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黃昏的公主

第一章 黃昏少N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3.9萬 字

1

由咖啡廳二樓向外俯瞰,可以看見整條商店街大道。

明明是週末假期,街上的氣氛卻無法以熱鬧一詞來形容。即便扣掉八月盛暑所造成的影響,路上行人還是比平常要少了許多。

麟堂正宗坐在位於窗邊的椅子上,維持雙手插入口袋的姿勢,定睛注視着窗外的景色。那副推高至額頭上的太陽眼鏡,已有一邊的鏡片出現裂痕。臉上佈滿了小小的燙傷痕跡不說,就連身上那件印有誇張圖案的T恤衣袖下方,也可看見包紮於手臂上的白色繃帶。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先前必定是被捲入什麼事件中的模樣。

咖啡廳二樓不見其它客人的身影,只有正宗一人獨坐其中。

在他視線另一端的,乃是位於商店街大道正對面的一棟建築物——不對,應該說是建築物的廢墟。不僅窗戶與牆壁幾乎被燒個精光,焦黑的樑柱也毫無遮掩的展露出悲慘的姿態。

「那間店家原本是在賣什麼東西的啊?」

正宗輕聲嘀咕着。自己打從出生以來就住在這個鎮上,照埋說對這條商店的一切應該再熟悉不過纔對,但仍然有些一旦消失不見,他就會跟着想不起來的店家。

這條位於飯見車站前的商店街大道兩側,至今仍有不少尚未拆除的建築物殘骸。兩星期前發生的火災與瓦斯爆炸,讓這條街上的許多店家遭波及化爲灰燼。還好這起意外並未造成任何人員的傷亡,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事發之後,整條商店街也隨即被警方列爲封鎖禁區。直到最近,幸運逃過一劫的店家才得以重新開門營業。

引發這場驚人慘劇的「犯人」至今尚未落網,搜查行動顯然陷入膠着狀態。據案發當時剛好前來商店街購物的多名目擊者不約而同指稱,那名縱火嫌犯並非人類。雖然外貌跟一般的年輕女孩沒什麼兩樣,但實際上卻是一名全身纏繞着火焰的「怪物」。

當然,警方並末採信這些目擊證言,依舊持續收集被他們鎖定爲「犯人」的那名女子之相關情報。

正宗很清楚事實真相究竟爲何。

那名「犯人」絕不可能遭到逮捕。因爲自己早已親手將對方殺害,徹底抹除了她的存在。

「鶇姊……」

他握緊插在口袋裏的拳頭。

多數人在兩星期前所目擊到的那名女子——鶇確實不是人類,而是一名「夢神」。

但她並不是在自我意志下犯下那起縱火案的。她只是被如今仍舊潛藏在這座城鎮某個角落的另一名夢神給逼瘋,受到對方的操縱罷了。

人類會作惡夢。

惡夢是指人心無法控制的部分,在睡眠期間化爲意念顯現出來的狀態。由於那終究只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因此本來並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危險。不過,有時候這些無法控制的惡夢會失控暴衝,如同生物般衍生出自我意識。

那便是「夢神」。夢神會打破世界的定律,企圖侵蝕現實世界。

「他們似乎並沒有在交往喔。」

正宗曾聽直人他們提及「YOMIZI」事件的來龍去脈。那似乎是他首度以「守護者」身分加以封印的夢神。而「YOMIZI」的創造者則是在直人他們那所高中任教的老師,而且還是直人他們班的班導師。

「啊……嗯。我本來就認識很多朋友……再加上我們家有不少親戚住在這個鎮上。所以一有什麼事情發生,相關情報通常都會立刻傳入我的耳中。」

此外,她也不想看見直人與綾乃膩在一起的畫面。雖然理由自己再清楚不過,可是她還是儘可能告誡自己別往那方面去想。不對,應該說雖然她打算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

「他們好像還搞不清楚原因究竟爲何,不過八成是……」

綾乃是王國之王的女兒,就算她本人沒有意願,總有一天還是非得回去不可。等到那一天真的來臨,自己跟直人說不定就可以更加地——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等綾乃回去之後,我跟岸杜同學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那名身材高大的女性傻眼地回應道。

「那才真的是小孩子起鬨造謠的而已吧?」

打從快要放暑假的時候開始,也不曉得爲什麼,她就是無法跟直人好好地講上幾句話。有時候心跳甚至還會莫名其妙地加速,導致自己連正眼也無法看他一眼。

她時常聽見自己的心裏傳出一個聲音,一個無論再怎麼努力也消除不了的聲音。

「嗯,說感冒似乎也是沒錯啦。不過……」

「不,沒什麼。」

她刻意將音量壓低。由於對「紅色眼珠」以外的夢神不感興趣,正宗再次將視線轉向窗外。

正宗表現出一副對此事不太感興趣的態度。

「他們幾個未免也太慢了吧。」

「哦————————」

正宗簡短向她打了聲招呼。

截至目前爲止……應該是吧。

「對不起,我遲到了。」

「對了,妳到底是怎麼收集有關於『紅色眼珠』的情報啊?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難道妳那邊有什麼特殊管道嗎?」

她保證會讓鶇恢復正常。不過,代價是要正宗親手殺了身爲「守門之民」之「守護者」的岸杜直人,以及與他一同行動的夢神。久世綾乃。

「他們住的公寓明明離這裏最近,居然還敢給我遲到……」

鶇因爲遭到「紅色眼珠」的「感染」,導致早心狀態逐漸失常惡化。沒想「紅色眼珠」這個幕後元兇竟出現在拚命找尋治療方法的正宗面前,主動向他提出交易方案。

突然有人以十分客氣的語調自視野外開口向他打招呼。只見一名個子嬌小的少女不知何時佇立於桌子旁邊。她的頭髮長度略微過肩,穿着短袖罩衫的雙肩則是微微起伏着,看來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纔會顯得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曾幾何時,正宗手上已經多出了一把黑色鑰匙。那雖然是一把刻有裝飾花紋的老舊鑰匙,但前端部分卻有如玻璃般澄澈透明。正宗目光凝重地低頭看着那把鑰匙。

「……妳死定了。」

正宗和棗堪稱是在最糟糕的狀況下認識對方的。受到「紅色眼珠」唆使的正宗,曾爲了找直人他們出來而抓走棗以作爲人質。等正宗改變心意轉而協助直人他們之後,雖然她有好一陣子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與他相處,但後來在不知不覺間其實也慢慢習慣了他的個性。

「嗨。」

「……是受到『紅色眼珠』的影響,對吧?」

正宗露出專心思考某事的神情。

棗的曾祖父就住在這個小鎮,以前曾經是一名資產家。他的個性本來就不怎麼受人愛戴,尤其在失去所有家產之後,連親戚們也幾乎不再主動走進他的生活圈。

就在她準備設法繼續跟他聊下去時——

整天都形影不離地相處在一起,想也知道絕不可能毫無感覺。相信綾乃應該也是一樣纔對。她認爲自己不該妨礙他們兩人的關係,況且綾乃還是自己最要好的手帕交。

「對了,妳查到什麼有關『紅色眼珠』的情報了嗎?」

然而她卻不願意去想象他們倆就這麼變得愈來愈親密,最後正式展開交往的情境。

「算了,他們處於無法行動的狀態,對我來說或許比較有利也說不定……」

無論跟什麼人都能成爲關係還不錯的朋友,是棗的拿手絕活。不過,她還真的從沒想到自己能在咖啡廳裏面跟綁架過自己的人一同喝茶聊天。

腦海中卻還是不斷浮現出這個念頭。

「…………是、是嗎……」

正宗頓時愣了一下。

事發之後,一個潛伏在鎮上某個角落,名叫「紅色眼珠」的怪物就是「犯人」的謠言立刻傳遍了大街小巷。雖然不清楚謠言究竟是從哪裏傳出的,但如今在鎮上已找不到半個沒聽說過「紅色眼珠」這個名稱的居民了。

棗微微垂下了目光。

「倒也不能這麼輕易就斷定喔。」

「岸杜同學作的惡夢變得比以往更爲兇猛了。根據綾乃的說法,那似乎也是導致他健康狀況惡化的主要原因。」

「不過,近來不是盛傳着許多奇奇怪怪的謠言嗎?連我老公也說不太想繼續住在這裏,他說這個小鎮感覺怪怪的。再加上之前不是也曾傳出另一則『YOMIZI』的謠言嗎?」

聽說正宗就是用這把鑰匙親手殺了鶇的。

(……話說回來,這搞不好算是我第一次單獨跟他聊天呢。)

正宗難得主動拋出話題。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對棗提出問題吧。

「早上綾乃打了通電話給我,說岸杜同學身體不太舒服,所以今天搞不好沒辦法過來。」

「難不成他們倆是衝着這個原因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

這幾個月以來,惡夢的兇猛程度一點一滴與日俱增。自從學校放暑假之後,情況更是變得特別嚴重。

不過,某個夢神的出現卻徹底顛覆了這一切。這名夢神是個會以自己身上的部分組織入侵到其它夢神體內,宛如疾病般不斷侵蝕其它夢神身心的怪物——「紅色眼珠」。

正宗身上繼承了守護現實與夢境世界界線的一族「守門之民」的血統。麟堂家代代肩負着「宮守」的使命,負責監視與保護出現在現實世界的夢神。以立場而言,則必須追隨在親手將威脅現實世界和平的夢神送回夢境世界的「守護者」身旁。

棗跟直人、綾乃是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好朋友,不過跟正宗之間就毫無交集可言了。她並不是所謂的「守門之民」,只是利用自己廣闊的交友關係,幫忙處理直人他們不太擅長的情報收集工作罷了。

「你至今都沒察覺到這一點嗎?」

有許多人親眼目睹過僥倖來到現實世界的「YOMIZI」。就跟「紅色眼珠」一樣,「YOMIZI」的存在也成爲謠言傳遍了整座小鎮。因此將這兩起事件串連在一起思考,本來就是很理所當然的反應,而且實際上也的確是這樣沒錯。

在「YOMIZI」事件背後穿針引線的元兇也是「紅色眼珠」。她肯定是懷着某種目的而展開行動的,只是正宗至今仍不曉得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在這個小鎮當中,有好幾問被取名爲「飯見神社」的神社。這些神社原本是由「守門之民」負責管理的,同時也具有近似夢境世界組成結構的「結界」。據說自古以來,神社就一直被當成收容不慎來到現實世界的夢神之避難所,以及監禁夢神的牢獄在使用。

正宗獨自巡視這幾個座落於鎮上各處的「結界」。因爲以鬼魅般模糊之姿四處飄蕩的「紅色眼珠」,過去時常以這幾間神社爲藏身據點。

棗點了點頭。由於直人是在「YOMIZI」事件落幕並得知「紅色眼珠」的存在之後,惡夢纔開始逐漸產生變化的,因此實在很難相信這兩者之間毫無關連。

鶇是一直待在麟堂家接受「保護」的女夢神。她的個性溫柔親切,從沒產生過動手傷害他人的念頭,正宗原本也打算要守護她一輩子。

「我家的智秋好像親眼看到了說。雖然不管再怎麼詢問,他就是不肯明確回答我,不過這孩子打從很久以前就變得有點不太對勁……」

到處都可以聽到有關於「紅色眼珠」的謠言。案發王今已經整整兩個星期了,謠言還是沒有平息的跡象。雖然時常有像「紅色眼珠」出現在哪個地方、有哪些人不幸遭到襲擊之類的對話內容傳入耳中,但深入調查之後,卻發現根本是一些令人無法信以爲真的荒謬傳聞。

棗挺直背杆坐在椅子上。正宗一邊定睛注視着她,一邊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剩下的冰紅茶。他的表情乍看之下十分可怕,但感覺上並不像在生氣的樣子。

「那個……」

「麟堂同學那邊呢?」

「好啦,我知道直人目前在家裏養病,那綾乃爲什麼沒來赴約咧?」

「照妳這麼說來,你們家是因爲受到『紅色眼珠』遙言的影響,才決定要搬家的囉?」

棗只覺得全身虛脫無力。

(岸杜同學果然還是很喜歡綾乃吧。)

「我也一樣什麼都沒查到啊。每間神社都沒發現有人曾經去過的跡象。」

只見不知何時,兩名聯袂前來、看似家庭主婦的客人,早已選定一張靠牆的餐桌對坐着。剛纔出聲說話的,是坐在裏面那名身材較爲高大的女性。

然而這些毫無根據的謠言卻激發人們心中的不安,並進一步衍生出新的謠言。有許多居民堅信「紅色眼珠」幾乎每天都會現身襲擊人,甚至還傳出警方由於害怕引發動亂而隱瞞所有正確情報的謠言。

「……午安。」

「我問妳喔。」

(……記得是叫潘塔索斯沒錯吧?)

