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黃昏的公主

第二章 命定時刻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3.9萬 字

1

棗離開診療室之後,穿梭於佈滿人羣的走廊上。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她感覺自己的意識顯得有點模糊不清。當然,現在就連稍微打一下瞌睡都不行。一旦睡着,靈魂又會立刻被拖進「紅色眼珠」的惡夢當中。

此時已將近正午時分了。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接受各式各樣的精密檢查,才總算等到確定身體健康無病的報告結果出爐。母親侑子應該早已完成體檢程序,正在等待較慢接受檢查的自己纔對。

(……得快點回到鎮上纔行。)

其實就算趕回鎮上,棗也不曉得身爲普通人的自己到底可以做些什麼。縱使如此,她還是希望能多少幫上直人他們一點忙。

棗來到設有綜合掛號區的挑高大廳。大廳裏擠滿了等着掛號看病以及領藥的門診病患。她一邊設法穿越擁擠的人羣,一邊尋找母親的身影。

直到幾乎快繞遍整座大廳之際——

「棗,這裏這裏。」

一隻手臂從陌生人的腦袋瓜子中間伸了出來。只見母親侑子靜靜坐在靠牆邊的板凳上。

「……咱們母女倆的個子都很嬌小,實在很難發現彼此的身影呢。」

侑子輕聲笑着。每次只要跟母親約在這一類的地方碰面總是很傷腦筋,因爲母女倆都很容易被埋沒於人羣之中。

「棗,妳的檢查結果如何?」

「好像是健康良好。」

棗開口回答。

「我的也是健康良好呢……照這樣看來,應該是可以直接回家了纔對。」

棗站着等待侑子起身,但侑子卻反而催促棗坐回板凳上。

「媽,說真的,我想快點回到鎮上……」

「媽媽昨天睡眠不足,想先聊個天驅散一下睡意啊。要不然我怕待會在半路上會不小心發生交通意外。」

經侑子這麼一說,棗才注意到母親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瞼也有點浮腫。大概是那名女管家昨晚打電話過去之前,她就已經幾乎沒有躺下來休息過,纔會感覺這麼疲憊吧。

棗勉爲其難地坐到母親身旁。

侑子明明說想要聊個天,卻遲遲沒有開口。或許還是自己主動打開話匣子比較妥當吧。棗心裏正這麼想着,不料母親卻突然開口對她說道:

「以後有機會的話,建議妳還是把內心的話全部說出來比較妥當喔,包括對那個男孩子的心意。如果是值得妳信任的好友,那麼就算跟對方稍微吵上一架也沒關係啦……我能給妳的建議就只有這些囉。」

綾乃就站在一間拉下鐵門的藥局門口。她似乎剛好講完電話,正轉身走回直人身邊。

直人代替綾乃開口回答。總覺得若再任由她繼續說下去的話,只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名警察也遭到惡夢的感染了……直人感到十分沮喪。他的回答跟先前聽到的所有回應一模一樣。

綾乃拉着直人邁步走開,隨即行經轉角,走進小巷弄間。

只見侑子就這麼靠着椅背,頭部頹然無力地前傾低垂着。

「正因爲我們母女倆非常相似,所以媽媽一下子便可以看出棗有心事喔。其實打從放暑假之前,媽媽就覺得棗的模樣有點不太對勁。最近妳更是幾乎成天都在想着那件事情對不對?就連晚上睡覺時,感覺也似乎睡得很不安穩呢。」

直人默默地觀察事態的發展。這一定是個別有涵義的問題。那名警察雖然遲疑了一會兒,但最後似乎認爲即使開口回答也不至於會造成什麼問題。

棗伸手搭住母親肩頭,使盡全力不斷地搖晃着。

「只要你肯回答這個問題,我就立刻回家去……若是不記得那就算了。」

我母親陷入一覺不醒的狀態了——綾乃在幾分鐘前收到棗傳來的這封簡訊。八成是靈魂遭「紅色眼珠」給吞噬了吧。

結果就算和母親閒聊了一下,似乎還是驅除不了她的睡意。這一點令棗頗爲在意。

「……嗯,是沒錯啦。」

這種像極了小孩子的笨拙說明,令棗覺得很難爲情。不過即使如此,侑子還是默默等待她繼續說下去。還好她並沒有表現出傻眼、訕笑或是驚訝的表情,總算讓棗稍微鬆了一口氣。

棗牢牢記住了母親所說的這番話。雖然她現在還無法決定究竟該怎麼做,但至少不會再採取跟以往一樣的逃避態度了。

侑子突然伸手捂住嘴巴,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嗯,雖然大家口徑一致地說是在學校裏面,不過他們每個人置身的場所確實不太一樣呢。有人在教室裏、有人出現在屋頂、不然就是在操場上……」

「啥?」

綾乃低頭望着地上。時間一分一秒毫不留情地流逝。兩人都很希望能夠阻止人們的靈魂持續遭到吞噬,以及阻擋「紅色眼珠」闖進現實世界的事態發生。爲了達成這項目的,他們非得查出身爲這場惡夢「創造者」的真實身分不可。但是,現在的他們仍舊處於摸不着邊際的狀態。

雖然臨走前有提醒跟他交談過的人,請他們這一陣子就算再怎麼累也儘量別真的睡着,不過究竟能發揮多少效果還是未知數。況且直人不僅是突然出現,還對他們講了那些話,對方似乎也頗感困惑的樣子。

隔了一會兒之後,侑子又補上了一句:

「咦?她不是說她媽媽也失去意識了嗎?」

「好,在這裏等我喔。」

「……我好像是個很狡猾的人。」

「……也差不多該啓程回家了呢。」

綾乃突然開口說道。

「……我問一個問題喔。」

「嗯,知道了。」

警察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在她支吾其詞的瞬間,至今看過的直人身影接二連三地浮現在腦海中。去年夏天,第一次在圖書準備室交談時、他救自己逃出「YOMIZI」惡夢時、前陣子兩人騎着同一輛自行車前往市立游泳池戲水時——

直人回溯自己的記憶。光是今天一天就已經聽過許多人講述這場夢境的內容。

綾乃以冷淡的口吻回答對方,那名警察頓時換上嚴肅的表情。

「沒能問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或者該說每個人的講法都一模一樣。時間是傍晚時分,地點則是在某所學校,有一個女孩子站在操場上……就這樣而已。」

侑子開口說道。棗聞言立刻挺直背杆。

「這個嘛,雖然還稱不上是所謂的線索,不過……」

「這、就是……。」

「你是這個小鎮出身的人嗎?」

「……不是耶。這有什麼……」

「這幾天還是別隨便外出比較好喔。電視新聞不是也有播報說出門就有可能受到疾病感染嗎……你們兩個都是獨居學生嗎?」

看來母親的靈魂已經遭到吞噬——被那個叫作「紅色眼珠」的夢神……

罐裝咖啡從棗手中滑落,發出一陣喀當聲響。

棗一臉驚訝地看着母親的側臉。自己的視線跟坐在隔壁的人一模一樣,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可思議。除了跟母親在一起之外,平常實在很難體會到這種感覺。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頓時貫穿全身。棗拾起掉落在取物口的罐裝咖啡,馬上快步衝回大廳。雖然沿途撞到好幾名陌生人的肩頭,但她幾乎不以爲意。她用比剛纔來買咖啡時更快的速度回到靠牆的板凳旁。

她如此說道。

「要是能掌握到什麼線索,不知道該有多好……」

「……剛剛是怎麼一回事啊?」

「棗說她準備回鎮上了。」

「聽完那名警察的回答之後,我總算可以確定自己的想法了。」

「我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你一下。」

「不是。」

之後的內容就如同蓋印章一般,找不到任何差異點。

「直人,你那邊的結果如何?你剛纔不是去找很多人問過話嗎?」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呢?」

她想講的話到此告一段落。總覺得自己好像連無關緊要的部分都描述得過於詳細,但另一方面卻又覺得自己的說明根本就不夠充分。

「妳這孩子從小就一直很關心自己身旁的親朋好友。雖然這種事並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但媽媽相信妳一定是過於習慣這種生活模式了吧……不過最重要的心意,還是得親口傳達給妳想傳達的人知道不可。這是媽媽個人的經驗談喔。」

「……我總覺得那好像是一場置身在某所學校教室裏的夢呢,窗外的夕陽十分耀眼,還有一個小女孩在操場上……」

「棗明明什麼事都沒做不是嗎?妳並沒有對妳那位女生朋友,或是心儀的男孩子說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妳只是保持沉默而已……以這樣的言行舉止來說,根本無從斷定妳到底算不算是一個狡猾的人啊。」

棗開口說道。

商店街上幾乎不見任何人影。直人拖着沉重的腳步行經某間歷史悠久的拉麪店門口。現在明明是正午時分,店裏卻空無一人,只見店員抬頭看着擺在櫃檯後面的電視。直人剛好瞥見螢幕上出現一條內容爲『陷入意識不明狀態而被送進醫院的病患人數已經超過兩百人』的跑馬燈訊息,被害狀況似乎變得比早上更爲嚴重了

話雖如此,但棗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述說自己內心的煩惱纔好。她從來沒有跟別人商量過這方面的事情,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在人際關係方面遇到無法解決的難題。雖然以往跟任何人都可以營造出還算不錯的關係,但唯有綾乃與直人讓她產生想要主動建立友誼的念頭。

「妳認爲自己在哪方面的表現算得上是狡猾的人呢?媽媽實在是分辨不出來啊。」

「咦?」

她露出有點暗淡的表情說道。

「……就站着閒聊啊。」

那名年輕警察再度跨上自行車,準備踩下踏板離開。

「……因爲我喜歡那個男孩子,內心總是會不經意地產生等那個女生朋友離開之後,或許我就可以跟那個男孩子交往的想法……所以我才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等待那個女生朋友離開的日子到來。」

棗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母親的身體彷佛死人般毫無動靜。冷酷的現實重重壓在棗的身上。

「她說可以幫忙照顧她媽媽的人剛好也在醫院,所以決定拜託對方照顧;還說她討厭什麼都不做,只能靜靜等待事情落幕的感覺。」

「那就趕緊回家跟家人待在一起吧。要是有人昏迷不醒的話,記得立刻撥打一一九。另外,沒什麼要緊事也別隨便離開鎮上。我們警方也已經開始在路上進行盤查了喔。」

「需要我去買罐咖啡給妳喝嗎?」

直人等確認那名警察已經離開現場之後,纔開口詢問。

透過永田的介紹,他跑遍所有商店街裏頭的店家,詢問了有關那場夢境的事情,目的是爲了確認永田所說的是否屬實,以及儘可能多收集一些有關「紅色眼珠」的情報。

「當然,所以才能跟妳爸爸結爲連理啊。」

就在綾乃話剛講到一半之際——

難道說,在這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她剛纔明明還在跟自己聊天耶。

「啊,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樣啊……」

「……鎮上居民可能已經全都遭到惡夢感染。如果妳身旁剛好有其它鎮民在的話,記得提醒他們千萬不可以睡着……」

「昨天晚上,你作了什麼夢呢?」

棗以顫抖的語調呼喚着。但是,母親卻毫無任何反應。

「咦?是這樣嗎……?」

話一說完,棗便動身前往大廳的另一側,在抽菸區旁邊應該會有自動販賣機纔對。當她穿越人羣縫隙緩緩往前推進之際,才突然想起醫院其實允許訪客在這座大廳使用手機一事。

「那麼說,媽媽也奉行着這個原則嗎?」

「謝謝你……直人,我們走吧。」

「關於這場惡夢的描述,其實內容會隨着對象不同而產生些微的差異。你有察覺到這一點嗎?」

侑子輕描淡寫地說道。棗內心頓時浮現出另一股與剛纔截然不同的難爲情感受。她從來不曉得,也沒料到居然是由母親主動向父親提出結婚一事。

「嗯——也好,那就麻煩妳了。」

「媽!妳快醒來啊!媽!」

「不介意的話,可以說給媽媽聽喔。」

「……棗,妳心裏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

「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就連剛纔那名警察也一樣,他只說夢見自己出現在『某所學校』,但卻不清楚是位在何處的哪所學校。我媽跟水穗不是也都這麼說的嗎?但是……永田同學跟棗卻作出了不同的描述。」

直人對包含自己等人的不中用感到相當氣憤。天大的危機正逐漸逼近自己周遭的人們,但找出惡夢「創造者」一事卻遲遲沒有進展。

「可惡……」

耳邊傳來一陣宏亮嗓音。兩人同時回過頭,只見一名年輕警察剛好跨下自行車。

「現在是怎樣?難不成妳想幫我算命?」

「回答我就是了。你從學生時代就住在這個鎮上了嗎?」

「……媽?」

棗的雙頰頓時變得滾燙不已。

她立刻開啓手機電源,發現綾乃傳了一封簡訊過來。她掏出硬幣投進眼前的自動販賣機,一邊按下罐裝咖啡的按鈕,一邊快速掃視綾乃所傳的簡訊內容。

棗定睛凝視着自己的膝蓋。經母親這麼一說,她才發現自己確實只是一直以旁觀者的角度看着綾乃他們而已。就連綾乃對她說出「直人就拜託妳了」這句話時,她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連忙起身逃離現場而已。

「當然啦,那個男孩子也不希望我這位朋友離開。而我雖然也知道那個男孩子的心意……但卻怎麼樣也無法明確地告訴那位朋友。至於爲什麼說不出口,原因就在於我對那個男孩子……」

「八成是跟男孩子有關對不對?」

「我有一個女生朋友……由於很多個人的因素,導致她很有可能必須啓程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其實她根本就不想去,但她如果不去的話,就會害得某個跟她很要好的男孩子喫盡苦頭。所以她硬是壓抑自己的感受,決定動身前往……」

