成績優秀兼運動萬能的班長。她那四處奔走的嬌小身影格外可愛,十分受到班上同學的愛戴,特別是那羣男同學,時常對她投注相當熱情的視線。
直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臉頰。自己的體質應該不容易讓健康狀況反映在臉上纔對,但今天早上起牀後,與他交談過的人竟然都看得出來他睡眠不足。
她騎車離開了現場,雖然沒機會辯解,不過,直人的用意並不是爲了提醒她。而是因爲這是一個比提醒她還要重要百倍的問題。
「啊……倉野。」
那種眼神之銳利,遠比剛纔跟自己對話時還要可怕許多。以她現在的模樣看來,就算是騎自行車撞倒路人,她搞不好連眉毛也不會皺一下——就在直人心中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綾乃彷佛聽見他的心聲般,轉頭望向公車。
「你今天會老實進教室上課嗎?」
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臉頰熱了起來,大概是因爲緊張的關係吧。他不僅忘了回答「早安」,語氣也顯得不太禮貌,甚至覺得自己的音量根本小到對方應該聽不清楚纔對。難道就連好好跟人家打個招呼都辦不到嗎?直人默默在心裏責備自己,這時對方又主動開口說道:
「看得出來嗎?」
「這樣啊,太好了,害我擔心了一下。」
(她幹嘛以那種眼神騎着自行車在路上跑啊……?)
他站在後車門附近,雙手緊抓扶手,定睛眺望着窗外的景色。灰色的水泥護牆及護欄一個接一個往後方流逝,隨即從他眼前消失了蹤影。窗外風景帶着刺眼的光芒,令他無法確切地分辨出遠近,看起來好像不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風景,而是投射於窗玻璃上的影像。
3
「看到岸杜同學搭公車還真難得呢!你平常不是都騎自行車上學嗎?」
「咦……怎麼了嗎?」
棗突然一臉高興地揮舞着雙手,直人大喫一驚,立即隨着她的視線看去,赫然發現綾乃正騎着越野自行車緊貼在公車旁邊奔馳,臉上還帶着極度不悅的表情。
這名幾乎無懈可擊的天使,只有一個令人覺得不解的謎團,那就是——
「綾乃!」
聲音由斜下方傳來,一名個子嬌小的女學生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直人身旁。對方的身高只到他肩膀附近,那張粉嫩的臉頰綻放出一抹笑容,正以足以令人聯想到小動物的骨碌眼眸仰望着他。
「……今天有點……所以覺得還是別騎車比較好。」
「你很吵耶,怎樣啦?」
八成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吧。
「啊……糟糕。都是因爲跟你這個爛人講話,害我白白浪費寶貴的人生時光啦!」
「啊……是綾乃耶!」
直人支吾其詞地回答着,她則是低頭瞄了他的腳一眼。齊肩的黑髮順着她的動作輕柔晃了一下,一股不知名的花香撲鼻而來。
「還說沒什麼。明明就一臉很想睡的表情,八成是睡眠不足吧?」
綾乃上學雖然很少遲到,卻不代表她就會乖乖地進教室上課。她抱着「只要出席日數足夠,剩下的時間要怎麼利用隨我高興」的想法,每當覺得課程沒啥興趣,就會從教室中自動蒸發。雖然她如此恣意妄爲,卻不常被老師警告,全歸功於她的考試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這一點跟即便每堂課乖乖聽講也只能維持在中等成績的直人相比,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綾乃丟下這句話,騎着越野自行車離開。直人突然想到自己還有個問題想問她。
「你臉上清楚寫着『我很想睡!快扁我一頓!』喔!」
直人自然也不例外,他從一年級時起就與她同班,因此一直都很在意她。話雖如此,他至今仍無法若無其事地開口和她聊天。這一方面是拜直人的懦弱個性所賜,另一方面則是存在着一個影響力更大的理由。
直人搭乘的那班公車擠滿了穿着同樣制服的學生。公車離開飯見町的中心位置,一路朝着他就讀的高中駛去。
那名女學生是直人的同班同學倉野棗。
「早安,岸杜同學。」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去上課,況且這也不是你有資格過問的事情,你又不是老師。」
「我沒受傷啦……其實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公車突然停下,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世界。幾名學生從打開的後車門上車,直人正想移動到後面去時,誰知突然有人啪啪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拜啦,你就等着搭乘有如地獄般的客滿公車,一路慢慢晃到學校去吧。』
突然變得鮮明的夢境記憶,又霎時回覆到原本的模糊不清。老實說,這讓直人鬆了口氣,因爲他一點也不想回憶起那場惡夢的內容。
她以獵殺獵物似的目光瞪着直人。不過,只維持了一瞬間而已,她隨即便發現站在直人身旁的棗,接着嘴角漾出笑容,對着棗用力地揮起手來。
「啊……好厲害,她發現我了耶!……早安!」
綾乃根本不可能聽得見,但棗還足精神百倍地向她打招呼。綾乃動動嘴脣做出『拜啦』的嘴型後,便轉動把手越過一條橫跨於引水槽上方的小橋。那是公車無法行經的捷徑。
棗仍然不斷地朝着她的背影揮手。
棗身上唯一令人覺得不解的謎團——就是她竟然能跟久世綾乃結爲好友。這對個性完全相反的二人組,是校內相當着名的美少女搭擋。
不過,雖然同樣被稱爲美少女,但因爲內在分別爲天神使者與地獄守門犬,因此兩人在男同學當中的人氣指數,自然也有如天壤之別。因爲對綾乃抱持的感覺是恐懼而非好感,以致在校內遇見綾乃時,往往還會急忙閃過身讓路給她的男同學可說是不在少數。
綾乃對男生從不假以顏色,總是以毫不留情地咒罵和冷笑讓糾纏不休的對手徹底喫鱉。她在剛升上高中時,還差點跟被她那無情毒舌激怒的三年級學長上演大打出手的戲碼。順帶一提,綾乃在參加高中聯考前,一直毫不間斷地在學習格鬥技,因此實力遠在一般男生之上。當時若是再晚個一秒鐘制止那場騷動,她所祭出的右上段踢腿肯定已經踹斷學長的鼻樑。
綾乃總是待在棗身邊,因此若是打算接近棗,就非得靠近這隻地獄守門犬不可。綾乃雖然不太會去插嘴批評他人的人際關係,不過,能夠克服她渾身散發出來之強大壓力的勇者,可以說是有如鳳毛鱗角般——少之又少。
直人等人所就讀的都立飯見川高中正如其名,就坐落在河川旁邊。聽說以前是這個學區首(圖)屈一指的升學高中,但如今已被前一陣子才設立、採用國高中一貫制的私立高中所取代。再加上又沒有什麼實力堅強的體育系校隊活動,因此簡單來說,現在是一所被認定爲不好也不壞,「沒什麼特色可言」的高中。
校方雖然一度考慮要廢除制服制度,但最後也只是重新更改設計。由於新的制服廣受學生好評,因此穿便服上學的方案便自動取消,就這麼持續到現在。
公車停靠在校門附近的站牌,學生們魚貫下車,然後被綿延至校門口的制服浪潮給吞沒。
棗比直人早一步下公車,好像有誰在向她打招呼,就連站在車梯上都能聽見她們的交談聲。直人探頭往外一看,發現棗正面對着一名揹着大號弓袋的馬尾少女。那名少女是同班的牧野彌生,直人幾乎不曾與她聊過天,不過她跟棗的交情似乎還不錯。
直人認定棗一定會跟彌生一起前往校舍,因此下了公車後便獨自一人走向學校。或許是緊張情緒獲得了紆解吧,直人頓時覺得睡意又回頭找上他。
他一邊忍住呵欠、一邊走着,不料制服外套的衣袖卻在此時被拉了一下。他回過頭去,只見棗正抬起眼眸望着他。直人心不在焉地想着:她怎麼還在這裏?是忘了拿什麼東西嗎?
「一起進校舍吧。」
看來她似乎是特地在這裏等自己,直人猶如心臟被子彈貫穿般地驚訝不已。
「啊……嗯。」
他好不容易纔開口做出簡短的回應,與她一同進入校門。當然,直人還不至於樂觀到只因爲這點程度的小事,便認爲棗對自己懷有任何好感。她大概是覺得沒有說一聲就自行離開,是件很沒有禮貌的事吧。
兩人走近位於前方的第一校舍。飯見川高中共有兩棟校舍,並以一條聯絡用的走廊串連起來。第一校舍以特別教室及二年級的教室爲主,三年級與一年級的教室則是位在第二校舍。
外觀看來雖然是毫無特色的水泥建築物,不過在各樓層的窗戶下方,全都裝設了如同屋檐般往外延伸的堅固鐵絲網護欄。那是在去年有學生不慎由三樓跌落的意外事故發生之後,才緊急加裝的安全防範措施。
棗點點頭。
棗露出笑容說道:
「如果是買淑女型腳踏車就很便宜喔。至少比你每個月買公車月票還划算。」
在搭公車通學的學生當中,有超過半數都是住在非得轉乘電車不可的偏遠地區。但棗她家比直人等人還要靠近學校,照理說以騎自行車上學這種不受時刻表束縛的方式,對她而言應該更輕鬆省事纔對。
「哦。」
「噗。」
直人不禁笑出聲,這使得棗的雙頰更加通紅。
「應該早就到了吧。」
他出聲叫喚,但她卻一直低着頭,不肯拾起臉。
「我啊,有一個一直藏在心裏頭的祕密。」
「你把這個祕密告訴我,真的沒關係嗎?」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其實我……不會騎自行車。」
對話到此中斷,此時腦海裏的另一個自己不斷如此斥責直人:再多講一點啦!只不過適合和對方聊的話題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想出來。直人拚命逼迫那顆沉重的腦袋活化運轉,好不容易纔開口:
眼前的她一臉認真。在學業及運動方面都能輕鬆應對,擁有「小小完美超人」封號的倉野棗,居然得靠輔助輪纔有辦法騎自行車上路::
他突然轉過身去看她。
直人雖然思緒陷入混亂,不過,他依然設法反芻剛剛那段簡短的對話內容。自己有說過什麼無法挽回的致命字句嗎?可是在「搭公車或騎自行車上學」這個話題當中,他實在想不出會有什麼導致她掉淚的因素存在。
她以必須聚精會神才能聽見的微弱聲音說出這句話,而直人則是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話裏頭的真正含意。
「到現在也還是不會騎嗎?」
(嗯?)
「我不會說啦……抱歉,還笑出聲來。」
「可、可是你也知道……自行車滿貴的啊。」
直人立正不動地回答。
「…………什麼?」
雖然直人也搞不懂自己爲何要建議她購買自行車,但由於這個話題能讓他們順利地進行對話,因此他覺得繼續聊下去也無妨。
「岸杜同學。」
「……呃,那是因爲……我沒有自行車啦。」
直人好不容易纔忍住笑意,並率先舉步向前。正如其他人一樣,身爲資優生的棗原來也有不可告人的弱點,但直人認爲這點反而讓她變得更加平易近人。
「說起來真的很丟臉,不過不管我再怎麼練習,就是學不會啊。」
「綾乃不曉得到學校了沒?」
棗的回答聽來有點不幹不脆。直人偷偷瞄了她的側臉一眼,發現她不知爲何面紅耳赤。
「……那隻要去買一臺不就得了?」
「對了,倉野爲什麼總是搭公車上學呢?」
「這件事你千萬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喔!」
(她生氣了嗎……?該不會……氣到哭出來了吧?)
