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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國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4.1萬 字

和往常一樣,桌上照例擺着攤開的教科書與筆記本。

「咦……?我……」

他張開嘴巴嘀咕了幾聲。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他立刻就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綾乃的房間裏面發呆的時候,他似乎一不小心就打起了瞌睡,而這個結果導致他瞬間被拖進了惡夢當中。

直人低頭看着擺在眼前的筆記本,雖然仍舊看不懂頁面上到底在寫些什麼,但是跟昨天不一樣的是,上面到處佈滿了以紅筆畫成的小圓圈。他伸出手指去觸摸小圓圈,發現那些小圓圈是以格外濃稠的紅色墨水畫出來的。

(……不對!)

那些小圓圈是血跡,鮮血不曉得從什麼地方飛濺至頁面上。

教室內的氣氛也跟之前截然不同。不僅再也聽不到任何講課的聲音,而且還瀰漫着一股嗆鼻的內臟腥臭味,令人覺得十分難受。

直人提心吊膽地緩緩拾起頭來。

「嗚……」

一聲呻吟不禁脫口而出。講臺那邊此時看不到半個人影,黑板上則是留有一道彷彿以飽含汁液的水果用力投擲,進而造成的放射狀紅色漬痕,而且還有一條粗大的血跡從黑板上緩緩流向了地板。雖然被講桌擋住以致無法看見,不過,肯定是有什麼東西掉落在講臺下面。只是直人死也不想去確認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噗嘰……噗嘰……

從他背後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詭異聲響,聽起來像是在撕裂帶骨肉塊時,連筋一同扯斷所發出的聲音。直人全身頓時狂冒冷汗,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還有某人也在這間教室裏面。

突然,有個物體無聲無息地從視野一角直飛過來,先是掠過直人的臉頰,再啪嘰一聲掉落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頭。

「嗚哇啊啊啊啊!!」

直人發出慘叫,只見掉落在自己眼前的是一隻人類的手掌。宛如纔剛被人從身上硬扯下來一般,手掌斷裂處仍不停地溢出帶着氣泡的鮮血。逐漸失去血色的指尖指向天花板,斷斷績續地抽搐着,食指的指甲上還貼有花俏的法式指甲貼片,可見這是一隻女孩子的手掌。

(這同時也是我們班上某個同學的手掌。)

直人一邊思索、一邊壓抑着從胃部竄上來的作嘔感。這隻手掌的主人,每天都跟他待在同一間教室裏頭上課。他開始覺得自己至少得確定一下,在夢境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直人咬緊牙根,緩緩轉過身往背後看去。

一陣強烈的戰慄隨即襲向脊樑,他忍不住以雙手搗住嘴巴,硬是忍住了悲鳴與嘔吐感。

她以相同的語調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

「咦?」

一陣宛如自動答錄機一般,無機質且毫無抑揚頓挫的女性嗓音從她的脣畔溢出。

「守門,之民。」

另外,這名少女能夠從地板上站起身,就是個相當奇怪的現象。畢竟連身爲男性的直人,在這場惡夢中部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身體。

「要是被那隻怪物發現……」

直人聽到這句話,張大嘴巴一臉驚愕的表情。她到底在說什麼啊?自己又不是這場惡夢的「創造者」,怎麼可能有辦法打開那扇門呢?

直人頓時鬆了口氣,原來還有同學沒有遭到那隻怪物的毒手。只見她先是微微轉頭往左右兩側窺探了一番,隨後便維持着低頭的姿勢,緩緩地從地板上站起身。

整間教室看起來和昨天完全不一樣,原本略顯昏暗的室內此時變得十分明亮,讓人能夠看清楚教室裏的各個擺設。除了直人坐的這個角落之外,所有課桌椅全被粗魯地堆到了教室的左右兩側,以致正中央出現了一塊寬敞的空間。

『YOMIZI』突然轉過身,以那對濡溼的紅色眼珠看着直人。

他伸手撐着桌子,拚命地想要站起身,即使身體不聽使喚,他還是咬緊牙根,將全身力氣貫注到兩隻膝蓋上。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奇蹟似的以雙腳站起來了。

到處都看不見那隻灰色怪物的蹤影。不過無論是牆壁也好、天花板也罷,在雙眼能看見的範圍內,宛如有人曾拿着水管使勁噴灑過一般,染上了一層鮮紅色彩,那些紅色液體不斷地滴落下來。腳邊則是被濃稠黏膩的血液完全覆蓋住,變成了無法稱之爲地板的區域。另外,有許多看不出形狀的人體部位被棄置在教室的各個角落。光是想像到底要犧牲多少人,纔有辦法打造出這幅可怕的地獄光景,便足以令直人嚇破膽子。

(……門?)

那是一個還活着的人。一名留着長髮的女學生蜷縮在地上,全身微微顫抖着。或許是因爲她不止頭上被鮮血淋過,手腳也覆蓋着一層早巳凝固的暗紅色血漬,以致直人沒在第一時間看出來。

這八成就是所謂的「非存之門」吧。一旦那扇門被打開,這個夢神就會闖進現實世界中。只見她站在白色門扉前面,抓住門把並緩緩地轉動,不過門卻毫無開啓的跡象,直人見狀不禁鬆了口氣。綾乃說過,除了具備資格的人類以外,沒人能夠打開那扇「非存之門」。而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只有創造出惡夢的人才具備這項資格。

『YOMIZI』接着轉眼凝視着直人,她似乎已經將直人鎖定爲下一個獵物。只見她拖着雙腳,開始緩緩朝直人接近。

「……YOMIZI!」

「打開,這扇門。」

視線跟着她移動的直人忍不住大驚失色。他看見黑板上原本留有血跡的部位附近,居然出現了一扇附有複雜圖案的浮雕裝飾的白色門扉。直到剛纔爲止,他明明還沒有看到那裏有扇門啊。

對方有如機器故障似的重覆着這句話,直人的頸骨發出一聲咔嘰聲響,他出奇冷靜地想着——再這樣下去,自己肯定會死在她手上。

直人想起綾乃說過的話——連接惡夢與現實的門扉。

「……咦?」

直人的兩排牙齒髮出咔喳咔喳的撞擊聲——我就要被喫掉了,直人心裏這麼想着。就如同以永田與牧野爲首的衆多同班同學一樣。

「綾乃……」

對方的外形已經完全轉變爲人類的模樣。一瞬間,只見夢神宛如蛇一般張開血盆大口,咕嚕一聲喫掉了拿在手上的人類手掌。

「守門,之民。」

脖子的血管被緊緊勒住,讓直人陷入一種腦袋彷彿就快要由內往外爆開的痛覺,就連意識也逐漸模糊了。

換句話說,這扇門現在還不會被打開,因爲這裏就只有直人一名人類。

直人足足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到她是在對自己說話。

直人突然發現在堆積如山的課桌椅前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動來動去,他立刻定睛凝視着那個物體。

直人將還沒說完的話硬生生吞回肚子裏,因爲他突然清楚地看見少女的右手好像拿着什麼東西。起初在他看來,少女似乎是在跟誰握手,然而對方的身體卻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一隻扯斷的右手掌,垂掛在少女的右手中。

不過『YOMIZI』也已經逼近到只和他相距一步之遙的距離了。某人的鮮血仍舊不斷地由她的指尖與髮梢滴落。直人眼見自己再也無路可逃——至少也要把頭轉開——就在蹦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她卻悠然從他身旁經過,逕自走向了講臺。

突然間,夢神以僵硬死板的動作走到直人身旁。帶着血腥味的氣息隨即向直人的顏面撲來,下一杪,『YOMIZI』的雙手竟然拙住他的頸項,並逐漸加強了力道。

「喂、喂喂……你別亂動啦!」

「……我嗎?」

佇立在血池中央的少女首度拾起頭來。在長長的劉海底下是一張鵝蛋形的臉龐、一對單眼皮的眼眸、以及薄薄的嘴脣——雖然就整體而言,這是一張堪稱美女的容貌,不過,隱藏於眼瞼深處的眼珠,卻綻放出一抹燦爛的紅色光芒。

對方的舉動讓直人嚇得一顆心臟差點從嘴巴蹦出來。要是被那隻怪物發現,該怎麼辦纔好?

「啊……」

直人立即出聲制止,但她卻沒有因此而停下來,最後終於完全站了起來。

「打開,這扇門。」

直人不禁咬牙切齒。不過,他也很清楚要大家維持清醒狀態地撐過一整晚,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畢竟就連警告過衆人的自己都置身在這間教室裏。那隻怪物似乎是一個接一個地將落入睡眠中的同學給吞進肚子裏。除了直人以外,教室內再也找不到其他還活着的人——

「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

(明明都已經……事先警告過大家了……)

他最後說出口的,是青梅竹馬的名字。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有一種她好像正在某個地方呼喚着自己的感覺。

「直人!直人!直人!」

有人正以十分強勁的力道搖晃着他的肩膀,那種感覺就好像是遇到地震一樣。等到睜開雙眼一看,綾乃的臉就在正上方,而直人則是倒臥在她房間的地板上。

「……現在幾點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綾乃怎麼突然又不見了?他心裏才這麼想着而已,綾乃已經將一個鬧鐘舉到他眼前。現在時間是早上五點多,看樣子,他好像睡了一段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長的時間。

「拜託你別自己先睡着好不好……」

直人忍不住開口向癱坐在地板上的綾乃抱怨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啦!」

綾乃話才說完便將頭撇向了一旁,直人這時才注意到她拿着鬧鐘的手正不住地微微顫抖着,臉色看起來也十分蒼白。看來她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直人見狀自然也不忍心再繼續責備她了。

「算了,不過還好多虧有你叫醒我才救了我一命呢!」

直人邊說着、邊緩緩坐起身來,綾乃仍舊不敢轉過頭來看他。直人突然回想起那個夢神的外貌,或許純屬偶然,不過,對方不論是那一頭長髮或是臉部的輪廓,在在都令他聯想到綾乃的特徵。

「……綾乃。」

「怎、怎樣啦?」

「『非存之門』出現在我夢裏面了。」

綾乃雙眼圓睜。

「……那扇門的顏色是?」

「是一扇白色的門。」

顏色有那麼重要嗎?直人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回答。不料綾乃一聽表情立刻僵住,接着便踮着腳尖從地板上站起身,似乎打算向直人說些什麼。

「等一下,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直人搶先開口說道。

她不認爲全班同學都肯聽從建議熬夜不睡覺,總覺得大概又會像昨天一樣,有同學再度陷入沉眠不醒的狀態。

綾乃這麼回答。

「這是什麼東西啊……」

「……咦?」

班上第一個作那場惡夢的同學究竟是誰呢?