「啊……」

永田之前的確清楚說出了「我們學校」這幾個字。而且他記得棗傳給綾乃的簡訊當中,好像也寫着同樣的一段敘述。

「意思是說……出現在夢境裏的是我們學校嗎?」

飯見川高中——打從很久以前便座落在這個鎮上的都立高中。

「沒錯。這場惡夢的『創造者』,是個熟知飯見川高中的人物。大概是因爲對創造者而言,那裏是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所以這場惡夢纔會以學校爲舞臺吧。可是,對不清楚那所學校的人來說,只會覺得那是『某所學校』而已。我想這就是導致說明內容出現微妙差異的主要原因。」

「這麼說來,創造者是我們學校裏的學生囉?」

「八成錯不了。或許我們還曾經在學校跟對方打過照面呢。」

直人吞了口唾液。對方很有可能是自己與綾乃熟悉的同學。

「那我們只要以學生爲中心展開調查就可以了吧?」

「不過,畢業學生或老師的可能性也不低。若連這兩種身分也納入調查範圍的話……」

「啊,我懂了。」

不但人數過多,他們也沒那麼多時間。況且要從這方面展開調查,似乎也不如想像中的容易。

「但是,既然找不到其它有力的線索……咦?話說回來,我們現在是要前往什麼地方啊?」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離開商店街,來到了杳無人煙的住宅區。

「妳該不會是……打算回家了吧?」

「你是指我剛纔對警察說的話嗎?想也知道是騙他的嘛,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是正宗家啦!」

「啥?正宗家?可是那傢伙目前並不在家裏吧。」

「這樣纔好,我們就可以任意進入調查一番囉。」

綾乃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不是說『查到線索』了嗎?或許他會把跟『紅色眼珠』行蹤有關的線索留在家裏也扮不定。只要再搭配上剛纔的假設,搞不好就能鎖定『創造者』的真實身分。總之,現在已經答不了那麼多了。」

2

在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她差點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只見整座操場如同鏡子一般反射着夕陽餘暉,綻放出耀眼的鮮紅光芒。

「紅色眼珠」在她眼前停下腳步,身上飄散出陣陣嗆鼻的血腥味。虹子一邊打着寒顫,一邊抬起頭來。近距離目睹後才發現,對方根本無法以「少女」——不對,應該說無法以人類一詞來形容對方。雖然勉強擁有頭顱以及四肢,但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具以塑料製成的人偶,簡直是不堪入目。手腳柔軟膨脹,根本分不清關節究竟在哪。至於頭部尺寸則是大得十分誇張,連五官都顯得模糊不清。

「紅色眼珠」突然從草皮上躍起,從她的視野當中消逝無蹤。看樣子她子她似乎衝進了校舍當中。

「呼……」

能夠救她脫離險境真是太好了——要是先前也能像這樣救自己的母親免遭毒手,不知該有多好。

微弱的門鏈軋吱聲響突然傳入耳中。

水穗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顆藥丸。她現在在久世家的客廳裏。虹子打電話告訴她自己接下要設法進入夢境當中,希望她能過來幫個小忙,因此她便連忙從家裏趕了過來。

棗倏然睜開雙眼。接着發現自己置身在乘客人數並不多的電車車廂中。電車此時停靠在月臺邊,開啓的車門對面則是可以看見一塊寫着「飯見」站名的告示牌。

(阿姨……阿姨……)

「爲什麼……妳有辦法自由自在地動來動去呢?」

「我的、身體、還沒、完成。」

虹子伸手捂住嘴巴,硬是壓抑住放聲大叫的衝動。自己親眼目睹的這片光景,是一座以人類鮮血堆積而成的巨大血池,無數殘骸被棄置在血池之中。這是「紅色眼珠」吞噬人類後留下的痕跡。

紅色影子逐漸覆蓋住她的身體,就連血腥味也變得愈來愈濃烈。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了。妳準備好了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虹子瞇起雙眼。她看見有些蒼白異物飄浮於鏡子的表面,而且數量不單是一個或二個而已,大小與形狀也不盡相同。她定睛注視了好一會兒之後,視線總算適應了遠眺的焦距。

(我真像個傻瓜。)

由耳膜深處傳來的水穗吶喊聲逐漸變大,可見清醒時刻大概即將來臨。虹子就這麼坐在屋頂上,抬頭看着棗的臉。

「哦哦,原來是妳啊……真是謝謝妳了。」

就在這時候,通往校舍的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紅色眼珠」抬頭轉過身——一雙不知出自何人的手在同一時間用力推開怪物的鮮紅軀體。怪物就這麼飛越屋頂的水泥外緣,無聲無息地跌落到校舍下方。

「只要喫下這顆藥丸,我就會馬上睡着。大概過個一、二分鐘就會進入熟睡狀態了吧。這是我先前有點失眠時服用的藥。但因爲藥效太強,反而常常害我睡過頭,所以我後來就沒再喫了……話說回來,妳還記得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麼吧?」

這是虹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如此詭異的物體。

(我必須設法助我那寶貝女兒一臂之力纔行。)

「太慢出手的話,可是會造成相當嚴重的後果喔。到時我不但無法清醒過來,也不能將夢中看見的一切轉告給綾乃他們知道。至於我個人更是不想落得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女孩喫掉,然後就此一覺不醒的詭異下場啊。」

那些白色異物是人類的手腳。

「這怎麼可以呢……」

「那個……阿姨?」

棗伸臂繞過虹子的肩頭,準備將她攙扶起來。

「咦?什麼事?」

「啊,嗯。我準備好了。」

棗連忙驅散了腦中瞬間浮現的想法。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應該老早就發現異狀了纔對。最重要的是,夢神是人類擁有的強烈情感凝結成形的產物,而自己心中根本就沒有足以創造出「紅色眼珠」的情感啊。

「……還真是個耐摔的傢伙呢。」

虹子小聲地反覆叫着女兒的名字。完蛋了——她已經有所覺悟,自己即將被這個怪物喫掉了。

她提心吊膽地叫了一聲。

「阿姨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在她右手邊有一道低矮的水泥外緣,而且不見防跌柵欄之類的安全設備。看來只要從外緣探頭向前看,應該就能一眼望盡整座操場了。

「沒有關係啦。因爲看樣子我就快要離開這場惡夢了。」

虹子微微側頭感到不解,總覺得自己打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目睹着某種奇怪的現象,而這個現象似乎不太符合綾乃先前所描述的夢境世界法則。她交抱雙臂沉思了好一會兒之後,總算發現,到底是什麼地方讓自己感覺不對勁。

這時,虹子察覺到一個怪異現象。「紅色眼珠」抬頭觀望的好像並不是自己,而是站在身旁的棗。總覺得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對着棗展露笑容的模樣。

(……一定是藥效過強的緣故。)

答案其實不用想也知道。既然不在操場上,那就代表她如今人在校舍之中。

「看清楚喔,這是我之前請醫生開給我的安眠藥。」

「她到底跑哪去了呢……」

經虹子阿姨這麼一說,究竟是爲什麼呢?

及時救她一命的人是棗。虹子這纔想起,這個女孩好像也被這場惡夢給「感染」了。

棗舉步走向樓梯。車站大樓裏面的人潮看起來比往常還要稀少許多,一定是這場騷動所造成的。畢竟政府已經呼籲鎮上居民沒事儘可能不要外出,相信在這種狀況下還會想來車站的人應該也不多才對。

而且她的雙眼並沒有瞳孔,只有兩個空洞並排在臉上。

棗的腦海中突然浮現虹子說的這句話。她不自覺地在樓梯前面停下腳步,心跳逐漸加快。昨天晚上作那場惡夢時,棗也是一如往常地保有行動能力。

棗一臉愕然地搖了搖頭。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棗再度舉步走下樓梯。時間已經不多了,自己居然還沉溺在這種無聊的想象之中。她伸手探入掛在肩頭的包包裏面找尋手機。她必須連絡綾乃,商量一下接下來該做些什麼纔行。他們兩人想必此時還在搜查衍生出那場巨大惡夢的「創造者」,自己應該多少也能幫上一點忙纔對

虹子脫口發出了尖銳的悲鳴。

(那傢伙現在變成什麼模樣了呢?)

不知從何處傳來時鐘的滴答聲響。水穗採出身子窺視虹子的臉龐,總覺得她的呼吸好像變得格外緩慢。從開始到現在根本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此時她纔回想起來,綾乃曾說過被拖進惡夢中的人類,除非擁有什麼鑰匙,否則就無法隨心所欲地採取任何行動。

她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加快腳步衝出車廂。背後的車門隨即猛然關上。

(先來看看那傢伙究竟是長什麼模樣再說吧。)

「……我知道了。」

打從入睡以來,也纔不過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因此身體還不肯讓意識這麼快就清醒過來。

虹子一邊看着擺在牀頭櫃上的水壺,一邊這麼吩咐着。

虹子已經完全進入夢鄉。

虹子雙膝着地,跪坐在校舍的屋頂上。

(這傢伙……究竟是……)

虹子再度使出渾身解數,探頭從水泥外緣往校舍下方俯瞰。只見「紅色眼珠」站在草皮上,若無其事地抬頭仰望着她們的所在位置。她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任何傷害。虹子見狀忍不住咂了下舌。

「沒關係,妳用不着理我。」

水穗神情緊張地做出回應——虹子隨即咬碎藥丸,和水吞進肚子裏。然後任由她那副龐大身軀緩緩沉入沙發椅中。

她環視周遭一圈,發現不論是水塔或天線此時都已染上夕陽的色彩,顏色甚至比先前目睹時還要來得鮮紅濃烈。與其說是橘色,倒不如說是一種近似深紅的色調。

虹子恍然大悟。

「紅色眼珠」發出沙啞嗓音說道。或許是嘴脣幾乎沒有打開的緣故,以致於她好像很難把話講清楚。

「不快點離開這裏,我想她八成又會再度衝上屋頂吧。」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爲什麼……妳有辦法自由自在地動來動去呢?)

「綾乃……綾乃……」

虹子咬緊牙根,使勁力氣緩緩抬高頭部,最後總算得以讓整座操場的景觀映入眼簾當中。

棗一臉訝異地開口詢問。

就在虹子忍不住發出小小悲鳴的瞬間,少女已經踩着響亮的腳步聲朝她直衝而來。虹子根本來不及挪動自己的身體,而她背後就只有一道低矮的水泥外緣。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吧……我只是進來偵察一下敵情罷了。」

一名身穿素色罩衫與裙子的嬌小少女將虹子攙扶起來。

那名少女不見了。不管再怎麼搜索,就是找不到她的蹤影。

「……這或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啦。不過……」

「啊…………」

當然也有一些例外。像是擁有黑色鑰匙的「守門之民」,以及持有白色鑰匙的惡夢創造者。

她強忍着湧上喉頭的嘔吐感,再次探頭俯瞰整座操場。她實在無法想象究竟得犧牲多少人,才能打造出這座可怕的駭人血池。

(還真是一項滿喫力的工作呢。)

她放下心來嘆了口氣。原本以爲自己已經很小心了,沒想到還是不慎打起瞌睡。不過,她萬萬沒想到虹子竟然會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夢境裏。

被拉進惡夢中的人類,照理說身體應該會變得不聽使喚纔對啊。

「嗚?」

虹子拚了命地說服自己。要是被恐懼感嚇得驚慌失措,那就失去了特地前來此處的意義。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這陣微弱的呼喚聲。一定是水穗。她肯定正在設法叫醒自己吧,「紅色眼珠」此時已經離她愈來愈近,但自己卻始終沒有從夢中醒來的跡象。

「沒錯,就算用粗魯的方式叫醒我也沒關係。看是要打我的臉頰,還是用那個水壺裏面水潑我都可以。」

虹子手上躺着一顆橢圓形的藍色藥丸。

咦?她的指尖突然觸摸到某種奇怪的物體。那是一隻細細長長,由金屬製成的不明物體。自己先前有將類似的東西放進包包裏面嗎?她緩緩掏出這個不明物體。

她緩緩朝虹子伸出那雙被鮮血染溼的雙手。膨脹到極點的十根手指頭長度一模一樣。這雙不屬於現實世界的雙手緊緊扣住了無路可退的虹子頭部。

「可是、再過不久、我的身體、就會變得、更漂亮了。」

虹子說完,轉過頭望向「紅色眼珠」已然消失的空間。

她開口說道。

「所以啦,妳就快點自行……」

一股戰慄感瞬間竄過虹子的背脊。她回過頭去,赫然見到通往校舍的門扉已經打開,一名全身染上鮮紅色彩的少女就佇立在門口。

水穗一字不差地重述虹子剛纔交待的事情。她也很清楚這項任務的重要性究竟有多高。

此外,還有另一件事令虹子十分在意。

她伸手搭住水泥外緣的邊角,試圖向前探出身子。光是這麼簡單的動作,她都必須使出渾身解數才能完成。這並不是因爲受傷的緣故,而是身子變得異常沉重所致。

虹子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道。她已經將藥丸咬在兩排牙齒之間,手上也拿着一個裝滿開水的茶杯。

「……一旦發現阿姨的樣子有點不太對勁,就立刻將妳叫醒。」

水穗回想起佇立在夢中操場上的那道身影。就是那名少女殺了自己的父親。她實在很想親眼看看那名少女究竟是長什麼模樣——雖然她也知道那是很危險的舉動。

「…………怎麼可能?」

她瞠目結舌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

只見一把附有細膩浮雕裝飾的巨大白色鑰匙,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裏。

3

直人與綾乃穿越被黑色煤灰弄髒的鳥居。那算是麟堂家的大門。

兩個星期前遭焚燬的建築物,如今幾乎已經全數拆除,只剩下一片平坦的土臺而已。純粹只看這片土臺的話,大概沒人想象得到此處原有的模樣吧。

(現在再重新細看,還真是慘不忍睹呢。)

直人心裏這麼想着。鶇生前最喜歡的那片庭院草皮,也因爲被烈火焚燒以及展開滅火行動的消防人員態意踐踏,導致漆黑地表全部曝露在外。

照理說,正宗應該是最不願意看見這幅景象的人,但他卻堅持不肯離開。雖然他曾說過縱使空無一物,這裏依然是他的家,不過原因真的如此單純嗎?