直人咕嚕一聲吞了口唾液,兩人面對面地站在停車場的一角,從旁邊經過的學生都以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們。直人一彎下腰,便很自然而然地呈現出將臉湊近棗的姿態。而棗則是突然墊起腳尖,將嘴巴湊近直人耳邊。由於臉頰明顯感受到棗的呼吸,導致他有如被閃電擊中般,整個人完全動彈不得。
「呃,是!」
「倉野?」
「我之前也曾經請綾乃教我騎,但結果只是搞得我們倆全身都是傷。如果沒加上輔助輪的話,我實在無法維持平衡……」
她總算輕聲作出回應,聽來既沒有生氣也不像是在哭泣。
直人一邊答腔,一邊疑惑地側着頭。或許是睡意未消,讓他不太能理解這個回答的含意。
兩人從附有屋檐的自行車停車場前面經過,棗搜尋着停在裏面的自行車。
「沒關係,岸杜同學可是我最重視的朋友呢!」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有兩個念頭在直人的腦海裏產生了正面衝突,因爲這句話可以解釋成棗將直人當成了跟綾乃同樣親近的對象——但同時也能代表在她的心目中,直人並非是個能夠超越同性「朋友」的存在。雖然他一直問白己『這句話到底是哪個涵義啊?』不過,這並不是一個光用思考就能得到結論的問題。
等到他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進入校舍,正準備與棗並肩走上樓梯。結果他在第一階就被絆倒,還很狼狽地跌了一跤,雙肘撞到了第四階附近的樓梯。
「岸杜同學!你、你還好吧?」
棗挽住直人的手臂,試圖扶他站起身。直人感受到某種柔軟物體壓在手臂上,急忙從她身旁跳開。這令他回想起校內同學對她的評價:倉野棗的個子雖然嬌小,但胸部尺寸可是一點也不小喔!
(……對喔,我可是睡眠不足耶!)
他差點像平常一樣走向教室,以他現在的情況看來,大概班會一開始就睡翻了吧。如果只是睡翻也就算了,搞不好還會再度遭受同一場惡夢的侵襲。
「我還是直接去保健室好了。」
「咦……你哪裏受傷了嗎?」
「沒有啦,只是睡眠不足。我昨天晚上幾乎整晚都沒睡。」
「是這樣啊……?」
棗一臉不可思議地猛眨眼睛,不同於綾乃及水穗,棗似乎完全沒察覺到直人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
「拜啦,晚一點見羅!」
「我陪你一起過去吧。」
就在這個時候,架設在天花板附近的擴音器響起了上課預備鈴。通過校門口時,時間明明還很充裕的,看來他們似乎花了太多時間在停車場聊天。在下一次正式上課鈴響起之前,如果還沒有進教室裏的話,就會被視爲遲到。
「不用啦,我又不是生病。」
直人急着要離開。要是再讓她陪自己繞到保健室,那在她進教室之前正式上課鈴肯定會響起,他不希望因爲自己的私事而替棗帶來麻煩。
「我會幫你向駒江老師說一聲的。」
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駒江是直人他們班的導師。由身爲班長的棗代他報備,或許就可以免於被認爲是故意蹺課了。
「……抱歉,謝謝你。」
他先是支吾了一陣,接着想到根本沒有隱瞞的必要。綾乃是棗最要好的朋友,而且棗也說過綾乃曾敦她騎自行車。
4
「是真的。就連她國中就認識的那些女孩子,也不清楚這件事。棗自己也說過,由於太丟臉,她至今仍遲遲無法開口提起。還說因爲我是她最重視的朋友,才願意告訴我……」
「老師跑哪去了?」
「你來這裏幹嘛?」
(她果然來了。)
「……你是不是恐嚇棗?」
「啥?」
裏面雖然聽不見一絲聲音,不過燈光卻是亮着的。
她突然閉口不語,好像是突然想起直人再也沒有機會「接受父母教導」。只見她很難得地產生動搖,急忙將視線轉到了一旁。
如果是這樣,應該還得花上一段時間。直人走到兩張病牀的其中一張旁,順手將書包放到病牀上。學生因故無法獲得保健老師同意時,基本上還是可以在常識範圍內自由使用病牀。
「…………騙人的吧?」
「我說你啊……」
綾乃突然開口詢問。
(好像在裏面的樣子。)
綾乃聞言瞪大雙眼,連擺在膝蓋上的書本也差點掉到地上。直人很難得看到她如此動搖的模樣。
直人頓時啞口無言,他壓根沒料到這是個如此保密到家的「祕密」。
直人曾經詢問孝臣爲何如此照顧綾乃,孝臣思考了一陣子之後,只以「因爲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與我們有所關連。」這句話回答他。或許孝臣是把她當成自己的另一名女兒來疼愛吧,他總是一再的對直人及水穗說「你們要儘可能跟她和睦相處喔」,以及「她說的話多半都是正確的」。
「你怎麼會知道?」
「這個嘛……」
「當然奇怪啊!除了棗的家人之外,就只有我知道這個祕密耶!」
她那咄咄逼人的態度讓直人也受到影響。他拚命回溯自己的記憶,但不管再怎麼想,自己根本沒做過任何「逼問」的舉動。
這句話並未獲得任何回應,她已重新埋首於書本的世界中。
「……佐原老師暫時不會回來,好像有個一年級的學生在教室內突然感到不適,老師要陪同那名學生前往醫院就診。」
她伸手輕輕敲了敲窗玻璃。原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停車場屋頂的一角,而直人他們剛纔就正好站在那附近。
直人再度出聲詢問。學生想要在保健室裏休息,基本上還是需要徵求身爲保健室老師的佐原允許纔行。照目前這個時間看來,佐原應該會在保健室裏面纔對。
水穗從小就跟綾乃處不來,一方面當然是因爲兩人個性不合,但主要還是因爲水穗總認爲自己的父親好像被綾乃搶走一樣,所以纔會這麼討厭她。現在回想起來,水穗曾提過孝臣在斷氣前,似乎叫了綾乃的名字。直人直覺認爲八成是水穗聽錯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確實沒有提到自己親生子女的名字。直人一直認爲父親和他們相處時,態度總是顯得既見外又冷淡。
此時—陣聽來不太愉快的聲音從房裏傳出,只見綾乃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就、就是她自己告訴我的嘛!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從這邊看到的啦!看起來似乎是頗嚴肅的話題,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直人在位於第一校舍一樓的保健室前面停下腳步。
綾乃彷彿再也忍無可忍似的啪嘰一聲闔上了書本。
「那個……佐原老師呢?」
他靜靜打開門,室內的兩張病牀上不見任何人影。在早上開班會之前便來此消磨時間的學生並不多,當然啦,凡事總有例外。
「你到底是怎麼從棗口中逼問出這個祕密的?應該不是她自己主動告訴你的吧?」
雖然每次碰面總是不停抱怨,但綾乃絕不會對直人的家人——特別是他父親孝臣口出惡言。直人聽說綾乃一直過着與母親相依爲命的生活,父親則在很早以前便已離世。孝臣偶爾會在下班之後前往久世家,與綾乃單獨對話。綾乃雖然說孝臣大多都是藉機對她說教,不過,直人覺得她其實很聽孝臣的話。
「話說回來,你剛纔跟棗在停車場那邊聊些什麼啊?」
直人這麼說道,自己剛纔確實是該主動回答問題。綾乃雖然仍舊面向窗外眺望着,但她還是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你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纔對吧?『別以問題回答問題』可是身爲人類應該具備的基本常識耶。這點小事難道連你父母……」
「我們只是在聊倉野不會騎自行車的話題罷了。」
「我是爲了小睡一番纔來保健室報到的。老師如果在的話,我得徵求同意纔行吧?」
綾乃的膝蓋上放着一本打開的厚重硬皮書,書衣上還包着塑膠護套,看來應該是從圖書室借出來的吧。每當她蹺課時,經常就窩在保健室裏面專心閱讀課外讀物,而且閱讀的書本,大多都是直人聽都沒有聽說過的古老書籍。
直人朝着保健室走去,他在轉過走廊轉角之前,再度回過頭去,發現棗仍然站在樓梯下目送着自己離去。
「可、可是,我們也只是邊走邊聊,她就主動提起啦……然後,她也說我是她最重視的朋友,所以……」
現場頓時陷入沉默。此時正式上課鈴聲響起,代表已到了早上開班會的時間。綾乃等鈴聲停止之後,才繼續開口說道:
「拜託,我想問的並不是你個人的癡心妄想……」
「這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啊!倉野真的對我說過這句話啦!」
「爲什麼你會是她最重視的朋友啊?」
「這是因爲……」
直人雖然試圖說明,但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呃,說真的,我也不清楚……不管任誰來看,我跟倉野的關係應該都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要好吧……」
直人的音量變得愈來愈小,他不曉得爲什麼自己會成爲她口中「最重視的朋友」,總覺得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
「對於這點,你有什麼頭緒嗎?」
向綾乃詢問也有點奇怪,不過直人自己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因此也不能怪他。綾乃彷彿嘗試探索深層記憶似的閉起雙眼,並以食指抵住眉心。
「去年的期末考,當你考試成績遠比以前還要慘不忍睹時,棗不是有幫你補習嗎?那時你們的關係看起來還滿不錯的。」
「可是,劍道社的永田與女籃隊的澤村考試不及格時,不也是受過倉野的幫助?」
班上成績較差的同學,幾乎都曾接受過棗某種形式上的幫助,因此這件事一點也不稀奇。更何況,當時直人只是單方面的「接受她的幫助」,若以「與她相處融洽」來形容他們的關係,似乎有點微妙的出入。
「總之,她將你說成最重視的朋友,真是可喜可賀呢!雖然棗什麼好處都得不到,但對你而言這可是天大的光榮啊!」
話雖如此,她看起來卻不怎麼高興。因爲聽見平常跟棗說不到幾句話的直人,居然和自己一樣被棗形容成「最重視的朋友」。直人隱約察覺到她心中那股五味雜陳的情緒。
「不過,她終究只是把你當成『朋友』而已吧?要是你敢得寸進尺,對棗做出什麼奇怪舉動,你應該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吧?」
綾乃以充滿魄力的聲音撂下這句狠話,直人突然覺得自己的下腹部變得格外通風。
「……」
「我會讓你嚐到比你現在的想像還要悲慘二十倍的可怕遭遇,說得具體一點……」
接着,他察覺到有人採取某種動作的氣息,於是轉頭往教室另一邊看去。
黑板上寫滿了字,這些文字與直人的筆記本和數科書內容一樣亂七八糟,看也看不懂。
即便到了新學期,每當遭受惡夢侵襲,他便會嘗試採取同樣的應對方式。不只綾乃被矇在鼓裏,就連其他人也不知道直人的這項行動。
他不記得自己幾時畫過這麼詭異的圖案,然而從這些圖案的線條,卻又可以看出自己特有的寫字習慣。自己到底在日復一日的課堂上幹了什麼好事啊?如果讓其他人看到了,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教室裏面異常安靜,直人甚至可以清楚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只剩下直人獨自待在教室裏面。
「你最近很常來保健室睡覺喔!」
直人總算是恢復了冷靜,看來這似乎不是昨晚那場惡夢的延續。他猜自己目前八成還在保健室的牀上睡覺吧。
整間教室有如傍晚時分般的昏暗,教室內不見其他同學。就連剛纔還能聽見的教師聲音也逐漸消失。
「我幹嘛做這種事?毫無意義可言嘛!」
在奇蹟似地撐完所有考試後,身心俱疲的他來到保健室,管它會不會作惡夢,當時的他只想讓身體多少獲得一點休息。而當天綾乃就像今天一樣坐在窗戶邊。本以爲自己八成又會一下子就被嚇醒,沒想到居然一覺安眠到傍晚時分。
明明是自己親手寫下的文字,他居然會看不懂。筆記本上只留下一道綿延數行,看起來歪七扭八的黑色線條。看樣子自己八成是睡昏頭了吧。
「……有嗎?」
直人坐在靠窗那一排最前面的座位,那是他平常上課的固定座位。
最後,他的意識完全中斷。
直人緩緩沉入舒適的睡眠中。綾乃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對他說了些什麼,不過,此時的他已經聽不到內容了。
「你是不是刻意挑我在的時候來啊?」
就連在講臺上授課的教師聲音,也彷彿從水裏傳出來似的模糊不清。直人壓根兒聽不清楚對方究竟在說些什麼。
(原來我是在夢裏面啊?)