棗小心翼翼地走近那扇門,這是一扇附有複雜圖案的浮雕裝飾、整體設計得十分富麗堂皇、看起來很像是隻存在於某國皇宮內的門扉,跟這問教室顯得格格不入。

「你到底想問什麼啊!現在沒有那種時間……」

2

「我現在……在學校的教室裏面。」

(在這扇門的另一端,到底有什麼東西呢?)

「『守門之民』是什麼意思?那個夢神在夢境當中這樣叫我耶!」

(……說不定是那個人……)

只見黑板中央部位以及下面的牆壁遭到一股外力任意切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鑲嵌於其上的巨大白色門扉。而直到昨天爲止,她當然未曾在教室裏看過這扇門。

(……搞不好是我的思考方向有所偏差。)

不對啊,這點小事似乎沒什麼重要性可言,事實上,彌生在隔週便很少於課堂上打瞌睡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決定蹲下來看看那個鑰匙孔。鑰匙孔的口徑大小大概就跟棗的手指頭差不多,因此足以讓她看清楚門扉另一端的景象。

如果找彌生談話的真的是「那個人」,那也難怪他們之前無論再怎麼調查也查不到這個人的真實身分,因爲他們在基本的假設上便已經出現嚴重的誤判。棗一邊走進看不見半個同學的教室、一邊拿出手機,她滿子只想着要快點打電話聯絡綾乃。

棗一邊走上樓梯、一邊搜尋着腦海裏的記憶。當天彌生的表現跟往常並沒有什麼不一樣,頂多也只能想到她打瞌睡打得特別兇這一點而已,而且不僅是在上課時間打瞌睡,就連早上及傍晚的班會時間也都睡得很熟。

棗的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想法。

倉野棗在學校警衛纔剛打開校舍大門不久,便抵達學校,因此校舍裏自然還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這個時間,校內所有社團都還沒有開始進行晨間練習。她心裏想着——搞不好自己是今天第一個到校的學生呢。

「出門……要去哪裏啊?」

之前她只顧着思索彌生在放學之後,是否跑去某個地方和某人見面的可能性,不過事實證明,她顯然早已決定好要先去處理那件「事情」。假設真有蛛絲馬跡可尋,那就代表肯定是在上週五的白天上課時段這個期間。

她語音顫抖地回答,電話另一端的綾乃頓時噤口不語。棗聽到了附近傳來人行道號誌燈的嚮導音訊,因此猜想綾乃目前八成是在趕來學校的途中,並利用等紅綠燈的空檔打電話給自己。而且說不定直人也和她在一起。

她回想彌生離開教室時的那一幕。當時她一聽見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響起,馬上起身走出教室。

「啊!」

然後,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裙襬上出現了一道鑰匙孔形狀的紅色光芒。原來是有一道光線從門把下方的鑰匙孔裏面透射出來。

按着數字鍵的手指突然停下動作。教室裏面看起來就跟昨天放學回家時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掛着黑板的那面牆上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物體。

棗手一揮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原來那並不是寶石,而是一顆眼珠。棗認爲那肯定是她昨天在彌生病房裏所看到的那隻怪物,它就潛伏在這扇門的另一端。

「學校。」

她走在不見任何人影的走廊上,今天之所以這麼早就到學校來,主要是爲了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思考一些事。

但是照理來說,即使隔了一個禮拜,她上課時愛打瞌睡的狀況應該也不會有所改變纔對。她記得彌生本人在最後那堂課之前,也有提到自己近來很容易打瞌睡。爲什麼後來她就變得比較不會打瞌睡了呢?

起初她看到了一顆綻放出溼亮光澤的紅寶石,這顆寶石徹底堵住了整個鑰匙孔。就在棗心裏想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瞬間,這顆「寶石」居然眨動了一下。

『早安,棗。你現在人在哪裏?』

她望着門上那個大大的手把,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她內心卻毫無嘗試要伸手轉動門把的念頭。

棗經過了保健室門口。上個星期五放學後,彌生先前往某個地方處理好「事情」之後,纔到保健室來。而「這件事情」八成就是跟某人見面,並在見面時聽說了有關於惡夢的事情吧。

棗一邊在鞋櫃前換上室內鞋、一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昨天晚上她依照綾乃他們的指示,熬夜一整晚都沒有睡覺。由於這是她第一次徹夜未眠,因此覺得整顆腦袋彷佛被套上了一層薄膜般,思緒也顯得有點混沌。

棗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來到了2年E班的教室門口。

(不曉得其他同學要不要緊?)

就在這時候,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她低頭觀看手機畫面,發現是綾乃打來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先出門再說吧。」

友人這陣無異於往常的聲音,不禁讓她鬆了口氣。

綾乃的表情又更增添了一抹緊張情緒。看來這個名詞果然具備某種重大涵義。只見她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

『……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或狀況?』

棗回頭看了那扇白色門扉一眼,她覺得綾乃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情,所以,她纔會這麼早就動身趕來學校。

「教室裏面……多出了一扇白色的門。」

『現在立刻遠離那扇門!快!』

她問不容緩地以嚴厲聲調說出了這句話。

「嗯,我知道了。」

棗邊講手機、邊回到走廊上。瞬間,她感受到周圍除了自己之外,還多出了另一個人的氣息。不過她看了看走廊兩端之後,並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身影,看來似乎是自己多慮了。

『我馬上趕到學校,千萬不要讓任何人走進那間教室。』

綾乃一講完這句話之後,便準備結束通話,看來號誌燈應該已經轉爲綠燈。棗連忙對着手機說道:

「綾乃,先別掛電話……我大概已經知道第一個夢見那場惡夢的人是誰了。」

手機另一頭傳來一陣刺耳的煞車聲。

『……是誰?』

「嗯,那個人就是……」

隔壁教室的門突然打開,一道人影接着無聲無息地竄出來。棗全身僵硬,如果她剛纔不是在講這通電話,或許還有辦法避開對方的攻擊。但是,棗內心卻在那一瞬間產生了迷惘,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綾乃這個人的名字。

手機由棗的手裏飛了出去,就在棗彎腰試圖撿起在走廊上滾動的手機時,那道黑色身影悄然從她背後將她整個人覆蓋住。

直人跟在綾乃身後,快步衝進杏無人煙的校舍大門。他伸手打算從鞋櫃裏拿出室內鞋,綾乃馬上對他大吼着:

「搞什麼鬼啊!那種小事根本無關緊要吧?」

綾乃直接穿着鞋子踏上走廊。她說得一點都沒錯,直人同時也動身衝向樓梯,全力追趕跑在前面的綾乃。

自從棗的手機突然失去訊號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五分鐘的時間,而且當時棗正打算告訴他們那場惡夢的創造者是誰。之後雖然又重新撥打了好幾次電話,不過一直打不通。兩人雖然都沒有說出口,但是內心卻不約而同湧上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就在即將爬完這道樓梯之際,綾乃突然停下了腳步。害得直人一時煞車不及,差點撞上了她的背部。

再也不想看見有人類的靈魂遭到夢神吞噬,直人的心跳逐漸加快。只要能阻止這種情形繼續發生,凡是他的能力所及,要他做什麼都可以。直人轉過頭去看着綾乃。

「爲、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那裏……」

綾乃緊咬嘴脣、陷入沉嗯,直人則是將嘴巴貼近鑰匙孔放聲大喊着:

「我也不清楚。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會將隱藏自己的身分,看得比擺脫惡夢糾纏還要重要……」

綾乃走近講臺蹲在那扇白色的門前面,將眼睛湊到門把下面的鑰匙孔前方,定晴注視了好一會兒,最後纔將位置讓給直人。

她先瞄了直人一眼,才又再度將視線轉回到「非存之門」上頭。

直人置於膝蓋上的雙手緊握成拳狀,要是『YOMIZI』此時出現的話,他不就得眼睜睜看着她整個人被夢神給吞噬掉——就像永田與牧野他們一樣。

「門是用來連接兩個不同地點的東西。」

「怎麼了嗎?」

「可、可是,我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要幫助那個人耶?他爲什麼還要採取這種根本是在協助夢神的舉動呢?」

直人發出驚呼聲,他看到棗橫躺在血池的中心點位置。

綾乃彎腰撿起了某樣東西,直人探頭隔着她的肩膀看過去,發現她手上拿着一支摔壞的手機。這支手機的外觀設計看起來十分眼熟。

綾乃壓低聲音回答,看樣子,她似乎正竭力壓抑着滿腔怒火。直人不假思索地起身環顧了周遭一圈,她剛剛明明還在這間教室裏面的。

「爲、爲什麼那扇門也會出現在現實世界裏面啊?」

「到底是誰這麼狠心……」

直人默默地點了點頭,但是,跟之前不同的是——那些課桌椅已經全部消失了,現在直人可以清楚看見那個佔據教室中央的暗紅色血池。

直人依照綾乃的指示,透過鑰匙孔窺視門裏的光景。另一端雖然也是一間一間教室,不過,卻與他們所在的這間教室完全不同——是那個被鮮血以及人類內臟所染紅的惡夢世界。

「可惡……」

「躺在那邊的是她的靈魂,肯定是某人動手讓她失去意識的吧。」

綾乃欲言又止,只見她猶豫了一下。

「我猜棗的身體八成在我們趕到學校之前,就被移到別的地方去安置了……這是爲了不讓我們有叫醒她的機會。」

「你看那裏。」

「……啊。」

「……只剩下一個辦法,只是未曾夢見過『YOMIZI』的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去救棗就是了……」