「……我們進去吧。」

綾乃開口對直人說道。

兩人繞過火災遺址,走向位於庭院一角的小小組合屋。正宗就是在這間小組合屋裏過活的。

當然,他現在並不在裏面。只見組合屋入口的拉門扣着一個大鎖。

「大門被鎖住了,我們要怎麼……」

喀啷。現場突然響起一陣不祥聲響。只見綾乃手上拿着一根不曉得幾時撿來的金屬球棒站在窗戶前面,組合屋的一扇窗戶玻璃則是化成了碎片。

「我打開窗戶囉。」

她一臉得意地回頭說道。

「那樣哪叫打開窗戶啊……」

直人則是無奈地嘀咕着。

一從窗戶爬進屋內,全身的皮膚頓時感受到一股黏膩的熱氣。雖然他們一開始對於直接穿鞋子登門入室感到有點良心不安,但進去之後卻馬上改變想法。這間小屋根本沒有鋪設地板,只是直接將屋頂與四面牆壁搭蓋在未經整理的地皮上頭罷了。

在這間約莫有八塊榻榻米的小屋內,只擺設了少許的傢俱。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或許還不一定會認爲有人住在這裏面呢。與其說是一個家,看起來反而還比較像是一間倉庫。(譯註:將近四坪大小。)

「怎麼了嗎?」

「妳幹嘛做這麼危險的事啊!」

直人出聲叫了她的名字。耳邊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吸聲。總覺得在黑暗另一端的她好像正在向自己求救似的。

光是想象那一瞬間,棗的內心就覺得相當不安。直人或許會認爲自己與「紅色眼珠」有所掛勾也說不定。「紅色眼珠」不僅殺害了直人的父親,同時也是在暗中穿針引線,誘發了許多詭異事件的真正元兇。縱使事情順利解決了,但他卻開始和自己疏遠的話,那該怎麼辦纔好?

這個疑問一直在她的腦海中盤旋不去。因爲這也很有可能是某個與「紅色眼珠」連手的人事先預測到棗會有這樣的反應,而試圖用來陷害她的手段。對方或許是趁棗在車上打瞌睡時,悄悄將鑰匙丟進她的包包裏面。

兩人重新確認地圖上的其它細節。仔細一看,圖上畫有兩個相當顯眼的大圈。一個是直人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另一個則是位於郊外的神社。或許那正代表對正宗而言,這兩處是很重要的地方也說不定。

綾乃指着流理臺旁邊的地面。只見一扇老舊的鐵製拉門橫躺在地面上,門扉上還寫了幾個相當潦草的大字。

(我好怕。)

「倉野?」

棗從包包裏拿出手機,最後終究又再度放了回去。

「等等……妳的意思是說她能夠在惡夢當中自由行動……?」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先安靜一下。」

總而言之,這下面肯定藏有什麼東西。直人抓住把手,慎重其事地拉開鐵製門板。只見一條以水泥搭建的漆黑垂直洞窟朝着地底延伸而去。雖然旁邊有座鐵梯,但就算再怎麼凝神細看,依舊見不到底部。

周遭突然變得有如白晝般的明亮。原來是綾乃按下牆上開關,打開了天花板的日光燈。兩人這才發現自己身處在一間比組合屋還要寬敞一點,四面卻被水泥牆包圍住的房間。

房間中央分別擺着一張蓋上白色塑料布的大型桌子以及椅子,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它特別醒目的物品了。

棗沿着走廊來到二樓盡頭,伸手打開自己的房門。

直人頓時啞口無言。

「我媽試圖收集『紅色眼珠』的情報,幸虧在危急之際被棗所搭救……但是……這也就表示……」

「啥?倉野?」

我的祕密基地(據點)。

綾乃最初的激動情緒逐漸消退,音量也愈來愈小。

有好幾個專供夢神居住的結界散佈在這個小鎮上,正宗爲了確認「紅色眼珠」的蹤影而到這些地點去巡視。這張地圖八成就是爲了執行巡視工作而準備的道具吧。

「先撇開這點不談,我比較好奇的是哪來的祕密基地啊……」

在塑料布上面則是放着一張攤開來的大尺寸地圖,似乎是整個飯見町的市街圖。只見地圖上有好幾個點被畫上了紅色圈圈。

她以低沉的語調說着,看來應該已經恢復冷靜了吧。

「……沒事,我已經抵達洞窟底部了。」

打從小時候開始,每當他們其中一人遇上麻煩之際,便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之前鶇不幸喪生時,綾乃也曾如此握住自己的手。

再不快點聯絡的話,被害狀況會持續擴大。到時可能會有更多人和母親一樣,陷入靈魂慘遭奪取的沉睡狀態,並導致「紅色眼珠」出現在現實世界當中。

「我先進去囉。」

她很清楚家裏沒有人在。父親應該正從出差地點直接趕往醫院探望母親。最佳休息地點當然非自己的房間莫屬,那是最能夠讓她感到放鬆的地方。棗緊握着扶手,一步一步緩緩爬上樓梯。很難相信從先前踏出家門到現在,竟然還不到半天的時間。總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少囉嗦!我自己的思緒也混亂得要命啊!」

「……棗好像關掉了手機電源。」

隔了一會兒,下面傳來這聲有點模糊不清的響應。

「那個……我搞不懂妳到底想表達什麼耶。」

「這裏該不會是那傢伙自己打造出來的吧?」

「棗八成擁有白色鑰匙……我猜她就是衍生出這場惡夢的『創造者』。」

那把白色鑰匙現在仍靜靜地躺在包包底部。她雖然曾一度想要將它丟掉,不過卻無法鼓起勇氣加以實行。因爲她擔心一旦這麼做,說不定反而會引發更嚴重的問題。

綾乃的怒吼聲突然響遍整個黑暗空間。她似乎停下腳步,佇立在樓梯下面。

「是我媽打來的。」

綾乃出聲回應。

「直人,你看這裏……」

「那裏畢竟曾是『守門之民』居住的地方,所以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就算只有短短几分鐘也好,現在的她只希望有時間可以整理一下腦中混亂的思緒。

綾乃緊咬着嘴脣。直人等了老半天,卻始終不見她把整句話說完。

還是先確認一下這是不是自己的鑰匙,再打電話和他們聯絡也不遲——

直人嚇得整個人差點跳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綾乃對自己的母親大聲怒吼。看樣子,好像是發生了什麼非常嚴重的事態。

(……先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等一下我再說明詳情,現在先講結論給你聽。」

「綾乃……?」

「啊……」

「九識阿姨剛纔跟妳說了些什麼啊?」

他一邊沿着通道前進,一邊對着看不見的背影說話。

「妳還好吧?」

綾乃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直人跟在她背後邁步前進,沿途只有彼此的腳步聲以及微弱的呼吸聲迴盪在耳際。直人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前往某處公園玩耍之際,他們也曾一起走進一座洞窟裏。那時他們共騎一輛自行車出門,由於玩得太過開心,不知不覺就到了日落時分。他無法清楚回憶起兩人當時花了那麼長的時間,究竟在洞窟裏面做了些什麼,只依稀記得兩人在黑暗中好像一直都是手牽着手。

好怕被他們倆——不對,應該說是很怕被直人知道這件事。

雖然不太可能,然而又覺得正宗會幹出這種傻事的機率實在很高。畢竟這裏是所謂「我的祕密基地」啊。

「而且明明是祕密基地,這幾個字卻又寫得特別大……」

她按下通話鍵,開始跟虹子交談,直人依稀可以聽見虹子的聲音自手機的另一端傳來。綾乃突然間臉色大變。

「硬是要別人念成『據點』的做法,真不曉得到底恰不恰當呢……」

「你爲什麼不一起下來呢?其實沒想象中深啊。」

直人再次探頭窺視洞窟深處。反正待在這裏煩惱也沒用,於是他下定決心,踏上了樓梯。

「……可是,妳也不該……什麼?妳真的看到了嗎?」

「妳好歹也把話給講清……」

直人分不清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只覺得綾乃好像在突然間回過神一般,迅速鬆開了手。

還來不及出聲阻止,綾乃已經沿着樓梯往下爬了,她的身影轉眼間便消失在洞窟之中。

正如綾乃所說的,洞窟其實並不深。雖然帶有水分的泥土氣味變得較爲強烈,不過卻比地表還要來得涼快許多。地面依然維持着泥土狀,牆壁與天花板似乎是用水泥加以固定的。

就在這時候,綾乃的手機剛好響起了。大概是由於離地面不算太遠,因此還能夠收到訊號。只見她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手機。

綾乃一邊側耳聆聽虹子的說明,一邊伸出手指搜尋正宗那張地圖後——停留在圈住倉野家所在位置的那個圓圈上。

直人展現出連自己也沒意識到的自然動作,伸手輕輕觸摸她的肩頭,一陣微微的顫抖沿着手掌傳來。他就這麼順着手臂往下移動,緊緊握住那隻冰冷的手掌。片刻之後,綾乃隨即以足以令直人覺得疼痛的力道回握。

「會不會是這個鎮上的結界所在地呢?」

棗突然回過神來。不知不覺當中,她已經站在掛有「倉野」門牌的大門前面,門的後面有一棟眼熟的兩層樓透天厝。也不知她到底是沿着哪條路怎麼走的,總之,她似乎是在迷迷糊糊之中走回自己家了。

不過對方似乎沒有接電話。綾乃動作緩慢地將手機放進口袋裏。

四周的牆壁突然消失,腳步聲聽起來也不太一樣。他們似乎是走進了某個房間,不過這裏當然沒有窗戶,甚至看不見這個空間裏到底有什麼東西。

「……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吧。」

「這裏……是棗的家。」

她關掉電燈,徑自轉身走出房間。直人完全摸不着頭緒,只能隨後追上她的腳步。

直人一臉不解。爲什麼綾乃會突然提到棗的名字呢?

那是直人與水穗小時候居住的地方,同時也是自己與來到現實世界的綾乃首度碰面的場所。不過,他也不曉得那個地方現在變成什麼模樣了。

(我得趕緊和綾乃他們聯絡纔行。)

直人指着地圖上的某一點說道。只見那裏以不同的顏色畫了一個斗大的圈圈。地點就位在直人他們就讀的飯見川高中附近——但那一帶明明就沒有任何結界啊。綾乃趴在地圖上,探頭仔細觀看那個圈圈。

「……我回來了。」

直人定睛望着某個畫在山麓地帶的紅色圈圈。

直人不由自主地對自己雙手空空一事感到不太對勁。每次只要跟綾乃獨處,就會不自覺地產生這種念頭。內心總是有股衝動,很想重現孩提時代那個只有他倆才知道的習慣。

(真的是我嗎……?)

她穿越大門,打開玄關門鎖走進屋內。

「……咦?這是?」

「啊,原來如此。」

直人忍不住大叫出聲。正宗爲何刻意將此處列爲偵察重點呢?感覺似乎並不是衝着她是同伴的這個理由。因爲在這張地圖上,直人以及綾乃的住處仍保持着空白的狀態。

光是看一眼就令人感到全身無力,實在不知道該針對哪一點吐槽纔好。

小小的廚房旁邊有個書櫃,上面擺滿了製作西式點心的食譜。鶇還活着的時候,正宗每天都會爲她製作西式點心。正如綾乃喜歡棒棒糖的道理一樣,鶇也擁有愛喫西式點心的「體質」。

她整個人全身虛脫地癱坐在門口。在正面的牆壁上有一面全身鏡——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但如今那面鏡子卻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附有複雜浮雕裝飾的雪白色門扉。

她一講完電話,便立刻撥打電話給某人。

「……總之,以後絕對不可以再做出類似的舉動。剩下的我們會設法解決。」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她一直搬出這句話來說服自己。在得知自己就是惡夢的「創造者」之後,他們倆必定會火速趕到自己身邊。然後打開不知位於何處的「非存之門」,挺身前往夢境世界打敗「紅色眼珠」吧。

棗獨自步行在不見其它人影的道路上。自從走出車站,行經商店街之後,她就再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了。

「……咦?那這裏又是什麼地方啊?」

「就算妳問我有什麼看法,我也……」

「啊……原來我們舊家也是結界啊。」

「……路好像朝着這邊延伸過去的樣子,走吧。」

貿然進入真的不要緊嗎?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頓時在心中蔓延開來。

「……你有什麼看法?」

「這訊息究竟是打算寫給誰看的啊……」

(……果然是我沒錯。)

棗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肩。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全身直打寒顫。

(是我創造出「紅色眼珠」的惡夢。)

而且還害那麼多人不幸淪爲犧牲品。果然還是隻能趕緊聯絡直人他們前來了吧!就算自己被嫌棄也無所謂。這或許是老天爺給她的某種懲罰也說不定。

「……妳的動作實在有夠慢耶。」

這陣平靜的嗓音突然傳入耳中。棗聞言抬起頭一看,只見一名少年戴着缺少鏡片的太陽眼鏡,獨自盤坐在她的房間裏。手上還握着一把半截呈透明狀的黑色鑰匙。

「都是因爲妳遲遲不回家,害我等得超級不耐煩的。」

正宗說完後露出一抹獰笑。

4

「麟堂同學……?」

棗開口以沙啞的嗓聲說道。

「爲、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還問我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非得請妳幫我打開牆上那扇『非存之門』不可嘛。」

正宗豎起拇指指向白色門扉。

「我的潘塔索斯雖然能殺死『夢神』,不過卻無法打開『非存之門』。所以一旦少了擁有鑰匙的妳,我就拿這扇門沒輒了。妳手上有那把白色鑰匙對不對?」

「你、你早就知道……我就是……那個……?」

棗支支吾吾地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正宗似乎一直都在這裏等着她回來,換句話說,也就表示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她是惡夢的「創造者」。

「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啦,但我的確把妳鎮定爲追查目標就是了。」

正宗邊抓着頭,邊這麼說道。

「之前在直人家商量事情的時候,有好幾次我都有一種我們的對話好像全被『紅色眼珠』給偷聽了的感覺。那時我就在猜該不會是我身旁的某人被她給附身了吧?妳不覺得她這樣做反而比較容易掌握住我們的行動跟計劃嗎?」