5
讓直人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在綾乃身旁睡覺,他就不會作那場惡夢。就算想破了頭,他也搞不懂爲什麼會這樣,總之就是無法歸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裏雖然與現實世界的教室很相似,但是,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發現有些細微的部分不太一樣。教室並沒有門可以通往走廊,只有一面白色牆壁聳立在窗戶的正對面。
(咦?)
(……現在在上哪一堂課啊?)
從一年級的期末考那段期間起,他開始作惡夢,在晝夜都無法好好入睡的情況下,他根本沒辦法專心準備考試——這也是害得他必須接受補習的最主要原因。
在教室上課的直人側着頭感到有些疑惑。
他的肩頭不禁抖了一下,接着爲了化解緊張,大大吸了一口氣。
他抬頭環顧了周遭一圈。
他伸手拿起攤在筆記本旁邊的教科書。仔細一看,課本里並沒有任何印刷字體,只有好幾種大小不一的黑色正方形,彷彿直書排版文章似的排列於頁面上。就跟白己的筆記本一樣,根本無法閱讀。
直人拉上隔離病牀用的布簾,再讓她說下去,自己大概也甭睡了。就在他脫掉上衣準備爬上牀時,綾乃的聲音從布簾外傳來。
(也差不多該告訴她真相了,否則……)
綾乃很乾脆地停止追問,直人則靜靜地閉上雙眼。的確,綾乃時常說出「正確」的話。正因爲她在保健室,直人才會來這裏休息。而他在搭公車之前,之所以詢問她是否打算到教室上課,也是爲了確認此事。
直人伸腳抵住棉被,整個人躺到牀上。
爲了確認抄寫的內容到哪個部分還算正確,他將筆記本翻回去上一頁檢查,誰知卻發現前一頁竟然滿滿的都是同樣詭異的黑色線條。他繼續往前翻閱,心裏卻開始感到毛骨悚然,因爲不管翻到哪一頁,都找不到半個自己看得懂的文字。上面雖然畫滿了箭頭或花紋等奇特圖案,但無論擷取哪一部分來解讀,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還是再……觀察一陣子好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外面籠罩着一層濃濃的霧氣,以致直人無法看見窗外的景色。然而他身旁這扇窗戶卻呈現打開一半的狀態,這令他頗爲在意。
直人雖然一直很想告訴綾乃,不過,那就表示他同時也必須向她說明自己持續遭受惡夢侵擾一事,然而他又不希望讓她太過擔心。首先,這件事聽起來未免太過離奇,再說他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拜綾乃所賜,才得以不致作惡夢。
(……咦?)
他此時將教科書與筆記本打開放在桌上,正忙着抄寫上課的內容。
「……說得也是。」
「算了……你什麼都不用說,我要睡了。」
不知何時,一名女學生竟出現在牆邊最後面的座位上。她邊搖晃着馬尾,邊左右張望着。
(……牧野?)
是跟他同班的牧野彌生,今天早上自己還在公車站旁邊看過她。
嘎吱……嘎吱……
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直人隨即低頭看向地板,似乎有什麼東西由下面緩緩接近這間教室。直人直覺想要站起身,但身體卻顯得十分沉重,宛如陷入泥淖中一般。
(……都忘了……我還在夢境裏啊。)
人在作夢的時候,無法隨心所欲地挪動身體,這其實一點也不稀奇。
這時,窗玻璃傳出一陣有如被溼抹布用力拍打的巨響。只見一團灰濛濛的半透明塊狀物緊貼在玻璃外側,直人起初只覺得這玩意兒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巨大的蛞蝓。
不過,當這玩意兒從半開着的窗戶爬進教室,並嘎吱一聲掉落於地板上時,他才發現這隻怪物竟然擁有人類的外形。
「嗚哇……」
直人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叫聲。那團宛如下跪似的蜷縮在地板上的灰色塊狀物,緩緩將臉轉向他——嚴格說來,那其實也不能以臉來形容。臉部正中央有個像是嘴巴的圓孔,有兩團紅色光芒並列於圓孔上方,除此之外便什麼都沒有,看來如同小孩子第一次製作的拙劣黏土人偶。
(紅色……眼珠……)
隨後只見灰色怪物四肢着地,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朝教室後方栘動。它一抵達最後一排課桌椅,又立刻改變行進方向,還一度從直人的視野中消失。
(跑哪去了?)
這個疑問馬上獲得解答,他看見坐在牆邊最後面座位上的彌生背後,緩緩浮現一個影子般的灰色物體。但她卻仍維持着以單手撐住臉頰的姿勢,靜靜望着教室前方的黑板,完全沒有察覺到怪物的存在。(圖)
「啊……」
只見怪物搖搖晃晃地伸出雙手,從左右兩側夾住彌生的臉,她立即扭動身子,激烈地掙扎起來。怪物的上半身猛然往前傾,將那張灰色臉龐緊緊壓在彌生的髮旋上。
下一秒,彌生的手腳掙扎得更劇烈了,她打翻旁邊的課桌椅,發出了巨大的聲響——最後,纔像是精疲力盡似的靜止不動。
怪物彷彿察覺到什麼氣息而抬起頭來,只見它不停地環顧四周。原本呈半透明狀的軀體此時像加入了顏料一般,帶着鮮紅的色彩。被灰色雙手緊緊夾住的少女頭顱,則變成了近似茶碗的奇異形狀,原本的馬尾已不復見。
直人總算理解到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直人猛然從保健室的牀上彈起來。
「你要去上下一堂課嗎?」
「對了,你到底夢見什麼啊?」
「我又不是快要臨盆的孕婦!」
直人發現有條藍色手帕掉在膝蓋上。那並不是他的手帕,他伸手撿起,發現手帕溼溼的,看來直到方纔爲止,這條手帕似乎一直都蓋在自己的額頭上。
此時,天花板附近的擴音器傳出一陣鈴聲,第二節課似乎已經結束。
「啥?」
「……我本來打算塞住你的鼻子和嘴巴,沒想到卻出乎意料的困難呢!」
「總之,明知道只是一場夢,卻仍給人一種既噁心又真實的感受……」
「你剛纔是不是說了紅色眼珠?有一隻紅眼怪物出現在你的夢裏面?」
「嗯……是啊,怎麼了?」
「剛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鮮血!)
「什麼?」
「你吵得我無法專心看書耶!」
直人一回想起怪物將人類由頭部吞進肚裏的畫面,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實在不想再說明那一幕駭人的場景。
直人打從心底感到訝異,他壓根兒沒想到這個一向毒舌的青梅竹馬竟然會照顧自己。這種事情——
她的手腳此時只剩下間歇出現的痙攣反應。怪物再度覆在少女的軀體上,激烈地扭動着頭部,直人清楚聽見了一陣呼嚕呼嚕的吸吮聲。怪物每咀嚼一次,體內的色彩就變得更加鮮紅。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等待從夢中延續到現實世界的戰慄平息。這是他第一次在保健室夢見如此可怕的惡夢。
綾乃無視直人的抱怨,逕自開口問道:
「這、這是我的手帕啦。」
就算說服自己那只是夢中發生的事,仍舊消除不了殘存在腦中的不適感。總覺得自己目睹人類遭到怪物吞噬的駭人景象。
「……不,沒什麼。」
她有點難爲情地回答。
「你想殺了我嗎……」
「是啊,剛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什麼東西啊?」
(那並不是平常作的惡夢。)
她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作出回應,就連剛纔搶回去的手帕掉在腳邊也都渾然未覺。
果然是不可能發生。
(……她的頭被喫掉了。)
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原本圍在病牀邊的布簾,不知何時已被拉開,綾乃正雙手交抱地站在牀邊往下看着直人。
那確實是牧野彌生沒錯——他雖然這麼認爲,卻又不太有把握。或許是因爲對慘劇的印象過於強烈,以致無法清楚回憶起夢中的其他細節。
這個念頭才浮現腦海,身上的束縛便解開了,接着他驚叫出聲。
綾乃打斷他的話,連番拋出了問題。
「嗯,你以很大的音量不斷髮出呻吟,害我嚇了一大跳。還以爲有個新生命即將從你的體內誕生呢……」
「還不是因爲老師不在……你又一臉痛苦地不斷髮出呻吟,所以我纔會將這條手帕弄溼……」
綾乃轉過身嘟噥說道。但心口不一的她心情很顯然已經受到影響。
「我有發出聲音嗎?」
「夢見什麼……就是我在教室上課,結果有個玩意兒由校舍下方沿着外牆爬上來,並鑽過窗戶進入教室……那是隻有一對紅色眼珠、長相很奇怪的怪物,然後它……」
綾乃動作很快地搶走了那條手帕。
不同於昨晚也作過的那場惡夢,今天他很清楚地記得夢境內容,而且在常作的惡夢當中,他似乎不曾見過那隻灰色怪物。他轉頭看了看擺在枕頭旁邊的時鐘,第二節課已經快結束了。
彌生的半顆頭顱不見了。
跟先前相較,腦袋清醒多了。雖然作了個討厭的惡夢,但睡眠不足的症狀已經減輕許多。
「應該會去吧。」
「是嗎?」