年輕女性開口說道。

兩人之間籠罩着一股沉默的氣氛。關於夢神的話題到此正式告一段落,棗感到有點迷惘,不曉得是否該繼續打開話匣子跟他聊下去。無論再怎麼看,正宗都不像是一個喜歡閒話家常的人。話雖如此,事情一談完就馬上起身離開,感覺好像也不太妥當。

直到聽見正宗的嘀咕聲,棗纔回過神來。

正宗緩緩開口說道。

當時他年紀還小,在無意間使用可以串連起夢境與現實世界的鑰匙-莫斐斯,打開了一扇通往王國的門扉。而原本身爲王國公主的綾乃,則是觸犯禁忌來到了這個世界。於是公主被逐出王國,而「守護者」則必須接受名爲惡夢的「刑罰」。

另一名年輕女性支支吾吾地開口回答。從正宗所在位置無法看見她的長相,不過對方那弓起來的背部散發出一股濃濃的疲憊感。

正宗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銳利。

結果「紅色眼珠」在中途取消這場交易,並佔據了鶇的身體。正宗雖然轉而協助「守護者」,希望能設法阻止鶇的失控行徑,但最後除了殺死鶇之外,再也沒有辦法可以拯救她的身心。

倉野棗則是低頭向他致歉。

不過整個家族當中,除了他以外的親友們就顯得相當團結了,彼此之間時有往來。由於光是在這座小鎮就有爲數頗多的親屬散居各處,因此棗從來不愁找不到打聽消息的對象。

「我家的孩子們都感到十分害怕啊。」

「那傢伙怎麼啦?難道在這種大熱天還得了重感冒不成?」

「咦?」

「直人跟綾乃還沒來喔。」

直人總是定期受到惡夢的侵擾。那是一場在夢境世界盡頭——夢神所居住的王國接受拷問的惡夢,起因則是由於他過去觸犯的「罪責」所造成的。

「爲什麼惡夢會變得比較兇猛啊?」

「我是曾想過他們會不會是同居在一起啦。畢竟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嘛!」

正宗轉頭望向店內的壁鐘。今天他與直人他們約好要在這裏討論有關「紅色眼珠」的事情,現在都已經超過事先敲定好的時間了,卻仍然不見他們的身影。

「沒有,我這邊依然一無所獲。」

連棗也明顯感受到自己回話的聲音重重地爲之一沉。

「嗯……因爲據說只要有綾乃陪在身旁,就能稍微減輕岸杜同學所承受的惡夢折磨。所以她必須留在家裏陪他纔行……怎麼了嗎?」

截至目前爲止,完全沒有得到任何新的情報。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紅色眼珠」此時必然隱藏於鎮上的某個角落。

「那隻不過是謠言嘛,沒人會因此而特地搬家好不好。」

那是「守門之民」所繼承的其中一把鑰匙,好像也能變成殺死夢神的武器。

最近棗並未與直人他們碰面,也很少主動和他們連絡。雖然一方面是由於自己的社團活動較爲忙碌,不過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先前佔據鶇的身體與心靈的「紅色眼珠」不曉得跑哪去了。我說什麼也饒不了那個傢伙!雖然我願意以「守門之民」的身分協助直人他們,不過我早已下定決心,一定要親手討回鶇的這筆血海深仇。唯有這點,打死我都絕不可能退讓——

「原來如此,真了不起耶。哪像我,八成連半個稱得上親戚的對象都沒有吧。就連之前舉辦我老爸老媽的喪禮時,也幾乎沒有人來參加呢。」

正宗那瀟灑的語調反而令棗心頭爲之一震。他目前的境遇足以天涯孤獨一詞來形容。在這幾年當中,只有鶇算是他直正的家人。

「……對了,我要換個話題喔。」

正宗說着突然使勁往前探出身子。

「呃,嗯。」

「既然直人那傢伙現在無法採取任何行動,那妳以後如果有得到『紅色眼珠』的相關情報,能不能乾脆在告知他們之前,先行透露給我知道呢?」

棗頓時啞口無言。她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麼。

「咦……這是爲什麼呢?」

「想也知道是因爲我要親手替鶇姊……」

話都講到一半了,他才發出一陣毫無掩飾效果可言的輕咳聲。

「沒有,沒什麼啦。」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什麼的樣子。正宗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就脫口說出內心的想法,這種個性讓他根本說不了謊。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你希望能夠親手替鶇小姐報仇嗎?」

棗提心吊膽地開口詢問,正宗立刻咂了下舌。

「妳的洞察力果然相當敏銳呢。」

棗甚至提不起勁對他說『我想任何人應該都猜得到』來吐槽。

「既然知道我的用意,那事情就好辦了。我會有這種想法,應該一點也不奇怪吧?」

棗其實也不是無法理解正宗的心情。鶇不但身爲正宗的家人,同時也是他的戀人。因此他憎恨「紅色眼珠」的心情也遠比其它人要強烈。

「雖然不奇怪……但這也表示你打算獨自跟『紅色眼珠』交手對不對?這樣做只會害麟堂同學自己陷入險境而已吧?關於打敗『紅色眼珠』這件事,岸杜同學跟綾乃一定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就是想親手解決那個混帳啊……如果今天換成是直人站在我的立場,我相信他也會說出同樣的話來。」

「嗯?」

「我只是作了場夢。在夢中跟一名誤以爲是我家女兒的小女孩講話……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另一名「守門之民」正宗則是本來就不具備這樣的力量。大概是由於麟堂家身爲監視夢神的「宮守」,必須肩負起與「守護者」截然不同的使命所致吧。

如果不是嘴巴惡毒的話,她肯定是個無可挑剔的大美女。當然,綾乃本人對於被視爲美女一事完全不感興趣。她從小就是個既剽悍又任性的女孩,總是單方面要得直人團團轉。

「總之,你不睡也不行吧。」

直人也只能如此回應。以前他曾有過一次聽見國王開口說話的經驗。雖然他沒對綾乃提過,不過當時國王是以近似輕蔑的態度來面對犯下重罪的直人。

「大概是有什麼其它的原因吧。」

夢境中有一部分情景沿用了虹子的記憶。在領養綾乃一段時間之後,她確實曾經出門尋找外出玩耍卻遲遲未歸的綾乃。

這是一顆很普通的退燒藥,大概能讓自己睡上好幾個小時吧。雖然一想到惡夢,心情就變得格外鬱悶,但正如綾乃所說的,總不能一直都不休息吧。

那就是最近他完全沒夢見過其它的夢境。或許是由於刑罰惡夢對直人造成了過大的影響,導致他變得再也發揮不了「守護者」原有的力量,也就是進入他人夢境的特殊能力。

「感謝的話呢?」

2

身穿T恤與短褲的久世綾乃此時雙肘拄着餐桌,坐在直人的正對面。她一頭淡褐色長髮綁在後頭,加上纖細修長的四肢以及漂亮端整的容貌。或許是由於瞇着雙眼的緣故,導致那對眼睫毛的長度顯得比往常更爲醒目。

一陣小孩子的啜泣聲突然傳入耳中。

假使生活一成不變,直人只會當她是個「住在附近的粗暴青梅竹馬」罷了。不過,自從得知自己與綾乃的真實身分之後,直人看待綾乃的目光也逐漸產生了變化。

「王國之王究竟在做什麼呢?」

虹子剎時噤聲不語,總覺得狀況似乎有點不太對勁。綾乃是個會哭得這麼傷心的女孩嗎?再說,她爲什麼會獨自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呢?

(……或許他並非無能爲力,而是純粹不打算出手罷了。)

直人在量體溫之前,已經先喫了一碗水穗幫他煮的雜菜粥。現在算是喫藥的最佳時機,而且這不過是隻要今天乖乖在家靜養便可痊癒的輕度感冒罷了。雖然他也很希望能夠小睡一下,但是……

「若是感冒藥的話,你用不着自己去拿喔。」

「……我真的有辦法好好睡個覺嗎?」

直人其實很感謝她,當然也相當倚重她的協助,但腦海卻不禁浮現『她真的不要緊嗎?』這樣的念頭。總覺得自己若不趕快振作起來,遲早有一天會害她陷入要命的絕境。

「我、我還是不能答應。」

虹子那副龐大的身軀填滿整張愛用的沙發椅。看樣子,自己似乎是不小心打了個盹。正如夢境一般,此時窗外的太陽也逐漸緩緩西沉,橘紅色的陽光透過窗戶射向腳邊。

棗聞言猛然回過神來。

(這裏是什麼地方呢?)

綾乃突然開口說道。

「……是嗎?我懂了。」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裹着一條毛毯,呆坐在客廳的玻璃餐桌前。明明是盛夏的午後時光,他的背脊卻直打寒顫,鼻水跟噴嚏也始終停不下來。

綾乃將體溫計收進盒子裏,開口對直人說道。

他將藥丸丟進嘴裏,仰頭喝光那杯開水。

看樣子,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大馬路,不小心走進某所學校的校地裏面。總覺得這裏的景色似曾相識,或許以前自己曾經來過此處吧。

或許是接受虹子的解釋吧,只見水穗輕輕點了點頭。

說不定國王認爲縱使「刑罰」變得如此兇猛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因爲他認定直人就是犯了理當受到此等嚴厲懲罰的滔天大罪。若真是這樣,那今後大概也甭想指望惡夢侵襲力會有所減緩了吧。

不過等虹子猛然回過神,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看似廣場的地方。時間已至黃昏時刻,天空染上了一層鮮豔的橘紅色彩。只見一棟近似校舍的建築物座落於不遠的前方。

虹子逐漸失去了自信。此時出現在眼前的這名少女,真的是自己的女兒嗎?

「我聽見阿姨喊了哥哥的名字……說什麼直人跟她在一起之類的。」

她回過頭去,一個小女孩的背影赫然出現在數公尺前方。少女縮成一團蹲在地上,雙手緊緊遮住臉龐。虹子雖然試圖走近,但不知爲何,雙腳竟然完全動彈不得。

「……話是沒錯啦。」

由於出門玩耍的女兒遲遲末歸,久世虹子便外出找尋女兒的下落——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

「……九識阿姨?」

「無所謂,反正我也只是說說看罷了。不好意思,對妳提出那麼奇怪的要求。」

「啊,喂……」

「謝謝……妳的幫助……」

此時,公寓裏面就只剩他們兩人。直人的妹妹水穗剛剛出門去買東西了。

「……我也很想知道啊。」

「哦——三十八點五度?還滿高的嘛。到底該怎麼做纔有辦法在這種大熱天發高燒啊?」

只要稍微入睡,就會因爲夢見王國的惡夢而立刻被嚇醒。這次感冒八成也跟睡眠不是脫不了關係吧。直人體驗到的痛苦明顯比以前更加嚴重,這代表「紅色眼珠」的力量必然透過某種形式對他造成了影響吧。

「基本上,我還是會待在你身邊陪你啦。」

虹子頓時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看樣子,自己剛纔似乎不小心說了夢話。

只是光有開水也沒用。感冒藥應該是放在隔壁日式房間的某個角落纔對。直人就這麼裹着毛毯,動作遲緩地準備改變身體方向。

「……這還用問,不就是待在王國裏面嗎?」

「妳怎麼哭成這樣……」

「如何?既然直人無法行動,而綾乃又非得待在身旁陪着他不可,那麼現在怎麼看也只剩我有能力主動出擊了吧?」

棗的心頭爲之一震。正宗與鶇的關係,跟直人與綾乃的關係十分相似。都是「守門之民」與被逐出王國的夢神,就連一同度過的時間也一樣。

綾乃如此說道。身爲夢神王族的她,似乎具有鎮壓王國夢神的力量。以前雖然都能藉此減緩惡夢帶來的折磨,不過最近這股力量所具備的鎮壓效果似乎變得愈來愈薄弱了。

爲了避免發出聲響,直人輕輕地將茶杯放回桌上。自幼便來到現實世界的綾乃,似乎對自己的父親一無所知。

直人肩負起新任「守護者」的身分,一再解決夢神所引發的詭異事件。但若沒有綾乃的協助,他絕對無法憑一己之力突破重重難關。

綾乃並非人類,她是一名擁有強大力量的夢神。無論受了什麼樣的傷都能立刻痊癒,當然也不會像現在的直人一樣感冒生病。或許是由於明白這一點的緣故,導致綾乃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之前甚至還曾採取過令人難以置信的危險舉動。

不過,當時綾乃並非獨自一人在某個地方哭泣。她只是跟直人一起騎自行車跑到遠處,玩到很晚纔回來罷了。打從小時候開始,綾乃雖然時常隨心所欲地出門跑到某個地方去,但最後一定都會乖乖地回家。長年跟她生活在一起的虹子,到後來也養成了相信她無論如何都會回來的習性。

「即使是國王也並非無所不能吧?搞不好『紅色眼珠』已經對夢境世界造成相當大的影響了。」

「我啊,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綾乃發生了什麼意外,直人是否也會變成這樣呢——

「這算哪門子的慶典啊?別說得一副好像我很喜歡感冒的樣子好不好。」

雙眼猛然睜開,眼前光景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客廳。

不對,或許她是在暗自竊笑也說不定。

「哥哥怎麼了嗎?」

(……總覺得那是一場讓人很不舒服的夢呢。)

「咦?」

「咦?那個……」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我是指侵襲你的惡夢明明都已經變得如此兇猛,爲什麼他卻沒有采取任何應對行動啦。」

因此就算如今有夢神在這座鎮上引發事件,直人他們也無從得知。事態極有可能在不知不覺當中逐漸惡化也說不定。

「還真是一點誠意都沒有呢。再說個一千次來聽聽。」

3

不待棗回答,正宗便徑自加快腳步離開。棗也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吶,給你。」

「爛人,你差不多該喫藥睡覺了吧?」

「嗯?什麼意思?」

「直人不是跟妳一起出來玩嗎?」

「直人,你好像每隔幾年就會得一次夏季感冒呢。簡直跟奧運沒兩樣嘛……」

她是直人的妹妹水穗。

「……綾乃。」

「啊,謝謝。」

雖然內心十分感謝,但她的態度跟乎常實在落差太大,反而讓直人感到不太舒服。從以前開始,綾乃就只有在直人入睡的期間纔會好好善待他,至於理由則是一團謎霧。

岸杜直人相當不開心。

(……好吧。)

一行人分頭展開行動,只會陷入不利的困境罷了。雖然不願想象,但她相信即使直人站在與正宗同樣的立場,答案依舊不會有所改變。

直人其實不太記得王國的惡夢內容。因爲每次一醒來,夢境內容便會立刻自他的記憶當中消散。他至今能夠清楚記得的,就只有遭到夢神追趕,以及最後被夢神追上、慘遭五馬分屍這兩個場景而已。