棗一聽睜大了雙眼。她完全沒察覺到正宗居然產生了那樣的念頭。

「我、我纔沒有這麼自私的念頭!」

「……大概是不想讓直人知道吧?」

「那不就跟我剛纔的用意一模一樣嗎?」

接着是一陣沉默,直人差點忍不住要轉過頭去。綾乃最近的表現真的很不尋常,這樣含糊不清的說話方式一點也不像她平常的作風。自從將王國之王所說的話語轉述給她聽之後,她就一直都是這樣,或許自己當初應該直接拒絕國王的提議纔對。

直人反射性地握緊左右兩側的煞車。越野自行車的輪胎髮出軋吱聲響後,緩緩停在路中央。綾乃一臉困惑地放下雙腳踩住地面。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棗認爲如果可以發現其它被拖進惡夢中的無辜民衆,或許有機會救他們脫離險境也說不定——正如之前幫助過虹子一樣。她只希望能盡力避免因爲慘遭自己創造的夢神屠殺而導致犧牲者增多。

他很乾脆地做出回應。依照正宗的個性,如果有人開口詢問,他恐怕早就說出來了吧。

綾乃小聲叫了他一聲。

話一說完,棗便開始翻找起自己的包包。

「……直人。」

直人很不高興地說着。雖然至今爲止已經解決過好幾起由夢神所引發的事件,不過他認爲自己有很明確地將夢神的所做所爲,與夢神『創造者』的所做所爲當成不同的兩回事來加以思考。

「再不快點打開,小心會讓直人與綾乃察覺到妳就是這場惡夢的創造者喔?畢竟他們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笨蛋。」

(……這下子不妙了。)

「再繼續辯解也沒有用,妳的心意全都穿幫了啊。」

棗用力搖頭加以否定。比起爲綾乃先前向自己說的那句「直人就拜託妳了」感到煩惱不已,設法讓那件事就此不了了之,反而算是更好的結局——不但綾乃可以毫無顧忌地繼續過現在的生活,相信直人也會對這個結果感到很開心纔對。

「妳只要拿鑰匙打開那扇門就好,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一手來包辦吧。」

說老實話,就連直人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總之,他已經氣到難以言喻的地步。

「不要隨便給我亂取綽號啦,那……那個……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幹嘛?」

「哪,直人。」

「不過,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啦。總而言之,我自己針對『假如我們四個人當中有人遭到附身,那麼這個人又會是誰呢?』這個問題好好思考了一番。綾乃不是笨蛋,就算遭到附身也會馬上察覺異狀;而我腦筋雖然不算好,但若再被附身就是第二次了,所以我也會發現不對勁;直人生性遲鈍,因此八成不會有所警覺,但他的個性實在太老實了,肯定無法吸引『紅色眼珠』附身。那麼剩下的就只剩妳啦!妳感覺起來就是一副很有可能被『紅色眼珠』看上的樣子……應該說不僅會被看上眼,甚至很有可能主動召喚她前來……」

「就算知道,我對她的觀感也不會因此而改變啊。想也知道一切都是『紅色眼珠』不好嘛。」

她開口說道。

「妳心中必定也存在着類似的『心靈裂縫』,我說的沒錯吧?」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提議。不只『紅色眼珠白會被擊敗,自己身爲『創造者』的事實也不會被發現,綾乃更不必重返王國——棗目前所揹負的問題將一次獲得解決。但她卻沒有把握這樣做是否真的算是正確的決定,總覺得好像有哪個環節會出差錯。

直人一時心慌,把手跟着左右猛然搖晃了一下。

「那傢伙設法刺激妳內心那道微妙的『心靈裂縫』,以便誘導妳開始作起惡夢。如此一來,她的復活大計就算是準備完成囉。」

「妳幹嘛在這個節骨眼提到倉野的名字啊?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又沒有好到可以對她做出那種舉動。」

直人也不曉得該怎麼說明纔好。棗口中所說的那個「祕密」至今依舊是個謎。雖然他也曾想過棗該不會是打算向我告白吧?不過,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念頭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妳喜歡直人對不對?但又覺得這樣做很對不起綾乃,所以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這種反覆思考、鑽牛角尖的想法,也算是那傢伙所說的『心靈裂縫』。我猜那傢伙八成就是看上了這一點吧。」

「這……你是怎麼了啊?」

「既然不討厭,那麼應該就沒有關係吧,況且妳自己前陣子不是也才主動握過我的手嗎……就在鶇小姐過世的時候。」

直人轉動把手彎進超商轉角,騎上沿着河岸搭建而成的休閒步道。雖然得多繞上一段距離,但走這條路就不必擔心會引人注目了。

這時,突然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掠過棗的胸口。爲什麼「紅色眼珠」要刻意挑選自己做爲「創造者」呢?難道這鎮上再也找不到其它擁有「心靈裂縫」的人了嗎——不對,之所以會產生這種念頭,或許只是因爲她不想承認自己已經變成「紅色眼珠」的寄宿體罷了。

「剛剛那樣?」

「一旦『紅色眼珠』死掉,這扇門與白色鑰匙也會跟着消失。只要我不說的話,就沒人知道妳曾經淪爲『紅色眼珠』創造者的事實。或許還可以在不被他們兩人發現的狀況下,讓整起事件就此落幕喔。」

「很危險耶。你這勾指男在搞什麼鬼啊?」

「可是,你們當時看起來一副很開心的表情啊。那又是怎麼回事咧?」

綾乃瞬間陷入沉默,直人則是明顯感受到背後傳來一股動搖之意。

「倉野爲什麼沒有打電話和我們聯絡呢?」

「她是我創造出來的夢神對吧?既然如此,我也想親眼見證她被消滅。況且麟堂同學不是不曾進入過這場惡夢嗎?裏頭的世界十分寬敞,你肯定需要一個熟悉環境的人爲你帶路。」

「又沒有人開口問我。」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躲在惡夢中的可是那個『紅色眼珠』喔?」

直人心中突然爆發一股足以令他失去理智的怒火。

「以後別再做出像剛剛那樣的舉動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嗯……?」

坐在後座的綾乃輕聲嘀咕着。

「什麼意嗯……我再過不久就要離開現實世界了啊。直人身爲『守護者』,日後還有很多任務等着你處理,當然需要一名可以從旁協助,或者提供意見的助手嘛。所以我就拜託棗……」

「但是,你之前不是跟棗勾過小指頭了嗎?」

「那、那個又沒有關係。況且當時的情況比較特殊嘛,我是因爲看到直人好像受到不小的打擊,纔好心握住你的手耶。」

「什麼在妳回去之後我該如何是好之類的,根本一點都不重要!我又不需要任何人來照顧我!妳居然擅自對倉野講出這種蠢話……」

唔。直人發現車道開始出現壅塞現象。他們倆目前共乘一輛越野自行車,奔馳於交通流量龐大的國道上。肯定是警方在前方進行盤查的緣故。

「我並不覺得討厭,只是希望你以後別再那麼做。我們最好還是別再那麼做比較妥當。」

這大概跟他先前與鶇一起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有關。

「咦?」

「怎樣?」

原本垂首不語的棗頓時睜大雙眼。

「我心裏……纔沒有那種……」

直人開口說道。在聽完綾乃的說明之後,唯有這一點仍舊令他感到不解——總覺得她應該要儘早告訴自己與綾乃纔對。

棗之前也聽過這個字眼。據說鶇就是因爲「心靈裂縫」,纔會被「紅色眼珠」給附身的。

「我想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幹掉『紅色眼珠』,替鶇姊報仇雪恨,所以纔會特地跑來妳家等妳回來。我的潘塔索斯無法在現實世界隨意實體化,不過若能進入惡夢當中,那就另當別論了……可以拜託妳快點打開這扇門嗎?」

正宗像是探頭窺視她的表情似的開口對她說道。

「知道她跟『紅色眼珠』有所關連。」

綾乃以淡然的語氣說着。雖然感覺上她好像確實沒有在生氣,不過直人卻無法接受這番說辭。

所謂可以做出那種舉動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啊……就連說出這句話的直人自己也搞不清楚。他腦中瞬間浮現正宗說的那句「因爲你愛她啊」,不過卻又立刻沉入胸口深處。那並不是能夠如此簡單就說明清楚的感覺。

棗已經羞愧得抬不起頭來。她相信就連直人與綾乃應該也還沒如此清楚地看穿自己的心意吧。在他們四個人當中,就屬正宗對這種說不出口的心意最爲敏感。

「可、可是,你一個人跟她戰鬥實在太危……」

雖然不知道棗究竟人在何方,但「非存之門」或許已經出現在她家裏了也說不定。他們打算前去確認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一旦發現門扉出現的話,便可以使用莫斐斯進入惡夢世界,當然也能提前與「紅色眼珠」決一死戰。

只要是人,內心必定都存在着軟弱的一面。夢神就是人們心靈軟弱的這一面無視當事人意願,自行失控暴衝所幻化而成的實體。但那並不代表當事人本身打算採取什麼行動——至少直人一直都是這麼認爲的。

「總、總之,不要再對我做出那樣的舉動啦!……以後記得把對象換成棗就對了。」

棗突然回想起在夢中校舍遇見虹子一事。我是前來偵察敵情的——她當時的確是這麼說的。此時,她或許正在對綾乃與直人描述棗在惡夢中是什麼模樣也說不定。已經沒有時間再讓她繼續猶豫下去了。

直人緩緩離開自行車的座墊。

就算是自行車,一定也會被警方攔下。他希望能儘量避免這些不必要的麻煩。

「你說的是真的嗎……?」

「剛纔在正宗的祕密基地裏面,你不是握住了我的手嗎?我指的就是那樣的舉動。」

「沒關係,我猜『紅色眼珠』應該也不敢輕易傷害我纔對。畢竟身爲『創造者』的我若不打開門扉,她就無法離開夢境進入現實世界啊。」

直人的胃部附近頓時竄起一股寒意,背上也跟着冷汗直流。綾乃當時很用力地回握自己的手,因此直人怎麼也沒料到自己的舉動竟然會害她心生不悅。

綾乃突然開口叫他。那是一種平常很難得聽見的客氣語調。

正宗頓時瞪大雙眼。

不知爲何,綾乃的語氣顯得十分不悅。

「……到時大概光是應戰就很喫力了,我可沒空再分神保護妳的安全喔。」

綾乃感到相當驚訝,雙肩頓時震了一下。

「不過,我也要和你一起進去。」

她忍不住抬頭看着正宗的臉。這是一個她連想也沒想過的結局。

「……我已經拜託棗,等我回去之後多多關照你這個愣小子了。」

「妳在開什麼玩笑啊妳!」

「唷?還是妳覺得綾乃回去對妳較爲有利呢?」

「好吧……我開門就是了。」

直人他們快馬加鞭地騎着越野自行車衝向倉野家。

「『紅色眼珠』啊,最喜歡那種懷抱着好想這樣做啦、非得這樣做不可等等……腦子充滿難以啓齒的念頭,而且又喜歡鑽牛角尖的傢伙。不管是夢神也好、人類也罷,她曾經說過,那種狀態就叫『心靈裂縫』。」

「……那你爲什麼沒有提出來呢?」

直人說到這裏,突然想起棗先前急忙離開他家時的身影。綾乃說要單獨跟棗談的,肯定就是這件事吧,

不管再怎麼等,就是等不到「不過」下面接續的話。綾乃就此不發一語。

「……是啊,直人或許是秉持着這樣的想法吧。不過……」

「啊……那個,不好意思。如果讓妳覺得討厭的話,我向妳道……」

「就算妳問我是怎麼回事,我也……」

那也是鶇事件發生時的事情。棗當時對直人說,要是他還記得的話,日後再找時間將自己的祕密說給他聽。直人當然沒有忘記這個約定,只是事情落幕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了。或許是因爲直人的惡夢變得更爲嚴重,讓她覺得現在並不是開口的時機吧。

正宗咂了下舌頭。

棗忍不住大叫了起來,但正宗卻不爲所動,繼續說下去:

「啥米?」

「另外,只要我擊敗『紅色眼珠』,功勞也就不會歸到直人身上。綾乃之前說過要重返王國一事大概也會跟着取消吧。」

正宗接着說道。

「我、我纔沒有主動召喚『紅色眼珠』前來!」

棗以虛弱的語氣回應着。

「什、什麼嘛,你對棗有什麼地方不滿嗎?她明明是個那麼可愛的女孩子……」

「妳這笨蛋,問題不在這裏吧!」

直人心中的怒火愈燃愈旺,而且他也很受不了自己這張笨拙的嘴巴。他想表達的明明另有其事,而且是一件單純到不行,早在很久以前就應該說出口的事情。

「說要送妳回王國是我一時失言!妳別回去那種鬼地方啦!反正妳自己也不想回去那裏。再加上……我……」

直人頓時爲之語塞,好像又出了什麼差錯,整句話的語意就是有點格格不入。他想表達的是一句更接近自己真正心意的話語。

他瞬間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我並不希望妳回去妳的故鄉啊!我希望妳留下來啦!」

他內心浮現出一個念頭:對了,就是這句話!