綾乃雖然從病牀旁回到位於窗邊的椅子上,但她並沒有拿起書本來閱讀,只見她雙手交疊於膝蓋,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天花板。
平常的她並不會開口詢問直人接下來的行動。綾乃本人或許毫無自覺,但她有個習慣,就是每當要講述重要的事情之前,總會說些芝麻蒜皮的小事。然而即便他主動詢問,綾乃也不會輕易告知。如果她是個有問必答的坦率女生,直人也不必爲了探她的口風而煞費苦心了。
(該怎麼辦纔好呢……)
爲了聽聽她究竟打算說些什麼,自己就只能繼續蹺課,留在保健室等她開口了。
直人原本就很少主動蹺掉學校的課程或活動。雖然不在意他人怎麼做,但他卻不太能縱容自己做出連自身都覺得不妥當的事情。
話雖如此,他又不能就此離開保健室。綾乃想說的事似乎與自己有關,還是留下來聽一下比較保險吧。
「我還是在這裏多待一下……」
保健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彎腰走了進來。
「對不起,請問佐原老師……喂喂,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啊?」
男子隔着眼鏡皺起眉頭。此人大約三十多歲,雖然沒結領帶,卻穿着燙得筆挺的襯衫與西裝褲——正是直人他們班的導師駒江。
「因爲生病而在這裏休息也就算了,但若是身體健康,就該乖乖回教室上課吧。今天上課內容考試會出,待會記得去找同學借筆記看一下。」
直人一聽,這纔想起第二節是駒江的古文課。
「喔……對不起。」
他立即開口道歉,不過,綾乃卻依然坐在一旁沉思。
「岸杜,我不是在說你啦……久世,你擺明了就是蹺課躲在這裏嘛!」
綾乃整整慢了一拍,才露出一副大夢初醒的模樣,她緩緩地抬起頭。
「哎呀,老師早。」
直人一直待到第三堂課過了一半才離開保健室,因爲駒江花了好一段時間,纔將保健老師佐原帶回來。由於彌生自始至終都沒有清醒的跡象,結果便依據佐原的判斷,將她送到醫院去接受診療。
「不……我沒有貧血,只是睡眠不足罷了。」
「她身體不舒服嗎?」
她的臉色還不錯,靜靜發出輕微呼吸聲沉睡着。
「……我第二堂課結束時就醒過來了。」
永田開口詢問。他不只長得人高馬大,聲音也很宏亮,打從一年級開始,便在所屬的劍道社擔任先發選手。
他尤其關心不常出現在課堂上的綾乃,每次都會叫住在校內到處閒逛的綾乃,當場賞她一頓說教。據說是因爲他今年總算如願當上期望已久的班導師,所以纔會表現得特別有幹勁。
永田叼着筷子搖了搖頭。直人覺得班上同學很清楚地分成時常前往保健室、以及從來沒去過保健室兩派人馬。直人以前也是隸屬於從沒去過保健室的派系成員,是自從開始受到那場惡夢侵擾以來,他才改變立場的。
「話說回來,你最近常跑保健室呢。是貧血嗎?」
「就是……老師背在後頭的那個人不要緊吧?」
直人大喫一驚,躺在病牀上的女學生正是牧野彌生。
「這樣啊?那我回教職員辦公室看看,你留在這裏幫我注意一下牧野的情況。」
「我不會要求你非得出席我的課不可,但爲了健康着想,你好歹也去上個體育課……」
直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跟同班同學永田一起喫着便當。他的座位就位於窗戶旁邊的最前排,因此可以清楚看見行經校舍前方的學生身影。
駒江咂舌道。綾乃從不肯乖乖聽他說教,總是半途就趁機開溜。
「真是拿這小妮子沒輒。」
直人插嘴說道,他從剛纔起就很在意某件事情。
直人搖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
「哦……那種地方虧你待得下去,我可受不了保健室的氣氛!」
看來他似乎因爲熱衷說教,完全忘記自己背後還揹着一名女學生。駒江把女學生放在直人之前睡過的病牀上,對方那頭幾近鬆開的馬尾髮束頓時在牀單上散開來。
「我其實也很受不了那個地方啊!」
佐原前往醫院應該是兩個小時之前的事,在直人熟睡的這段期間,說不定早已回到學校了。
直人一看見彌生,不禁又回想起發生在夢境中的慘劇。在他作了那場夢之後,彌生便出了狀況,感覺上那場惡夢就像是某種前兆一般——
「……牧野?」
「……算了,還是先處理牧野的事好了,你知道佐原老師去哪了嗎?」
「岸杜,怎麼了?」
那不過是一場夢罷了,他決定不再想這些有的沒有的。
(……應該沒這回事吧?)
駒江只要一開口說教,就會沒完沒了。雖然正經八百又囉哩叭嗦,不過,這也代表他是以真誠的態度在與學生相處,因此學生們一點也不討厭這位老師。
「說真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剛纔在課堂上打瞌睡打得可兇了,不管我再怎麼叫,她就是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爲了慎重起見,我才帶她到保健室來的……喂喂,久世跑哪去了?」
6
「哎呀,真糟糕。」
「老師,請問……」
「喔,我知道了。」
只見窗邊的椅子上已經不見綾乃的身影。她似乎是趁着駒江忙着把彌生放到病牀之際溜出保健室。
駒江以小跑步離開了。被留在保健室裏的直人,只好依照駒江的指示,在一旁看顧着躺在牀上的彌生。
「但你還是連蹺三堂課,窩在保健室睡了個大頭覺,不是嗎?」
「咦?」
當天午休時間,在2年E班的教室裏——
「呃——我記得好像是陪其他學生去醫院……啊,不過現在是怎樣我就不太清楚了。」
駒江揹着一名個子嬌小的女學生進入保健室,只見她的臉虛弱無力地靠在穿着襯衫的駒江肩頭。
「喂,早什麼啊!拜託你專心聽別人說話好不好……高中確實不是義務教育的一環,你或許覺得只有笨蛋纔會乖乖出席上每一堂課。但是,若不趁現在這個階段適度地學習社會協調性,小心將來可是會……」
「對了,聽說久世同學也在保健室,是真的嗎?」
「嗯?啊……對啊,她在那裏看書……但是駒江一出現,她就溜走了。」
直人覺得綾乃應該還在校內某處,不過卻不曉得她目前究竟藏身何處。她似乎未經校方同意,便擅自複製了校內各間教室的鑰匙,並藉此隨意進出。直人曾在她的隨身物品中,看見一串數量驚人的鑰匙圈。
他一回過神便發現永田正眯着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幹嘛啦?」
「自從新學期開始,我就一直很在意某件事……你跟久世同學在交往嗎?」
坐在直人斜後方,將便當盒打開擺在桌面上的幾名女同學,頓時停止交談。直人將水穗幫他準備的蘆筍培根卷吞下肚之後,才靜靜地放下手上筷子。
「我纔沒有跟她交往咧……我們只是因爲彼此的父母親感情很好,再加上兩家住得近,纔會比較熟識罷了。」
「不過,你不覺得你們總是在一起嗎?」
「就算總是在一起,也不代表我們正在交往吧?那種關係就跟親戚沒兩樣啊!」
「哦~真的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啦!」
直人回答的語調已經開始不客氣了。新學期開始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班上同學大概都會問他這個問題,就像每年的例行公事一樣。不過,其實他已經對這種情形感到相當厭煩了。
「是喔,我懂了。啊……問你這種奇怪問題,真是不好意思!」
永田率直地低頭向直人道歉。看到體格比自己壯碩的人低頭,直人只覺有種莫名的尷尬。而原本在後面側耳傾聽的女同學也已經重新打開了話匣子,似乎對這段無味的對話失去了興趣。
「哎呀,這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也難怪你會覺得奇怪啦!」
「不不,這事其實一點也不奇怪。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們真的在交往,那就太了不起羅!因爲久世同學雖然長相可愛,卻擁有令人不太敢開口找她聊天的特質,我說得沒錯吧?啊……你是因爲從小就認識她,所以纔會沒感覺吧?」
「呃,這個嘛……」
直人支吾以對。即便兩人從小就認識,還是會碰到很難開口與她交談的場合。
結果午休時間過後,綾乃依然沒有回到教室來上課。可以的話,直人很希望能再找她談談,只是他完全猜不透綾乃究竟會躲在哪裏。
永田回頭看了符咒一眼,很快地又將注意力轉回便當盒裏的剩菜。
山中跟永田可說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別說是運動了,山中連上體育課都覺得討厭,總是獨自窩在音樂教室裏面彈吉他。不管是纖瘦的身材、白皙端正的五官,或是那頭無時無刻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金髮,整體給人的感覺都像極了一名男公關。不過,他本人的個性卻是極端地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說是內向低調。他似乎從一年級開始就與永田成爲朋友,而直人則是在新學期開始之後,才加入他們的圈子。
(……但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啊!)