「門的另一端,應該就是你最近經常夢見的那個惡夢世界吧?」

(……我不要!)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找到棗的身體,並及時叫醒她。不過,現在大概沒什麼時間可以執行這個方法。」

「想也知道吧?當然就是創造出那場惡夢的元兇啊。此人怕我們查出他的真實身分……所以才故意將棗的靈魂丟給夢神吞噬,打算藉此封住她的嘴巴。」

「倉野!倉野!」

直人順着綾乃的視線看過去,一臉的愕然。因爲他看見就在跟夢境場景相同的地方,出現了一扇一模一樣的白色門扉。

「沒錯,接下來只要動手打開這扇門,夢神便能夠進入現實世界。」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噗通。他的心臟用力狂跳了一下。一陣類似痛楚的感覺迅速竄過全身,他不禁伸手壓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想也知道嘛,這世上哪裏找得到只存在於其中一邊的門呢?」

不過,棗也只是稍微扭動一下身體而已,縱使聽得見直人的呼喚,但在惡夢的世界裏,她是無法自由行動的。

「你也過來看看吧。」

綾乃以教導式的語氣說道。

「倉野……?」

「……也就是說,現實世界已經正式與惡夢世界連接在一起了嗎?」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夠拯救倉野脫離險境?」

直人他們從樓梯直奔走廊,迅速朝左右兩端巡視了一圈,不過,完全沒有看到手機主人的蹤影。他們一路趕往2年E班的教室,然後從後門觀察教室裏面的狀況。

「那該怎麼辦纔好呢?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是倉野的手機!)

「到底是什麼辦法?」

直人一臉焦急地問道。那個夢神搞不好就快現身了,屆時它會喫掉棗的靈魂啊。

但是綾乃卻併攏雙膝,十分慎重其事地擺出正坐姿勢,隨後以極近的距離抬起頭仰望着直人的臉。

「……接下來,你必須獨自一個人去救她喔!」

綾乃聲音沙啞地嘟噥着。

「我不在意。」

「你不怕遇到任何危險嗎?」

「不怕。」

直人斬釘截鐵地回答。時間若是倒回到幾天前,他肯定無法想像自己的態度竟然會變得這麼堅定。自從這起事件發生以來,他就一直很想知道有什麼辦法能夠幫助自己與同學擺脫惡夢的糾纏。不過,這並不代表他有那種主動想要去救助某人的決心,因爲他一直認定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這類拯救他人的壯舉。

「你有將痛苦全數招攬在自己身上的覺悟嗎?」

「……有。」

直人猛然意會到一件事,這並非只是單純的確認而已,而是基於某種法則的問答——某種型態的儀式。

「你渴望的東西是什麼?」

問題的內容開始變得很抽象。不過,直人也只遲疑了一瞬間而已,他不假思索地說出浮現在腦海裏的答案:

「……力量。」

「那股力量是從何而來的呢?」

「從我自身……不,是從我內心某個深邃場所湧上來的。」

「爲那個深邃場所取個名字吧。」

直人聞言閉上雙眼,然後答案真的就這麼從他的內心深處——也就是位於記憶最深層的某處浮現出來。

「……(王國)。」

直人將鑰匙置於右手掌心,並定睛凝視了一會兒。接着,鑰匙表面突然發出熱能,花紋也跟着緩緩動了起來,彷彿這支鑰匙擁有生命力似的,直人嚇得差點揮手將它甩開。

「如此一來,你便已經獲得了資格。」

「在提供最低限度情報之際,也一邊等待你自行作出抉擇……這便是岸杜伯父託付給我的任務,同時還得儘可能確保你的生命不致受到任何威脅。一旦你無法繼任『守護者』的職責,便沒有能力保護他人。雖然我不認爲自己能順利完成託付,但還是費盡心思試圖執行伯父的遺囑。」

「因爲必須擁有資格才能掌控這把鑰匙。並非單純地由某人手中傳承過來,而是非得主動追求擁有這把鑰匙的力量不可……就像你剛纔所做的一樣。」

綾乃輕聲向他說道。

直人總算了解綾乃以『現在還無法說明』這句話作爲回應的意義何在了。這是直人這邊的問題,而非她的個人因素所致。

綾乃一聽見這個答案,表情立刻愣住了。看樣子,這似乎是最重要的一個答案。

「你打算去救她嗎?」

「對了,昨天我在那間空教室撿起鑰匙時,你的反應似乎有點不太尋常,那是……」

「將(王國)與你串聯在一起的東西是什麼?」

「你之前也說過是因爲聽從我老爸的指示,纔沒有開口向我提起此事對吧?」

「原來如此……」

「守門……之民……?」

綾乃開口說道。

「這把鑰匙……莫斐斯具有什麼樣的力量呢?」

綾乃垂下了目光。

「據說守門之民長久以來都是生活在現實與夢境之間。」

3

「那把鑰匙原本是岸杜伯父使用的物品。伯父在意外身亡的前一段時日,纔將鑰匙寄放在我這邊,並囑咐我在必要時刻來臨時,依照既定程序將鑰匙交到你手上。剛纔我問你的那些問題,全都是伯父事先告訴我的。這是守門之民將(王國)鑰匙傳承給下一代時,必須進行的一項儀式。」

「……資格?」

「……鑰匙。」

「他們是負責管理所有連接現實世界與夢境之門的一族——而你則是這一族的末裔。」

「當然!」

在昨天的夢裏,『YOMIZI』也曾經這麼稱呼過他。

綾乃話說到一半,突然察覺到某種氣息而噤口不語。她立刻衝到鑰匙孔前面去觀看,接着微微咂了一下舌頭。

這麼說來,綾乃當時的舉動並不是代表她想握自己的於。還好沒有對她造成什麼誤解,直人不禁鬆了口氣。

的確,如果自己從一開始便獲知一切真相,那麼若不是因爲思緒過於混亂以致心生畏怯,大概也只會乖乖依照吩咐,繼承這把鑰匙的使用權利。他沒自信那會是自己在審慎思考過後,歸納出來的確切結論。

「……大事不妙了。」

一陣沉默籠罩在兩人間。其實他也不太清楚這段問答究竟有何意義,與其說是自己開口說出來,倒不如說這些字句感覺上更像是由他的內心深處被打撈出來的。

「那是(王國)的鑰匙——莫斐斯。」

直人望着手中的鑰匙。綾乃一提到孝臣,他頓時覺得全身湧出一股暖流。

「只要擁有這把鑰匙,便可打開任何一扇『非存之門』,即便你不是惡夢的創造者也一樣。另外,也可以用它來封印夢神本體,並解放先前遭到夢神所吞噬的人類靈魂;除此之外,還可以……」

「……是『YOMIZI』!」

「當時是爲了確認這把鑰匙是否會對你產生反應。我偶爾也會找機會讓你握握這把鑰匙,以觀察鑰匙的反應。像是你到保健室睡覺的時候我也會這麼做。」

「是守門之民……(王國)守護者的證明。」

「知悉一切真相的資格。」

「這一族的使命乃是持續監視懷有自我意志的惡意……也就是夢神,是否打算侵犯現實世界。你的父親也繼承了這項使命。」

綾乃從口袋裏掏出一串以鐵圈釦住的鑰匙,她將其中一把體積較大的黑色鑰匙取出來,交到直人的手中。那是一把彷彿在古董藝品店纔買得到的古老鑰匙,長度大約等於一把小型匕首,鑰匙表面刻有如同浪花般的美麗花紋。

綾乃手一伸,直人的臉便被她一把拉了過去。直人與她肩並肩,一起窺視着位於鑰匙孔另一端的異世界光景。棗此時依然橫躺於地板中央,不過,教室一角卻出現了一名全身染成鮮紅色的少女。

「你需要用什麼東西來打開門扉?」

直人不禁發出呻吟。

「門扉。」

他既不希望犧牲者繼續增加,也不想再看見朋友在自己眼前慘遭吞噬的殘忍光景。

「……我明白了。」

綾乃開口說道。

「可是,我猜你八成還不能完全掌控這把鑰匙的力量,你現在還無法與夢神對峙。」

「總之,只要將倉野救回現實世界就可以了吧?」

直人緊握手中的鑰匙,抬頭注視眼前這扇白色門扉。綾乃說他能利用這把莫斐斯打開世上所有的「非存之門」。棗就近在咫尺,只要打開一道縫隙,並在搶救到她的靈魂之後,馬上退回現實世界的話——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打算開啓這扇白色門扉吧?」

「難道不行?」

「廢話,當然不行!」

綾乃很激動地搖了搖頭。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想方設法地阻止這扇門被打開啊?一旦打開了這扇門,哪怕是隻有一次也好,那個夢神也絕不可能會錯放那道微小的縫隙,它絕對會趁機闖入現實世界,而且它搞不好就是在等待這樣的時機到來。所以你們只能利用別的辦法,從夢境當中回到現實世界。」

「……別的辦法?」

「『非存之門』有兩種……分別是白色門扉以及黑色門扉。照理說,你應該可以使用莫斐斯打開黑色門扉纔對;只要你可以逃進黑色門扉的另一端,我保證那個夢神絕對不會跟着追過去。」

「不會跟着追過來……那扇門到底是通往什麼地方啊?」

直人並未錯過瞬間閃過綾乃雙眸的不安神色,總覺得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白色門扉是連接到現實世界,不過黑色門扉卻恰好相反——它是連接到夢境世界的最深處。只要是鑰匙的主人,多半都可以經由那個地方,重新迴歸到現實世界纔對。」