綾乃聞言整個人愣住了。雖然表情毫無變化,不過雙頰卻浮現一抹紼紅。只見她像是爲了掩飾羞紅的雙頰般,連忙將頭撇開。

「什麼啊……就算你突然這麼說,我也……」

直人也跟着難爲情起來,但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讓對話中斷。總之,他非得把自己想講的話統統講完不可。

「既然妳不想回去,而我也不希望妳回去,那不是很簡單嗎?妳只要在我打敗『紅色眼珠』之後,選擇不要回去就可以了啊。」

「可是…………」

只見綾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直人則是無法理解她爲何會對這麼「單純的事情」感到煩惱。

「這麼做難道有什麼問題嗎?不過,如果妳有其它非得回去不可的理由,那自然就另當別論了。」

她並沒有說確實是有其它理由。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等擊敗『紅色眼珠』之後,我會試着向妳父親提出要求。不是什麼『懲罰』,而是問他願不願意讓妳在這個世界定居,搞不好他會答應這項請求也說不一定啊。畢竟他自己也說過如果能打敗『紅色眼珠』的話,就要給我一點獎賞。」

「……想也知道他絕對不可能答應嘛。」

綾乃傻眼地說道。直人當然也認爲那個國王絕不會如此輕易就答應他的要求,可是,這麼做總比眼睜睜看着綾乃重回王國要來得好吧。

「不管了,反正我會開口跟他交涉。我已經下定決心,就是要這樣做。」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除了我之外,鎮上應該還有其它如同麟堂同學所說的,懷着『心靈裂縫』的人才對吧?我只是很好奇她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刻意挑上了我呢?」

正宗的喉嚨突然發出一聲微弱的沉吟。只見他站在游泳池旁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水面。

只爲了追求如此微不足道的變化,就在短時間內吞噬了那麼多人的靈魂嗎……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慄。

「紅色眼珠」以一副有點遺憾的語氣說道。跟剛纔比較起來,她的發音變得較爲清晰明瞭,語調也更自然流暢了。

5

結果他們找遍整棟校舍,就是沒發現「紅色眼珠」的蹤影。最後兩人走上通往頂樓的樓梯,來到了屋頂。

綾乃看來有點迷惘似的佇立在原地——但是,最後她還是默默坐上了越野自行車的後座。

經過片刻的沉默之後,另一側的內壁倏然冒出一隻紅色手臂攀住了泳池外緣。隨後只見一具如同小孩般的嬌小軀體激起水花,縱身躍上游泳池畔。

「……爲什麼我會變成『創造者』呢?」

「我知道妳在這裏!馬上給我滾出來!」

「八成是想炫耀自己的從容吧?她一定認爲就算我們爲了擊敗她而前來,她也有能力反將我們一軍。」

「那這三個大字咧?」

噗通。一陣微弱的水聲突然傳入耳中。

(……這的確是我的夢沒錯。)

他指着黑板詢問。只見上頭寫着「不準睡!」幾個大字。棗看見這一幕的瞬間,差點笑出聲音來。

「啊,這裏是我們今年使用的教室啦。」

「這具軀體尚未完全成型啊,因爲現在還缺少一些要素。」

「啊……」

擁有大量水的地方——腦中只浮現出一個符合條件的地點。

正宗壓低嗓音說道。

「我要加速囉!」

在那種情況下,想要找到「創造者」等於是不可能的任務。畢竟鎮上的人全都作着同一場惡夢。

「綾乃寫下那幾個字的時候,態度相當強硬、也很帥氣,但卻又給人一種有點寂寞的感覺……」

「對了,這裏是什麼地方啊?應該是在學校裏面對不對?」

棗開口回答。2年E班,這裏正是綾乃、直人以及自己就讀的班級教室。

水面跟操場一樣,被夕陽餘暉照得閃閃發亮。但隔了一會兒之後,棗發現泳池裏的水顯得格外混濁,完全看不見畫在池底的藍色水道線。取而代之的,是長度不一、彷彿黑色海藻的物體在池底隨着池水飄動。那些海藻幾乎填滿了整座游泳池的池底。

「……等到消滅『紅色眼珠』之後,這種現象真的能夠恢復成原狀嗎?」

棗正準備趨前關心,他卻舉手製止她接近泳池。

正宗突然朝着泳池大吼。

「那麼,我們這就快點去幹掉『紅色眼珠』吧。」

「妳不惜引發這場騷動,就只是爲了取得那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體嗎?」

「嗯,沒錯……」

「她既不在校舍裏面,也不在操場上。」

雖然表情並未產生太大變化,不過正宗的臉色相當難看。

棗輕聲說道。

正宗開口說道。

她的視線突然跟水中某個陌生人的雙眼對上。

「……難怪操場上就只有雙手與雙腳的殘骸而已……」

正宗漫不經心地走向跳水臺,棗則是站在原地環視周遭。游泳池內鴉雀無聲,呈現出不符合季節的殺風景狀態——但現場卻瀰漫着一股好像有什麼東西屏住呼吸,正在暗中窺視他們的詭異氣息。

「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他只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教室。

「我們走吧,畢竟若是不能擊敗『紅色眼珠』,剛剛說的就全部都無法實現了。」

「總之,我們到下一間教室去看看吧。」

她不禁聯想到自己的母親,就是這隻怪物吞噬了侑子的靈魂!

「…………游泳池。」

「身爲『宮守』的麟堂,以及創造出這場惡夢的母親。」

「理由很簡單。大概是爲了就近監視我們的行動,然後剛好發現妳很適合成爲『創造者』吧?」

「不準用母親這個字眼形容我!」

正宗勉強擠出聲音對她說道。棗原本準備停下腳步,不過卻又立刻改變心意。自己是這場惡夢的創造者,因此更有義務看清楚發生在這個夢境世界中的一切事態。

「嗚……」

「難道妳還沒喫夠……人類的靈魂不成?」

總覺得有什麼事情令自己耿耿於懷……就這麼任由正宗與「紅色眼珠」展開對決真的妥當嗎?說不定連他們置身夢境一事也早已被「紅色眼珠」列爲計劃中的一環——

來到游泳池畔附近時,她總算追上先行進入的正宗。這個四周圍繞着挑高護欄的空間裏不見任何人影,只有一座平常因參與游泳社練習而再熟悉不過的二十五公尺標準泳池。

行經轉彎處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距離之後,兩人來到了樓梯口。正宗突然像是愣住一般停下腳步。在鞋櫃對面有一扇呈現開啓狀態的出入口,透過這個出入口可以看見操場上那片巨大血泊。棗忍不住移開視線。

「那我們就跟着繞一圈看看吧。」

跟先前在屋頂見到時相較,她的身體此時已經產生些許變化,感覺上變得更接近人體外觀。然而頭顱大小以及手腳長度的比例依舊不對稱,還是維持着彷彿因爲注入空氣而膨大鼓脹的扭曲狀態。

「她之前在哪出現的?」

「……我想八成是位於一樓的走廊盡頭吧。」

就算再怎麼厭惡,她也得接受自己就是「創造者」這項醜陋的事實。但是,令她感到耿耿於懷的卻不是這一點。

正宗瞇起鏡片碎掉的太陽眼鏡後方之雙眼。校舍的每個角落都染上了一層鮮紅色彩,只見這片深紅的夕陽色彩變得愈來愈濃烈,其它色彩幾乎全部被它給覆蓋過去。

「嗯……我想應該可以。」

棗以顫抖的語調回答。或許連自己的母親都在那片血泊當中。

「可是,你不覺得若是挑選我爲『創造者』的話,大家很有可能立刻就會察覺到這一點嗎?現在不但已經被麟堂同學識破,我其實也很有可能主動開口告訴綾乃他們啊,她如果選擇與我們完全無關的其它鎮民當『創造者』,不就無須擔心事蹟敗露了嗎?」

「你們學校就只有這座游泳池吧?」

「勸妳還是別看的好。」

正宗領頭舉步往前走。

「『紅色眼珠』那傢伙不在這裏啊。」

「喂,我剛纔都已經詳細說明過了,妳還是聽不懂嗎?就因爲妳心中……」

棗陷入了沉思,或許果真是如此也說不定。只是「紅色眼珠」爲了讓肉體復活,肯花費長達一整年的時間進行準備工作,卻在最後階段刻意採取這種行動,實在是毫無意義可言啊。

「怎麼了嗎?」

「那個是在『YOMIZI』事件發生時,綾乃當着全班同學的面寫下的啦。」

一聽見母親這個字眼,棗瞬間氣得全身發抖。

兩人不禁互看了一眼。除了他們之外,在這個世界還能行動自如的,就只剩下「紅色眼珠」而已。

每問教室都打掃得相當整潔,地板上也不見半點灰塵。看樣子,校舍裏似乎還沒出現所謂的「被害者」,甚至連絲毫殺戮跡象都找不到。

正如現實世界的學校一樣,夢境中的游泳池也是位於體育館的後方。專用出入口的門扉此時開了一道小縫,看起來就像是在引誘他們進去一樣。

正宗咬牙切齒地說道。恐怕已有好幾百人的靈魂遭到吞噬了吧……而且犧牲者人數如今還在持續增加當中,搞不好鎮上所有居民的靈魂到最後都會加入犧牲者行列也說不定。

「……妳待會再進來。」

「除了這兩處地方,還有哪裏可能發出剛纔那陣水聲嗎?」

正宗花了一點時間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幾個字,不過……

她連正宗的嘀咕都聽不太清楚。剛纔所見沉於池底的物體並不是海藻,而是人類的頭髮。有數不清的人頭沉沒於這座泳池中。

「那傢伙究竟殘殺了多少無辜的受害者啊……」

正宗行經棗的身旁,舉步走向「紅色眼珠」。他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黑色鑰匙。

棗無法以言語形容。或許當時也在場的直人有辦法理解自己想表達的是什麼也說不定——她不禁這麼想着。

兩人慎重其事地在校舍裏展開搜索。正宗覺得頗爲稀奇地巡視着每個角落,但對棗而言,這只是一棟再熟悉不過的校舍。雖然箇中細節可能跟「實物」有點微妙的差異,不過這裏應該是沿用她的記憶所創造出來的。

「……哎呀,原來是你們啊。」

「話說回來,妳那具軀體還真是有夠難看耶。」

正宗突然在三樓的某間教室前面停下腳步。

用意是爲了提醒當時被拖進惡夢當中的同學們提高警覺。其實她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不過既然這一幕會出現在夢境中,就表示這件事似乎早已在自己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棗輕聲嘟噥着,正宗則是傻眼地搖了搖頭。

「……所有玩意兒都是紅色,看得我眼睛都快痛死了。」

直人再度跨上自行車座墊。想說的話總算全部都說完了,總覺得心情頓時舒暢許多。

紅色的嘴角浮現一抹近似嘲諷的笑容。「紅色眼珠」嘴上說軀體尚未完全成型,但卻依舊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似乎有憑着這副模樣也能與正宗一較高下的自信。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原因一點都不重要好不好?畢竟等我將那傢伙宰掉之後,整件事情就徹底告一段落了嘛。」

正宗留下這句話之後,便快步衝上前去,粗魯地打開門扉後閃身消失在裏面。棗只覺胸口萌生出一股不祥預感,連忙跟着鑽過門縫,快步穿越了專用鞋櫃的前方。

「喂!『紅色眼珠』!」

棗頓時倒抽一口氣,踉艙地往後退了好幾步,心跳猛然竄升至令她感到疼痛的激烈程度。

從校舍屋頂的外緣往下俯瞰,整座化爲血海的操場頓時盡收眼底。那兒仍然跟之前救虹子脫險時一樣,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只能說是一幅徹底跳脫現實的可怕光景。

那扇「非存之門」通往杳無人煙的校舍走廊。棗原本很擔心一打開門扉,「紅色眼珠」就會立刻現身襲擊他們,但看來只是自己在杞人憂天罷了。

「哦——……」

「從屋頂摔落之後……我想她應該是再次走進校舍中才對。」

她重新體認到這項不爭的事實。

直人話一說完,便使盡全力猛踩踏板。

棗隱約知道爲何「非存之門」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只見圖書準備室出現在眼前,而這裏正是她與直人首度交談的地點。

「總而言之,我非得好好向妳說聲謝謝不可。」

正宗手中的黑色鑰匙逐漸產生變化。握把部位悄然無聲地伸長,化爲一根長柄,前端則浮現出兩片銳利刀刃。這就是潘塔索斯原本的姿態——專門用來消滅夢神存在的利斧。

「要知道,我是真的很感謝妳喔。」

他突然咧嘴露出了獠牙。

「沒想到妳居然爲了死在我手中,而想盡辦法讓自己復活!」

正宗將潘塔索斯斜舉至面前,隨即猛然跨步衝向「紅色眼珠」。

綾乃定睛注視着出現在眼前的白色門扉。那是一扇與其它傢俱完全不搭調,附有複雜浮雕裝飾的巨大門扉。她已經來到倉野家,現在就在棗的房間裏。

「……棗。」

綾乃緊咬着嘴脣。她多少可以理解棗無法對直人坦承自己就是惡夢「創造者」的感受。可是,她還是很希望棗能夠在得知此事時,便通知身爲手帕交的自己。

(難道就連對我也說不出口嗎?)