永田邊說着、邊以筷子指向位於講桌旁的窗戶。
「啊……」
「喔,感恩啊!這冰棒可是我每日必喫的好東西呢!」
「啥——!?」
直人當時纔剛辦完父親的喪禮,也沒什麼空檔到學校上課。因爲他正忙着跟親戚與社會福利局的職員討論兄妹倆今後的生活,甚至不曉得自己是否還能夠繼續留在這所學校就讀。
就在永田再度開口之際——
「……我回來了。」
「你買這頓飯還真是花了不少時間呢!」
直人腦海裏不經意地浮現“貝泉路”這個字眼——也就是通往陰間的道路。
「嗯,怎麼啦?」
「那時候……我家也發生了一些事。」
「你……該不會不知道YOMI2I是誰吧?」
「對了,說到『YOMIZI』,其實我最近……」
「啊……抱歉,我都忘了……」
直人再度凝神注視。從開學至今他都不曾注意到,在那扇窗戶與天花板之間,貼着一張看似小符咒的東西。
「就符咒啊。這裏是YOMIZI同學的教室,八成是某人貼的吧。」
直人心中突然浮現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識感。他在夢中看見的那隻怪物是沿着校舍外牆爬上來,再鑽過那扇窗戶進入教室的。這麼說來,豈不是代表它曾經從那扇窗戶墜落。這讓直人不經意地聯想到永田剛纔提到的那個『YOMIZI』。
說實話,他對此事毫無任何印象。
直人側頭露出不解的神情。
「因爲超商的結帳員好像是個菜鳥,動作簡直慢到不像話,搞得店裏大排長龍。喏,這是你託我買的東西。」
「還摔下去咧,當時這件事不是引發了大騷動嗎?連警察都來了……」
感覺有點不太舒服,八成是因爲整起事件太過出名,以致沒人談論這個話題吧。況且學生們應該也不會閒着沒事去確認這裏是不是所謂的自殺現場。
「你在說誰啊?」
他總算想起來了,之前確實聽說過有一名學生因爲從三樓的窗戶摔下去,最後不幸身亡的傳聞。那次的事故也促使校方立即增設護欄以防止墜樓意外再度發生。
他一邊嚼着最後一口飯菜、一邊回答。
永田臉上浮現略帶嘲諷的笑容。
(原來這一個月以來,我都在一間曾經死過人的教室裏上課啊……)
「……咦?」
永田一臉不敢置信地大叫出聲。
「嗯,你應該知道吧。就是去年在學校鬧得沸沸揚揚的……」
「那是什麼?」
一陣低沉的沙啞嗓音從頭上傳來,只見提着超商購物袋的山中站在兩人身旁。
「拜託,你絕對有聽說過啦!全校的人都知道耶!她就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從那扇窗戶跳下去的女孩子啊!」
永田總算察覺到直人不瞭解此事的緣由,只見他尷尬地低下頭。
山中一邊把旁邊沒人坐的椅子拉過來、一邊將汽水口味的冰棒遞給永田。
「不知道啊……真的這麼有名嗎?」
一個人有可能夢見自己不曉得的事情嗎——不對,或許真如永田所說,自己曾經聽說過,只是後來忘記罷了。若是這樣,那就算夢見類似的情景也不足爲奇了。
「……原來她是從這間教室摔下去的啊?」
「……YOMIZI?」
當他提到出現在夢境裏的那隻灰色怪物時,綾乃的態度顯得很奇怪。直人抬頭望着位於講桌附近的窗戶。在夢境裏,怪物便是透過那扇窗戶鑽進教室的。
「……你們在聊什麼?」
山中輪流看了看兩人。
「對了,你剛纔不是正想要說什麼嗎?」
直人一邊問永田,一邊聚精會神地打開冰棒的包裝。永田雖然是三人當中最孔武有力的,但雙手卻很不靈巧。
「咦?哦,我記得我提到岸杜與久世同學是否在交往……」
「拜託一下,你倒帶的幅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永田似乎已經忘記自己要講什麼,這算是跟他聊天打屁時,常會發生的有趣現象吧。
「說到這個,久世同學今天有來學校耶!」
山中開口說道。
「我剛纔看見她跟倉野同學一起走過操場。」
經山中這麼一說,直人才發現棗也不在教室裏,她們大概早已約好午休時見面吧!既然綾乃還在校內,那麼自己說不定有機會在放學前找她談一談。
校方在操場一角的銀杏樹四周擺了幾張板凳,讓學生們可以坐下來休息。這裏算是校內的絕佳休息地點,只要天氣不錯,總會有不少學生來此度過午休時間。
棗與綾乃並肩坐在最涼爽的那張板凳上,綾乃拿出超商購買的麪包及飯糰,棗則是打開自己帶來的便當。留在教室裏面雖然可以和人數比較多的小團體一起喫飯,不過她們偶爾也會像這樣,兩人相約到戶外來享用午餐。
「然後,因爲今天剛好也沒有社團活動,所以我想等放學後直接去醫院探望彌生。雖然不像是生病,但我還是很擔心她,現在的情況不知道怎麼樣。」
已經喫完午餐的綾乃,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一根圓形棒棒糖。班上同學幾乎沒人知道,那是綾乃私底下最喜愛的零食。
「牧野同學在課堂上睡着之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了?」
棗點了點頭,綾乃注視着遠方,無意識地轉動着嘴裏的棒棒糖。
「能不能麻煩你明天告訴我,她住院之後,症狀是否有什麼變化?」
「嗯,好啊。」
棗覺得哪裏怪怪的。由於同班同學突然病倒,因此綾乃說這番話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是……棗從沒見過綾乃跟彌生聊天的場面。
就長期擔任班長的經驗來看,去年班上的整體表現還算不錯,既沒有懶得參與班級活動的同學,也沒有出現極端受衆人排擠的同學。棗很喜歡包含綾乃與直人在內的所有同學,她並沒有跟誰處得特別好,而是跟全班同學都維持着普普通通的友好關係。
「然後咧,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嗯,你說得對,我跟他確實是沒講過幾次話……那個,他說他討厭當我的朋友嗎?」
「……是岸杜同學說的嗎?」
綾乃的神情相當認真,棗則是訝異地搖頭否定,有點搞不懂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從小就是這樣。直到升上高中爲止,心裏頭從來沒有『好想跟這個人交朋友』的念頭……當然啦,一個人雖然會覺得寂寞,但由於自己跟身旁的人大多都相處得不錯,因此也對這樣的狀況感到很滿足。」
棗說到這裏,轉而看着綾乃的臉。
綾乃突然丟出這個問題,她已經變回平日那個綾乃了。
「怎、怎麼了?」
「不是啦。意思是——我是在同一天產生希望跟你們結爲知己的念頭。」
棗試圖想像綾乃年幼時的模樣,這才發現她幾乎未曾聊過自己的童年往事。而就她剛纔說的那番話來判斷,搞不好還夾雜着什麼複雜的緣由。
「當然沒有,他哪來這麼大的膽量!」
「我記得我們是在去年的第二學期纔開始交談的,對吧?那一天……好像是暑假的返校日?是那個時候的事嗎?」
「咦……」
綾乃聽到這裏之後開口詢問,棗隨即嗯一聲地回應着。看來綾乃果然很瞭解自己。
「你、你幹嘛提到直人啊……算了,沒錯,那確實是我認識直人之前的事。」
「這個……我覺得很難說清楚耶!」
棗面露微笑,她猜想他們倆人八成都忘記了。
直人是個很不擅長與異性對話的男孩子,每次談話幾乎都是由她主動開口;綾乃則是打從入學典禮的第一天就缺席,之後當然也很少出現在教室裏面。
「這是指你認識岸杜同學之前嗎?」
綾乃皺着眉陷入沉思,她伸出手指輕輕轉動着棒棒糖的棒子。
「這就表示你的神智是清醒的……不對,應該說你是真心當他是朋友咯?不過,我不覺得直人跟你的關係有那麼融洽啊!」
「……原來在你眼裏,我跟直人是一對啊?」
「還要再早一點,是第一學期結束那天。」
棗很擔心會不會因爲自己突然說出那麼奇怪的話,而被他誤認爲是怪人一個。直人跟自己講話時,總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實在很難看出他的真實反應。
棗蓋上便當盒。這麼說來,自己還未曾好好向綾乃提起這件事。
「嗯……我問你喔,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應該不會是直人硬從你嘴裏套出來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會負起全責,叫直人對你致上由衷的歉意及賠罪……」
「……我認爲這種想法一點也不奇怪。雖然狀況不同,不過,我以前也不曾想過要跟誰成爲朋友……倒不如說,我完全不曉得朋友到底是什麼東西,因爲在我身邊,根本找不到任何同年齡的小孩啊!」
在剛入學的那段期問,棗並沒有特別注意到直人與綾乃。雖然拜班上同學提名所賜,她很快就當上了班長,不過,他們兩人卻是她最沒有機會交談的對象。
「對了,聽說你告訴直人自己不會騎自行車的事,這是真的嗎?」
「太好了。」
棗一想起自己稱直人爲朋友時的對話內容,雙頰不由得染上一抹羞紅。
棗原本想說你怎麼知道?但隨即又想起他們兩人在保健室待了一個上午。
「我的想法很奇怪嗎?」
「你爲什麼會把那種明明也沒講過幾次話的人當作朋友看待啊?」
綾乃愈來愈無法理解了。
綾乃彷佛很苦惱似的皺起眉頭。
棗輕撫胸口,鬆了口氣。綾乃則是叼着棒棒糖,一臉訝異地盯着她的臉看。
「……反過來說,是不是也代表你在班上找不到任何想要深交的朋友呢?」
「我跟綾乃雖然是好朋友,不過,其實我一直都很希望能夠跟綾乃與岸杜同學兩人建立良好的友誼啊!」
「不、不是啦!我只是覺得就算告訴岸杜同學也沒關係啊!」
此外,她從剛剛開始,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綾乃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這所學校固定會在結業典禮當天,舉辦一場全校性的大掃除,並事先分配好各個班級的打掃區域。對期待長假的學生們而言,可以說是一項最不討喜的活動。各班無不絞盡腦汁思考着要如何偷懶,而這個現象儼然也成了另一項傳統。
棗他們班負責打掃的是位於圖書室旁邊的書庫。由於那些圖書委員平常便很用心地在整理,因此沒什麼特別需要打掃的——基本上,就算真的花時間去打掃,恐怕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結業典禮當天,棗因爲得了夏季感冒,身體很不舒服。她先去醫院看診後再趕往學校,沒想到結業典禮跟班會都已經結束了,不過,還是得前往教職員辦公室領取通知單纔行。當她穿越校門時,剛好收到了班上一名女同學傳來的簡訊,內容提及爲了慶祝這個學期平安落幕,全班同學已經一同前往站前的KTV唱歌狂歡,最後以「如果身體狀況還OK,記得過來找我們喔。」這句邀請作爲結尾。
就時間來看,大掃除根本還沒結束。棗馬上察覺到班上同學肯定是提前開溜了。
在學期的最後一天,衆人當然不想留下來參與麻煩的打掃工作,而班上分配到的區域,剛好又是不用認真打掃也無妨的書庫。棗猜測八成是有人提議乾脆蹺頭之類的話,而其他同學則是跟着附和吧。這是個不管好事或壞事,都很習慣跟着瞎起鬨的班級。
同學們蹺掉大掃除的行爲,大概再過不久便會傳出去,如此一來,全班肯定會落得在暑假期間被叫回學校勞動服務的下場。沒人知道校方再也無法容忍學生們不用心參與大掃除的行爲,已經開始嚴格執行檢查一事,而棗也還沒來得及對班上同學宣佈這項消息。
如果她準時到校,並對同學們說——等打掃完之後,我們再一起舉辦慶功宴吧。相信大家一定會很乾脆地接受她的提議纔對。
棗略微遲疑了一下,即使她領完通知單之後就直接回家,相信事後也不會有人責備她。我以爲班上同學會乖乖地留下來參加大掃除,根本沒料到大家都開溜了——只要以這段話向校方提出說明,自己肯定就能免掉暑假再被叫回學校的處罰。雖然剛纔已經喫過醫院開得的處方藥,但還是有點發燒,以致走起路來不太穩。
即使如此,她依然邁步走向書庫。說真的,她曾有一度覺得若沒發現全班同學一起蹺頭,不知該有多好的想法。但是想歸想,她還是無法就這麼一走了之,與其說是爲了某人,倒不如說是事關她自身責任感的問題。
棗伸手打開書庫的門,接着便瞪大雙眼,整個人站在門口愣住了。因爲她看見一名男同學獨自待在書庫裏面打掃。
「岸杜同學,你在做什麼?」
對方抬起頭來,看樣子跟她一樣感到訝異。
「做、做什麼……就打掃啊。」
任誰也看得出來他在打掃,不過,棗想問的並不是這個問題。
「你怎麼沒有跟其他人一起離開呢?」
「沒什麼……只是覺得沒做完打掃工作就離開,似乎有點不妥……」
我也這麼覺得——棗在心裏想着。
「嗯?等一下,直人當時是搬出那句話來回答你嗎?」
綾乃一臉傻眼地插嘴說道。
直人一邊拿刷子撣掉堆積在書架上的灰塵、一邊結結巴巴地開口問她,連正眼也不敢看她一眼。棗覺得很有趣,她在心裏想着根本不用這麼緊張嘛!
「……是嗎?」
「嗯……確實有點拖太久了。」
「我?我因爲心情好,所以想說參加一下大掃除也無妨。」
綾乃露出滿臉笑容。相信她也是抱着跟自己一樣的想法,纔會主動到這裏來吧——棗的心裏如此認爲。此時綾乃突然用認真的面孔指向直人。
「我今天要直接蹺頭回家……有件事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岸杜同學,那個……」
「沒想到那件事就是你想跟我們交朋友的契機……我保證直人肯定早就忘光光了。」
結業典禮那天,綾乃對直人留下來打掃一事也絲毫不感到驚訝。站在被她當成根據地的保健室前面的走廊上,就可以清楚看見書庫的窗戶。說不定她是在準備回家時,發現直人獨自一人忙着打掃,所以纔過來幫忙的。
(綾乃究竟是如何看待岸杜同學的呢?)