「……我已經把買回來的食材都放進冰箱裏了。」

他罹患了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夏季感冒。

綾乃說着將一顆藥丸塞進直人的手中。看樣子她似乎早已準備妥當。

虹子只能佇立在原地,開口叫出了這個名字。那個被夕陽映照的背影頓時爲之一震。女孩應該聽見了虹子的聲音,卻依然不肯抬起頭來。

綾乃走進廚房,拿着一個裝滿開水的杯子回來遞給他。

「……那我根本就不用喫了嘛。」

她彎腰坐回原來的位置,整個人動也不動地靜靜等待着,一副像是在對他說『快點喫藥啦』的模樣。

「但應該也不至於糟到束手無策的地步啊。」

不過,他實在提不起勇氣對綾乃說出自己的想法。現在的直人即便表達擔心之意,也只會落得被她搬出「在擔心我之前,麻煩先醫好你自己的感冒如何?你這爛人」這句話來狠狠數落一番的下場罷了。

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兒,那她又會是誰呢——

直人心裏其實也抱持着相同的疑問。命令那些夢神向他執行惡夢「刑罰」的人正是國王。若單純就驅使夢神聽命行事的力量而言,國王的力量理當遠遠凌駕於綾乃之上纔對。

直人則是一邊咕嚕地吞下藥丸,一邊出聲回問。不知不覺間,綾乃已經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有人從背後叫了她一聲。只見一名身穿有領連身洋裝的少女站在通往廚房的玻璃門邊。少女的臉蛋雖然可愛,不過卻有點面無表情,兩條髮辮與戴的眼鏡則是給人一種正經八百的感覺。

叼在嘴裏的體溫計嗶嗶作響。正當他窸窸窣窣地準備從毛毯裏伸出手臂之際,只見一隻手隔着桌面伸過來先行搶走了體溫計。

目前頂多也只有直人稱得上是綾乃的玩伴,但她怎麼也不相信那個少年會做出獨自一人跑回家的舉動。一股莫名的不安頓時在心中擴散開來。或許是因爲陽光的關係,讓她覺得女孩的身軀看來彷佛綻放出紅色光芒一般。而且與其說她是在哭泣,倒不如說她好像是在唱歌一樣。

此外,還有一件事令直人耿耿於懷。

正宗靜靜從座位上起身,拿起自己所點的飲料收據。

「哦,還麻煩妳替我打點這麼多事,真是抱歉。」

「不客氣,我剛好也打算去購買家裏要用的東西。」

由於水穗提及今天要前往超市購物,虹子便請她順道替自己購買久世家需要的日常用品。

虹子的右腳打上一層厚厚的石膏。她因爲遭到兩星期前發生在商店街的那場瓦斯氣爆所波及,導致腳踝部位不幸骨折,如今仍處於少了柺杖便無法走路的狀態。再加上商店街暫時遭到封鎖,她所經營的「九識女女士占卜館」也只能跟着暫停營業。

雖然店面的狀況令她掛心,不過她還是決定先在家裏休養一段時間再說。

那天,虹子在目擊到一名雙手發出火焰的紅眼少女後便失去了意識,後來似乎是直人與綾乃連手救她離開的。他們路過商店街時剛好看見虹子昏倒在地,於是便趕緊將她扶離現場。再加上當時的場面實在過於慌亂,所以並未看清楚犯人的長相——兩人異口同聲地這麼表示。

當然,虹子根本就不相信這樣的說詞。因爲她知道他們兩人絕不可能那麼湊巧在同一時間行經商店街一帶。

在醫院裏聽到的有關「紅色眼珠」的傳聞中,也出現了幾名年輕男女挺身與「紅色眼珠」展開戰鬥這樣的內容。虹子相信他們原本一定是在尋找那名少女,最後一路找到商店街附近,並出手保護了自己的安全。

無論怎麼想,那名女子都絕非人類。因此虹子認爲在與「紅色眼珠」有關的謠言中,其實隱含了相當多的事實。

在這個小鎮裏頭,必定還存在着其它如同那名女子一樣「不屬於人類」的存在。近來直人之所以有事沒事便受傷住院,八成就是與這類存在進行戰鬥的結果吧。直人的父親孝臣過去也時常遇到類似的狀況。綾乃一定是在他們父子倆面對這類事態之際,在一旁提供必要的協助。

「直人近來可好啊?」

最近她都沒見到直人的身影,不過這也不是什麼不尋常的現象。直人似乎對個性嚴厲的虹子相當沒輒,平常總是想盡辦法躲着她。

「……今天早上,我哥他感冒了。」

水穗以生硬的語調回答。虹子聽了後差點失笑出聲。

「得了夏季感冒嗎?還真是個笨蛋呢。」

難怪今天都沒有看到綾乃。直到昨天爲止,不管再怎麼跟她說沒有必要,她還是會天天回家露個臉。她現在顯然陷入了分身乏術的狀態。此時她八成正專心地陪在直人身邊照顧他吧,雖然她自己可能毫無自覺,不過綾乃從以前就對直人生病或受傷之類的事態格外敏感。

「……那個,阿姨……」

水穗以細如蚊鳴的聲音說道。

「妳知道『紅色眼珠』的事情對不對?」

「當然啦,這可是最近大家最熱門的話題呢。」

(王國之王……)

虹子下定了決心。

直人側頭感到不解。這座王國有所謂的晝夜之分嗎?

「那個,真的很感謝您出手搭救。」

直人知道這名夢神的真實身分,它在封閉的教室惡夢中蠢動的姿態令人想忘也忘不了。

直人曾看過內部擺設完全相同的地方,就在飯見神社的地底下。據綾乃所說,那個臺座叫黑檀臥榻,類似於出現在什麼傳說中的神殿。他記得那座神殿的名稱就叫——

「爸爸在斷氣之前,不斷重複着一個字眼……紅色眼珠、紅色眼珠……」

背後傳來一聲關門聲響,直人隨即在房間入口處停下腳步。這裏跟城堡內其它地方一樣,呈現出十分樸素的石砌構造。不僅天花板挑高,四面窗戶也很大。這裏八成是國王的寢室吧。雖然幾乎找不到任何看似生活用品的東西,然而房間中央卻擺着一座散發出黑色光澤的臺座。

果然不出我所料……虹子恍然大悟。孝臣的死就是直人他們的出發點,而且他們現在八成還在尋找「紅色眼珠」的下落纔對。他們之所以沒向自己與水穗提起此事,大概是不希望兩人被捲入事件當中。如果是直人與綾乃,的確很有可能思考出這樣的結論來。

「阿姨真的沒有看見犯人的模樣嗎……?」

直人一邊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一邊緩緩跳下圓桌。雖然身上到處都感到疼痛,但還沒有糟到完全無法動彈的地步。

爬上狹長階梯的頂端後,一間寬敞的房間出現在直人眼前。

原本將直人緊緊壓在圓桌上的夢神們,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那近似詰問的語氣,令直人大喫一驚。

她可以理解直人他們對水穗隱瞞此事的用意。但只要「紅色眼珠」還藏身於鎮上的某個角落,水穗與虹子便難保生命安全。看樣子,還是先告訴她自己知道的情報比較妥當也說不定。

國王以不帶一絲情感的平板語調詢問。

「我啊,在之前整條商店街被炸燬時,有看見像是『紅色眼珠』的傢伙喔。」

「站得起來嗎?」

只見正前方的壁面上出現一道輕微裂痕,有微弱光芒自裂痕的另一側透射過來。他蹲下身仔細一看,發現留有裂痕的那部分牆壁剛好形成一扇便門。他用力推開門,連滾帶爬地衝進門扉的另一側。

唱出那首歌曲的,似乎就是這名手持黑色豎琴的夢神。雖然對方以兜帽遮住臉部,但直人還是能夠清楚看見他眼睛的顏色。國王並末遭到「紅色眼珠」感染,直人頓時鬆了口氣。

「啊……」

國王催促他觀看窗外的景色。此處在城堡當中似乎算是地勢較高的地方,不過,就連城牆內側的景色都顯得模糊不清,自然也就無法看出到底有什麼東西位於城牆外側了。頂多只能依稀看見即將西沉的太陽垂掛在地平線上方而已。

虹子清楚回想起那名將整條商店街炸燬的女子之身影。

不僅喉嚨被掐住,就連嘴巴也遭堵住,以致於他連想發出慘叫聲都辦不到。直人的身體就這麼被隨意抬高,再重重地摔到了石砌圓桌上。

「阿姨相信紅色眼珠真的存在嗎?」

等來到一處沒有燈光的T字岔路盡頭時,直人被迫停下腳步。他感受到背後及左右兩側同時傳來三股追兵的氣息,覺得自己已經快被迎面而來的駭人黑暗逼得喘不過氣。

「不是的,只是我之前曾去過類似的地方……並且從綾乃口中得知了箇中涵義而已。」

4

她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那名女子的事。不知道爲什麼,她總覺得還是別談論此事比較妥當。

直人環視了中庭一圈。

直人一邊猛打寒顫,一邊環顧着周遭。

位於臉部中心的圓孔此時大張着,那是用來啃蝕人類的「嘴巴」。這個夢神已經牢牢記住了人類的滋味,相信它必然對先前擊敗過自己的直人抱持着強烈的殺意。

直人挺直上半身,轉過頭去確認。只見數十名夢神團團將整張圓桌包圍住。其中有維持着人類姿態的、也有隻具備影子般模糊輪廓的夢神,就連身體大小也各有千秋。不過,它們身上存在着一個共通點。

「那是最近纔剛誕生出來的玩意兒,既不西沉亦不東昇。這座王國正逐漸產生變化……那就是『紅色眼珠』的影響。喪失理智的夢神也在持續增加當中,而那同時也是促使加諸在你身上的『刑罰』變得稍微兇猛一些的主要原因。」

「你揹負着知道王國現狀究竟爲何的義務。」

「……歌曲的效果消失了。先離開這裏再說吧。」

「……請問她的本名是叫什麼呢?」

國王掉轉腳跟,以滑行之姿邁步走向便門,直人見狀也連忙隨後跟上。

「睡眠之神的……神殿。」

雖然短短數週前纔來過一次,不過跟當時比較起來,這座庭院的模樣顯然不太一樣。庭院裏的絕大多數植物幾乎全數枯萎,喪失了原有的盎然綠意。四面石牆到處都留有崩塌痕跡,有些地方甚至還出現了窟窿。原本擺在庭院中央的圓桌則是裂成了兩半。

由於感受到某人的視線,直人立刻回過頭去。只見「YOMIZI」沿着圓桌邊緣繞了過來,並逐步向他逼近。它像是在表達自己的憤怒與食慾一般,張大了嘴巴。

然後歌聲突然中斷。

「這是發生在去年,爸爸過世之前的事……」

「前一陣子,商店街變得亂七八糟時……」

好像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虹子的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直人以還保有自由的目光掃視了周遭一圈,接着便注意到明明平靜無風,卻掉落在光禿地表上的一個漆黑袋子,徑自抖動個不停。

水穗硬是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直人的心臟猛然一震。雖然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綾乃」確實是人類的名字沒錯,絕不可能是本名。而且經對方這麼一說,直人才想到之前便認識綾乃的鶇也一直都是以「公主」來稱呼她。

這裏是他初次遇見綾乃的地方——王國城堡內的中庭。

「……咦?」

全新的劇痛有如巨浪在體內擴散開來。不過,身處惡夢中的直人並未因此而失去意識。

在場所有夢神的眼睛全都綻放着紅色光芒——它們全部都遭到「紅色眼珠」感染了。

那玩意兒也是夢神。

總覺得散播速度要是繼續愈演愈烈的話,似乎會引發一場讓人無法預料的軒然大波。

謠言的擴散程度令虹子感到相當詭異,鎮上幾乎找不到像虹子一樣親眼目睹過「紅色眼珠」的人。不過,相關謠言卻無止境地擴散至鎮上各個角落,簡直就跟傳染病沒什麼兩樣。

之前他壓根兒沒空靜下心來好好思考自己的處境,看樣子自己目前似乎身陷惡夢當中。

那是一陣與處刑瞬間極不搭調,宛如竊竊私語般的低沉嗓音。搭配着近似搖籃曲的旋律,甚至還附上弦樂器之類的伴奏音樂,感覺似乎曾在哪裏聽過。直人總覺得以前好像曾聽誰唱過這首歌。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妳可千萬不能在其它人面前提起喔。不過直人與綾乃例外。」

經過思考一番之後,水穗輕輕點了點頭。

國王丟下呆若木雞的直人,徑自邁步橫越了大廳。

(沒有姓名,這……)

不論怎麼掙扎,他的身體依舊無法重獲自由。被緊緊壓在桌面上的頭部逐漸被含入YOMIZI那張半透明的口中,頭蓋骨立刻感受到一陣從未體驗過的壓迫感。

(真的不要緊嗎……)

(……好啦,這下該怎麼應對纔好呢?)