一想到這,綾乃便感到十分難過。她認爲自己跟棗都算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因此自然以爲在這種節骨眼上,棗必定會向自己求救纔對。

這時,直人剛好走進房間。

「果然到處都找不到倉野的蹤影。」

他剛纔前往其它房間確認棗是否在家。

「搞不好還沒回來呢。」

「……嗯。」

不過綾乃總覺得不太對勁。照理說,棗現在應該早已經回到鎮上。而且依照棗的個性,極有可能趕回自己家確認「非存之門」是否有出現纔對。

或許她曾回來過,只是又出門上哪去了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沒看見正宗的人影也令人頗爲掛懷。他先前說的「線索」指的八成就是棗吧,原本以爲他或許早就跑來這裏了也說不定,沒想到……

「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光憑你手中那把武器,是絕對無法擊敗我的。」

正宗舉起潘塔索斯,緩緩走向護欄。「紅色眼珠」的傷口依然持續流出大量的鮮血。

「你的力量、經驗、智慧,一切的一切,全都明顯不足。所以,接下來也只能乖乖地被我喫掉了……就像鶇被我利用,最後發瘋喪命一樣。」

「那只是妳現在的想法罷了。等一下會不會產生變化,可就不知道囉。」

「咦?」

正宗重新握緊潘塔索斯。就在這時候,只見水面大大地往上膨脹,隨後形成一道巨大的水柱噴向半空中,「紅色眼珠」則是自水柱中心縱身飛出。夢神的軀體畫出一道銳利的拋物線,向正宗頭頂直襲而來。

「你透過鑰匙孔看見了什麼嗎?」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縱使觀察「紅色眼珠」的表情,也無法看穿她究竟在思考些什麼。

緊接着,她又扭轉身子避開這一擊,潘塔索斯只勉強劃傷了她的側腹而已。「紅色眼珠」沿着水泥地面往前翻滾,最後在護欄前面停了下來。

她邊高舉着那把白色鑰匙,邊如此說道。除了擁有莫斐斯的直人之外,就只剩下自己有能力打開那扇通往現實世界的門扉。對棗而言,這是她唯一能用來與對方進行交涉的籌碼了。

兩個漆黑的眼窩正對着正宗,那張如同人造品的臉上完全不見任何表情。

「是喔?有種就站着讓我砍砍看啊。」

「……我可是很感謝她喔。」

當然,直人的一廂情願八成無法對王國之王的裁決造成任何影響吧。說什麼要請國王答應讓綾乃留在現實世界,根本就是癡人說夢——腦子裏明明認爲不可能,她卻怎麼也捨棄不了那麼一絲希望。

根本是在虛張聲勢嘛——正宗心想。這把潘塔索斯的斧刀具有消滅夢神肉體的力量。不管怎麼看,眼前的「紅色眼珠」都是具有肉體的狀態。因此他相信自己必定能用這把斧頭將她斬殺。

6

「我說的是真話。這具軀體雖然尚未完成,但絕對不是一具如你所想象的單純肉體。這可是我使用好幾百人的靈魂,精心練制而成的『作品』呢。」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放開麟堂同學。」

「去死吧!」

夢神突然對着正宗放聲大笑。

「……總覺得好像是在學校裏面。我想夢神應該不在門扉旁邊纔對。」

「好好地向鶇姊道歉吧。」

「咦?」

她是爲了直人才決定重返王國的。因爲無法忍受直人處於永無止境地受到王國惡夢侵襲的狀態。結果說穿了,他等於是獨自一人揹負着兩人份的「罪責」。當然啦,直人八成會說縱使如此也沒關係——然而這麼做簡直就跟趁入之危沒兩樣。

正宗既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涵義,也不覺得有必要費心去理解。

「有什麼事嗎?」

(嗯?)

棗渾身顫抖地注視着戰況的變化,正宗即將在她的眼前慘遭殺害。經由「非存之門」直接進入夢境的正宗,一旦在此時此刻遭到吞噬,將會連同肉體一併消失。她實在不想再見到有人淪爲「紅色眼珠」的犧牲品。

「妳再動手殺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我保證絕對不會再用這把鑰匙打開門鎖。這麼一來,『非存之門』也會永遠陷入封閉狀態喔。」

「……我要開門囉。」

「紅色眼珠」一副對話到此爲止的模樣,再度轉身面向正宗。棗既沒辦法出手相助,也不能轉身逃跑,更無法開口重新跟她交涉。無論採取什麼行動,都會有人命喪黃泉。

夢神冷眼俯瞰着正宗,隨即放聲大笑。

「妳這蠢蛋,哪來的感謝啊?我要的是賠罪。再給妳最後一次機會。」

這個舉動令他差點停止攻擊行動。因爲夢神的身體有如瞬間被壓扁的橡膠球,成了攤開成一大片緊貼着地面的薄膜,但正宗依舊猛然揮落手中的利斧——不料對方居然只留下少許紅色殘像,實體就這麼倏然消逝無蹤。潘塔索斯撲了個空,只砍中水泥地面。

「……咦?」

她的聲音再度響起。正宗半信半疑地再度抬頭定睛凝視,這次赫然看到一顆飄浮於紅色天際的小點竟然愈變愈大。

雖然瞬間萌生怯意,不過她還是努力鼓起勇氣。

夢神面無表情地側頭看着她。

「我什麼也沒做啊。『宮守』,你那把武器……必須耗費鑰匙持有人的靈魂之力,才能展現原有威力。你的作戰經驗尚淺,根本無法靈活運用這把武器,也就是無法讓鑰匙長時間維持着武器的型態。不過,我猜你八成不知道這件事吧。」

正宗面露獰笑。這隻怪物的的確確是一隻「裝滿血液的皮囊」。她的皮膚底下就只有血液而已,只要形成外觀的表面受到傷害,除非傷口完全癒合,否則便會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一旦處理不當,小小傷口都有可能惡化成致命傷,這就是「紅色眼珠」目前最大的弱點。

(……既然如此,我非得把她當成另一種玩意兒看待不可囉。)

綾乃暫時先將棗的事情趕出腦中。縱使再怎麼思考有關於她的行蹤也沒用。重要的是眼前出現了一扇「非存之門」,只要打開門扉進入夢境世界,便可以與「紅色眼珠」展開對決。

「紅色眼珠」顯然成了另一種異質的存在,她的體內恐怕沒有骨骼,整個人形同一隻裝滿血液的皮囊。打從開戰以來,那一連串異常動作都是透過任意改變身體形狀衍生而出的,根本就不是以人類爲基準所能預測得到的動作。

「況且等命定時刻來臨,我甚至不必再花時間對妳進行拷問。屆時我大概可以憑自己的意志,自由離開夢境世界了吧。」

最後一條忍耐的理智之線宣告斷裂。雖然不知道她這番話究竟想表達什麼,但光是「彩排」這個字眼就足以逼他發火了。正宗用力砍向她的頸項——

「我可以多花點時間陪妳玩。只要妳的身上還留有一條手臂,便能用來打開門扉……至於其它部位則是任憑我怎麼處置也無所謂,不是嗎?」

「給妳五秒鐘的時間。」

棗的腦中浮現自己最後的下場——在「非存之門」前面慘遭大卸八塊,死無葬身之地的悲慘模樣。

她開口大喊。隔了一會兒之後,「紅色眼珠」纔像是想起還有她這號人物似的,緩緩轉過頭來望着她。

她將臉貼近癱坐在地上的正宗。也不知道是鮮血還是池水,只覺得陣陣冰冷的液體不斷滴落在他的臉頰上。無論怎麼掙扎,正宗的身體始終紋風不動。一想到明明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報仇雪恨,內心湧現的悔恨之情便逼得正宗差點掉下男兒淚。

棗緊緊閉上雙眼。

「紅色眼珠」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正宗等着她繼續說下去。當然絲毫沒有解除戒心的意思。

身體完全使不上力。「紅色眼珠」邊捂着腰際,邊緩緩站起身,出血症狀幾乎已經完全停上了。

在正宗高舉潘塔索斯之際,「紅色眼珠」的身體忽然往地面一縮。

「……妳的跳躍力還不賴嘛。」

「所以,妳快點放開麟堂同學……」

(騙人的吧。)

她本來已經打定主意,接下來要藉着重返王國過着原有生活的機會,改由自己一肩挑起兩人的「罪責」,只要把這十年來的一切當成一場美夢就好了。

「好啦……『紅色眼珠』。」

綾乃的腦海中突然冒出直人說的這句話。她之前一直堅信自己非回去不可,之所以拜託棗照顧直人,也是因爲她認爲撇開自己的感受不談,對他們兩人而言,這是最爲妥當的安排。

「麟堂同學,上面!」

待在泳池另一側的棗放聲大喊。可是即使抬頭仰望天空,也遍尋不着敵人的身影。就在他準備掃視其它地方之際——

他以潘塔索斯抵住夢神那柔軟鼓脹的頸項。正宗下定決心,一旦對方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他便會一股作氣以斧刀劃破她的頸部皮膚。

「妳……對我幹了什麼好事……?」

「住、住手!」

直人出聲說道,同時轉動莫斐斯。隨着門扉響起咔嚓一聲,「非存之門」也跟着緩緩開啓。

「看仔細一點!」

「……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想道歉也沒關係,我會一刀一刀慢慢宰了妳。如果妳肯道歉,我可以直接賞妳個痛快。」

「紅色眼珠」如此說道。

他飛衝過去砍斷護欄支柱,「紅色眼珠」則是輕靈地自逐漸傾斜的護欄上頭跳開。正宗立刻掉轉腳步,全力衝向她的降落地點。

棗回想起那片巨大血泊,整個人頓時嚇得直髮抖。意思是她準備花時間來嚴刑拷打自己。這個夢神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對自己下毒手吧。畢竟她先前已經用同樣的手段殘害了好幾百人。

正宗讓斧刀嵌進她頸項那鮮紅色的皮膚。

「給你一個忠告。」

正宗瞠目結舌。「紅色眼珠」的頸項竟然絲毫無傷。只見潘塔索斯的斧刀消失不見,就連握柄部位也彷彿融解似的持續變短,逐漸變回原本的鑰匙形狀。

「什麼……」

同時,一陣強烈的暈眩猛然襲來,他不禁跪倒在地,只聽到棗的悲鳴聲自遠處傳來。

「那只是一次彩排,爲了總有一天必然來到的命定時刻所做的彩排。那個女人充分發揮了效用,畢竟……」

夢神在製造肉體之際,多半都會顯現出愈接近人類愈好的傾向。不止外表,就連體內的器官組織也一樣。正宗所知道的夢神——鶇與綾乃的肉體構造跟人類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多了人類所欠缺的強大療愈能力而已。

「妳在耍什麼寶啊,快點逃啦,笨蛋!」

正宗站穩腳步,像是準備把一記高吊球打回去一般,抓準最佳時機猛然揮動潘塔索斯。他原本是打算瞄準對方身體的中心點——不料就在斧刀抅着敵人軀體的那一瞬間,「紅色眼珠」的腹部竟然如同扭擰似的突然變細,成了近似沙漏般的形態。

這個字眼令棗感到有點在意。她剛纔好像也曾說過同一個字眼。不過,現在的棗已經無暇再深入思考了。

正宗突然停下腳步。只見「紅色眼珠」由上往下徹底壓扁自己的雙腳,她的雙腳隨即像是沒有關節組織一般膨脹成兩個圓形。「紅色眼珠」就這麼利用雙腳恢復成原狀時的反作用力,再次縱身躍入泳池中。

嘴角雖浮現桀騖不馴的得意笑容,其實正宗背上早已冷汗直流。要是剛纔沒能避開那一擊的話,自己肯定必死無疑。

「紅色眼珠」如此回答。那是一陣聽起來毫無抑揚頓挫的冷淡聲調。

(……命定時刻?)

「紅色眼珠」開口說道。

夢神伸直雙腳落到地面上。正宗則試圖讓潘塔索斯沿着水平方向,攔腰將她的軀體砍成兩截。

正宗雖然準備應付對方的反擊,但敵人卻遲遲不肯起身。她伸手按着側腹,整個人縮成一團蹲在地上。只見超乎想象的大量鮮血自傷口處不斷噴出。

(我並不希望妳回去妳的故鄉啊!)

直人說完,像在催促她似的晃了晃手中的莫斐斯。

「綾乃……岸杜同學……」

「對於鶇……」

正宗壓根兒就沒打算等她做出回應,他默默在心中倒數着。五、四、三、二、一……

「這是……怎麼回事……」

正宗以急迫的語氣對着她大吼。棗的背部直打寒顫,她實在無法丟下正宗自己一個人逃跑。

「爲什麼?」

(總之,就像是一顆球嘛。)

綾乃重新振作起精神。等透過這扇門扉重回現實世界時,這起事件大概也已經落幕了吧。

(……這傢伙。)

對方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跳躍力。正宗不假思索地往後跳開,一個紅色物體立刻落到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一陣水泥地面裂開的聲響隨即傳入耳中。「紅色眼珠」再度縱身躍起,輕巧地跳到游泳池畔的護欄上面。

如果能在這扇門扉的另一側順利擊敗「紅色眼珠」,或許就可以爲這一切畫上完美的句點了。

「這樣啊。那就走吧,麻煩你開門囉。」

可是,那句話卻使她的決心產生了動搖。

她情不自禁地叫出他們的名字。沒有主動和他們聯絡的明明就是自己,草率進入夢境世界果然是個錯誤的決定。要是一開始就請他們兩人來幫忙的話,事情也不會演變成這種地步——

「棗,下次記得要打電話和我們聯絡喔。」

「嗯……咦?」

棗倏然睜開雙眼。

只見綾乃就站在自己身旁,而手持莫斐斯的直人則是快步朝着「紅色眼珠」飛奔過去。

直人高舉莫斐斯,猛然刺向覆在正宗身上的「紅色眼珠」肩頭。雖然黑色鑰匙連根深深刺入她的肩頭,但直人總覺得觸感似乎不太對勁。下一秒,鑰匙竟然被彈出「紅色眼珠」的體外。

「什麼……?」

夢神從直人與正宗身旁退離,踩着彈跳般的輕靈步伐,飛快退到了泳池盡頭的護欄旁。

「那傢伙爲什麼有辦法……」

一旦被莫斐斯刺人體內,夢神應該會立刻無法動彈纔對,然而眼前這個「紅色眼珠」卻毫無窒礙地保有行動能力。對方一副正在窺探己方動靜的模樣。明明已經吸收了那麼多人類的靈魂,外觀卻尚未固定成形,看起來實在有夠醜陋的。

「……那傢伙的身體跟橡膠沒兩樣,不會那麼輕易就被你那把鑰匙刺穿。」

整個人縮成一團的正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着。直人很仔細地檢查他身上的各個部位。

「我沒受傷啦。是因爲剛剛用潘塔索斯跟那傢伙作戰,纔會搞得我全身動彈不得……我猜只要稍微休息一下,體力應該就會恢復了。」

雖然有很多事想問清楚,不過現在似乎沒那個時間了。綾乃快步跑到直人身邊。直人轉頭望向棗所站的位置,她卻彷佛無地自容似的,連忙將臉撇向一旁。其實直人大概猜得到他們兩個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八成是正宗爲了替鶇報仇雪恨,硬是要棗替他打開「非存之門」的吧。

「……你不要總是想獨自一人攬下所有事情好不好?未免也太亂來了吧。」

直人聽見正宗發出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他的眼角看起來則是彷佛滲出了些許淚水。

「少囉嗦。我要代替鶇姊向她報仇……」

「她同時也是我的殺父仇人吧……不只鶇小姐,還有很多人不幸淪爲犧牲者。在我們當中,找不到半個跟『紅色眼珠』無關的局外人。」

直人雙眼緊盯着夢神,以平靜的口吻對正宗說道,正宗聽了則是不發一語。打從一開始就該聯合所有人的力量與「紅色眼珠」展開對決纔對,否則八成無法順利擊敗這個可怕的敵人。

「你們總算來了呢。」

體內瞬間湧現一股強烈的憎惡感。「紅色眼珠」將目標鎮定在綾乃一人身上,就這麼兇猛地迎面朝她撞去。「紅色眼珠」的衝撞只遲緩了短短一瞬間,隨後便將綾乃的身體壓向護欄角落,試圖以全身的力道徹底壓毀綾乃的身體組織。