這時,校舍那邊傳來了鈴聲,表示午休時間已經結束。棗抱着便當盒,起身準備離開。
「嗯……雖然我覺得事到如今再趕過去也沒什麼意思就是了。」
他們倆開始打掃。直人只要將塵埃從並列的書架上頭撣落到地上,再由棗將地板掃乾淨即可,然而只有兩人打掃這問書庫,還是覺得範圍很大。
結果三人合力完成了打掃作業,並在校門口分道揚鑣。棗直接回家休息,直人跑去跟舉辦慶功宴的同學會合,綾乃則隨心所欲地到某處去了。
「啊……倉野同學,你今天不是請假嗎?」
如果近距離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們其實還滿常閒聊的。對異性一點都不感興趣的綾乃,只會主動與直人交談;而一碰到女孩子就緊張得要命的直人,也只有在面對綾乃時,才能以自然的態度說話。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希望能成爲朋友的對象,而且還一次碰到了兩位。
也是啦……綾乃有點不甘願地點點頭。
「你是指慶功宴嗎?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應該不會去吧。」
「……不過,爲了稱呼他一聲朋友,還真是花了你不少時間呢!」
「因爲今天我的心情就是想要對人發號施令啊……啊,但是我不會對其他人下命令,因此一點問題也沒有。」
待會兒放學一起回家吧?
「綾乃,你要出席下午的課程嗎?」
「問題可大了!你那種一時興起的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已經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然而棗對兩人所抱持的心情,至今仍然沒有改變。反而還覺得自己太晚對直人說出『你是我最重視的朋友』這句話。
不知爲何,她竟然很想對他說這句話。她想再跟這個不擅言詞的同學多聊一些,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心裏在想些什麼。
「那邊那個傢伙,你手停下來了喔!還不快點給我努力工作,懶鬼!」
「這、這樣啊……」
不過綾乃依然坐在板凳上,毫無起身的意願。
「但我認爲就算不刻意提起這件事,其實也沒有關係。況且,我總覺得當時的心情實在很難解釋清楚啊。」
「嗯,我也聽他本人說過這段小插曲。不過,他後來雖然收到同學邀他去KTV的簡訊,結果卻還是留下來打掃,不是嗎?」
就在這時,門被打開,一名長髮女學生出現在他們眼前。
她露出笑容正準備對他說出祝你玩得愉快時,心頭突然一震。
「倉野同學……那個,你不過去嗎?」
如果她對直人抱有好感的話,棗不希望因爲自己的介入,而破壞了他們之間的微妙關係。所以在今天之前——她一直很避免與綾乃聊起關於直人的話題。
「我剛剛纔到學校來……久世同學你呢?」
即便在放暑假之後,棗還是成天想着這兩人的事。
綾乃從嘴裏抽出棒棒糖,並以掌心使勁將它折彎。
久世綾乃逕自走進書庫,直人則稍稍將頭撇向一旁,發出了輕微的咂舌聲。
之所以現在纔講,自然是有其理由的。一方面固然是因爲直人壓根兒不肯敞開心門跟棗交談,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則是棗十分在意綾乃與直人之間的關係。
「你、你憑什麼對我下命令啊!」
「岸杜同學打算等打掃完再過去參加嗎?」
「我記得他明明是因爲肚子痛而跑去廁所蹲馬桶,其他同學討論慶功宴的事討論得正熱烈,最後直接撇下他閃人了吧?他回來後還以爲大家已經開始大掃除了,便獨自前往書庫,結果卻發現那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她似乎不打算說明是什麼事,棗覺得在場的如果不是自己,而是直人的話,說不定她就會開口透露一點訊息。
「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見羅。」
棗背對綾乃,邁步朝校舍走去。她抬頭仰望天空,發現浮雲比剛纔多了。
7
當天放學之後——
「接下來是……麪條沾醬嗎?」
直人提着沉甸甸的購物籃,在食品賣場走來走去。他來到坐落於車站前的「水田超級市場」,這是間位於某棟五層樓公寓一樓的超級市場,靠着特別便宜的食材價格,在附近這一帶打響了名號。
(綾乃那傢伙到底跑哪去了啊?)
他一邊在陳列架之間移動腳步,一邊思考着。結果他下午並沒有在學校碰見她。午休結束之後,也只見到棗獨自回教室,聽說綾乃好像是喫完午餐就直接離開學校,搞不好現在已經回到了家裏。
他停在調味料販賣區前面,確認提着購物籃那隻手裏拿着的紙條內容。這是今天早上出門上學前,水穗交給他的購物清單,只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光只是一張購物清單,就能清楚顯示出水穗一絲不苟的一面。她不但寫下購買物品的名稱,還附上「麪條沾醬(三倍濃縮·柴魚口味·一公升裝)」這樣詳細的解說,讓這個笨腦袋哥哥沒有機會犯下任何錯誤。她甚至連購買的順序也事先想過,好讓直人能夠有效率地在各個販賣區之間遊定。直人將列於清單上最後一行的電燈泡(中國製·三顆一組·六十瓦)放進購物籃的同時,也已經來到收銀臺前面了。
「……嗯?」
好像還有一樣東西沒買到,他再度低頭確認清單,赫然發現清單的最後面,寫着一排跟購物完全無關的訊息。
去一趟九識阿姨的店:(請記得去找她商量一下晚上失眠的情況)。
「這是……」
直人不禁低叫出聲。
(去找不是心理諮商人員的人商量這件事情。)
水穗今天早上說的話浮現腦海。「九識阿姨」是少數願意成爲岸杜兄妹商量對象的熟人之一,她的「店」就在這間超市附近。看來水穗早已安排好,要他在買完東西的回程路上順道前往那間店,這一切都在她的計算當中。
(真是夠了。)
直人咂了下舌,將購物籃放到收銀臺的櫃檯上。
在結帳與裝袋的過程中,直人只顧着思考「九識阿姨」的事。雖然白己從小就對這號人物十分沒輒,但忽視掉這項訊息,只會害水穗替自己擔心罷了。
直人不禁開口回問,立刻聯想到從昨天開始便不斷入侵自己睡眠的惡夢。
「直人,你來啦。」
「怎麼了嗎?」
「這樣啊,那我可得再拿一根給你纔行羅!」
「作了一場夢……?」
接着,輕輕點頭向她致意。
這間位於站前地區的算命館很久以前便開設了。她的占卜據說很準,在占卜界算是個頗有名氣的人物。甚至還有客人爲了請她占卜,特地從都心搭乘電車前來拜訪。
直人依照虹子的吩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阿、阿姨好。」
「九識」只是藝名,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她都是個道道地地的日本人。直人從小就很在意她那遜到不行的藝名。九識阿姨——本名·久世虹子,她便是綾乃的母親。
他就是岸杜家的長子直人。
直人倒退了二、三步,卻不打算就此逃開。
直人正打算伸手敲門,卻發現門上吊着一塊「冥想中」的牌子。透過掛着絲質窗簾的窗戶縫隙往裏面望,可以看見在狹小的店中央擺着一張小小的黑檀圓桌,一名身穿鮮豔橙色洋裝,身材頗高大的女性閉着雙眼,坐在圓桌的另一邊。
她招手示意要對方進來,只見少年一臉提心吊膽地打開店門。
「……我沒喫。」
她確實看到他父母親在出門之前拿出一根棒棒糖給他。他父母親曾說過,喫多了會蛀牙,因此每天頂多只能給他喫一根棒棒糖。
(那根本是在打瞌睡吧……)
(真是一場令人懷念的夢呢!)
直人提着書包及購物袋,看來頗爲不自在地扭動着身子。虹子看到他的舉動與剛纔出現在夢中的小男孩如出一轍,臉上忍不住浮現一抹笑意。
岸杜夫婦出門去購買晚餐要用的食材,此時家裏只剩下她一個大人。
「我正巧作了一場關於過去的夢呢!」
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男孩固然膽小,卻不是個會撒這種權宜謊言的小孩。
虹子咕噥着說出這句話,隨即被自己的聲音叫醒。
她聽見草皮上有腳步聲逐漸接近,於是稍微從書上拾起頭,隨即看見一名年約五歲的小男孩彷彿在玩「一二三木頭人」似的停下動作。小男孩的舉止雖然可愛,不過,卻可以明顯看出他其實十分懼怕虹子。
虹子抬起頭,雙眼眯成了一條線,這是她用來表示生氣的肢體語言。
對方大約四十幾歲,並非身材魁梧,而是水平方向的面積頗爲龐大,一根實在讓人看不出究竟從哪買來的鮮紅色柺杖就斜靠在她背後的牆壁上。她留着一頭燙卷的長髮,遮住雙眼的太陽眼鏡鏡片也跟洋裝一樣,是鮮豔的橙色。即便閉上雙眼,好像還是會在眼中留下殘影。在以黑色爲基本色調的內部裝潢中,這具全身呈亮橙色的龐大身軀彷佛霓虹燈一般,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
自從那天以來,又過了十幾年的光陰,許多人事物都有了改變。岸杜夫妻均辭世,孩子們已經長大,她的年紀也大了,唯有這間「占卜館」依然一如往昔。她轉頭看看桌上的時鐘,已經到了該將外面那塊牌子轉回「營業中」的時間了。
她發現自己坐在店裏的椅子上。看來是爲了替客人數量較多的傍晚時分預作準備而稍事休息時,不小心打了個盹。她在沙發上轉動身子之際,重新意識到自己的體重。
直人通過超市的自動門,重新回到街道之際,內心也有了結論。他提着裝滿東西的半透明塑膠袋,穿越了人潮擁擠的商店街道路,在走進小巷弄,又經過一個轉角之後,便看見了一間小小的店面,門口掛着寫有「九識女士古占卜館」字樣的木製招牌。
她一邊閱讀文章、一邊出聲詢問。直人忸忸怩怩地花了點時間扭動身子,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開口回答:
她坐在岸杜家庭院裏的摺疊躺椅上面悠閒地看着書。當時,岸杜一家人還居住在位於某座丘陵地半山腰處的透天厝,而她也早已養成了每到假日便前往岸杜家拜訪的習慣。
透過窗戶玻璃,依稀可以聽見規律的打鼾聲傳來。
「因、因爲我送給她,所以我沒喫到點心。」
「你剛纔不是已經拿過了嗎?」
他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回答。待虹子仔細一看,才發現有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女孩子站在他背後,正一臉認真地舔着那根似乎是直人送給她的棒棒糖。
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貫穿耳膜,雖然身爲女性,不過與其說她的聲音是女低音,倒不如說比較接近男中音的音域。
「給我點心。」
虹子抬起頭,發現一名身穿高中制服的少年佇立在窗外。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宛如遇見天敵一般,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阿姨最討厭說謊的小孩喔!」
久世虹子在短暫的睡眠當中,夢見了過去的光景。
「……看來也只好走一趟了吧。」
「就是你第一次遇見我女兒那天的夢,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咦……呃,只有一點點印象而已……」
那是在他就讀小學之前的事。自己蹲在玄關前的磁磚上跟綾乃玩要的記憶,還依稀殘留在腦海中。或許是前往不認識的人家中讓綾乃有點緊張,直人記得當時的她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而坐在庭院納涼的虹子,則像是待在自己家裏一樣,十分地恰然自得。
「啊……對了,我這有一樣好東西。」
虹子伸手探入桌子的抽屜裏,拿出了一根棒棒糖,是愛文芒果口味的棒棒糖。