「多半……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話一說出口,直人隨即察覺到這句話問得根本毫無意義。畢竟不冒這個風險,就無法救出棗的靈魂。而這樣的行動,本來就沒辦法百分之百保證能成功。

「……知道了,總之,我會盡力一試的。」

在鑰匙孔的另一端,『YOMIZI』已經開始搖搖晃晃地走向棗。此時此刻,不容直人再猶豫下去了。

直人抬起頭來,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剛纔目睹到的光景的後續發展。『YOMIZI』伸出沾滿鮮血的雙手,緩緩走向倒臥在教室正中央的棗。

夢神緩緩轉身對準窗戶方位,雙手指甲宛如猛禽類的利爪一般,呈現長長的鉤狀。直人手臂上的傷口便是被這雙利爪抓傷的,這讓他再次深刻體會到對方果然不是人類。

「岸杜……同學……」

「……岸杜同學。」

這陣強烈劇痛痛得他腦袋立時一片空白。他抱着棗跪倒在地,雖然強忍着痛楚,試圖要再度站起身,不過身體卻彷佛被綁上了鉛塊一樣,變得異常沉重。原來是剛纔那一陣撞擊力道讓他的鑰匙飛脫出去,不知道掉落到什麼地方去了。

(……原來她並不是要我找出黑色門扉在哪裏。)

倒臥在直人身旁的棗,伸手抓住他那隻沒受傷的左手。

「咦?等一下,既然這扇門不能打開,那我要怎麼進入夢境世界啊?」

他急忙動手撥開附近已累積成池的血水,拚命找尋那把黑色鑰匙。在尋找的過程中,手指不時觸摸到屬於某人的毛髮與骨頭碎片等殘骸,一股近似痛楚的嘔吐感在他的胃裏深處不停打轉。『YOMIZI』的腳步聲已經逐漸逼近,無法言喻的恐懼襲向全身,簡直快要令他動彈不得。

現在已無暇再去思考門扉的另一端究竟存在着什麼東西了。直人用力抽出原本插在鑰匙孔上的莫斐斯,黑色門扉隨即大大敞開,宛如盾牌般擋下了『YOMIZI』的攻擊。一陣強烈的衝擊勁道擴散開來,震得門扉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綾乃緩緩站起身,靜靜將雙手交握在一起。

突然,一陣金屬磨擦所造成的軋吱聲響遍整間教室。只見橫倒在地上的課桌椅在滿是鮮血的地板上滑動,筆直朝二人衝撞過來,這是『YOMIZI』乾的好事。直人雖然也想要縱身往旁邊跳開,無奈卻受阻於堆積如山的課桌椅,以致不鏽鋼制的課桌側板就這麼直接擊中他的膝蓋下方。

一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蜷縮在滿是血漬的地板上,而地點就位於他在窗邊的座位附近。右手中確實還存有那把黑色鑰匙的觸感,看來自己已順利將鑰匙帶進夢境裏了。

夢神高舉雙臂,緩緩朝直人他們所在的位置逼近,那快得出乎意料的動作,…嚇得直人瞬間呆立不動。夢神的右手夾帶強烈破風聲直劈而下,依舊將棗抱在懷裏的直人直至最後一刻才縱身往旁邊跳開。就在他以爲自己已經幸運避開這一擊之際,耳邊卻傳來一聲不祥的咔哩聲響,整隻右手頓時像遭到灼傷似的疼痛不已。

(而是要我運用莫斐斯的力量來製造出這扇黑色門扉嗎?)

眼前的光景不禁令他日瞪口呆,因爲黑色鑰匙竟然出現了脈動跡象。接着,鑰匙周圍彷彿是在呼應這陣脈動般,浮出了一個鑰匙孔,隨後牆壁內側便緩緩隆起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空間。等直人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已經出現一扇黑色門扉,而且不管是大小也好、門板上的雕刻裝飾也罷,都跟講臺上的白色門扉如出一轍。

(咦?)

「岸杜同學!」

直人一邊橫着往旁邊移動、一邊以眼角餘光掃視教室內的各個角落。綾乃說過,他可以利用莫斐斯來打開黑色門扉——意思也就是說,那扇「門」應該就存在於教室內的某處纔對。不過,想在這間遭到赤色洪水洗禮過的教室中清楚分辨出哪裏有什麼東西,實在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

「……好痛!」

「我要動手羅!」

「嗚……」

直人抱着棗的身體,一鼓作氣滑進了位於門扉另一端的空間。

「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打開,這扇門……」

直人一邊思索着一邊伸手轉動門把。

他踮腳猛蹴黏稠不堪的地板,快速奔到棗的身邊,伸手將動彈不得的她給抱起來,隨即往後跳開一大步,再轉頭望向『YOMIZI』。只見有着少女外貌的夢神停下腳步,僵硬地轉動脖子凝視着直人他們,紅色眼珠射出灼熱光芒。

(啊……)

「在那邊……」

直人連回答『來吧』的時間都沒有,只覺後腦勺傳來一陣強烈的劇痛,接着意識就跟着被抽離了。

被直人抱在懷裏的棗輕聲叫了他的名字。雖然滿臉都沾上了鮮血,不過,看來她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直人頓時鬆了口氣。

直人背靠着牆壁立於牆緣,那些弄髒水泥牆壁的黏稠血液,冷冰冰地沾溼了他的背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機械式的女性嗓音傳來。聲調雖然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樣,不過音量卻變得更加宏亮了。一股寒意頓時竄上了直人的背脊。

直人設法再度將棗抱起來,同時忍不住懷疑走進這扇門是否真的是最佳選擇。總覺得一旦走進這扇門,很有可能會遇見以另一個角度來看,遠比近在眼前的『YOMIZI』還要可怕的存在——

她指着直人身邊的牆壁,只見莫斐斯的前端呈垂直狀地刺人牆壁中。不過是一把鑰匙而已,爲什麼有辦法刺穿這面堅硬的水泥牆呢?直人一臉疑惑地伸手抓住鑰匙,沒想到不但無法拔出那把黑色鑰匙,反而還讓它連根沒入牆壁裏面。

「守門,之民。」

(……倉野!)

躺在直人懷裏的棗嚇得渾身顫抖,只見他的右手衣袖遭夢神撕裂,漸漸被鮮血染紅。或許是因爲手臂肌肉被夢神刨掉一部分,導致指尖的握力開始變弱。爲了不讓鑰匙掉出手心,他暫時用嘴巴叼住原本緊握在右手中的鑰匙。

非得趕緊將她救出去不可;—就在心生這個念頭的瞬問,他感受到握在右手掌心的莫斐斯發出一陣傳遍全身的輕微震動,身體頓時變得十分輕盈。直人簡直是不敢置信,因爲之前在這場惡夢當中,他每次都是處於全身不聽使喚的狀態下。

他以拾起門扉的勁道打開一道縫隙,門扉的另一端只看得到白濁的濃霧。一陣宛如某人的呼吸般,夾雜着些許溫度與溼氣的強風呼嘯而至。

可惡……直人頓時領悟,原來她打算來這招。只見綾乃高高舉起交握的雙手,繞到了直人背後,而他則是加強右手力道握緊鑰匙,然後認命地閉上雙眼。

等瞥見沾着血漬的赤腳映入視野一角時,他才猛然回過神來。有着少女外貌的夢神已經從旁邊伸出手臂,企圖攻擊他們。

「……務必握緊那把鑰匙,一旦從手裏掉落,你便無法將鑰匙帶進夢中。」

4

直人與棗重重跌落在某個空白空間的地面上。

「……好痛!」

剛纔被課桌撞到的腳傳來一陣疼痛。直人自己伸出手觸摸傷處,發現骨頭似乎沒有什麼異狀,看來傷勢還不至於嚴重到無法行走的地步。

「倉野?」

他撐起上半身,開口叫喚對方,但是卻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你還好吧?」

只見棗神情痛苦地緊閉雙眼。她的模樣跟剛纔截然不同,似乎連開口說話都顯得很困難。

(我們現在是位於夢境世界的最深處嗎……?)

除了擁有莫斐斯的守護者之外,一般人在進入此處時,說不定會陷入全身都不聽使喚的狀態。直人花了點時間才緩緩站起身,接着環顧了周遭一圈。

兩人身處在彷佛籠罩着一層濃霧的白色世界中,視野糟到不禁要令人懷疑自己的視力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綾乃說過只要行經此處,就可以順利地回到現實世界中。但是,直人不知道究竟是該主動找尋回到現實世界的出口,還是隻要乖乖留在原地等待,意識就會自行恢復。不管怎樣,先移動到其他地方,似乎比留在原地要來得妥當一些。

直人將棗背在背上,拖着腳緩緩邁開步伐。

到目前爲止,這一帶尚未感受到第三者存在的氣息。他彎腰定睛凝視着地面,發現他們好像正位於一條道路上,不管是前進或後退,都無法確定究竟有什麼東西在等着他們——

「咦……?」

一股寒意突然襲向全身,他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知道這個地方。在睡覺的時候,他曾經數度前來。

「……是那場夢!」

突然問,他十分確信,自己正置身於從數個月前就開始侵擾他的那場惡夢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直人以顫抖的聲音自言自語着。爲什麼自己作的那場惡夢,就是「夢境世界的最深處」呢?

他瞬間忘了自己的腳痛,開始拚了命地朝着城堡跑去。城堡的輪廓變得愈來愈清晰,同時也讓他清楚地看出聳立於外側的城牆究竟有多高。雖然希望渺茫,不過,只要能夠及時抵達那座城堡,說不定自己與棗都能夠獲救。

夢神在直人面前停下腳步,突然伸手揪住他的頭髮,粗暴地將他的頭往上拉起。

突然,圍在四周圍的無數牙齒一同發出了聲響。

對方的聲音裏夾雜着一股輕蔑。遺忘什麼啊?直人不禁思考着——我到底忘記了什麼啊?