正宗搖了搖頭,重新開口說道:

「那結果是怎樣?這樣到底算是誰的功勞咧?」

直人眺望着空無一物的游泳池畔,夕陽的顏色依舊豔麗得令人作嘔。「紅色眼珠」明明都已經消失了,現場卻還是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氣氛。或者該說眼前這幅光景感覺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綾乃突然開口說道,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她身上,綾乃則是轉過頭去不看他們的臉。

「嘖。」

「……我想也是。」

「這樣啊?那好吧。」

「這…………」

「嗯……感覺上身體還是無法活動自如,再稍微等一下吧。」

棗垂下雙眼向直人與綾乃道歉。她的臉頰幾乎沒有半點血色,八成是累壞了吧。這也難怪,直人這麼想着。打從半夜以來,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情了。

「紅色眼珠」話一說完,再度施加力量擠壓對方的身體。雖然她的身材比對方矮小,但體內卻擁有遠遠凌駕於對方之上的強大力量。

在離游泳池有點距離的地方,只見「紅色眼珠」的體液仍舊散落一地。被正宗的潘塔索斯一斧兩斷之後,她那詭異的軀體早已消失不見。相信人們的靈魂接下來應該也會逐漸迴歸原有的身體纔對。

待回過頭一看,她已猛然撞上更衣室的外牆,在發出一陣驚人巨響之後,又順勢朝別的方向反彈出去。接着像打水飄似地越過泳池水面,撞上另一側的護欄後再彈往其它方向——速度隨着一再跳躍與反彈愈變愈快,最後甚至快到令人目不暇給的地步。

她聽見全身骨頭碎裂的聲音,同時從綾乃的口中溢出一聲悲鳴。

兩種聲音的音色都相當地美妙。就在她試圖讓綾乃發出更淒厲的慘叫聲時,綾乃的雙臂卻繞到她背後,開始施力勒緊她的肩膀下方。她的肉體傷勢應該尚未痊癒,不過力量卻頗有看頭的。

棗突然叫了起來。

正宗毫不在意地觸及話題核心,直人也轉過頭去看着綾乃的臉。他這纔想起來,之前自己雖然向綾乃表達了自己的心意,卻還沒問過她到底有何打算。

不過,她覺得還是暫時別觸及這個話題比較妥當。畢竟那是真正關係到棗內心所藏「祕密」的問題。

「嗯……妳說的對。我當時只覺得腦筋一片空白,所以……對不起,綾乃。」

直人小聲嘀咕着。擊敗這個夢神、解放所有犧牲者的靈魂,以及替綾乃爭取讓她能夠繼續在現實世界生活的權利——這就是直人此行的目的。

「真的很抱歉……給你們兩位添麻煩了。」

綾乃不發一語地繼續加強雙臂的力道。「紅色眼珠」差點笑出聲來。這麼做頂多只會讓自己皮膚下面的體液分散至上下兩端罷了。「紅色眼珠」挪動變得有點不太靈光的關節部位,也跟着將自己的雙臂繞到綾乃背後,打算有樣學樣地勒住綾乃的身體。

「咦……」

「但是,我的力量比妳更強大喔。」

如果他不加修飾地對國王表達自己的想法,那麼有關獎賞一事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而自己的「刑罰」究竟會不會獲得赦免呢?關於這一點他也完全摸不着頭緒。

夢神一度潛入水中重整態勢。對她而言,泳池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也不曉得……得看王國之王怎麼斷定吧。對我而言,是不是我的功勞都沒差。」

他詢問綾乃,總覺得她這次的復原速度好像比以往還要慢。

綾乃的叫聲令他倏然回過神來。只見「紅色眼珠」不知何時已經彈跳至頭上,正一股作氣加速朝着自己俯衝而下。

「綾乃!」

綾乃以冷靜的口吻插嘴說道。

靠着護欄的綾乃開口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還有點難受。

(現在就是『命定時刻』了嗎?)

正宗突然改變話題。

(無聊透頂。)

「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綾乃已經決定不回去了嗎?」

她開口這麼回答。直人一聽總算稍微鬆了口氣,畢竟和她先前堅持「要回去」的反應相較,如今她所表達的語意已經改變許多了。

「畢竟岸杜叔叔不是就曾一度將『紅色眼珠』逼進差點徹底擊敗她的絕境嗎?」

這個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只見正宗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伸手便可觸及的距離之內。他將巨大的黑色利斧扛在肩頭上,而棗則是在背後設法支撐住他那搖搖晃晃的虛弱身子。

此時若被莫斐斯刺中,肯定無法再像先前那樣將鑰匙彈開。搞不好還會被那把鑰匙連頭帶柄一併刺入體內也說不定。她突然感受到有一股氣息停留在自己背後。用不着回頭確認也知道,此人正是手持莫斐斯的「守護者」。

「我得向你們說聲謝謝,感謝你們爲了我而齊聚一堂……相信一切事情應該都能在此徹底做個了結纔對。看看你們與我,究竟哪一方纔能成爲最後活下來的贏家。」

這句話令「紅色眼珠」大喫一驚。由於身體遭到強力擠壓,導致她全身的皮膚也變得格外緊繃,失去了原有的絕佳彈性。

綾乃說到這裏便噤口不語。之前她與直人對話時也是這樣,接下來的話似乎怎麼樣也說不出口,感覺好像爲了不知道該怎麼說而煩惱不已。

「話說回來,剛剛『紅色眼珠』並非由直人親手解決,應該算是死在我的手上沒錯吧?」

「我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想回去……可是……」

「我要替鶇姊,以及其它那些無辜的犧牲者報仇。」

「假如我不回去,就這麼繼續待在這裏的話……」

「這點我也懶得去管。就算真的是我的功勞,我大概什麼也得不到。反正我本來就不想領取什麼功勞或獎賞,所以根本不在意功勞究竟該屬誰。」

經綾乃這麼一提,直人這纔回想起來,王國之王也曾經明確告訴過他。父親並非使用潘塔索斯的「守門之民」。當時他八成是靠着這把莫斐斯——或者其它意想不到的方式與「紅色眼珠」交戰的吧。

「那是什麼東西啊?」

「一切都是『紅色眼珠』乾的好事啊。」

他得意洋洋地自誇起來。

7

在半空中的「紅色眼珠」如此確信着。只要解決掉擁有莫斐斯的「守護者」,就再也沒有人能夠與她爲敵了。沒想到綾乃長髮一甩,從旁邊切入她原先瞄準的着陸地點。雙方產生激烈撞擊,旋即分別被震往不同的方向。

夢神的身體宛如一顆紅色子彈,沿着地面水平射向守護者一行人。

看來傷勢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角落同時也是最難迴避攻擊的地點,這樣只是讓自己有機會一次將他們全數擊潰。

她的速度之快,令直人不禁睜大雙眼。綾乃伸出雙手抓住直人與正宗,及時將他們兩人拉開。對方宛如紅色強烈陣風般瞬間自三人身旁呼嘯而過。

「我要替鶇姊…………不對。」

「紅色眼珠」突然將身體壓得異常低沉,隨後便猛蹴地面,筆直朝着他們三人直衝而來。

她如此詢問自己。不對,應該要再等上一小段時間纔對。既然如此,那麼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維持現狀繼續跟他們纏鬥下去。於是她用力踹了沉在泳池底部那些無辜犧牲者的頭顱,再度縱身躍出水面。

她高高跳往半空中,目的是爲了確認「守護者」一行人的所在位置。

潘塔索斯猛然斜劈而下,一擊砍斷了夢神的首級。「紅色眼珠」的身體瞬間爆裂四散,大量的體液跟着飛濺出來。

「就算沒有潘塔索斯,或許還是有辦法擊敗她也說不定。」

「那獎賞又該歸誰領啊?」

(得手了。)

只見四人不知何時已經在護欄一角齊衆,此時正抬頭仰望着自己。她一眼便看穿這羣只會耍小聰明的傢伙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只要集中在四個角落的其中一處,自己能夠發動攻擊的方向自然會跟着受到限制。他們打算藉此儘可能地識破自己的行動規則。

「……喂。」

四人圍在泳池的護欄旁邊聊着。雖然很想早點離開惡夢世界,不過綾乃的傷勢比想象中還要嚴重,因此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全恢復。

正宗探出身子詢問,看來他似乎很在意這件事。

「就算妳採取這種反擊手段也毫無意義可言,我一點都不會覺得難受啊。」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彷彿在揣測自己的心意般接着說道:

「……雖然剛纔已經說過一次,但往後若再發生跟夢神有關的事情,一定要馬上和我們聯絡。」

接着,她發現綾乃突然站到其它三個人面前,等着擋下自己的攻擊。她試圖保護其它三人,製造出能讓他們順利避開攻擊的空檔。

「嗯,應該算是吧。」

就在她心生此唸的那一瞬間,全身的動作卻戛然停止。莫斐斯已剌穿她的腰際,鮮紅體液頓時自傷口噴出體外。

直人也認同他的說法。他的確認爲剛纔給對方最後一擊的並非自己,而是正宗。

其實她還想更進一步問清事實的真相。縱使在背後穿針引線的元兇是「紅色眼珠」,但她相信其中必定還存在着某些理由,纔會導致這場惡夢產生。

「……妳的皮膚。」

直人不經意地轉頭望着黃昏的校舍。他心裏想着也差不多該離開這場惡夢,回去確認一下鎮民們是否全都恢復原狀了。一切尚未完全宣告結束,他身爲「守護者」,必須親眼見證整起事件的最後落幕時刻到來纔行。

(應該還來得及……)

「紅色眼珠」的血跡不見了,宛如被徹底擦拭乾淨一般。那灘血跡究竟消失到哪去了?或者該說那灘血跡爲何消失不見了呢?

「好像快脹破了呢……」

三個人類試圖以緩慢動作趴在地上或側身滾向一旁,想也知道根本就來不及。這一擊必定會讓他們所有人都受到某種程度的傷害。

「那個,關於我重返王國的話題……」

就在此時,彷彿一道電流貫穿全身的感覺突然襲向直人。他轉頭看向剛纔眺望許久的游泳池畔,終於看出先前感受到的那股不對勁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她是這一行人當中唯一的夢神,也是現任國王的女兒。是個擁有肉體,能夠在現實世界的大太陽底下過生活的女人。

她的體內既無骨骼也無內臟,就算被勒得再緊也感受不到絲毫痛楚。綾乃的雙臂只不過是陷入她的背部,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脫口發出了錯愕的叫聲。一旦失去體液,她將再也無法運用這具軀體。因此說什麼也得趕緊設法將這把鑰匙推出體外不可——

「她不是一般的夢神。特性跟我們以往交手過的夢神截然不同。」

「紅色眼珠」開口說道。那是一種宛如高興得全身發抖似的詭異聲調。

再度轉向綾乃的直人一臉錯愕。只見紅色液體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團團圍困住坐在地上休息的她。那畫面看起來就好像是綾乃本身流出大量的鮮血一樣。

直人搖了搖頭。

「這又不是倉野的錯。」

「你是怎麼搞的?未免也太沒幹勁了吧……算了,反正莫斐斯本來就殺不死『紅色眼珠』。總歸一句話,如果少了我的潘塔索斯,咱們統統拿那傢伙沒輒就是了。」

「妳剛纔所受的傷還沒痊癒嗎?」

「…………我自己也還搞不太清楚。」

想甩開綾乃似乎不太可能,看來只好帶着她一起逃往上空了。「紅色眼珠」累積足夠力量之後,整個身體猛然往下一沉。

綾乃開口說道。

綾乃以沙啞的語調說道。

她反覆進行了好幾次跳躍動作,最後降落在能夠從正面狙擊他們一行人的位置,並竭盡所能將全身攤開成一片徹底緊貼着地面的薄膜,藉此累積攻擊能量。這個位置的方向與角度都不賴。

「直人!危險!」

「直人,你要小心。」

(好快。)

(是「紅色眼珠」的血液。)

直人快步衝向綾乃。她也十分驚訝地試圖要站起身,不料膝蓋卻突然一軟,導致手掌不慎探入了血泊中。那隻手掌在轉眼間被染紅。那不單只是沾到鮮血所引發的現象,只見血液已經鑽進她體內,沿着皮膚內側不斷往上攀升。

(這……)

侵蝕的部位不僅止於手臂而已,就連臉部與頸項也浮現紅色斑點,並且各自串連起來,導致斑點的面積不斷持續擴大。

「綾乃!」

驚訝與恐懼讓綾乃的五官跟着扭曲變形。直人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向前伸出手,她也伸出了另一隻尚未遭到侵蝕的手臂。從小時候開始,每當他們其中一人碰到麻煩時,總是習慣像這樣握着對方的手,直到心情恢復平靜爲止,而這次他當然也非得這麼做不可。就在只差一點就能觸及彼此的手指時——

「危險,別碰她!」

正宗從背後倒剪住直人的雙臂。下一秒,只見綾乃的全身徹底遭鮮血染紅。

她緩緩閉上了雙眼。

「……如此一來,迎接『命定時刻』的準備已經全部到位了。」

已經徹底擊敗的「紅色眼珠」嗓音,竟然自綾乃的口中流泄而出。

「爲什麼……妳……」

思緒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對,其實只是害怕思考事實真相罷了。

「現在,國王女兒的身體已經完全被我佔據了……你放心,我會馬上解放她的。」

「……爲什麼妳還活着啊?」

站在直人背後的正宗以低沉的嗓音質問。並再度加強了架住直人雙臂的力道。

「我不是已經宰掉妳了嗎?」

「那具軀體只是用來儲存體液的容器罷了,就跟蛋殼沒兩樣。裏面的體液纔是我的本體。當然啦,那不只是鮮血,而是能夠轉化成肉體原料的精華……也就是所謂生命的原始型態。接下來,我要運用王族夢神所擁有的龐大力量,將那些精華構築成具備人類外型的肉體,讓多達數百名人類的靈魂與王族夢神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如此一來,就能誕生出遠比先前的我更加強韌的肉體。」