「來,拿去吧。」
直人說了聲謝謝接過棒棒糖,在苦惱了一陣子之後,將棒棒糖放進制服口袋。
「用不着跟阿姨客氣,當場喫掉也無妨啊。這不是你最喜歡的零食嗎?」
直人依稀記得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棒棒糖好像確實是自己每天必喫的零食。不過,他已經好幾年沒喫過這類糖果了。
「那個……對不起,我最近對這一類的零食沒什麼興趣,所以……」
虹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猛眨着雙眼,直人被她那對上下動個不停的假睫毛嚇了一跳。
「這樣啊?那我泡壺茶給你喝好了。」
也不用泡茶了——他實在沒膽量說出這句話。只見虹子拿出茶具組,開始動手將熱水倒進茶壺裏,從香味來判斷,八成是直人討厭的花草茶。但總不能一再拒絕對方的好意,直人只好無奈地拿起放在面前的茶杯,梢微啜了一小口,設法不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變化。
「味道如何?」
「……呃,還不錯。」
這種微妙的說法,不小心透露他心中真正的感想。
「哦……」
虹子突然眯起雙眼,定睛凝視着直人的臉。這是她與別人交談時的習慣動作。直人覺得自己的想法好像被她一眼看穿,變得開始坐立不安。雖然爲了讓水穗安心而聽從紙條上的指示,但看來他果然還是很不擅長與眼前這名女性交談。
「言歸正傳,你來找我做什麼?有事和我商量嗎?」
「嗯……那個……」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的身體健康似乎出了點問題。你昨天是不是睡眠不足?」
虹子似乎抱持着夢境是某種生物的想法。直人經她這麼一說,纔回想起在夢中發動攻擊的傢伙,好像也對自己說了些什麼。只是每當他一醒來,總會立刻忘記就是了。
直人努力回想兩人的對話,還是認爲虹子在自己開口前,就已經猜出這一切。
直人點了點頭,他的右手突然獲得解放。
「請問我該如何是好?雖然試過各種方法,但我就是無法擺脫這個困擾。」
「該怎麼說纔好呢……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直覺啦!我猜那場夢會不會是想傳達某種訊息給你呢?我覺得你還不如試着去汲取這場夢境的意圖,或許能幫助你擺脫失眠的困擾喔。」
「你、你怎麼會知道?」
啊——直人叫出聲來。以自家小妹那種中規中矩的行事風格來看,她會事先聯絡虹子,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完全沒想到這一點的自己,反而還比較有問題。
「不好意思,對你做出這種類似欺騙的舉動。不過誰讓你特地跑來找我,卻又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難得阿姨我只好出此下策羅!」
「沒關係……」
「但阿姨接下來要對你說的話,就不是所謂的占卜囉!」
虹子輕輕翻轉直人的手掌,將五根手指頭提至檯燈的燈泡旁邊,在仔細確認過指甲後,又靜靜地將他的手掌放回桌上。
「我是個占卜師,你根本不必說明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而來。」
「很遺憾,我什麼也無法看穿,占卜並不是所謂的超能力啊。我剛纔說的話,全是利用沒什麼大不了的話術組合而成的。」
「在你所作的惡夢當中……存在着不太清晰的部分,對吧?」
直人一面聽她說明,一面只覺得全身癱軟無力。
「其實,我今天早上接到水穗的電話。她說你這陣子老是睡不好,而且放學之後,你應該會過來找我商量這件事。」
她開口說道。
「呃,是的。」
「咦……但是……」
「這表示就連阿姨也無法看穿問題的全貌嗎?」
直人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氣,虹子的雙眼射出一道銳利光芒。
「我覺得殘留在內心深處的,若非當事人極爲重視,就是處心積慮想要逃避的事物。或許以你的立場來看,失眠確實是個十分嚴重的煩惱,但那場惡夢對你而言,豈不是也包含着某種重大的意義嗎?」
虹子放下茶杯,嘴角浮現一抹苦笑。
「嗯,我想也是,其實那孩子並沒有提到這件事。關於夢境的事,是你自己剛纔主動告訴我,我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喔。」
「你果然作了惡夢,而這正是導致你失眠的主要原因……」
虹子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緩緩啜飲着杯中的花草茶。
對方一下子就說中問題核心——不過話說回來,這也算不上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因爲就連水穗與綾乃都能一眼看出自己睡眠不足。
虹子開口說道。
「可、可是,水穗應該不曉得我受夢境所苦纔對啊……」
「你的右手給我看一下。」
知道他目前深受惡夢所苦的,就只有醫生與心理諮商人員而已。不過虹子無視直人的驚訝,逕自說下去:
「我個人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該不會是與夢境有關吧……?」
直人略微遲疑了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虹子打開位於桌子一角的檯燈,凝神注視着那隻被燈光照亮的手掌。仔細想想,這還是直人第一次接受如此正式的占卜。
最後還是沒有方法擺脫惡夢的糾纏,這個結果對直人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我想也是。與其說是模糊不清……倒不如說你只記得恐怖的感覺,對不對?」
「啥?」
「……你建議我設法找出原因嗎?」
「啊……是的。每次醒來,我總是無法清楚記得夢境的內容。」
「我只解釋手法給你聽喔……你走進店裏的時候,不是對我說的夢這個字眼產生了反應嗎?我注意到這點後,便丟出誘餌,以『該不會是與夢境有關吧?』這句話來探你的口風。這是一招很常被我們占卜師拿來模糊焦點的技巧,無論你的回答是YES或NO,都不會造成預測失準的狀況。假設你的回答是『跟夢境一點關係也沒有』,那我也只要補上一句『我就知道這件事情跟夢境毫無關連』,並藉機轉移話題即可……接下來我說出口的,就會是一些可以輕易聯想到的事情囉。會夜不成眠,就表示你八成是作了惡夢,而夢境這玩意兒啊,不論你再怎麼自認爲記得一清二楚,終究還是會留下某個曖昧不清的段落,不是嗎?」
「到此告一段落吧……這並不是一個可以靠占卜來引導出答案的問題。」
「失眠是你目前最大的煩惱,我說的沒錯吧?身體狀況一旦惡化,手掌也會顯示出徵兆(喔!問題在於導致你失眠的原因究竟爲何……」
我來找阿姨商量那件事——直人雖然試着這樣說服自己,卻遲遲無法開口說明來意。虹子一派沉穩地暍着花草茶,不過,最後還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另外,有機會的話,你最好也找時間跟水穗好好聊一聊。我覺得那孩子好像因爲發生在孝臣兄身上的意外事故,而累積了不少的心事。」
虹子的目光望着直人的背後,他同過頭一看,發現已經有二、三名客人等在門外。雖然門上仍舊掛着寫有「冥想中」三個大字的牌子,但虹子與直人對談的光景,似乎讓客人們誤以爲占卜館已經開始營業。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直人站起身,順手提起了購物袋與書包。雖然問題並沒有獲得任何解決,然而目前的心情與剛走進店裏時相較,確實是輕鬆多了。
「要是又作了惡夢,記得來找我。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與你一起思考夢境的涵義。」
「啊……我知道,謝謝阿姨。」
直人伸手握住門把,接着又怱然轉身望着虹子。
「……說到這個,只要在綾乃身旁睡覺,我就不會作那場惡夢……請問阿姨對這個現象有何看法呢?」
直人覺得虹子似乎在那一瞬間愣住了,但或許只是他看錯了也說不定。
「這個嘛,我不太清楚耶。」
她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說不定對你而言,那孩子也具有某種重大意義呢。」
8
直人步下公車,朝着公寓走去。在經過久世家門口時,他注意到大門後面停了一臺越野自行車,看樣子,綾乃已經從學校回到家了。他在門口佇立片刻,抬頭仰望這間老舊的獨棟房屋,不過從他所站的位置無法看見她的房間。
直人重新提好購物袋與學校書包,緩緩走離久世家。
(說不定對你而言,那孩子也具有某種重大意義呢。)
虹子的話再度浮現他的腦海。雖然是一句令人似懂非懂的話,不過如今回想起來,這句話豈不是在對直人暗示——對你而言,綾乃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吧?也就是說,在直人的內心深處,其實對綾乃懷有某種特殊情感——
(不,等一下、等一下……我想太多了吧。)
或許是因爲在學校被永田質問過類似的問題,所以他今天的思緒似乎很容易就被導往那個方向。虹子根本不可能作出「暗示」這類拖泥帶水的舉動。直人發現自己任由腦中妄想不斷膨脹,頓時感到十分難爲情。
他與綾乃也不可能永遠維持着現在這種關係,他們被懷疑爲男女朋友的狀況,頂多也只到明年爲止。等高中畢業之後,直人八成會步上一條與她截然不同的道路吧。畢竟兩人的聰明才智有如天壤之別,因此縱然百般不願,也只能被迫分道揚鑣。或許居住的地點不會改變,但直人相信自己必定會在少了綾乃的地方,打造全新的人際關係——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搞不好還能交到女朋友。應該啦,若是能夠如願以償,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當然啦,綾乃也會在不同的地方——
她開口說道。
沉默籠罩在兩人間,再問下去大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吧。
「怎樣啦?有什麼問題嗎?」
「就只有這樣而已啊。幹嘛這麼在意她對我說了什麼啊?」
「關於你今天在保健室作的那場夢……」
「沒錯,就只是這樣。」
當然啦,直人不可能當面對綾乃提及此事。他腦海中已經清楚浮現綾乃撂下「你如果還有那個閒時間撇開自己的事情不提……」這句狠話,同時氣得語音顫抖的身影。雖然他也有自知之明,但她若是一直維持現在這副模樣,那麼日後即便真與某人交往,大概也撐不了多久吧。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跟她交往的男生絕對會喫盡苦頭。
直人莫可奈何地從她身旁經過,走向設置於入口大廳的集合式門鈴。她看起來雖然有點古怪,不過自己今天也跟往常不太一樣。就在直人準備將鑰匙插入鑰匙孔之際,突然從背後傳來一聲呼喊。
「剛好路過……真的只是這樣?」
自己似乎是刻意避免想像那幕光景,彷彿不希望綾乃與其他男生交往一般。
直人此時比往常更不想開口吐槽,他實在無法正視綾乃,好久沒看到綾乃不穿學校制服的模樣了。她上半身穿着短袖襯衣、披着一件開衫,下半身則是着牛仔長裙配涼鞋,這是一身擺明了只想在自家附近散步的便服裝扮,但自己的目光就是會不由自主地栘到她身上那片由頸項延伸至胸口,毫無任何防備的白皙肌膚。
「……哎呀,像是早上你宣稱她說你是她朋友之類的啊……」
「咦……?」
綾乃說完便噤口不語,看來她似乎還無法下定決心談論。直人很難得看到她猶豫不決的模樣,這是一個如此重要的話題嗎?