「你、你到底是誰……?」

原以爲會永無止境持續下去的極彩色迴轉現象,毫無預警地停止了。

「……回想起來吧!」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前方出現了彷彿一座巨大山脈般的物體。搞不好只要抵達那個地方,就可以脫離這場夢境了。直人強忍着腳痛,儘可能加快速度往前邁進。

「你依然處於遺忘的狀態嗎?」

他走到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前面,窗戶後面是一間和式房間。有個頭上綁了兩根辮子,年約二、三歲的小女孩,呈大字型的躺在兩塊並排在一起的座墊上面。原本應該是蓋在身上的浴巾則是被她踢到了腳邊。

隨着距離不斷拉近,那個物體也逐漸在濃霧中現出原形。直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後,才發現之前看起來像是山脈棱線的部位,原來是由直線所組成的,而那個龐然大物也不是什麼山脈之類的天然景觀,而是經由某人之手打造出來的建築物。那裏有朝着水平方向延伸的屋檐、垂直指向天際的尖塔,以及圍繞在建築物周邊的高聳城牆。

一陣沙啞的男性嗓音傳人耳中。看樣子,他似乎是在確認躺在直人底下的棗長什麼樣子。

(糟了。)

直人猛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那些獠牙已經離開他的身體,他一邊急促地喘着氣、一邊忍受伴隨着心跳脈動不斷襲向全身的劇痛。這場「拷問」顯然已經遭到某人中途打斷,數道氣息將他團團包圍住,以便隨時可以再度對他展開攻擊。

這棟位於高臺地區的房屋,任何一樣東西他都再熟悉不過了。

他的意識急速被抽離。

夢神的手指應聲刺入直人腦中。(王國)的景象瞬間如同殘影般晃動了起來,並開始迴旋打轉着,直人只覺得自己的腦袋瓜子好像直接遭到攪拌似的。(圖)

曾幾何時,城門已經開啓。

「……不是那個女孩?」

直人覺得這並不是自己第一次與這個人見面,他過去就曾聽過對方的嗓音。

那指的是否就是這個地方呢?綾乃曾說直人是(王國)的守護者,不過,真要說這裏是憑他一己之力所創造出來的,那這個「夢境」的空間未免也太過龐大了。此外,假設自己真的是「守護者」,那麼這場夢境爲何又要不斷地折磨自己呢?

一陣腳步聲傳來,直人緩緩抬起頭,眯着眼以不甚清晰的視野凝視來者。

(……那是水穗。)

直人腦海裏浮現一個模糊的念頭:只要他們有心,隨時都可以取走我的性命。之所以沒有這麼做,足因爲他們根本沒有殺害自己的打算,這純粹是爲了要折磨他、以讓他感到痛楚爲目的的行爲——也就是所謂的拷問。

直人站在一個鋪滿草皮的小庭院裏,眼前是一棟老舊的兩層樓建築。他回頭望去,發現在低矮的柵欄對面可以看見寬闊且眼熟的飯見市風景。

直人像是要藏起棗那嬌小身軀似的趴到了她身上。雖然很清楚自己纔是這羣追擊者的目標,可是,這並不代表她就不會遭受到任何的意外傷害。

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來。他沒有乞求對方的幫助或是饒恕,因爲他知道,即使那麼做也只是白費脣舌罷了。

兩隻大手緩緩伸出,緊捉住直人的頭部。夢神站在視野之外,以叮嚀般的語氣在他耳邊低語着:

就在這時候,直人察覺有人刻意踮着腳尖壓抑聲響,由後方追趕而至。由那股氣息來看應該不止一、二人,甚至還夾帶着明顯的敵意。

咔喳、咔喳、咔喳……

肯定也是他下令中斷這場「拷問」的吧。

「這些傢伙……)

不是現在住的公寓,而是那棟位於高臺地區,他們一直住到十年前左右才搬走的老舊房屋,那是直人兄妹的父母親還陪伴在他們身邊的時期。

「現在……該是你回想起一切的時候了!」

這陣聲響宛如信號般,圍在周遭的不明人士同時蜂擁而上,類似牙齒的物體瞬間刺入直人的手、腳、頸項、背部等各個部位,導致他全身多處開始流出了溫熱的鮮血。受到這陣教人頭暈目眩的劇痛侵襲,直人忍不住開口發出了哀嚎。與其說他是在保護棗、不讓她受到傷害,倒不如說他只是爲了強忍住這股痛楚而蜷縮在地上。

追趕自己的不明人士長長的影子延伸到腳邊來,數不清的腳步聲有如地震般迴盪在耳邊,他們逼近至身後不遠處了。

一名夢神從城裏緩緩走向自己所在位置,對方身上罩着一件看似黑色斗篷的服裝。雖然沒有任何特徵,直人卻直覺認定他就是這座城的城主。

直人的雙眼已經可以清楚看見拱型的城門。但是,就在他來到距離城門只剩下十步之遙左右的地方時,卻因爲腳被對方抓住,以致整個人摔倒在地,某人的獠牙立時咬中他那隻並未受傷的右腳腳踝。光是爲了設法不讓棗直接撞上地面,就幾乎耗盡了直人所有的力氣。

(……這裏是我家。)

直人低聲咕噥道——存在我內心深處的地方。

看樣子,這裏似乎存在於直人的記憶中,八成是衆多夢境的其中一種。

「(王國)……」

現在想想,水穗小時候每當午覺睡醒之後,總是經常感冒生病。看來睡相不好或許就是最大的原因吧。

家裏非常安靜,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老媽跑哪去了呢?

「那個糖果好喫嗎?」

直人聽見有聲音從玄關那邊傳來,於是離開窗邊,轉身走向玄關。他看見一名年約五歲的小男孩蹲在玄關前的磁磚上頭,看起來就是一臉很不可靠的表情,即便沒有在說話,嘴巴依然微微地張着。

(是我……)

眼前的光景令他差點倒抽一口氣。客觀來說,小時候的他長得跟現在還算是滿像的。有一名留着長髮,身穿附有衣襟的黑色連身洋裝的小女孩,坐在小男孩的正對面。小女孩在外貌上也存在着許多與現在諸多重疊的特徵。

(綾乃)。

以她身上穿的衣服來判斷,這似乎是直人第一次遇見她的那一天。細緻的容貌與偏淡的髮色,加上一身彷彿喪服般的連身洋裝——簡直就像是一個洋娃娃。

綾乃將棒棒糖放進嘴裏,微微轉動了幾下。她的神情看起來略顯不安,還不時地轉頭左顧右盼一番。

「那個糖果好喫嗎?」

年幼的直人一臉認真地詢問着。

「……拜託,這是值得連問兩次的問題嗎?」

雖然自己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這句話,但那兩個孩子卻毫無反應。這似乎純粹只是過往時光的重現場景,因此對他們而言,現在的直人並不存在。

年幼的綾乃梢微將嘴裏的棒棒糖拿出來一下。

「好喫……」

只見她神色羞赧地細聲回答,隨即又低下頭去。

「那個,謝……謝謝你。」

雖然直人一直以爲自己多少還記得這一天的事情,然而近距離目睹整個對話過程,卻帶給他很大的衝擊,因爲綾乃的個性跟現在簡直是判若兩人。如果這種羞怯又文靜的個性能夠伴隨她一路成長到今天的話——

(……感覺上兩人好像會變得無話可說。)

不曉得爲什麼,總覺得跟文靜版的綾乃相處,似乎毫無樂趣可言。

記得他們是出門去採買晚餐的食材吧。當然啦,這並不代表他們就這樣把小孩子丟在家裏。

「阿姨最討厭說謊的小孩喔。」

「這、這應該是九識阿姨……沒錯吧……?)

只見虹子嘴角浮現笑容,輕輕闔上了書本。她一起身離開躺椅,隨即彎腰蹲在綾乃面前,但不知爲何,綾乃卻一臉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面對自己的母親,怎麼會是這種反應呢?直人不禁側頭納悶着。

虹子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綾乃,但不曉得爲什麼,她卻彷彿看見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生物一般,頓時眯起了雙眼。

綾乃似乎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嗯……虹子一邊沉吟着一邊站起身,她轉頭望着年幼的直人。

虹子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樣子,她再度靠近綾乃,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只見年幼的直人把一大堆玩具擺在玄關前面。不過,絕大多數都是跟垃圾差不多的東西,其中還夾雜着父親的煤油打火機,以及母親的琥珀胸針等貴重物品。這個年紀的他,時常因爲擅自拿走父母親的東西而捱上一頓罵。

「這樣啊,那我可得再拿一根給你纔行羅。」

她的嘴角浮現一抹笑容,直人轉開視線慢慢地從地板上坐起身。剛纔目睹到的光景對他來說太過震撼,以至於現在實在不曉得該用何種態度來面對她纔好。原以爲自己對她的瞭解已經夠多、夠深入,不過,如果夢中那段對話真的曾經發生過,那就表示綾乃並不是虹子的親生女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直人隔着小男孩的肩膀看着這些物品,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已經不見了。現在的他絕對不會再捱罵,因爲眼前這些物品全都成了雙親的遺物。

他換上一張泫然欲泣的表情,準備轉身逃開,就在這時候,嘴裏叼着棒棒糖的綾乃走到他身旁。還是很想喫到糖果的直人好像改變了主意,只見他一邊嚇得全身顫抖、一邊重新轉過身去面對虹子。

(……對了,老爸跟老媽一起出門了。)

虹子這句話令過去的直人停下腳步。他雖然忸忸怩怩地花了點時間扭動身子,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開口回答:

年幼的直人一臉困惑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直人宛如被凍住一般,全身動彈不得。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全然無法理解自己的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你剛纔不是已經拿過了嗎?」

虹子雙眼眯成了一條線,這是她生氣時的習慣動作。仔細一看,並沒有很用力地皺起眉頭,這表示她沒有真的動怒——當然啦,當時的直人根本就看不出來。

「因、因爲我送給她,所以我沒喫到點心。」

這是住在(王國)的那個夢神刻意讓他看見的夢境。回想起來吧……那個夢神對他這麼說,到底是要他回想起什麼事情呢?