「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有所謂的名字啊。」

直人對這個地方有印象。

國王站在窗邊呼喚他,直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向國王。

「咦……?」

我要被喫掉了——就在直人有此覺悟的瞬間,身上的束縛突然全數解除。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虹子靜靜等待水穗繼續說下去,因爲如果隨便出聲詢問的話,水穗反倒會打消原本想說的念頭。

就在這時候,直人聽到中庭響起了一陣歌聲。

直人向國王鞠躬致謝。是他救自己脫離遭到「紅色眼珠」感染的夢神魔掌,這一點無庸置疑。但是,對方並未做出任何響應。

「國王並不需要姓名,因爲沒人能與國王並駕齊驅。日後註定繼承王位之人當然也不需要。」

坐在椅子上的虹子聞言立刻挺直背杆。這是她第一次聽見水穗開口提起孝臣身亡時的事情。對目睹父親在自己眼前斷氣的少女來說,這絕不是能夠輕易對他人提起的話題。

國王若無其事地做出回應。

這條石砌通道既狹窄又蜿蜒崎嶇,逼得直人沿途必須不斷跨躍有高低落差的溝坎,甚至還得鑽過低矮的拱門。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正一路奔向何處,只覺得自己就跟一隻被丟進迷宮到處亂竄的老鼠沒兩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只見隱藏於兜帽下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這名少女渴望知道「紅色眼珠」的事。畢竟對方與她父親之死有密切關連,因此她渴望知道的心態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在發什麼呆?過來。」

走在前面的國王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直人一眼。

就在此時,直人突然感受到背後傳來好幾道緊迫盯人的視線。他連回頭看清楚來者何人或是拔腿逃離現場的時間都沒有。無數隻手臂瞬間使勁扣住他的手腳與頸項,尖銳的指甲嵌入全身各處,遭到扭轉的關節也傳來陣陣緊繃的痛楚。

那個半透明的袋子朝着直人所在位置緩緩逼近。不對,那個物體並不是什麼袋子,它只是將果凍狀的手腳縮成一團罷了。

一陣寒顫竄過虹子的背脊。她腦中一直感到含糊不清的一個疑問,如今終於想通了。她始終認爲孝臣若是純粹因車禍而身故,實在太不合理,應該是有其它原因導致他不幸喪命纔對。事實證明孝臣的死果然與「紅色眼珠」有關。

(是YOMIZI!)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啊。」

直人不禁瞠目結舌。門扉另一側是個四面被高聳石牆圍繞着的小小空間。地面不滿枯萎的雜草,枝葉稀疏的瘦弱樹木並排於周遭。天空則彷佛佈滿濃霧似地呈現一片蒼白的景象。

直人聞言不禁抬起頭來。國王的語調依然平淡冷靜。

「妳曾經向誰提起過這件事嗎?」

夢神們不斷髮出近似野獸的咆哮。直人最近也曾聽過類似的吼叫聲——就跟先前藏身在鎮外郊區那座神社底下,外形宛如怪物的夢神所發出的咆哮聲一樣。那是一個不論精神或肉體都被「紅色眼珠」搞得失控變形,最後淪爲其部下的夢神。

「光是一眼,就完全看穿這個地方所代表的意義了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咦?)

它在圓桌前停下腳步,接着慢慢地挺直身體。它的身高比直人略矮一些,如同汽球般毫無凹凸起伏可言的臉上只有兩顆眼睛閃閃發亮。

夢神們顯然對這首歌曲起了反應。或許這首歌具有控制在場所有夢神的力量也說不定。

直人猛然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在一棟昏暗的建築物裏面拔腿狂奔,背後則有一大羣陌生人在追趕着,迴響的腳步聲有如地震般逐漸逼近。

直人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雖然忍不住問了,但不知爲何,他其實並不太想知道答案。

只見一名以黑色長袍裹住全身的高大夢神出現在它們背後。

夢神們一同退離他身邊,就連「YOMIZI」也跟着後退一步,站在圓桌旁邊持續抖動着身體。一眼便可看出它並非出於自己的意志才放過直人一馬。用餐遭到打斷顯然令它相當火大。

跟人類的價值觀截然不同。直人實在無法將「沒人能與國王並駕齊驅」這句話視爲理所當然,他只能將這句話解讀爲『國王永遠孤單無伴』。

「咦?嗯……我只跟哥哥說過一次而已。」

「所謂的綾乃,是你們人類爲我女兒所取的名字對吧?」

「啊……可以。」

「我覺得紅色眼珠似乎真的存在。」

(稍微?)

在國王眼中,那似乎是微不足道的變化。不過,對實際遭受「刑罰」的人而言,那根本就不只是「稍微」而已。現在的「刑罰」已經對直人身爲「守護者」的行動造成了妨凝。

直人腦中浮現自己在入睡前跟綾乃交談的對話內容——爲什麼國王什麼都不做?此時直人領悟到自己想的果然沒錯,國王根本不認爲這是值得采取應對行動的問題。

「請問,剛纔您爲何願意出手救我呢?」

「我並沒有救你的意思。只是認爲有必要與你談一談,才帶你來此處罷了。」

國王俯瞰着中庭。只見夢神們齊聚於中庭一角,抬頭仰望着通往大廳的這扇窗戶。

「一羣蠢材。」

他的聲音挾帶着濃厚的侮辱之意。由於直入之前也置身在那座中庭,因此總覺得自己好像也是他口中「一羣蠢材」當中的一份子。就在他準備開口詢問對方想跟自己談什麼時,國王已經靜靜地敘述了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王國的王室出了一名天賦異稟的夢神。」

國王依舊定睛凝視着那羣淪爲「紅色眼珠」手下的夢神。

「那名夢神渴求獲得強大的力量……後來她以自己的雙眼爲代價,成功實現了願望,獲得能夠使其它夢神唯命是從的力量、奪取人類記憶的力量……以及其它各式各樣的強大力量。」

直人聞言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這是「紅色眼珠」的故事。

(原來她以前是王室的成員啊?)

這麼說來,就表示她與眼前的國王以及綾乃有血緣關係。

「獲得強大力量的她渴望擁有一切事物。」

「擁有一切事物……?」

「也就是促使夢境與現實世界合而爲一,併成爲君臨兩個不同世界的絕對王者。」

「這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

一旦任由連接兩個世界的「非存之門」長時間處於開啓的狀態,兩個世界很可能會同時走上崩壞的命運——他從綾乃口中得知了這個法則。

「沒人知道兩個世界串連起來之後,究竟會留下什麼東西。因爲至今爲止從來沒人實行過這項挑戰。縱使結果是導致兩個世界同時崩壞,對『紅色眼睛』而言,可能也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當時我也說過了……我想想喔,大概就是用心學習諸多有助我日後繼承王位的相關知識吧。」

這句話狠狠刺穿了直人的胸口,他完全無言以對。是自己今接害死了父親——這樣的念頭一直盤桓在他的內心深處。

直人的聲音壓得更加低沉了,看來他似乎還有別的重要事情尚未說出口。

「……妳真的打算重拾無名公主的身分嗎?」

談過話——他剛剛確實是這麼說的。而在她的印象當中,這種狀況應該一次也沒發生過纔對。綾乃實在無法想象那個國王與人談話的場面。畢竟就連身爲國王女兒的她,也幾乎沒有與父親交談的記憶。

「紅色眼珠會在何時復活?」

「……總有一天還是得回去啊。」

「國王沒有明確告訴我答案……綾乃,我跟妳父親不止談論這件事而已。」

「呃……是。」

「你們還談了些什麼?」

她再也無法繼續注視直人的臉,最後索性選擇閉上了雙眼。

直人倏然坐起身。兩人就這麼手牽着手,近距離面對面注視着彼此。

「我有。」

(我不想回去。)

更難得的是他好像也沒作惡夢。看來似乎不必爲他吟唱那首隻流傳於王國王室成員之間,專門用來鎮壓夢神的歌曲了。

「那幾名人類就是『守門之民』的祖先。不過,那似乎是一段早已被你們徹底遺忘的過往歷史了。」

綾乃鬆了口氣。不過,最根本的問題依舊沒有獲得解決。只要不擊敗「紅色眼珠」,大概就阻止不了王國惡夢持續兇暴化的現象。

「我在一年前也曾對你父親說過同樣的話。」

此時直人突然想起鶇曾經說過的話。「飯見町」這個地名似乎也有着「夢神所居住的土地」的意思。甚至也有可能是封印「紅色眼球」的地方這個意義存在。

在昏暗的房間中,直人靜靜地發出沉穩的睡眠呼吸聲。

這是她的真心話。要是能夠就這麼待在這個家裏,永遠與直人生活在一起的話,不知道該有多——

綾乃則是坐在牀緣,探頭望着他的臉龐。她輕輕觸摸直人的額頭,發現高燒已經完全消退了。

「……我已經全都說完了。」

沒人能夠與國王並駕齊驅——直人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國王先前說的話。

綾乃的臉色剎時爲之一變。

「咦……意思是說……」

「……獎賞?」

綾乃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問題。

直人開口詢問。如果有的話,那將是一把令他們信心大增的武器。

他的態度不太對勁。大概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纔會變得如此正經八百吧。在等待他開口回答之際,綾乃也忍不住跟着緊張了起來。

直人不由自主地出聲回問,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微微動了動嘴脣說道:

綾乃說完準備從牀上起身,直人卻突然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如果能消滅『紅色眼珠』的話,就原諒我跟妳所犯下的過錯。」

「這個問題你之前已經問過一次囉。」

「………………什麼看法?」

綾乃睜開雙眼。直人的臉未曾移開,而原本竄升自她耳朵的血液也在瞬間退了回去。

綾乃的嘴角浮現一抹笑容。

「……你還在睡嗎?還是鬼壓牀啦?」

「……我在王國跟妳父親談過話了。」

「有關『紅色眼珠』以及其它的事。國王說紅色眼珠就快要復活了。」

「你到底是怎麼……」

「結果,『守門之民』並沒能完全擊敗『紅色眼珠』,因此便連手將她封印在山上的『結界』當中,並且爲了就近持續監視『紅色眼珠』,而在結界附近建立了一座村落。也就是你們現在所居住的那座小鎮。」

國王無視試圖開口反駁的直人,又徑自說了下去。

「綾乃……」

「這一年來,『紅色眼珠』想盡辦法實現她的復活大計。相信再過不久,她就會帶着一具比當初跟你父親交手時還要強韌的軀體,正式出現在你們的面前吧。」

「啊……」

「不過,若非揹負着原本應該由你承受的『刑罰』,或許他當時就有機會表現出更強的實力。畢竟他在王國持續接受了長達十年之久的苦刑嘛。」

「你……」

綾乃其實不太清楚打從直人入睡以來,到底過了多久的時間。只知道在不知不覺間,窗外已徹底籠罩在一片夜色之中。

聽起來就不像是真心話的語氣。然而綾乃這種出乎意料的反應則是令直人感到困惑不已。原本以爲兩人會爲了決定日後該如何做纔好而仔細商量一番。因爲縱使「罪過」獲得赦免,綾乃還是可以選擇繼續留在現實世界生活——或許這項決定會導致他們受到「刑罰」,但結果其實跟現狀也沒啥差別。

綾乃以沒人聽得到的音量輕聲嘟噥着。她深信不疑,知道迴歸故鄉的那一天必將來臨。所以不管是對人類也好、地點也罷、就連接觸過的事物最好都不要懷有過於深入的思念比較妥當。

「什麼意思?」

綾乃以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回答!但直人依舊搞不清楚她的雙眼究竟注視着哪裏。

「如今『紅色眼珠』早已動身前往現實世界,並動手殺害了許多人類。雖然她說要透過吸收更多人類靈魂的手段,讓自己獲得一具更加強韌的肉體,然而我再也無從得知更進一步的詳細情況。當時的王國之王將用來擊敗『紅色眼珠』的武器賞賜給數名才華出衆的人類,分別是莫斐斯、潘塔索斯以及伊克魯斯……這三把黑色鑰匙。」

直人側頭感到不解。對方這段話已經超出自己的理解範疇。

(……看樣子他似乎睡得很甜呢。)

「怎、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了?」

「你有與『紅色眼珠』決一死戰的決心嗎?」

無須多此一問,這本來就是自己從父親身上繼承過來的使命。國王像是認同他的回答一般,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剛醒來。」

「……妳真的打算回去王國嗎?」

「當然是醒着啊。」

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一旦「紅色眼珠」實現了心願,自己等人的日常生活也將宣告終結,因此他說什麼也非得加以阻止不可。

「『守護者』啊。」

「妳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

當直人說明他在王國所發生的事的這段期間,綾乃只是一語不發地望着遠方。縱使直人偶爾向她確認「妳到底有沒有在聽啊」,她也只是輕輕點一下頭代替回答。這還是直人第一次看見綾乃表現出如此弱不禁風的模樣,簡直就像一名病人坐在自己面前一樣。

「妳回去那種荒涼到不行的地方做什麼啊?」

「拜託……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就是王國的國王願意原諒我和妳的……」

「那你幹嘛一直動也不動啊?」

直人意識到放在口袋當中的黑色鑰匙之份量。不過,更令他驚訝的是居然有夢神具備破壞這三把鑰匙的能力。如果連這把莫斐斯都遭到破壞的話,人類將失去所有對抗「紅色眼珠」的手段。

「咦?」

「……你們談了些什麼?」

「我當然要回去啊。」

直人在腦中整理這段往事。換句話說,「守門之民」原本就是爲了擊敗「紅色眼珠」而存在於世上的,而飯見町則是由「守門之民」族羣一手打造而成的城鎮。

這款棒棒糖是綾乃「最喜歡喫的東西」。少了這個玩意兒,綾乃就無法在現實世界繼續存活下去。第一項品嚐到的現實世界的食物會對夢神的身體構造產生影響。當她穿越「非存之門」來到現實世界時,第一項喫到的東西就是這款棒棒糖。

「如果你能成功消滅『紅色眼珠』的話,我就給你一點獎賞。」

「你想喫東西嗎?我想剛剛水穗應該有幫你準備晚餐。」

「……你剛剛說什麼……」

國王說到這裏突然轉身面對直人。隱藏於兜帽底下的那雙眼睛,正視着直人的臉龐。

直人覺得自己好像當面被潑了一盆冷水般,他不自覺地握緊雙手。因爲國王的話語當中不帶有絲毫的情感。

「國王告訴我……」

直人便是那個主動拿棒棒糖給她的人。在這十年當中,她不曾與直人分隔兩地過。他們倆一直都是就讀同一所學校,現在更是像這樣居住在同一間公寓裏面。

「………………怎麼,你醒啦?」

「不過,那個封印卻在一年前被解開了……上一任的『守護者』似乎僅憑一己之力對上了紅色眼珠。雖然他是一名優秀的『守護者』,但是卻沒能解決掉『紅色眼珠』。明明已經將敵人逼至只差一步便可獲勝的境地,沒想到反而慘敗於『紅色眼珠』手上。」

在黑暗中,直人的雙眼綻放出一絲光芒。他動也不動,就這麼定睛凝視着天花板上的某一點。綾乃見狀也跟着抬頭望向天花板,不過她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這麼說來,還有另一把黑色鑰匙存留於現實世界囉?」

(感冒藥確實生效了。)

綾乃臉上的表情瞬間爲之凍結。

(哪有人講話這麼冷酷無情的啊!)