「啥……那你今天就只有窩在保健室看書,然後和倉野一起喫午餐而已?」
「我直接回家啦,剛好有點事需要仔細思考一下。」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對了,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呃……是嗎?那我先走了。」
「哎呀,連東西都買好啦……拜託,你裝東西的技術未免也太爛了吧。雞蛋還隨便塞,將來鐵定無法成爲一名了不起的便利超商工讀生喔!」
「直人!」
「嗯?你說的什麼是指?」
「誰跟你說我很在意啊。別胡說八道好不好?」
「便、便利超商工讀生……什麼跟什麼啊……」
直人一提到倉野的名字,綾乃的表情就立刻浮現一抹微妙的陰霾。
綾乃好歹也算是他的「朋友」,朋友談戀愛並不是什麼壞事,一般人都會希望自己的朋友獲得幸福。但是……爲什麼他卻無法想像綾乃跟自己不認識的男生,一同外出約會的快樂身影呢?
直人雖然裝出一副不明就裏的模樣,但大致猜得出綾乃此行的目的。她特意在公寓前等直人回來,八成是爲了繼續談論上午在保健室時,沒能說清楚的那個話題吧。
她的聲調突然轉爲明顯的不悅。直人雖然有點摸不着頭緒,但還是覺得最好避開這個話題比較妥當。
「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問題啊?)
綾乃站起身,漫步走向直人。似乎對他刻意栘開目光的不自然舉動有些困惑。
直人的心臟差點被嚇得停止跳動,只見綾乃正獨自坐在入口大廳旁邊的盆景露臺上。
直人已經走到公寓入口的大廳附近,他突然停下腳步。
「沒有,她什麼也沒說。我只是向她打聽你到底跑哪去罷了。」
「你溜出學校之後,到底跑哪去了?」
「就只有這樣?」
手上拿着東西與鑰匙的直人,聞言轉過了身。
直人意識到再繼續保持沉默,只會害自己愈來愈在意,急忙找了個話題:
「我只是在散步時剛好路過這裏罷了。」
「……棗她說了什麼嗎?」
「你幹嘛杵在那邊,嘴裏還一直唸唸有詞的啊?」
直人邊走邊歪着脖子沉思。無論他再怎麼嘗試,就是無法想像綾乃在「新天地」與某人和睦相處的畫面。朋友或許還沒問題,但她有辦法交到男朋友嗎?無論是國中或高中時代,他幾乎都不曾看過綾乃跟自己以外的男孩子聊天。
「那隻紅眼怪物對牧野同學做了什麼事?」
綾乃說出口的名字讓直人心頭一驚,他並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彌生出現在自己夢中一事。
「咦?嗯……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別問那麼多,快點回答我就是了。」
「……她被那隻怪物喫進肚子裏。」
綾乃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
「那隻怪物沒有對你採取任何行動吧?」
「嗯……是沒有啦,但你怎麼會……」
她無視直人的詢問,逕自拋出另一個問題:
「……在那場夢境當中,是否存在着一扇門?」
「門?」
「嗯,一扇通往某處的門。」
直人搜尋着記憶,夢中的教室雖然有許多扇窗戶,不過窗戶正對面卻只有一面牆壁而已。
「我想應該是沒有。」
「……是嗎?」
綾乃頓時鬆了口氣,直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你今天晚上很有可能會再作同一場夢,到時候,即使那間教室的某處出現了一扇門,你也絕對不可以打開。等你醒來之後,記得馬上打手機給我,不管什麼時間都不要緊。我要你務必遵守我現在的吩咐,知道了嗎?我講得夠清楚了吧?」
她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講完,直人被她的魄力震懾,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
「我是聽得很清楚啦,但這究竟是怎麼……」
「拜啦,明天見。」
「請問,你是彌生在學校的朋友嗎?」
一陣微弱的呻吟緩緩自彌生的脣畔溢出,嚇得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對了,最近我作了場關於課堂上的夢,我在夢裏面不只清醒得很,而且還卯起來抄筆記耶。反正也只是一場夢,真搞不懂我幹嘛那麼認真呢?)
「這個……根據醫生的說法,這孩子的身體似乎沒有任何異常,真的只是睡着而已,任何時候醒來都不奇怪。醫生雖然這麼說,但是……」
棗轉身看了病牀旁邊的時鐘一眼,現在將近傍晚五點,從彌生陷入沉睡狀態以來,已經超過六個小時了。而這段期間,無論用什麼方法也叫不醒她……不管以何種角度思考,都只能用「異常」來形容這個狀況。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看起來睡得很熟,對吧?」
(……還以爲只要來醫院,就可以獲得一些蛛絲馬跡。)
什麼樣的人物?
(不知道,我比較好奇的是……那真的是人嗎?那玩意兒看起來一身灰,只有眼珠子是異常鮮豔的紅色。)
她沒有機會再繼續與彌生詳聊此事,因爲駒江剛好在這時候走進教室,開始上他負責的那門課。
「伯母多慮了,絕對沒有這回事。彌生同學是個相當乖巧的女孩呢!」
彌生住在位於走廊盡頭的單人病房。就在棗伸手準備敲門之際,房門剛好打開,一名中年醫生走了出來,棗隨即閃身讓路,看着醫生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難得你帶花過來送這孩子,我竟然一直將它拿在手裏……我想到洗手檯那邊,把花插到花瓶裏,能否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這孩子呢?」
由於她的模樣實在過於平靜,甚至給人一種已經停止呼吸的錯覺。
(其實我也搞不清楚耶。說真的,我甚至還很懷疑那真的是一堂課嗎?既聽不清楚老師的聲音,其他同學也幾乎都不在座位上……此外,還有個既不是老師也不是學生的人物擅自爬進教室裏面。)
彌生的母親一走出房門,整間病房頓時變得十分安靜。棗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若非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根本聽不到彌生的呼吸聲。
她雙手抱着在半路上購買的花束。棗先回家換上便服後,才動身前往醫院探望牧野彌生。雖然班上其他同學也想和她一起過來探病,但由於怕一大羣人突然擠進病房,會替家屬帶來困擾,因此最後決定由身爲班長的棗當代表,到醫院來探視彌生。
病房裏傳出詢問的聲音,一名中年女性站在病牀旁邊。除了年齡之外,這名女性的身材與長相都跟彌生十分相似,一眼便可看出她是彌生的母親。她向棗說了聲請進,棗聞言走入病房,將花束送給對方,同時向她致意並簡單地自我介紹。
彌生說着說着,發出了開朗的笑聲。她最近確實很常在課堂上打瞌睡,幾天前似乎還因此被叫去教職員辦公室訓了一頓。
「……這樣啊。」
「剛剛醫生才幫她作完所有檢查。」
出現在夢裏的那團灰色物體,令棗聯想到去年從2年E班教室跳樓的那名叫『YOMIZI』的學生。她不曉得兩人作了同樣的夢,與彌生陷入沉眠一事究竟有何關連。不過,她忍不住覺得有某種奇怪的現象就要發生。
彌生的母親彷彿突然回過神一般,低頭看着手裏的花束。
(在這種季節上課,真的很容易讓人昏昏欲睡呢……我在家裏明明就睡得很飽,然而只要一上課,我還是會馬上睡着。要是這個世界上有舉辦什麼打瞌睡大賽的話,冠軍一定是非我莫屬吧!)
只見彌生閉着雙眼,靜靜地躺在病牀上。而她身旁並沒有類似醫療器材的裝置,甚至連點滴也沒有打。
「今天早上明明還沒有任何問題啊……請問她在學校的情況如何?」
「原來你就是倉野同學啊,彌生時常提到你喔!謝謝你平常這麼照顧我們家彌生,希望這孩子沒有給你添太多的麻煩……」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在上課之前,棗是最後一名與彌生交談的同學,她當時的樣子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等事後再仔細回想,她才注意到一些令自己在意的事情。
棗抵達醫院的外科病房大樓時,夕陽已經逐漸西沉。
「……嗯,是啊。」
棗連忙搖了搖頭,彌生的母親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低頭看着牀上的女兒。
(……不曉得彌生要不要緊?)
棗聽着彌生的敘述,心裏頭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棗在昨天晚上似乎也作過類似的夢。在夢境中,她看見一道灰色人影從開啓的窗戶外頭爬進正在上課的教室裏面。
棗開口詢問,這名母親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霾。
「嗯,沒問題。」
她很希望彌生能夠快點醒來。如此一來,便可證明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多慮,所有事情也都能恢復原狀——
「請問,彌生同學的情況如何……?」
你上的是什麼課呢?棗開口詢問。
「我覺得還滿有精神的啊。在她陷入沉睡前,我有跟她聊了一會,當時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彌生的母親以平穩的聲調說道,看來她與彌生正好相反,擁有十分賢淑的個性。
綾乃腳步輕盈地掉轉過頭,迅速離開了現場。直人只能呆立在公寓的入口大廳,不知所措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彌生?」
棗出聲叫她,但她依然毫無反應。那聽起來不太像是因痛苦而發出的呻吟,似乎只是喉嚨在震動而已。棗再度坐回椅子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然而這陣聲音的音階卻突然拔高,音量也愈來愈大,給人一種宛如有什麼不名的詭異物體正由遠方逐漸逼近的感覺。
「這不是她的聲音。」
那是宛如野獸般的沙啞嘶吼聲。棗急忙伸手探向枕頭旁邊的護士鈴,此時她只希望有誰能夠快點過來陪她。
就在手指頭即將觸碰到按鍵的那一剎那,她整個人愣住了。
她看見彌生的上下脣之問,伸出了一團黏稠的灰色物體,那並不是她的舌頭。物體的前端長有宛若貝殼般的指甲。
那是某人的食指,而這半透明狀的物體看起來竟然如此眼熟。
棗連閉上眼睛都辦不到。只見從彌生口中冒出的手指頭彎成鉤爪狀,用力扳開了她的下顎,彌生的嘴巴彷彿等待母鳥餵食的雛鳥一般,張到了最大極限。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有人躲在彌生的體內——棗這麼想着。這是那個神祕人物的聲音。
她實在很想立刻奪門而出——不過,卻戰勝不了內心深處希望能親眼確認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的那股渴望。
她緩緩探出身子,定睛窺視着彌生那張漆黑的口腔。
在張成O字形、且毫無血色的嘴巴深處,她赫然看見一顆紅色眼珠散發出強烈光芒,彷彿正透過這個被手指撐開的洞穴,窺視着外面的世界。
那顆眼珠突然眯成一道細縫,棗意會過來那顆眼珠已經聚焦在自己身上。
「啊……」
就在棗即將悲鳴出聲的那一瞬間,只見紅色眼珠宛如沒人喉嚨深處一般,從她的視野中徹底消失。就連原本那陣刺耳的呻吟聲也在轉眼間戛然而止,最後只留下依然躺在病牀上沉睡着的彌生。
(是幻覺嗎……?)
如果可以的話,她很希望能夠這麼說服自己,不過,一股類似地震的戰慄感卻從腳底直竄腦門。棗再也忍受不了,她起身衝出了病房,還差點撞到雙手捧着花瓶的彌生母親。只是此時(圖)的她,已經連停下來打聲招呼都辦不到了。
剛纔她看見的,就是出現在夢境中的那隻怪物——而它竟然也藏身在彌生的體內。
(那玩意兒看起來一身灰,只有眼珠子是異常鮮豔的紅色。)
棗確信自己想的絕對沒錯。總覺得那顆紅色眼珠好像還繼續在某處凝視着她,爲了甩開這道駭人的視線,她使盡全力地奔跑着。
她拉開那扇位於走廊盡頭的門,宛如一陣旋風似的衝下逃生樓梯。腦海裏,一再響起彌生在白天時對她說過的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