「給我點心。」

「棗的狀況如何?」

「怎麼了嗎?」

「直人應該知道吧?這個小女孩是打哪來的呢?」

只見一名穿着深綠色連身套裝的女性躺在上頭翻閱文庫本。她臉上戴着一副淺色鏡片的太陽眼鏡,頂着一頭染成金色的頭髮,臉上的雀斑讓她看起來顯得有點孩子氣,不過,實際年齡應該已經有三十幾歲,是個身材纖細的漂亮女性。

直人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爲什麼明明有兩個同年齡的小孩子在家,但是,大人們卻只准備了一人份的點心而已呢?在這個時期,老媽照理說應該有買很多同一款的棒棒糖放在家裏纔對啊。

然後,她帶着一臉微笑開口對綾乃說道:

正準備走回庭院的直人,發現玄關前面的停車格里面並沒有停放車子。

當時的她跟現在截然不同,不但脂粉末施,身上穿的衣物色調也較爲樸素,體重則是最爲明顯的差異點——唯有待在別人家,還能如此從容悠閒的膽識這一點絲毫沒變。

直人總算是回想起這件事。這個時候的他,已經把母親給他的棒棒糖送給綾乃喫,之所以一再追問糖果的味道如何,是由於他捨不得那根棒棒糖。結果因爲想要屬於自己的那份點心,於是便硬着頭皮跑來向虹子撒嬌。

這時,過去的直人有點戰戰兢兢地走向躺在躺椅上的虹子。虹子只是短暫地抬頭看了一下,隨即強忍着笑意將視線栘回手裏的書本。

一睜開雙眼,天花板的日光燈隨即映入眼簾,直人此時橫躺在講臺上的「非存之門」旁邊。看樣子,他似乎已經順利回到現實世界的教室了,綾乃在視野外探頭凝視着他的臉。

「小朋友,你是誰家的小孩呢?」

雖然不太記得前後的事情了,但是,這一天應該是她跟綾乃兩人一起來岸杜家拜訪纔對。直人輪流看了虹子與在玄關玩耍的綾乃一眼,不管身材纖細與否,虹子跟綾乃這對母女都是長得一點也不像。

「嗯——呀!」

「……我沒喫。」

他聽見擺放在庭院一角的躺椅上,傳出了一聲女性嗓音,對方似乎正在伸懶腰。直人踏過草皮、走近庭院一角,並繞到躺椅前面去確認聲音的主人。

5

「……我不知道耶。」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哎呀,你醒來啦?」

一股熱流湧上胸口,直人忍不住轉過身去背對玄關。

直人一臉錯愕。經她這麼一問,這纔想起當自己被送進那場重現過往記憶的夢境後,就不曉得棗變成什麼模樣了。

「我也……不太清楚。雖然我跟她一起進入(王國),但是我中途就……」

綾乃聽到他這麼說後,似乎立刻安心了不少。

「既然你們是一起進入的,那就不成問題了。一般人即便不小心誤人(王國),照理說也不至於遭受到任何危害纔對。」

「是嗎……那就好……」

他起身看了教室的時鐘一眼。雖然覺得似乎接連發生了不少事情,不過,自從他陷入沉眠以來,其實也還不到半小時的時間。

「……好像還沒有其他同學到校呢!」

教室裏面就只有他與綾乃兩個人。換成平常的狀況,現在已經快到即便有學生抵達學校,也不足爲奇的時間了。

「哦,關於這件事……」

這時候,教室的門傳來一陣咔喳咔喳的聲響,並稍微往前後動了動。「咦?」隨後便聽見有人發出困惑聲。看來教室的門似乎被鎖上了。

「喂~~裏面有人嗎?」

是同班同學澤村笑子的聲音。

「是有人沒錯,不過現在不能開門讓你進來。」

綾乃以沉着的語調回答對方。

「咦?剛剛講話的是久世同學嗎?你躲在教室裏面做什麼?」

「我用不着回答你這個問題。」

「那個~我接下來要去參加晨間練習,只是先過來拿我忘記帶回家的東西……」

笑子支支吾吾地說着。她是女籃隊的球員,能夠前來上學,就表示她昨晚肯定是徹夜未眠,而她現在竟然還打算去參加社團活動,這點讓直人感到相當佩服。

「真的想進教室,就去幫我把棗找出來。她現在應該在校內的某個地方纔對,如果你有辦法帶她過來,我立刻開門讓你進教室。」

啥?直人不禁小聲叫了起來,這是什麼怪條件啊?當然,笑子似乎也和他抱持着同樣的疑問。

直人轉頭望向「非存之門」。現在還不知道創造出那場噬人惡夢、同時襲擊棗的兇手究竟是誰,因此確實不能讓這個班級的學生接近教室。因爲那場惡夢的創造者,很有可能會在不小心的情況下打開這扇門扉。

「住在(王國)的居民們,全是一些遭到守門之民懲罰的夢神——那是一個用來監禁夢神的空間……一個類似流放地的地方。」

突然聽她開口提起那件事,直人根本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每次我只要作了關於那個地方的夢,總是會遭受到類似拷問的對待。」

直人腦中浮現那個城主的身影,他猜那人肯定就是「國王」。

「你過去曾經犯下罪行,所以(王國)纔會讓你夢見那樣的惡夢。」

「……那並不是拷問。」

「呃?這這這……你這到底是什麼……」

他邊說邊苦笑着,所以纔會連那名「國王」也展現出憎恨直人的態度。

「那個……」

「廢話少說!快點去找!」

「這麼說,住在那個地方的夢神,全都是由人類所作的惡夢當中衍生出來的夢神囉……?」

「現在絕不能讓任何人進來教室,雖然不曉得他們是否真的會乖乖去找,但是,如果能夠找到棗的話,不也算是一石二鳥之計嗎?」

「不是的。」

「這算啥……我究竟是犯了什麼過錯啊?」

他不禁回問道。

「懲罰?針對什麼事情所做的懲罰?」

「那是守門之民代代相傳的一場夢,位於夢境世界最深處,號稱夢境中的夢境。雖然你現在已經成爲『守護者』,所以那也算是一場屬於你的夢,但是,那並不是人類所創造出來的夢。」

沒人有辦法殺死夢神——直人想起綾乃曾經說過這句話。若她所言屬實,那麼就必需設置一個能夠將它們關起來的地方——也就是那座(王國)。一想到襲擊他的無數獠牙,直人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不是的,一開始確實只有那樣的夢神存在於該處,不過隨着夢神的數量增多,秩序也就跟着誕生,並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社會……甚至還能夠養兒育女。在現實世界中,不也是有好幾個由流放地發展而成的國家共同體嗎?那裏現在已經成爲那個世界誕生的國王所統治的世界,所以纔會叫作(王國)。」

「嗯,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綾乃搖頭否定。

就在直人開口想對她說些什麼時,複數以上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教室後門。

「那個(王國)到底是什麼地方啊?我是『守護者』,是否就代表那是我創造出來的夢境呢?」

直人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答案的涵義,他直到幾個月前纔開始夢見有關於(王國)的惡夢。在那之前,他根本未曾與夢神這種奇特的存在扯上任何關係,(王國)實在沒有理由逼自己夢見這麼難受的惡夢纔對。

「咦……」

「這代表我在那個(王國)裏必定很惹人厭吧?」

綾乃搖了搖頭。

她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好像也很清楚位於黑色門扉另一端的空問,就是所謂的(王國)……你在那個地方遇見了什麼人嗎?」

綾乃在開口回答之前,先定睛凝視着直人的雙眼。彷佛是想確認直人是否真有資格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他含糊其詞地說。有太多事情同時發生,以致他想要尋求答案的問題多到像山一樣高。

「的確,你會這麼想並不奇怪……」

「那是懲罰。」

「嗯……算是吧……」

「……你在(王國)碰到了某種狀況,對不對?」

「照你這麼說,那待在(王國)裏面的那羣人又是何方神聖?他們不也是夢神嗎?」

綾乃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直人覺得自己似乎一時失言,說出一句非常要命的氣話。

「……你該不會對其他來到教室門口的同學也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吧?」

只見她垂下雙眼、輕聲作出回應。而這舉動馬上令直人聯想到剛纔在夢中看見的年幼綾乃。

綾乃突然放聲大吼,直人覺得所有窗戶的玻璃好像都微微震動了一下。在一瞬間的寂靜之後,笑子的腳步聲隨即轉向右邊,逐漸遠離了這間教室。她還真的乖乖聽話去找啊?直人大喫一驚。

「喂,久世!」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用力地敲門,是班導師駒江的聲音。

「你們到底躲在教室裏面幹什麼啊!現在就給我開門!」

直人與綾乃對看了一下。

他們也聽見笑子的聲音出現在走廊上。看來她八成沒有試着去找棗,而是直接跑去教職員辦公室叫班導過來吧。仔細想想,這也算是很理所當然的行動。

「……這下不妙了。」

綾乃輕聲嘀咕着。

「再不開門的話,我要直接進教室了喔!」

駒江的聲音再度傳來。對了……直人突然理解到現在的狀況。教師有權自由使用教室的鑰匙,即便他們從內側將教室的門給鎖住,也沒有意義。

「老師,請等一下。」

綾乃離開講臺,往教室後門走去。

「教室裏面有一個攸關人命安危的危險物品。這個東西絕不能讓其他人看見,因此麻煩老師獨自進入教室。」

接着是一陣沉默。位於另一端的駒江似乎正在思考着該如何應對這個要求。

「攸關人命安危……那你們不要緊吧?」

那語調聽起來好像很擔心他們,直人頓感愕然。看來駒江並不是一個無法溝通的老師。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什麼大凝。」