只不過縱使腦子深知這項道理,實際上卻總是無法身體力行。

直人開口說道。

她深深嘆了口氣,接着從短褲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是橘子柳橙口味的。

突然聽見這聲呼喚,嚇得她整個人差點跳了起來。

綾乃先設法掩飾住驚慌的表情之後,纔回過頭看着直人的臉,但是心臟依舊跳得很快。

或許是剛纔內心所想的事所造成的影響,綾乃整個人頓時不知所措。只見直人睜大雙眼,筆直凝視着自己。

國王開口說道。

直人開口說道。話雖如此,但他實際上卻隱瞞着自認跟「紅色眼珠」毫無關連的事——例如國王放任惡夢持續劇烈化的態度,以及國王在直人眼中所留下的印象等細節。

綾乃的聲音愈來愈小,心臟則是再次加快了跳動的速度。她不曉得是該破口大罵給我放開後賞他一拳,還是該乖乖閉上眼睛任他處置比較妥當。只覺得自己的雙頰有如着火般地滾燙。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直人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事情,綾乃則是覺得愈來愈不舒服。她一向對陷入認真狀態的直人最沒輒了,因此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我是這麼說的沒錯啊。有什麼不對嗎?」

孝臣不單是爲了現實世界,同時也是爲了保護這座王國才挺身一戰。若少了父親的付出與貢獻,天曉得這座王國是否有辦法順利逃過一劫。

「他說『我可以結束惡夢與放逐這兩項加諸在你們身上的刑罰』……也就是說我將不再受到惡夢所侵擾,而妳則是得以重返王國。」

「什麼?」

「不,那把黑色鑰匙早已不存在。伊克魯斯在初次與『紅色眼珠』交手的過程中便徹底遭到摧毀,就連潘塔索斯也受到了重創。唯一保有完整原形與力量的鑰匙,就只剩你手中所握有的那把莫斐斯而已。」

「我想聽聽妳的真心話。其實妳一點也不想回去王國對不對?」

終於說出口了——直人心裏這麼想着。他自認爲這算是直逼核心的問題,不料綾乃卻只早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從剛纔開始就在胡說些什麼啊?」

她開口說道。

「送我回去王國明明就是你親口答應過我的承諾耶。至今爲止,你不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保證嗎?現在既然有希望實現你所許下的諾言,當然算是好事一樁了。完全沒有問題嘛。」

「嗚……」

直人突然覺得胸口好像被一顆沉重的巨巖給壓住。這確實是自己親口許下的承諾沒錯。那時候,他以爲那是自己應該做到的事。他既不知道綾乃內心的想法,也從沒想過要去確認她的感受。

「這件事先撇開不談,我們應該優先考慮有關『紅色眼珠』的事情纔對。畢竟危機正逐漸逼近這個現實世界,不盡快告訴棗與正宗的話……」

綾乃開始條理分明地說明起來,直人則是覺得自己實在很不中用。她並非出於自身喜好才如此堅持己見,他相信綾乃內心其實一點也不想重返那個空無一物的故鄉。

自己明明就很清楚這一點,卻怎麼樣也無法說服她改變心意。

5

隔天——

棗與正宗來到岸杜家,一行人聚集在直人的臥房,專心聆聽他所說的話。

「紅色眼珠」是一名過去便試圖同時支配現實與夢境世界的夢神,長久以來一直被封印於飯見神社的地下空間。封印在一年前遭解除,雖然靠着直人父親的挺身奮戰,她的肉體終於煙消雲散,但如今的她卻即將帶着比以前更爲強而有力的姿態重新復活——

(咦……?)

棗微微側頭表示不解,直人則偶爾像是回想起什麼事情似的輕皺着眉頭。而且談話內容自始至終都圍繞着「紅色眼珠」這個主題打轉,感覺他彷彿不太想觸及其它話題。或許有些事他並不想說出口也說不一定。

再仔細一看,綾乃的樣子也有點不太對勁。她徑自靠牆坐在房間一角,一臉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與其說是被什麼東西給吸引住,倒不如說她好像是刻意將視線從直人身上移開。

「……照你這麼說來。」

直人講完之後,正宗隨即開口詢問。

「結果是不是代表你依舊不曉得『紅色眼珠』目前到底藏身在何處?」

「嗯,這個嘛……」

「是『紅色眼珠』……殺死爸爸的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重返王國的日子即將來臨。只要我們能在這場與『紅色眼珠』的決戰當中保住一條命的話……」

「咦?嗯……我是有說過沒錯。」

「那我先閃人囉。」

(……那明明是我的臥室耶。)

「不,這一點都不重要……妳剛纔到底作了什麼夢,可以大概描述一下內容給哥哥聽聽?」

「再說,我並沒有睡着啊……」

「呃,嗯。」

他那麼說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直人側頭感到不解,緩緩舉步走向餐廳。

「我們家代代擔負着保護人們免受危險夢境所害的職責……哥哥之前這樣對我說過對吧?」

直人連想也沒想過這個問題。雖然不曉得王國之王會如何做出判斷,但他總覺得那項提議是以「守護者」獨力擊敗「紅色眼珠」這個條件爲前提。就如同自己的父親孝臣當初也是獨力應戰的一樣。

(促使夢境與現實世界合而爲一,併成爲君臨兩個不同世界的絕對王者。)

直人暗自咬緊牙根。水穗早已察覺到父親身亡的真正原因。如今有這麼多「紅色眼珠」的相關謠言在鎮上流傳,假使這樣還沒能將謠言跟孝臣臨死之際脈口說出的話聯想在一起,才真的是很奇怪的事吧。

正宗說着便起身準備離開,棗則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直人與綾乃的樣子令她有點在意……看樣子還是再逗留一陣子,問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比較妥當。

直人連忙伸手輕搖她的肩膀——水穗立刻睜開雙眼。一發現哥哥正探頭注視着自己,她隨即挺直背杆,將眼鏡戴上,臉頰還留下了一小片用力擠壓過的鮮紅痕跡。

「抱歉,妳先等我一下。」

水穗沒有回答!她就這麼繃着一張臉,嘴巴也緊緊抿成一條線。總覺得她的眼神看起來似乎怒氣衝衝的。就在直人準備再度開口詢問時——

「咦……」

正宗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棗覺得現場的時間彷佛停止轉動一般。她的腦海中再度響起了潛藏於心中那陣微弱的聲音——等綾乃回去之後……

「綾乃,那件事……」

「我並不這麼認爲。」

不料棗卻突然回過頭來。

「話說回來,『準備復活』這個字眼就讓我傷透腦筋了啊。意思是說她打算再佔據其它夢神的身體嗎?就像她對鶇姊所幹的好事一樣……」

「爸爸也……擔負過同樣的職責……對不對?爸爸是因爲……遭到『危險夢境』下了什麼毒手……所以纔會死掉的嗎?」

「嗚——……嗯。」

「那說法聽起來就像『紅色眼珠』原有的軀體即將重新復活一樣。」

「國王說她會變得更強而有力才現身……因此我認爲『紅色眼珠』不只是打算讓自己恢復成原狀,她八成會採取其它的手段……犯下更可怕的罪行。」

綾乃以淡然的語調一股作氣地說完這項聲明。

直人悄悄走進廚房,將麥茶倒進自己的專用杯裏,接着又折回餐桌旁邊。他躡手躡腳地坐在水穗旁邊的椅子上。

「這……」

不知爲何,棗內心感到相當地不安。棗時常會不經意地想象綾乃回去夢境世界之後的事情,因此現在的她總覺得好像是自己害得綾乃非回去不可。

「……在這世界上存在着危險的夢境。」

直人一臉訝異地睜大雙眼。

「妳要回去了嗎……?」

「妳說妳要回去……是什麼意思?」

(『紅色眼珠』即將復活。)

直人來到走廊上之後,轉過身看着自己的房門。綾乃到底想要跟棗說什麼呢?雖然知道八成是跟兩人身上所揹負的「刑罰」有關的話題,但他實在無法推測出更深入的對話內容。最令直人感到不解的,是她爲何要刻意向棗與正宗提到這件事——

「爸爸他……爲什麼會死呢?」

兩人彼此看着對方的眼睛好一會兒——接着,只見棗的臉頰突然變得愈來愈紅。

「……雖然不太清楚,但我不認爲她的軀體有辦法恢復成遭到大卸八塊之前的完整狀態。打破的花瓶不是再也無法恢復原狀嗎?照理說應該就跟那種狀態差不多才對。」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要是知道的話,就不必傷腦筋了啊。

「雖然我不曉得……但或許真的會視同是由你所擊敗的也說不定。」

根據直人的說法,這似乎就是「紅色眼珠」的目的。只是棗完全猜不透這個目的究竟隱含着什麼樣的具體意義。

正宗頗爲開心地說道,然而棗反而對這個結論感到毛骨悚然。先前面對喪失肉體狀態的「紅色眼珠」時,直人與正宗就已經完全奈何不了她了。這代表她即將取得縱使捨棄掉那身安全狀態亦在所不惜的強大力量。

「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她的肉體即將復活,那就表示我可以用這把潘塔索斯宰了她囉。」

「……棗。」

「怎……怎麼了?」

棗如此說道。綾乃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緩緩拆開包裝紙。

「拜託,就是關於綾乃剛纔說的那檔子事啊。」

「…………我沒睡着喔。」

這時候,從走廊那邊傳來一陣開門聲。他回過頭去,正好看到棗開門走出房間。她連看也沒看直人一眼,整個人就這麼搖搖晃晃地走向玄關。

綾乃首度開口參與討論。

「既然如此,那個國王說的話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嘛!」

「我有點事想要單獨跟妳聊一聊。直人,可以麻煩你們先出去一下嗎?」

「妳剛剛是不是作了什麼奇怪的夢呢?」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訴你們。」

綾乃突然開口說道。已經伸手握住門把的正宗聞言隨即回過頭,棗則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她。那副面無表情且有點自暴自棄的口吻,實在不像是綾乃平日的作風。

「那個啊……」

水穗與夢神的事件其實也並非全然無關。之前她曾經被拉進一場由跟她就讀同一所國中,名叫野目幹央的少年所創造出來的巨大主題樂園惡夢中。水穗跟直人一樣也繼承了「守護者」的血統,搞不好很容易因此受到惡夢的影響也說不定。

他望着筆直通過頭皮的發線,輕啜了一口麥茶。雖然在水穗年紀還小的時候,自己時常幫她綁頭髮,不過每次只要發線一歪掉,水穗就會要求他一定要解開重綁。她從小就是一個非得將所有事情都弄得井然有序,否則絕對不肯善罷干休的女孩。

「光是得知『紅色眼珠』正準備實現她的復活大計,而且就算何時出現也不足爲奇,就已經夠有意義了。」

直人語帶嘆息地說道。討論了老半天,結果只知道「紅色眼珠」的威脅已經迫在眉睫。除了監視結界,以及注意鎮上是否有發生什麼奇怪事件之外,他們實在沒能力再採取更進一步的應對行動了。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整個人看來顯得不太對勁。直人輪流看了看自己的房門與棗的背影。他雖然很想知道她們兩人究竟聊了些什麼,卻不曉得該問綾乃還是棗比較妥當。

直人開口叫住準備穿上涼鞋的棗,她的背脊頓時震了一下。

她說完便打開玄關大門衝了出去,直人則是一臉傻眼地站在走廊上。

「岸杜同學,那個……」

水穗突然用力擠了一下眼瞼,或許是作了什麼不太妙的夢也說不定。

正宗一邊說着,一邊轉頭看着綾乃的臉,靠着牆壁坐在角落的她隨即抬頭作出回應。

我又沒問妳有沒有睡着——直人心裏這麼想着。他在意的並不是這種小事。

這是在水穗之前與夢神事件扯上關係時,自己對她提出的解釋。在這段解釋當中,幾乎完全沒有揭露自己與綾乃實際上究竟在做些什麼。

「是嗎——我懂了。那我閃人了,拜囉。」

「我也有同感。」

站在玄關的正宗出聲叫喚直人。此時他已穿好鞋子,一副隨時準備走人的樣子。

「如果直人能夠消滅『紅色眼珠』,我們身上所揹負的遭到王國判處的『刑罰』好像就能獲得赦免。意思也就是說直人將不會再作惡夢,而我則是會動身返回王國。」

棗坐在窗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太陽即將西沉,雖然是一片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夕陽景緻,她卻幾乎沒有看進眼裏。白天與綾乃交談的對話內容不斷迴盪在她的腦海中。

直人步出廚房餐廳,快步沿着走廊跑向玄關。當他行經自己房門前時,從余光中瞥見了綾乃的身影。只見她心不在焉地靠牆坐在地板上,嘴裏依舊叼着她愛喫的那款棒棒糖。

「總而言之,我認爲目前的我們也只能一如往常地繼續加強戒備了。」

「沒、沒什麼事啦!再見!」

或許是該告訴她一切事實真相的時候了——不過,直人仍然打從心底有所抗拒。有關「紅色眼珠」一事,知道詳情的人還是愈少愈好,這是一股近似直覺的念頭。

「咦?抱歉,你說什麼?」

隨着啪嚏一聲響起,玄關大門已經緊緊關上。

直人點頭認同綾乃這番發言。

直人一走進餐廳便立刻停下腳步,只見妹妹水穗整個人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她會這樣打瞌睡實在是很難得的事,而她規規矩矩地摘下眼鏡,甚至還將鏡架摺疊整齊擺在桌上的小細節,更是令人看了不禁莞爾一笑。

直人回溯着腦中的記憶,緩緩回答。

等聽見綾乃開口叫喚自己,棗才倏然回過神來。

「岸杜同學怎麼說呢?」

「你所謂的『其它的手段』指的到底是什麼啊?」

「若是由我親手宰了『紅色眼珠』那個混帳的話,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如此一來,會不會變成不是你的功勞,而是算我立下了大功吧?」

「水穗,這件事現在並……」

「喂~~『守護者』,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咦?」

(剛纔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啊……我沒事。」

綾乃無視連忙試圖阻止的直人,徑自說了下去:

「……啊,嗯。我要走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

6

「喂、喂,水穗。」

(啥?)