現在的直人並非處於能夠理解對方說明的冷靜狀態。他只覺得這段說明有如一串看不懂的文字,自腦海當中飛掠而過。

一股不祥的預感掠過胸口——但是,直人卻無法用言語確切地表達出來。

「還好吧?」

「啊!」

「我可以開門了嗎?」

「那傢伙達成目的之後,就會從綾乃體內鑽出來吧?就像她先前從鶇姊體內溜掉一樣……我打算趁她離體的那一瞬間,用這把潘塔索斯將她斬殺。」

「快讓潘塔索斯變回鑰匙的形狀!」

三人面面相覷。

「所以妳纔會選上我做爲惡夢的創造者,只爲了讓綾乃能夠立刻發現這件事。」

「妳自己不是說過綾乃並沒有所謂的『心靈裂縫』嗎?」

牀上突然傳來這聲叫喚,三人立刻齊衆到綾乃所躺的牀鋪旁邊。

「岸杜同學,麟堂同學!」

「侵襲你的惡夢變得十分兇猛對吧?」

直人在動身追趕之前,回頭瞄了「紅色眼珠」一眼。一頭過腰的長髮、紅色的肌膚、漆黑眼窩——若是扣掉構成「紅色眼珠」的身體特徵,她看起來其實就如同一名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少女。此外,她還擁有一張小巧的瓜子臉、修長的四肢以及勻稱的身材。

就在這時候,一道黑影從眼前飛掠而過。原來是失去意識、被「紅色眼珠」一手丟開的綾乃。只見她的身體癱軟無力地滾向游泳池的出口。

「啥?」

夢神樂不可支的嗓音傳入直人耳中,她那具身體脫殼而出的部位已經來到膝蓋附近。

「……閃開。」

「可是這……」

直人很肯定她確實對他們懷有強烈的殺意。是她現在還不打算離開惡夢世界?或者是有什麼因素導致她無法展開追殺?還是說——

直人掉轉腳步,朝倒地不起的綾乃直奔而去。一股恐懼感沿着背部衝上腦門,那是一種彷彿跟自己關係親密的人變成可怕怪物的感覺。

「岸杜同學,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直人的頭腦總算重新恢復運轉。就算自己與綾乃因爲接到棗的聯絡而率先進入惡夢世界,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反而正宗他們現身並引發戰鬥,纔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

「『守護者』,看樣子你好像早就知道了呢。」

「嗯,拜託妳了。」

棗頓時滿臉通紅。

「總之,看我的吧。」

直人他們一再回頭確認背後,小心翼翼地離開游泳池之後,便經由專用出入口進入校舍。三人幾乎不發一語,擁有的潘塔索斯遭到破壞的正宗更是判若兩人,整個人顯得悶悶不樂。

「……綾乃之所以決定重返王國,可都是因爲你喔,『守護者』。」

(她爲什麼沒有追上來呢?)

「…………直人。」

她輕聲訕笑着。直人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被她要了。

「……我希望你們現在立刻殺了我。」

(綾乃……?)

「……還是走爲上策吧。」

「紅色眼珠」接着說道。

「紅色眼珠」用綾乃那張臉龐對若有所失的直人展露微笑。

綾乃依舊緊閉着雙眼,以微弱到幾乎快讓人聽不見的音量回答。她的臉色仍然十分蒼白,總覺得整個身體看起來也瘦了一大圈。

「……嗯,剛醒來。」

除了綾乃以外的三個人,全都體力不支地癱坐在木質地板上,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濃濃的疲憊神色。刺眼的午後陽光從窗外透射而入。現實世界是如此的安穩寧靜,讓人忍不住有種剛纔所發生的一切,其實都只是南柯一夢的錯覺。

他回過頭去,發現「紅色眼珠」仍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她只是彷佛再三確認般,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綾乃目前陷入昏迷狀態、黑色鑰匙對「紅色眼珠」起不了作用,再加上又失去了潘塔索斯……

在場沒人開口詢問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虧我已經好心提醒過你了。」

棗以顫抖的語音說道。

「紅色眼珠」以清晰的嗓音說道。

(伊克魯斯在初次與『紅色眼珠』交手的過程中便徹底遭到摧毀,就連潘塔索斯也受了重創。)

他連忙扶起失去意識的綾乃——還好她身上不見任何傷痕,呼吸也還正常。

「嗯……妳的身體不要緊吧?」

「嗯,我沒事。」

直人對着棗以及正宗說道。

「……岸杜同學?」

「先穿越『非存之門』離開這裏,暫時將那傢伙關在這個惡夢世界當中……然後再來思考接下來的對策吧。」

直人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直人不禁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他頓時覺得躺在手中的這把鑰匙,簡直就是個既渺小又無力的存在。他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對抗有能力破壞這把鑰匙的可怕夢神纔好。

只見縮成一團的綾乃背上,緩緩冒出了另一具綻放出紅色光芒的軀體。那模樣就有如完成蛻變的昆蟲破蛹而出一般。雖然無法看清楚被長髮遮住的五官,但顯然已不再是先前那副小女孩的模樣了,看起來似乎是一具大小跟他們差不多的軀體。

「那又如何?這件事跟綾乃一點關係都沒有!」

正宗突然站到直人面前。直人注意到他手上握着潘塔索斯,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直人開口詢問。

「拜你們兩人所賜,我才能夠得到渴求已久的東西……現在就是『命定時刻』啊。」

「爲什麼妳有辦法佔據綾乃的身體啊……?」

棗放聲尖叫,朝向兩人跑去。

「相信妳必定能夠代替綾乃……成爲非常出色的『守護者』最佳助手。」

「她是因爲不忍心看你繼續被惡夢折磨,才決定要回去的。但是,她卻無法告訴你真正的原因。相信你也絕不可能爲了這種理由而送綾乃回王國吧……這就是綾乃的『心靈裂縫』。」

「岸杜同學,綾乃沒事吧?」

直人立刻起身。正宗雖然好像也沒有受傷,不過卻一臉悵然若失地注視着自己的雙手。此時只剩下少許潘塔索斯的碎片殘留在他的手中,而這些碎片再也稱不上是一把鑰匙了。

他小聲說道。

「……光憑你手中那把武器,是絕對無法殺死我的。」

「開什麼玩笑啊,事發至今根本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耶?這段期間哪有什麼因素……」

直人聽了差點當場癱坐在地。原來就是因爲這樣她纔不肯把話說清楚……如果自己知道的話,肯定也只會選擇繼續承受惡夢折磨的刑罰吧。就是因爲兩人都太過了解彼此的心意,纔會導致綾乃遲遲無法說出口。

正宗被這股爆炸所產生的衝擊震飛出去,就連遭到餘勁波及的直人也一路翻滾至游泳池畔。

「現在的我有能力破壞黑色鑰匙……這隻右手能夠分解世界上的任何物體,並吸收該物體所具備的力量喔。」

三人來到鴉雀無聲的走廊盡頭,準備打開「非存之門」前,直人再度轉身環顧了周遭一圈。看樣子「紅色眼珠」並沒有追上前來,或者該說根本感受不到她有前來追殺他們一行人的意圖。

「紅色眼珠」已顯露出將近半截的新生肉體。

綾乃默不作聲,原本以爲她又再次睡着了,不料她卻接着開口說道:

「可惡……」

「我想麻煩你們一件事。」

棗拉着正宗跑過來與他們會合。

棗一臉擔心地抬頭看着他。她手中的白色鑰匙早已插進鑰匙孔當中。

「應該還活得好好的吧。」

這個夢神的外貌跟綾乃有點相似。有可能是利用綾乃體內力量所造成的結果,或者她們本來就擁有相去不遠的身形與外貌也說不定。因爲據說「紅色眼珠」過去曾是王國的王室成員。

棗出聲詢問。

「妳醒了嗎?」

直人的腦中突然蹦出王國之王所說的這句話。所謂的徹底遭到摧毀,意思就是說——

「什麼……」

正宗猛然縱身向前躍出。他跨一大步跳進了攻擊距離內,隨即揮動潘塔索斯砍向甫出生不久的夢神。他精確地瞄準了對方的頸項,不料「紅色眼珠」卻是一副完全不爲所動的模樣。她只是輕輕舉起手臂,便毫不費力地接住了銳利斧刀的刀鋒。

「正宗,難不成你……」

「如此一來,這個世上便只剩下一把黑色鑰匙……也就是你手上的莫斐斯。」

「什麼事,綾乃?」

「我又不會連綾乃也一併砍殺,你用不着擔心啦。」

「去死吧!『紅色眼珠』!」

直人伸手探向正宗,試圖將他拉回自己的身旁。不料就在下一秒,那把黑色巨斧便發出一聲劇響,有如爆炸般碎裂四散。

夢神開口說道。一瞬間,棗只覺得就像是綾乃在說話一樣,心頭不禁爲之一震。

「……妳是爲了引誘綾乃進入惡夢當中,一手策劃了這一切對吧?」

「希望你們別再拖延下去,趕緊動手殺了我。」

「『紅色眼珠』在門扉的另一側嗎?」

她似乎已經將下個目標鎖定爲直人手中的莫斐斯。

不過她的臉上卻毫無血色,皮膚看起來也是呈現出有點灰白的狀態。直人彎腰將她抱起後,意外發現她整個人突然變得格外輕盈。

每個人腦中想的必定都是同一件事吧。那就是縱使將「紅色眼珠」關在惡夢裏,犧牲者人數仍舊會隨着時間流逝而不斷增加。

一行人火速穿越了棗所打開的「非存之門」。等聽見背後傳來門扉上鎖的聲音後,直人便輕輕地將綾乃放到棗的牀上。

紅色眼珠的臉孔隱藏於一頭長髮底下,只見她的嘴脣彎成了一道冷酷的笑容。

「棗,妳實在很聰明呢。」

大喫一驚的反而是正宗。武器被緊緊扣住的他,只能束手無策地茫然佇立在原地。

只見綾乃全身綻放出紅色的光芒,彷佛整個人已經幻化成夕陽一般。由於實在過於強烈,逼得直人忍不住轉開視線。明知道有什麼非常嚴重的事態即將發生,然而現在綾乃的身體遭對方佔據,直人根本無計可施——

「現在的她內心可是存在着一個相當大的裂縫唷。」

「其它事情也全在妳的預料當中對不對?妳曾說過自己佔據鶇小姐的身體只是爲了『彩排』。妳是爲了迎接佔據綾乃身體的時刻來到,才透過那種手段進行『彩排』……」

直人還記得「紅色眼珠」在佔據鶇的身體時所說的那段話。「紅色眼珠」應該無法出手危害內心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或者壓抑已久的情感——也就是沒有「心靈裂縫」的人才對。

綾乃將自己的右手舉到衆人面前——蒙上一層淡灰色的指頭此時已經呈現半透明狀態,可以清楚看見位於指頭另一側的景物。

「『紅色眼珠』似乎奪走了我原本擁有的大半力量。如今我已經無法在現實世界維持住自身的存在……雖然我猜就算丟着不管,我也會慢慢地自動消失,不過你們最好還是先砍下我的首級,或是用其它方法……」

「別再說了!」

直人忍不住放聲大吼,他連想也不願意去想象那一幕光景。

「……只要帶她進入結界當中,我想應該就不會有事纔對。」

正宗以感覺有點沉重的嗓音說道。

「如果純粹只是維持肉體存在的力量不足夠的話……」

直人突然回想起鶇的經歷。她生前也是一直在結界之中生活,這個鎮上有好幾個地點具備類似的效果。

「那麼,我們就先前往距離這裏最近的結界吧。」

「縱使帶我去結界也沒有意義……你們必須現在就殺了我纔行。」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總之,先離開這裏……」

直人突然覺得世上一切彷彿都凍結成冰。綾乃不知何時已經睜開雙眼,此時正筆直仰望着直人。她的雙眼染上了一層鮮紅色彩,就如同先前遭到「紅色眼珠」的存在「感染」並進而動手破壞了鎮上商店街大道的鶇一樣。

「……這下子你懂了吧?」

綾乃的雙脣微微顫抖着,她的聲音因爲絕望而扭曲變調。

「我還能保持住理智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啊。」

直人緊握雙拳。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該說些什麼纔好,連半句話也說不出口。縱使如此,他還是很清楚自己非完成不可的事情——那就是擊敗「紅色眼珠」。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方法能夠救綾乃脫離險境了。

從窗外射入室內的光芒顏色忽然產生變化,連玻璃也被染成了鮮豔的紅色。當然,現在離黃昏時刻應該還早纔對。

(這陣光芒……)

直人猛然站起身,他立刻衝到窗邊一探究竟。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這陣光芒的顏色實在像極了他先前曾經目睹過的某種顏色。

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倉野家的大門以及道路。一道紅色光束出現在大門對面那個空無一物的空間當中,只見那道光束竟然有如裂縫一般逐漸擴大。

直人以顫抖的語調嘟噥着。

「……不會吧。」

「紅色眼珠」的身影此時正慢慢地鑽進現實世界。

難怪她剛纔在夢境中並沒有動身追趕他們幾個人。這個夢神已經能夠靠自己的力量來到現實世界,再也沒有使用「非存之門」的必要了。

直人腦中忽然浮現出王國之王先前說過的話。

直人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他目睹一隻不知屬於誰的紅色手臂,緩緩自那個裂縫裏延伸至現實世界。接着是肩膀,然後是頭部——

「難不成……」

(促使夢境與現實世界合而爲一,併成爲君臨兩個不同世界的絕對王者。)

直人此時所目睹的景象,恐怕正是她準備實現野心的開端。

看起來宛如一顆緩緩睜開的紅色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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