「……知道了,那就先讓我獨自一人進教室去確認狀況,這樣可以吧?」

「是的。」

走廊上傳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駒江似乎正在吩咐笑子,要她暫時離開教室。隨後便聽到一個人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門扉伴隨着鑰匙的迴轉聲緩緩開啓,高大的駒江走進教室。他一邊伸手到背後關門、一邊轉眼環顧了整間教室一圈,纔剛看見那扇白色的門扉便嚇得愣住了。

「如果交給我們處理,我們就能幫助老師擺脫惡夢的糾纏啊。」

「上週五?這個嘛……我也不太記得了……」

她以冰冷的語調說道。

「剛纔那一下真的很痛耶,老師。」

「沒什麼啦,我只是很好奇老師怎麼會知道除了綾乃以外,還有其他人在這間教室裏面呢?剛剛老師不是用『你們』這個複數詞和她交談嗎?」

「請問……有人對老師說過我也在教室裏面嗎?」

直人則是一臉不敢置信地張大嘴巴,注視着駒江那張看起來很老實的側臉。他到現在還無法相信駒江竟然狠得下心襲擊棗。雖然自從他當上班導師以來,至今也纔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不過他既熱心又照顧學生,班上同學對他的評價都相當不錯。在彌生失去意識時,也是駒江揹着她一路從教室跑到保健室去的。

「只要從這裏看進去就可以了嗎?」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駒江那對隱藏於眼鏡後方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棗則是一臉不在意地走進教室。

「不對,我記得澤村同學確實有這麼說過喔。」

「這是一扇連接夢境世界的門,裏面有一隻殺人的怪物。」

「久世,你到底想說什麼?」

駒江走上講臺,定睛凝視着立於直人身旁的白色門扉。

這陣嗓音促使所有人同時轉過頭望向教室後門。只見以手帕捂着額頭的棗站在門口,看樣子她的頭好像被人揍了一拳,再加上或許後來還被丟進一個久未打掃的骯髒地方,以致身上的制服沾滿了灰塵。她八成是清醒過來之後,自行走回教室的。

「直人並沒有跟澤村同學講過話。」

「……是澤村告訴我的啦!」

駒江無言地站在白色門扉前面,等於是他已經默認了棗所說的那番話。

只見他雙臂交抱、微微側頭思索着——一副幾乎可以說是極其自然的反應,但是,視線卻是怎麼也不肯對着綾乃。

「你……果然如我所料!」

「……綾乃是想問老師是不是就是第一個夢見『YOMIZI』的人?」

直人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在剛剛的對話中,有個小地方令他頗爲在意。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教室內頓時鴉雀無聲。直人輪流看着駒江與綾乃的臉,雖然他只是一時好奇而開口詢問,不過談話的內容卻變得十分詭譎。

「老師……?」

原來如此——雖然直人表示出可以接受的態度,但這次卻輪到綾乃開口了:

綾乃語調平靜地開口說道。

「你……你真的有辦法幫我擺脫那場惡夢嗎?」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上週五放學之後,老師是不是爲了警告彌生,而找她到教職員辦公室去談話呢?因爲她打瞌睡的次數實在多到不像話……當時老師也聊到了自己所作的夢,對不對?」

「請老師透過鑰匙孔觀看門扉另一端的狀況,再判斷這扇門到底危不危險。相信老師至少可以看出有誰躲在那裏。」

「嗯?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請問老師在上週五放學之後,是否曾經跟牧野同學談過話?」

「老師爲何要隱瞞自己作惡夢一事呢?」

「老師。」

啊!直人不禁叫出聲來。至今爲止,他一直認定只有班上的同學會作那場夢,卻完全忘記除了學生之外,還有另一名登場人物也出現在那場惡夢當中——就是站在黑板前面上課的那名老師。

駒江在走廊上的那段期問,直人沒有開口講過一句話,而且從外面也看不見這間教室的內部狀態。

他指着鑰匙孔詢問,綾乃點頭回應。於是他彎下腰,準備窺視門扉另一端的世界。

綾乃朝着講臺緩緩移動腳步。

直人出聲叫他,駒江則是彷彿現在才察覺到直人在場似的抬起頭來。

站在駒江旁邊的直人,清楚聽見駒江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接着連額頭也開始冒出冷汗,彷佛他很畏懼綾乃似的。

「你、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他以呻吟般的語調詢問。綾乃往前踏出一步——駒江則是朝後退。

綾乃以簡單到不像話的扼要描述向駒江說明。當然,駒江也露出一臉有聽沒有懂的表情。

綾乃出聲叫他。突然問,彷彿對綾乃這句話產生反應似的,只聽見白色門扉的另一端傳出一陣機械式的女性嗓音:

「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

駒江馬上從門扉前面跳開,並以雙手掩住那張嚇得慘白的臉。

『YOMIZI』不斷地呼喚着——不對,不知不覺問,呼喚的字句已經開始有了些許改變。

「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老師,我愛你……」

「別再說了!」

駒江彷佛再也忍受不了地放聲大吼。沒想到聲音居然真的戛然而止,宛如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整間教室裏只聽得到他激動的喘息聲。

(剛剛那是……)

存在於門扉另一端的惡夢,乃是由駒江心中抱持的意念所衍生出來的產物。這表示那個『YOMIZI』應該也能反映出他的內心世界纔對。很顯然地,駒江對於去年不幸身亡的少女懷有某種特殊情感。

「難道老師……跟那名叫作與美島的女孩交往過?」

駒江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直人想起他跟棗從佐原口中打聽到的情報,這名叫與美島的學生,似乎有某種「無論如何都想繼續留在這所學校」的理由,而駒江說不定就是她堅持留下來的理由。如果真的是這樣,也難怪她始終不肯開口解釋清楚了。

「如果只是這樣,應該還不至於構成隱瞞自己作惡夢的理由纔對。」

綾乃在講臺邊停下腳步,以冰冷的語調接着說道:

「那個女孩子是在獨自留下來打掃這間教室的時候,不慎失足墜樓身亡的,對吧?」

駒江再度瞪大雙眼,全身也抖動得更厲害了。

「……事實上……是老師動手殺了那名女學生,對不對?」

駒江克巳打算當一名「好老師」。

這並不一定能夠與「受歡迎的老師」一詞劃上等號。

只要學生還留在校內,他就會認真上課、嚴格指導學生的生活態度;只要是學生們說的話,就算內容盡是抱怨與不滿,他也會耐心傾聽,在應對方面總是儘可能地全力以赴。他知道一旦自己過於嘮叨,只會讓學生們對他產生某種程度的畏懼,同時他也十分清楚,有過半數的學生都能夠接受這樣的管教態度。

絕大多數的學生只要稍微叮嚀一下,其實都會乖乖地聽話。他也早已下定決心,絕不會對學生們說出『最近的小孩子真是』這一類的抱怨字句。畢竟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也無法讓事態獲得好轉,他認爲那是怠惰者纔會採取的作法。

她氣沖沖地丟下這句話之後,便轉身離去。

那一天放學之後,駒江到學校各個樓層去巡視。在檢查校舍門窗以及電氣設備是否確實關緊的過程中,並沒有發現任何社團還在進行活動,校內也幾乎看不見半個學生的身影,所以當他來到2年E班教室的時候,完全沒料到千鶴居然還留在教室裏面打掃,因爲打掃時間早就結束了。

爲什麼會接受千鶴,這一點就連駒江本人也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或許是因爲一向不善與人交際的她,只對自己表達的好感令他覺得很可愛也說不定。至今爲止,他從不曾與學生髮展出戀愛關係,而他甚至還無法冷靜下來思索到底該繼續維持現狀、偷偷摸摸地經營這段關係,還是先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比較妥當。

突然,他發現駒江克巳這個名字寫得特別大。

他的問題只換來一句簡短的回答。只有她一個人留在教室裏,其他人好像都回家了。

全身開始顫抖不已,自己一定是在某個環節出了差錯——究竟該如何是好?

「……沒關係的。」

雖然當老師已經當了十幾年,不過到目前爲止,從未發生過什麼足以顛覆信念的狀況。他對自己感到相當地滿意。

這也是一種惡作劇的手法。

與美島千鶴的死,最後被認定爲意外墜樓事故。

一開始,與美島千鶴不過是他那一年負責教導的、超過百名以上學生當中的一人罷了。她的成績雖然不錯,但是生性沉默寡言又缺乏協調性,根本不肯聽從老師的教誨。與這種學生應對的時候,最好還是保持適當的距離比較妥當。

駒江走進教室,開口詢問拿着抹布在擦拭窗戶的千鶴。

「那全是胡說八道,請老師快點忘掉這種無聊的謠言。」

她以淡然的語氣說着。

她是那麼地漂亮。

駒江眼神呆滯地凝視着她的身影。她是用不着轉學沒錯,然而兩人的關係一旦曝光,自己馬上就會被趕出這所學校,往後再也無法繼續從事教師一職。

有部分的塗鴉甚至還故意寫在玻璃外側那一面,八成是打算讓她花更多的工夫做清理吧。千鶴將身子探到窗戶外面,開始移動手上的抹布。

不知爲何,駒江竟然覺得毛骨悚然。她似乎只要有這句話作爲依靠,就能夠承受發生在身上的任何事情。但駒江並沒有同樣的覺悟,曾幾何時,他已經打從心底對這段關係感到疲憊與厭煩。

「……怎麼了嗎?」

「我在打掃。」

如果只是要追求樂趣,那隻要放出一些稀鬆平常的謠言不就得了?