正宗開口反問。

「倉野?」

水穗卻率先開口了。直人頗感困惑——她怎麼突然打開話匣子了啊?

「那就更令人摸不着頭緒了啊。一度被大卸八塊的夢神,還有辦法再次復活嗎?」

「他很莫名其妙地連問了我好幾次『妳真的想回去嗎』。先前明明是他自己說一定要送我回去的啊。」

「岸杜同學應該只是想確認綾乃的想法吧?畢竟妳本來就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回去啊。」

綾乃定睛凝視着那根色彩鮮豔的棒棒糖。拆開包裝紙之後,她遲遲沒將糖果放入口中。

「……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咦?」

「我們兩人揹負着一項一體兩面的『罪』。要我留在這個現實世界自然再簡單不過,但這麼一來,直人的罪也將無法獲得赦免……侵襲直人的王國惡夢會永遠纏着他不放。」

「不、不過,那也只等於維持現狀而已吧?相信岸杜同學也一定……」

直人勢必願意承擔起這項「刑罰」,棗相當清楚這一點。

「就連我也不曉得日後會演變成什麼狀況啊。搞不好他得代替不想重返故鄉的我,遭到王國判處更嚴苛的『刑罰』也說不定……」

她接着又小聲地補上一句話。

「只要打敗『紅色眼珠』,直人便可以徹底擺脫目前所揹負的『罪』。事情就這麼簡單。」

棗忍不住緊咬嘴脣。綾乃既非爲了自己,也不是爲了王國着想。她純粹是爲了直人好,才決定要重返故鄉的——同時也打算爲了幫助他而挺身與「紅色眼珠」決一死戰。

「妳還記得我之前拜託妳的那件事嗎?就是我向妳坦承自己其實是夢神的時候……」

棗當然不可能忘記,那是在擊敗野木幹央所創造出來的夢神之後……當時綾乃告訴棗自己總有一天非得重返王國不可,因此希望跟她相處較爲融洽的人——

「……『希望他們記住的是擁有久世綾乃這個身分的我,而不是身爲夢神的我』。」

棗一字不漏地重述了綾乃當時所說的話。

「棗也說過,就算在我回去王國之後,妳也會永遠記得我對不對?」

「話是沒錯,但……」

棗記得自己還對綾乃說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綾乃能儘可能地待在這個世界』纔對。她相信直人必定也很期望綾乃能夠留下來。

「……棗,我想另外再拜託妳一件事。」

(這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因爲滿腦子都在想着他們的事,纔會導致自己作了這場夢。不過,她並不太清楚爲什麼夢境時間會設定在黃昏時刻。

她口中的女士指的八成是之前打電話給母親的那名女管家吧。護士完全沒踏進病房半步,便直接轉身離開了。

「後來仔細問了一下,才知道打從昨天傍晚開始,就有很多跟老爺一樣一覺不醒的人陸續被送進醫院。據說鎮上每家醫院似乎早已人滿爲患了呢。就連這裏也說他們的內科病房早就沒有半張空牀位可供使用,目前整間醫院可以說是忙得不可開交。後來還是我千拜託萬拜託,醫院才勉強答應將老爺送進外科病房安置……」

「請問,祖父的情況如何呢?」

她打開房門,催促母女倆進入病房。那並非所謂的集中治療室,而是稀鬆平常的個人病房。擺在病牀旁邊的小檯燈發出微弱燈光,讓人勉強可以看見究竟是誰躺臥在病牀上。

「也許是因爲其它醫院都人滿爲患了吧。」

「隨同照料的女士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我先告退了。」

棗跨躍花圃旁邊的低矮柵欄,有如受到吸引般筆直走向那道身影。那名小孩的背影也隨着兩人距離拉近而逐漸變大。雖然由於夕陽餘暉射入眼中,導致棗無法看得很清楚,不過由那身影看來,對方似乎是一名年約五、六歲的小女孩。

「啊,那個……」

「兩位也是來自飯見町嗎?」

「那是什麼聲音啊?」

在距離只剩幾步遠之際,棗突然停下了腳步。

就算到了醫院,或許也看不到其它親戚到場關心。在整個大家族當中,曾祖父算是個不太受歡迎的人物。棗以前也時常有機會跟曾祖父碰面,但她幾乎沒有任何與他交談過的記憶。他總是不發一語,讓人覺得有點可怕。

「剛剛女管家打了通電話過來,祖父大人好像病倒了。我打算現在就到醫院去探望他,棗要不要也跟媽媽一起去呢?」

綾乃說完後露出了微笑。

棗話一說完,立即起身更衣。

少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個人的臉龐。

(……討厭。)

棗睜開眼睛。原來是母親侑子正輕輕搖晃着躺在被窩裏的她。

不同於其它親戚,母親倒是經常前去拜訪曾祖父。只要主動跟他聊天,就會發現他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喔——母親曾經這麼告訴她。看來母親似乎跟任何人都能和平相處的樣子。

「……怎麼了嗎?」

「那個,很對不起。」

棗全身開始打起了寒顫。

「就是這裏。」

「等我回去之後,我想除了棗之外,再也沒人能成爲直人無所不談的商量對象了吧。」

不知從哪裏傳來這聲叫喚。開口講話的並不是眼前這兩個奇怪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正如護士剛纔那句病情十分穩定所描述的,曾祖父的呼吸相當平穩。不只沒打點滴,身上也不見任何受傷的跡象。光就表面上的狀況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生了什麼非得送進醫院接受治療不可的大病。

棗一邊眺望着夕陽,一邊在心中暗自嘀咕着。那是在很清楚棗對直人有什麼感覺的情況下,開口提出的「請託」。

即使侑子開口叫喚,那名護士依舊沒有回過頭來。她看來似乎相當忙碌,一下子就快步行經轉角,自母女倆的視野當中徹底消失。

「快點醒過來吧,棗。」

結果,她們花了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才抵達醫院。那是一間獨自聳立在郊外的大型醫院。明明都已經接近黎明時分了,但整棟醫院的各個角落卻依舊燈火通明。棗跟在侑子背後,一同經由急診室的入口走進醫院,服務檯的年輕職員則告訴她們得前往外科病房纔行。

「這麼說也對……待會抵達病房之後,應該就能知道原因了吧。」

暌違一段時間不見的曾祖父睡得很安穩。只不過,雖然佈滿皺紋的臉龐與白鬍須跟記憶中的形象一模一樣,但總覺得他整個人好像比以前還要瘦弱,個子似乎也變得更爲矮小一些。

「……然後呢,我總覺得老爺的情況有點不太對勁啊,所以就很害怕地打電話叫了救護車。原本還以爲救護車會開往位於鎮上的醫院,沒想到司機居然說現在只能將老爺送往這麼偏遠的醫院。我當時聽了可真是氣得要命啊……」

老婦人用力瞇起隱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眼。

侑子開口回答。

老人腳上穿着一雙格子襪,就跟她剛纔在夢中看見的那名倒臥在地上的人所穿的襪子一模一樣。

那是一場置身在黃昏校園裏頭的夢。她只是看見有人橫躺在學校的操場上,然後還有一名少女蹲在旁邊罷了,根本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不過,那確實是一場令人耿耿於懷的夢。

那名護士頭也不回地問道。

護士以格外冷淡的語調回答後,突然在走廊上停下腳步。

母女倆側頭感到不解之際,一名年輕護士剛好出現在走廊上,正準備從她們面前經過。侑子連忙出聲叫住對方,詢問曾祖父住在哪間病房。

(搞不好自己其實很希望她趕緊回去也說不定。)

(這是一場夢。)

雖然不像母親那麼厲害,不過棗好像也繼承了這種個性。兩人就連容貌與身材都非常相似。每次看見母親,棗便忍不住想象自己日後一定會變成像她一樣的大人吧。

棗突然瞇起雙眼。先前雖然完全沒有發現到,但好像有人蹲在操場的正中央。她看見一道彷彿小孩子的背影。

窗外有一片小小的花圃,對面則是面積寬敞的操場。這並不是她今年就讀的2年E班教室,應該是她念高一新生時的教室吧——也就是第一次見到直人與綾乃的地方。

她獨自坐在靠窗邊的座位上,濃濃的夕陽毫無偏差地平均灑落在並排於教室內的書桌上。不管轉向哪邊都是染上一層橘紅色彩,整間教室呈現出一幅令人感到忐忑不安的景緻。

護士帶領她們走向病房,總覺得她的背影給人一種十分疲憊的感覺。

所謂的祖父大人,是以侑子所處立場來看的輩份差距。他是棗的曾祖父,目前仍住在這個鎮上,以前曾是一名大資產家。由於年紀老邁,最近幾乎都只待在家裏,過着足不出戶的生活,棗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了。

女管家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這時候,棗突然注意到躺在病牀上睡覺的曾祖父腳掌露出來。毛毯呈現微微掀開的狀態。

侑子雙手握着方向盤,以平靜的語調回答。

「……主治醫生待會會向兩位說明詳細的狀況,能否請兩位在病房裏稍待片刻呢?」

「話說回來,祖父大人的病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咦……」

綾乃直視着棗的雙眼。棗感受到在那雙彷佛快將自己吸進去的平靜眼眸深處,有一股無論如何也隱藏不住的哀傷。

「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侑子開口說道。

周遭一片寂靜,既聽不到蟲鳴也聽不到鳥叫聲,棗只聽得見自己所發出的輕微腳步聲,那是一陣宛如走在泥濘上的溼黏聲響。

她發現有人橫躺在少女的影子中。那似乎是一名矮個子的大人,由棗所在之處只能看見兩條腿,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對方並沒有穿上鞋子,只穿着一雙格子襪。

「總覺得妳好像作了個不太好的夢,所以有點在意。」

被迫聽老婦人講了一堆話之後,母親總算抓到機會開口詢問。

「……曾祖父不是因爲生病才昏倒的嗎?」

「直人就有勞妳多多關照了。」

那個小孩子蹲在操場中央做什麼呢?那道身影既已映入眼簾,自然令她感到相當在意。在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棗起身爬上桌子,跨過打開的窗戶跳到了草皮上。

「我是棗,並不是侑子喔。」

「侑子大小姐,三更半夜的還勞駕您動身前來如此偏遠的地方,真是感激不盡。其它親戚們至今都還沒一個人過來探視老爺啊。我從剛剛開始就不斷打電話通知各個親朋好友……」

準備替曾祖父將毛毯蓋好的棗倏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兩位實在長得太相似了啊,這位纔是侑子大小姐對吧。三更半夜的還勞駕您動身前來如此偏遠的地方……」

棗在電梯裏開口詢問母親。

爲什麼自己就是說不出口呢?

電梯門應聲開啓。不論是大廳或護理站都不見任何人影,但是卻能聽見陣陣微弱的吵雜聲由遠處傳入耳中,感覺就像有許多人聚集在其它樓層一樣。

「目前的病情算是十分穩定。」

這次她改握住站在旁邊的母親雙手,說出完全相同的一段話來。雖然跟曾祖父的個性截然不同,不過這名老婦人也是有點與衆不同。她總是充滿活力,但卻不太把別人說的話當一回事。

如此一來,棗就能毫無顧忌地與直人在一起,因爲是綾乃親口要她這麼做的。鎮上幾乎沒人知道他是「守護者」,而她相信自己今後必定也能繼續助直人一臂之力。兩人之間的關係八成會變得比以往更爲親密,或許還有機會進一步成爲男女朋友也說不定。只要少了綾乃的話,直人或許就會轉而選擇自己。

「這間醫院還真遠呢。」

「……棗。」

「那爲何會被送往外科病房呢?曾祖父又沒有受傷。」

「哎呀哎呀哎呀,侑子大小姐!」

(……會是誰呢?)

不知從哪傳來了學校的鐘聲。這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一定是到了放學時間了吧。

(……這間醫院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棗一邊看着汽車導航系統上的畫面,一邊開口說道。母女倆搭乘的車子出了飯見町後,行駛於人煙稀少的國道上。似乎還得開上好一段路程,才能抵達曾祖父被送往接受治療的醫院。

侑子維持直視前方的姿勢開口詢問。

她緊緊閉上雙眼。在認識他們兩人之前,棗從不知道自己心中竟然存在着如此狡猾的一面。對自己而言,兩人明明都是最重要的好朋友,爲什麼自己卻一再產生這麼自私的念頭呢?

「其實也沒那麼糟啦。」

(綾乃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她看了時鐘一眼,現在是凌晨三點鐘,外頭依舊籠罩着濃濃的夜色。

棗轉身衝出病房,朝着打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傳來吵雜聲的方向直奔而去。

「咦……學校?」

「……總之,聽說沒有生命危險就是了。」

棗頓時覺得心神不寧,侑子好像也同樣感受到一股不安的氣息。

侑子與棗很快便搭車出發了。父親因爲出差的緣故,此時並不在家,因此前往醫院的就只有她們母女倆而已。

「妳剛纔到底是夢到了什麼啊?」

「……爲什麼突然間我這個問題?」

「我也不曉得……」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啊……棗不禁側頭感到疑惑。他們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棗結結巴巴地出聲說道。

「啊,是的……兩位這邊請。」

「嗯,聽說是病倒沒錯啊。」

「關於這件事啊,其實是我半夜起牀上廁所時發現的啦。我上完廁所準備回房間的時候,順便側眼瞄了走廊盡頭一眼,結果發現老爺的房間投射出微弱的光芒。您也知道,老爺他平常絕不可能做出如此不成體統的事嘛,因此雖然知道一旦擅自開門,肯定會換來老爺一頓怒聲叱責,不過我還是悄悄透過門縫觀看房間內部的情況。沒想到卻看見老爺就這麼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她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沒人的教室裏面。再仔細回想,她並沒有動身到學校的印象。直到剛纔爲止,自己明明都是躺在家裏的牀上休息啊。

一陣尖銳嗓音在寧靜的病房中響起。回頭一看,一名年紀已經大到即便稱她一聲老婦人也不爲過、臉上戴着一副眼鏡的微胖女性走進病房。她正是長年負責服侍曾祖父的女管家。只見她踩着小碎步跑到母女倆身旁,緊緊握住了棗的雙手。

「嗯,是的。」

結果,由於內心過於動搖,導致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就這麼迷迷糊糊地離開了房間。她應該當場說清楚纔對。綾乃沒有犧牲自己的必要,而且也沒人希望她淪爲犧牲品。

(原來那就是夢神。)

那名少女在夢中喫掉了曾祖父的靈魂。她一回到大廳,立刻轉身衝上位於電梯旁邊的樓梯。途中側目瞥見的告示板上面,清楚標示出上面那層樓就是所謂的內科病房。棗衝上樓梯後,來到一個與外科病房的結構一模一樣的大廳。

「啊……」

眼前的景象令她整個人像結冰一樣愣在現場動彈不得。只見好幾張平常用來搬運病患的擔架並排於內科病房大廳。躺在擔架上的不分男女老幼,個個都如同失去生命一般陷入沉眠。同時,整座大廳也被看似病患家屬的人,以及疲於奔命的醫生與護士擠得水泄不通。

不單是這間醫院而已。如今已有比這裏多出好幾倍,說不定是好幾十倍的飯見叮居民,因爲靈魂遭到夢神吞噬而陷入一覺不醒的活死人狀態。

不對,犯案者並非一般夢神。

「……『紅色眼珠』」

棗無法想象能夠引發如此可怕事態的夢神另有其人。

她想也沒想過「紅色眼珠」居然有能力以那種方式進入人類的惡夢中。「紅色眼珠」跟綾乃一樣是來自王國的夢神,也是經由某人的夢境衍生而出的新生夢神。她一直認定「紅色眼珠」仍舊飄流於現實世界的某個角落,只是由於肉體四分五裂,因此無從得知她真正的藏身之處罷了。

但是,她究竟爲何要這麼做——

(我不認爲她的軀體有辦法恢復成遭到大卸八塊之前的完整狀態。)

腦海中浮現綾乃說過的這句話。

突然間,所有關於「紅色眼珠」的情報在棗的腦海中歸納出一個結論。

夢神無法使曾經遭到大卸八塊的軀體再度復活——既然如此,只要設法潛入某人的夢境裏,再次以夢神的身分重新誕生就可以了。沒錯,藉此創造出一具比以往更爲強而有力的肉體……

這就是「紅色眼珠」的計劃。

7

「……在深夜時分被送進醫院的民衆已超過百人之譜,預計人數還會持續增加。政府一早便展開緊急對策會議商討,認爲有可能是流行性傳染病或是化學物質中毒所引起的症狀,並隨即頒佈命令禁止一般民衆任意進出該地區……」

客廳裏的電視屏幕映照出醫院大廳擠滿病患的畫面。自從天亮以後,電視臺就持續播放着這條新聞,陷入「無意識」狀態的受害者幾乎都是這座小鎮的居民。由於擔心有可能是傳染疾病所引起的,因此電視上同時也打出了請民衆沒事儘量不要外出的警語。

直人與綾乃面對面坐在客廳。他們一早接到棗的聯絡電話之後,便一直密切注意着事態的動向。雖然也在這段期間撥了幾次電話給正宗,但無論如何都聯絡不上。或許他還在呼呼大睡也說不定。

「……爲什麼我沒能早一點察覺到呢?」

直人輕聲嘀咕着。他之所以壓低聲音,是因爲水穗目前就在客廳隔壁的廚房裏面。妹妹一如往常地早起料理早餐,並未針對這起事件發表任何意見。

「什麼……」

這似乎算是目前可能性較高的唯一一條「感染」途徑。看樣子,他們接下來也只能先去找超市老闆談談再做打算了。

「還有沒有其它人出現在妳的夢境裏呢?」

縱使想詢問詳情,棗現在人也還在醫院裏。由於這場騷動被認定很有可是傳染病引發的,因此她好像必須留下來接受醫生檢查纔行。

此時,水穗就坐在客廳聆聽直人描述有關「紅色眼珠」的事情。除了父親的死,還有發生在鎮上的夢神事件——包括以前的同班同學野木幹央事件在內,所有與「紅色眼珠」有關的事情,以及「紅色眼珠」如今即將復活等事態。

「……紅色眼珠。」

水穗站在某棟建築物的屋頂眺望着夕陽。以眼前出現一座偌大操場的景色看來,這裏似乎是某一所學校。這個被紅色光芒照亮的世界,不禁令她回想起父親身亡時,自己在醫院所看到的那幕光景。

「換句話說,目前的狀況大概是這樣——你們正在設法找出創造出『紅色眼珠』惡夢的人,所以希望知道我曾經跟誰聊過什麼話題,纔會導致我遭到那場惡夢『感染』……沒錯吧?」

「妳…………」

水穗接着說道。直人與綾乃聞言互看了一眼。沒錯,這場夢跟棗所作的惡夢一模一樣。

水穗出聲詢問。

直人點了點頭。就算講了再多辦不到的行動手段,最後仍舊無濟於事。

直人的背脊頓時爲之一涼。棗、水穗、虹子——跟自己與綾乃關係親近的人,一個個都遭到惡夢所「感染」。

(意思也就是非得尋找其它可以打聽情報的人不可囉?)

「這種事不用妳說我也知道,難道妳還有其它名字不成啊!」

直人也跟着起身,隨後又轉身面向妹妹。

水穗輕聲嘟噥着。下一秒,她覺得好像聽見了自某個地方傳來人聲,彷佛有人對自己剛剛那句嘀咕產生反應一樣。水穗一邊瞇眼抵擋刺眼的逆光,一邊凝神俯瞰着下面那座操場。

「告訴你們也可以……不過,我要你們詳細說明有關『紅色眼珠』的事情給我聽。」

水穗倒也不是真的無法理解——但她就是澆不熄心中那把怒火。這一年來,自己獨自一人鬱鬱寡歡度過的這些日子到底算什麼啊?她根本還沒抱怨夠呢!

父親或許是被自己害死的也說不一定——水穗一直都是這麼認爲的。因爲在自己離開病房的短短几分鐘之內,父親的病情便突然急速惡化。而以哥哥爲首的親朋好友,則是一再以『這不是水穗的錯啦』這句話來安慰她。

直人整張臉頓時血色全失。

直人感到十分後悔。總覺得明知自己處於這種無法展現原有能力的狀態下,卻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危機意識。

「……原來如此。」

(……難道我就沒有其它辦法可想了嗎?)

水穗隔了幾秒鐘之後,纔開口詢問。

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一根棒棒糖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是石紋巧克力口味的。

「……意思是她尚未得到一具完整的肉體嗎?」

直人與綾乃同時轉過頭去,只見原本應該在廚房裏面的水穗,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背後聆聽他們的對話。

「妳到底是什麼人啊?」

「那個……九識阿姨前一陣子……有提到類似的話題……」

「總之,就請媽媽暫時先不要睡着,因爲不曉得『紅色眼珠』會在何時下手奪走妳的靈魂……唯有這點非得小心提防不可。」

她看見操場中央有個小小的身影。看樣子,似乎有個小孩正在抬頭仰望着自己。就在她試圖看清楚那名小孩的長相之際——

「那麼,妳最近有跟誰聊到關於夢境的話題嗎?像是有那名小女孩出現的夢境等等。」

跟直人向水穗說明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綾乃開口詢問。

事態已經演變至刻不容緩的地步。再不盡快設法擊敗「紅色眼珠」,她們的靈魂都會慘遭吞噬。

「……詳細情形我大概都知道了。」

「沒有……我沒看到其它人。」

虹子任由整個背部緊緊靠着沙發椅,擺出交抱雙臂的姿勢。

「現在就將打敗『紅色眼珠』列爲首要之務吧。」

「但是,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吧?我們根本不曉得究竟有多少人作了這場惡夢啊?」

「啊,是我提議的。」

「還有一個問題。」

「……說的也是。」

「只要找出作過惡夢的人再一一加以詢問,或許就有機會查出他們到底是經由何種關聯而遭到這場惡夢『感染』的也說不定……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雖然姑且接受了這個安慰,但在她的內心深處卻也跟着留下另一個疑問。

她總覺得父親在臨死之前說出口的那個奇怪的字眼——「紅色眼珠」,必然與父親的死脫不了關係。當然啦,當時的她根本猜不透那個字眼代表的是什麼意思。直到「紅色眼珠」的謠言傳遍整座小鎮爲止。

「沒有,頂多就只有你們會跟我聊天啊。畢竟我現在是個有傷在身的傷員,這陣子幾乎沒辦法出門閒逛嘛。」

「這……妳也知道這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說出口的事嘛。況且我們也只知道所有事件似乎都是『紅色眼珠』所造成的,除此之外就一無所知了啊。就像現在我也仍舊搞不清楚老爸在臨死之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她大聲吼出這句話的瞬間,直人與綾乃竟然同時變了臉色。

「啊,喂!」

綾乃平靜地說道。不過,她認爲直人無法進入他人惡夢乃是導致事態惡化至此的主要原因。就連昨天晚上,直人也作了王國的惡夢。不讓直人夢見其它的惡夢,或許也是「紅色眼珠」計劃中的一環。

「明明有這麼多人作了同樣的一場惡夢……」

她依稀知道直人他們正在與某種從人們的夢境當中誕生的東西對抗。其中大概隱含了什麼他們無法詳細說明的緣由吧。她也很努力地嘗試着去理解這一點。不過,這一切若是跟父親的死有關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自己本來就有資格知道來龍去脈,畢竟這件事可是害得自己一直苦惱到現在啊,

「呃,那個……?」

但是,他們根本不曉得惡夢究竟是透過何種方式在人羣問擴散開來的,也沒聽說除了棗之外,還有誰也作了同樣的惡夢。再怎麼想也不覺得有辦法那麼簡單就找到情報的來源——

(啊……)

兩人點了點頭。原本他們以爲突然講出這種話,虹子八成不會相信,但事實證明是他們瞎操心了。虹子也被捲入先前發生在商店街的那起爆炸意外,或許她早就隱約察覺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說不定。

「……可以說明一下妳昨天作了什麼樣的夢嗎?」

她劈頭就以顫抖的語調開口詰問。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一個自疑惑念頭衍生而出的問題。直人剛纔所作的說明當中,一個字也沒提到綾乃爲何會與「守護者」的使命扯上關係。

「因爲『紅色眼珠』有能力操縱人類的記憶啊。我猜八成有很多人甚至忘記自己曾經作過這麼一場惡夢吧,況且現在鎮上不是流傳着許多相關的謠言嗎?也難怪我們都沒辦法察覺到啊。」

「除了棗之外,我們並不認識其它作過這場惡夢的人。」

在綾乃說明完之後,虹子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半空中好一陣子。

向虹子解釋「紅色眼珠」一事的是綾乃,直人只是在一旁靜靜聆聽而已。當然啦,她並沒有提到自己的真實身分,以及遭到王國之王所判處的「刑罰」等細節——也沒提及只要成功擊敗「紅色眼珠」,她即將動身返回王國的事。

「因爲這陣子都沒有開店營業,所以工會會長特地打電話來關心一下……但我不記得我們有聊到什麼關於惡夢的話題啊。他只是詢問我的傷勢,另外又東扯西扯地閒聊了一下而已。」

然後才邊嘆氣邊開口說道。

「我是久世綾乃啊。」

基本上,這似乎代表了鼓勵之意。直人默默接下了那根棒棒糖。只不過這並不是他平常愛喫的東西啦。

這股詭異的沉默氣氛反而令水穗感到不解。

直人忍不住換上較爲嚴肅的口吻,畢竟事關自己妹妹的生命安全。

綾乃輕輕舉手承認。

綾乃開口說道。

「爲什麼一直瞞着我,不肯早點告訴我呢?」

「我確實作過一場你們所說的怪夢。」

「之後還有跟其它人講過話嗎?」

「在我們回來之前,千萬不可以睡着喔!我們或許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搞定……妳撐得下去嗎?」

綾乃豎起食指說道。

若是這號人物的話,直人他們也都認識。每次他們只要前往購物,或多或少都會向他打聲招呼,再加上老闆的兒子也剛好是直人他們班上的同學。

「直人,我們走吧。」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直人才開口作進一步的解釋:

雖然直人試圖阻止,不過她卻若無其事地徑自說了下去。

「那個夢神還沒正式走進現實世界。你應該曉得這代表什麼意義吧?」

水穗頓時啞口無言。緊接着——

「嗯?」

8

(既然不是我的錯,那爸爸爲什麼會死掉呢?)

就在綾乃以眼神向直人示意,準備起身離開之際——

經過一番思考之後,直人出聲回答。

「請問一下……提議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的人是誰呢?」

綾乃臉色鐵青地站起身,隨即加快腳步衝向玄關。她一定是打算趕回久世家關心一下虹子的狀況吧。

水穗深深點了點頭,猛然睜大隱藏於眼鏡之下的雙眼,直人與綾乃則是並肩坐在她對面。

「等等,這並不是妳的錯……」

「事實本來就是這樣啊?儘量別向其它人提起夢神的事比較妥當——這句話是我說的。而比直人早一步得知有關『紅色眼珠』的事的也是我……還有什麼問題嗎?」

直人以平靜的口吻介入充當和事佬。

腦海中突然浮現妹妹先前趴在餐桌上打瞌睡的身影。水穗當時好像作了惡夢。否則她爲何會莫名提起了有關「紅色眼珠」的話題呢?或許就是因爲作了一場導致她聯想到紅色眼珠的夢也說不定。

此時三人面對面,坐在擺設於久世家客廳裏的老舊傢俱組。虹子一如往常地穿着一襲橘色連身洋裝與太陽眼鏡搭配而成的誇張裝扮,靜靜坐在沙發椅上頭——不過,右腳上的石膏綻放着一道異樣色彩。

「我已經告訴妳有關於『紅色眼珠』的事情了。很抱歉,再不趕緊收集情報就來不及了……這同時也是爲了妳的安全着想啊。」

綾乃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纔開口回答,感覺好像被瞧不起自己的水穗則破口大罵:

「如果要問我在作那場黃昏夢境之前,曾經跟誰聊過天的話,那大概就是商店街的工會會長吧。喏,就是永田超級市場的老闆啦。」

「沒錯。所以我們趁她復活之前,先下手將她解決掉吧!也就是找出第一名夢見這場惡夢的『創造者』,再經由『非存之門』進入惡夢當中,與她展開最後決戰。」

看見水穗點頭答應後,直人才急忙追趕綾乃而去。

「……我就醒過來了。」

「喫些好喫的東西,有助穩定情緒喔。」

「等一下。」

虹子面露嚴肅神色地說着。

「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呢?」

「咦?」

她接着對大喫一驚的直人與綾乃說道:

「事到如今,每個人早已處在相同的危機當中。反正等到那個叫什麼『紅色眼珠』的怪物復活之後,我們大概也沒機會全身而退了。所以我想就算我設法助你們一臂之力,應該也不致於遭到天譴吧?」

她一邊喫力地挪動那隻不方便的右腳,一邊探出身子對綾乃說着:

「妳可是我的女兒耶,綾乃。別看我這樣,我偶爾也想盡一點爲人母的責任啊。」

不知爲何,直人竟然回想起王國之王的身影。虹子與綾乃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在直人眼中,反而覺得坐在自己面前的虹子更像個稱職的家長。

(……爲什麼綾乃非得重返王國不可啊。)

直人內心不禁浮現出這個念頭。

「……抱歉,這件事並沒有媽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綾乃催促直人起身準備離開。

「更何況,我並不想害媽媽遇到任何的危險。」

雖然可以理解虹子的心情,但直人的想法也跟綾乃一樣,他不希望再害無力與夢神戰鬥的親朋好友捲入這場風波了。就在兩人準備離開客廳時,坐在沙發上的虹子開口說話了:

「我的想法也跟妳完全一樣啊,綾乃。我不希望讓我的寶貝女兒涉入險境當中……這一點妳懂嗎?」

綾乃的背脊微微顫抖了一下,除此之外,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最後,虹子以夾帶着嘆息的聲音說道:

「妳還會記得要回來這個家吧?」

「……當然了,媽。」

綾乃以低沉的聲音回答。

「之前我問過的每個人,都說大概從昨天開始作那場夢。不管是來我們店裏購物的客人也好,在這條商店街開店營業的人也罷,還有學校裏的同學們。反正我見到誰就對誰提出這個問題,結果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樣啊!該怎麼說呢?我甚至有一種該不會鎮上所有居民都作着同一場夢的感覺呢……」

「你這段期間到底是做了什麼好事啊!」

她接着開口說道。

試圖尋找受到這場惡夢「感染」者的想法簡直有如天方夜譚。因爲他們根本連找都不用找。事實上水穗、棗與虹子並不是偶然被包含在「受感染者」的族羣中,而是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尚未受到「感染」而已。

「你爸在裏面嗎?」

直人說完便準備通過自動門——但綾乃卻佇足不前。

「剛剛那通電話是怎麼一回事?是正宗打來的對不對?」

「永田同學,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你現在人在哪裏?」

「你最近有沒有作過什麼奇怪的夢呢?」

那名店員以無精打采的聲音向她致歉,準備閃身從綾乃旁邊經過——

兩人離開停車場,緩緩走向永田超市的入口。商店街大道明明一片冷清,沒想到永田超市裏竟然擠滿了購物的人潮。這批客人肯定是爲了購買大量備用食材而來的。只見身穿圍裙的店員們十分忙碌地來回奔波於店內各個角落。

雖然說是家,但實際上只是一間搭建在麟堂家舊址上的組合屋罷了。正宗家的房子在兩星期前所發生的鶇事件當中徹底被燒燬。縱使如此,他仍然堅持不肯離開自己出生與成長的回憶之地。

「……他所謂的線索指的到底是什麼呢?」

「……這,我……我是不希望她回去沒錯啦……但並不是因爲我……我愛……」

無論多渺小的線索都想要掌握——這纔是他們的真心話吧。

直人聞言爲之一震。他依稀記得昨天正宗在離開岸杜家公寓時,好像也曾跟他有過這麼一段對話。如今他總算搞清楚正宗當時試圖透過那段話表達什麼意義。總而言之,就是假設殺死「紅色眼珠」的功臣並非直人,而是正宗的話,直人他們所承擔的「刑罰」可能將無法獲得赦免。

『啊,歹勢。我要暫時採取個別行動囉。』

虹子來到走廊上,在電話前面停下腳步。她拿起話筒,撥打某支已事先輸入的常用電話號碼。

『你並不希望綾乃重返王國對不對?……因爲你愛她。』

直人一邊說着,一邊將自行車停進永田超市的附屬停車場。

「什……你……」

他一副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似的抬起頭來,直人則是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預感直撲而來。

直人與綾乃目瞪口呆,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他們倆對永田接下來的說明幾乎充耳不聞。

「無所謂……我不在意……」

綾乃他們現在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想追查出正確的惡夢感染途徑絕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綾乃自己也說過「紅色眼珠」有能力操縱人類的記憶。如果作過惡夢的人連自己進入夢境一事都忘得一乾二淨,那麼想查出更進一步的結果,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啊,已經靠自己的方法查出一點線索囉~~』

「……那場有個小女孩站在我們學校操場上的夢。」

虹子使盡喫奶的力氣站起來,拄着還不太習慣的柺杖緩緩移動到走廊。自己確實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現在甚至連好好走路都辦不到。然而,她相信自己應該還是有能力爲這兩個孩子做些什麼纔對。

一瞬間,只見永田臉上的表情倏然愣住,隨即像是渾身虛脫似的當場蹲下身來。直人與綾乃見狀連忙折回他那早已縮成一團的寬敞背影旁邊。

「你查到的線索是……」

正宗沒有理由編出這種謊話來騙他們,況且他本來就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沒什麼,沒事啦。」

永田垂頭喪氣地說道。

「這個嘛——你們是我碰到的第一個說沒作過那場夢的人耶!」

換句話說,這就表示超市的老闆也作過那場惡夢。同時也等於證實了虹子究竟是經由何人而受到「感染」。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原來是岸杜跟久世同學啊……」

永田面帶笑容地說着。

「但是,我總覺得他口中的『線索』似乎是真有其事啊。」

「喂,永田。」

「是嗎?不好意思,這麼忙碌的時候還叫住你。」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我們所面臨的狀況才叫要命吧……走了啦。」

當然啦,這是個危險的賭注。一旦靈魂在惡夢中遭到「紅色眼珠」吞噬,就等於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是,口袋裏響起的手機鈴聲卻將直人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世界中。他停下車掏出手機一看,畫面顯示來電者是正宗。

「正宗接觸『紅色眼珠』的時間與次數都比我們還要多,或許他對那傢伙的氣息較爲敏感也說不定。因此就算他能察覺到我們無法發現的蛛絲馬跡,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讓我感到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之前直人打了好多通電話給他,甚至還傳了好幾封簡訊過去,結果都沒有得到任何響應。

一按下通話鍵,立刻傳來這陣開朗的聲音。

『唷,「守護者」。』

「啊……對不起。」

直人支吾其詞地小聲說道,整片背都汗溼了。

直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液,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則變得愈來愈大。

綾乃開口詢問。

永田以氣若游絲的聲音說道。明明是個嗓門宏亮又愛說話的傢伙,今天卻是一副累到有氣無力的模樣。直人突然覺得眼前的永田好像已經靈魂出竅了一樣。

「嗯……是啊。」

無論跑到多遠的地方去玩,總是會在她出門迎接之前,自己就先乖乖回家報到。雖然內心不免感到有點落寞,卻也覺得綾乃相當可靠。虹子只要氣定神閒地坐在家裏等待即可——但是,那不代表綾乃這次依然能夠平安回來。

虹子就這麼坐在沙發上,聽着玄關傳來門扉關上的聲音。之後不論再怎麼側耳聆聽,也聽不見任何聲響了。綾乃他們大概已經離開了吧。

『既然如此,就別干涉我接下來準備採取的行動。只要我宰了那傢伙,綾乃就用不着回去了吧?因爲這樣就算不上是你的功勞了嘛。』

「好像忙得要命呢……」

『嗯?我正準備離開我家啊。』

「這樣啊。我們目前正在前往商店街的路上,你也……」

「說的也是。」

直人支支吾吾地點了點頭。「YOMIZI」事件發生時,直人他們班的同學雖然全都被拖進惡夢當中,但當時永田的靈魂卻慘遭夢神吞噬。若非直人以莫斐斯解放了夢神體內所有的靈魂,或許永田至今仍身陷在一覺不醒的狀態中也不一定。

「就是這點令我感到耿耿於懷啊。他是在鎮上發生這起騷動、和我們聯絡上之後,才說自己查到線索的對不對?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孩子打從來到我家的那一天開始,就從沒說過需要我幫忙之類的話。)

手機另一端傳來正宗急忙塞住嘴巴的氣息。他的表現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就是夢見了啊,大概從前天開始吧。我們家的人全都夢到了同樣的一場夢啊!」

「真的嗎——那太好了——」

「結果如何呢?」

「我們之前不是也遇過類似的狀況嗎?還記得吧,就是有『YOMIZI』出現的那場惡夢。」

看樣子連綾乃也摸不着頭緒。她打從心底認定正宗是個奇怪的傢伙,個性明明淺顯易懂,行動卻又變幻莫測,同時還存在着格外敏銳的一面。

只要觀察出現在惡夢當中的人事物,或許就能得到查出有關「創造者」真實身分的蛛絲馬跡也說不定,照理說應該相當值得一試纔對。

他連忙驅散這股曖昧不清的情緒。

「……我剛纔看見他在冷凍食品專區那邊。」

永田接着說道。

因此有必要儘可能做好萬全的事前準備工作。

『我不是說我已經查到線索了嗎……總之,我要討回鶇姊這筆血海深仇!拜啦!』

直人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直人,你是怎麼了?你打從剛纔就一直冒汗耶?」

直人與綾乃頓時互看了一眼——是「紅色眼珠」的惡夢沒錯。

『我做了什麼好事?想也知道是……』

「……天氣真好呢。」

「喂,你是怎麼回事啊。」

隨着嗶聲響起,通話就此中斷。直人啞口無言地凝視着手機。

「妳所謂的另一件事是指?」

直人踩着綾乃的越野自行車,奔馳於通往商店街的路上。他的自行車不久之前才被人偷走。綾乃則是坐在後面的座位上。

直人側頭威到不解。

「並沒有媽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真虧那丫頭說得出這種話呢。」

這傢伙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直人大喫一驚,忍不住回頭看了綾乃一眼。綾乃似乎沒聽見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內容,只是瞇着眼睛仰望着直人而已。

他們當然也無從追查起確切的「感染」途徑,因爲如今大多數的鎮民都已經被拖進「紅色眼珠」的惡夢中了。那個夢神隨時都可以將多達數萬人的靈魂當成「糧食」加以吞噬。

他忍不住輕聲嘀咕着。今天依舊是個稀鬆平常的炎炎夏日。他抬頭仰望萬里無雲的晴空,只覺得他們目前所面臨的危機好像只是騙人的一樣。

撇開「因爲你愛她」這句話不提,直人在說明自己與正宗剛纔那通電話的談話內容之際,兩人已經來到了商店街。或許是由於民衆儘量避免外出的緣故,街上行人可說是寥寥無幾,倒是警察的身影時常映入眼簾。畢竟都已經發生如此嚴重的騷動了,整座小鎮八成也進入所謂的警戒狀態了吧。

「難道你們也作過同樣的夢嗎……?」

「……意思也就是說,你已經知道誰是這場惡夢的『創造者』了?」

直人走回綾乃身旁,她靠在停車場的柵欄前面等待直人回來。

「你想想看,既然他都已經查到有關線索了,爲什麼之前遲遲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呢?他不是一心急着想替鶇報仇雪恨嗎?」

直人如此說道。就算現在能夠跟老闆見上一面,對方也不見得有空聽他們說話吧。

「啥?」

「你夢見了嗎?」

綾乃在即將通過自動門進入超市之際,迎面撞上了一名身材十分壯碩,剛好從裏面走出來的店員。

直人在一旁看着綾乃的臉龐,他到現在還是很在意正宗剛纔說的那句「因爲你愛她」。他並不是因爲抱持這種心態才極力反對綾乃重返王國,而是由於綾乃始終不肯說出真心話。直人認爲這跟自己希望她怎麼做毫無關係。應該是啦——不過,真的沒有關係嗎?

「我實在是覺得很不安啊。所以就到處去詢問我認識的人,看看他們是否有夢見有那個小女孩出現的夢……」

要是真的是騙人的,不知道該有多好呢。

「我們並沒有作過那場夢喔。」

直人開口打了聲招呼。這名店員擁有跟繡着「永田超級市場」標誌的圍裙極不搭調的黝黑皮膚,還有一身結實肌肉的高大身材。他正是超市老闆的兒子,同時也是直人他們的同班同學永田。他大概是因爲人手不足,纔會被叫來店裏幫忙的吧。

(只要睡着就能進入那場夢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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