「因爲我很喜歡老師。」

起初他很擔心自己的行爲說不定在哪一天會被人拆穿,但是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依然沒有人出面指控他的罪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最後他內心浮現出這個想法。自己只是在偶然間不小心偏離了一下正道罷了,而之所以能夠免遭問罪,乃是老天爺賜給他的啓示,要他今後以一名「好老師」的身分好好活下去。

「沒關係,我一點也不覺得難受。」

他抬起頭來,與坐在窗框上的千鶴四日相接。她背對着萬里無雲的晴空,巧笑倩兮,那是一張令他心痛不已的笑臉。

與千鶴有關的所有謠言,全都是部分人士基於惡意去散佈的。在駒江知道一切事實真相的時候,他與千鶴之間也已經發展成會在私底下見面的關係。

窗戶玻璃上佈滿了由黑色簽字筆寫下的塗鴉,似乎是因此才導致她必須花比較多的時間來作清潔的工作。仔細一看,塗鴉內容是至今爲止曾與她傳過徘聞的所有數師姓名。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吧,千鶴語氣平靜地開口說道。

然而千鶴主動找駒江談話的舉動,卻讓一切產生了重大的變化。以往無論傳出任何謠言都不爲所動的她,竟然搬出——我什麼都不知道、反正這只是個馬上就會煙消霧散的謠傳——等說辭,十分認真地向駒江說明。

在他把問題丟在一旁拖延着的同時,她被欺凌的情況也變得愈來愈嚴重。事情演變到後來,她甚至很少待在數室裏面上課,反而經常跑到保健室去。以保健老師佐原爲首的部分教師們,也開始將她遭遇到的欺凌舉動視爲重大問題。

校內再度傳出有關駒江與千鶴關係匪淺的傳聞,只是這一次似乎不是先前那個團體去散佈的,說不定是自己私下與千鶴見面的時候被別人撞見了。雖然絕大多數的人士都沒有認真看待這個傳聞,不過他們遲早會改變看法的。

千鶴對於他這種不聞不問的態度,從未開口抱怨過。

那一瞬間,他整個腦袋一片空白。

「我……絕對不會轉到其他學校去。」

駒江始終採取袖手旁觀的對應方式。他並不是千鶴班上的導師,同時也很怕一旦插手此事,搞不好會讓自己與千鶴的戀情跟着曝光。

千鶴之所以特地前來向駒江說明,是因爲不希望被他誤解。而駒江也不是一個遲鈍到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的男人。

即便千鶴後來升上二年級了,事態依舊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因爲欺侮她的團體成員大多都是三年級的學生,而她們統統都還沒有畢業。就在第一學期開始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駒江最害怕的狀況終於化爲現實向他襲來。

千鶴已經愛上了駒江。

「老師,我愛你。」(圖)

他也曾耳聞這些謠言其實是她自己私下散佈的,並對周遭反應樂在其中的說法。教師們雖然知道那全是一派胡言,但或許是因爲千鶴是個美人胚子的緣故,以致那些男性教師全都沒有表態否認。駒江完全無法理解以散佈這類謠言爲樂、且高興自己成爲主角的心態。

之後身體便採取行動。從窗邊摔落時,她始終沒有發出過一聲悲鳴。

後來是因爲校內傳出自己與她正在交往的謠言,這才使得他開始意識到千鶴的存在。這並不是第一則有關千鶴與教師不正當交往的謠言,打從入學以來,她便與好幾名更年輕的男老師傳過好多次謠言。

從此他便每天埋首於教學工作中。很快地,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他獲得班導師的職位,即便知道自己接任的班級是2年E班,也沒有特別在意。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他因爲上課的緣故而數度出入那間教室,事到如今,自然也不可能再心生動搖。

不過,在他主持第一次的班會,並於點名之際確認班上所有同學的姓名與長相時,其中一名女學生的身影卻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一頭長髮、堅定的眼神、以及緊抿的雙脣——全都像極了千鶴。

「我叫久世綾乃。」

冷淡的語調也與千鶴相差無幾。

久世綾乃甚至連行動模式都跟千鶴如出一轍。她不常待在教室上課,反而喜歡窩在保健室裏看書,成績雖然很好卻不肯聽從老師的敦誨。即使自認爲是站在「好老師」的立場來指導對方的言行舉止,不過,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未免有點管太多了。他實在不想再犯下像先前面對千鶴時的「失敗」了。

然後有一天,他開始作起了那場惡夢。

他夢到自己在教室裏面卜課,不過嘴裏說出來的話,以及寫在黑板上的文字,全都化爲胡言亂語和沒人看得懂的潦草字跡。就在度過了一段空虛的時光之後,有一隻勉強看得出具有人型的灰色怪物突然從窗外爬進教室,宛如由地獄深淵重回人間一般。

(是千鶴。)

看到彷佛在尋找某種東西而到處爬行的千鶴,他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繼續講課——

由於每晚不停地遭到惡夢侵擾,以至於他在與學生們談話時,經常都是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中。

「……看你打瞌睡打得那麼兇,有沒有作過什麼夢啊?」

就連在教職員辦公室對牧野彌生說教說得正起勁時,竟然也莫名其妙地拋出這個問題。換成是平常的自己,絕不可能提及這種話題。

「這個嘛——人家纔不會每次打瞌睡都作夢咧——」

彌生好像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或許是因爲說教就此而中斷,只見她反而很高興地主動聊起了這個話題。

「老師在晚上睡覺的時候都不會作夢嗎?」

這也是個換作是平常的他,一定會置之不理的問題。不過,他此時已經被逼到只想找個人聊聊這件事的極限狀態。

「其實我最近……」

沒多久之後,那場惡夢中開始出現有人遭到殺害的場面,而在夢中被殺的人,在現實世界也會跟着陷入沉眠不醒的狀態。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種地步呢?到底是誰引起這麼可怕的事端?這幾天他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自己總是竭盡全力努力付出,克盡職責地扮演好「好老師」的角色,所以原因肯定是出在別的地方。

現在他總算搞清楚原因何在了。一切的元兇、所有不幸的源頭就是——

「……就是你,久世綾乃!」

就在鑰匙即將拔出之前,他卻突然停手了。

「一旦打開那扇門,你馬上就會被夢神給殺害的!」

「沒錯,所以快點把鑰匙交給我吧。」

然後以渴求幫助的虛弱聲音開口詢問。

「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

「這是因爲……」

「我差一點就被拖進惡夢的世界裏……」

「作那場惡夢的人明明是你耶!跟綾乃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原本垂頭喪氣、全身顫抖不已的駒江突然揚起頭來放聲大吼。這聲吼叫嚇得離他最近的直人差點跳起來。只見駒江表現出一股判若兩人的憎惡情緒。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直人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見駒江伸手握住門把,順勢將鑰匙插進鑰匙孔當中。

「什麼……?」

「你說謊。位於門扉另一端的,可是之前曾經跟我交往過的女孩子……她絕對不可能殺害我的,她應該會乖乖聽從我的吩咐纔對……」

直人聞言不禁怒火中燒。在昨天以前,駒江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坦承自己也作了那場惡夢,如果他肯老實說出來的話,昨天晚上那場夢中大屠殺或許就不會發生了。難不成他也要把先前出手襲擊棗、害她失去意識的行動,怪罪到綾乃的身上嗎?

「我並沒有說謊,這點相信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纔對。躲在那扇門扉另一端的,纔不是你的舊情人,那只是存在你內心深處的恐懼與不安所幻化出來的實體罷了……它跟當時還活着的女孩截然不同,它並不是人類。」

那個聲音宛如要將整間教室填滿似的不斷傳出來。而駒江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只見他的手心裏不知何時竟然多出了一把白色的鑰匙。那把鑰匙不論是大小或是形狀,都跟直人擁有的黑色鑰匙一模一樣。

駒江整個人立即爲之一震,接着,緩緩地轉過頭去望着門扉。

駒江以一種奇特的沙啞語調說道。

『YOMIZI』的呼喚聲戛然而止,駒江則是邊顫抖着、邊轉過身看着綾乃。一旁的直人見狀不禁鬆了口氣,因爲駒江還沒有轉動鑰匙,只是把鑰匙插進鑰匙孔罷了。

「住手!那扇門是……」

駒江以顫抖的語調回答,聽起來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他以佈滿血絲的雙眼瞪着綾乃。

「啊……」

駒江打斷綾乃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

「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請打開,這扇門……」

「我想結束掉這場惡夢……然而我現在總算察覺到一件事情。」

(什麼?)

他的視線不停地在綾乃與門扉之間來回飄栘。

綾乃筆直地朝他伸出手臂,駒江則是彷佛試圖從中讀取出答案一般,定睛凝視着她的白皙手掌。最後,他的目光突然恢復了平靜。

「這、這……」

綾乃擁有不會作夢的特殊體質所致。他準備開口反駁,卻又注意到綾乃一臉不悅地噤口不語。都已經被他批評得體無完膚了,你爲什麼還不肯出聲反擊呢?

綾乃以壓過夢神呼喚的音量放聲大吼。

他重新轉身面向「非存之門」,握住白色鑰匙,緩緩將鑰匙抽出。

駒江瞬間又換回往常那副沉穩的教師口吻。

「我很害怕這場惡夢。」

夢神的聲音再度傳人衆人耳中。

「你根本什麼都不曉得啊,岸杜。」

「住手!」

「我是在這個女人出現之後,纔開始受到惡夢的侵擾。是這傢伙把惡夢帶進我的睡眠中,是她操縱着那場惡夢……不對,應該說她本身就是那場惡夢。全班就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作過惡夢,這就是最好的證據啊!岸杜,即便是我也早就察覺到這一點了!」

「……那就是打從很久以前開始,我便身陷在惡夢世界中了……這個世界就是我的惡夢。」

「自從你出現之後,一切全都失去了控制!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就能夠繼續當個『好老師』,事情也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你要負起全部的責任……」

這句話令直人大喫一驚,只見駒江再度將白色鑰匙完全插進鑰匙孔裏,然後上下轉動,一聲咔喳聲隨即響起。

無端被他點名的綾乃也是一臉困惑。

「……所以,我要這場由你們所構成的惡夢納命來!」

下一秒,白色門扉便有如彈簧機關般的大大敞開,一陣夾雜着血腥味的強烈陣風從惡夢空間裏狂掃而出。

7

最先從白色門扉另一端出現的,是一隻鮮紅色的手臂。夢神輕鬆地由門後一把拙住站在門扉旁的駒江頸項,呈三角狀的尖銳利爪一下刺穿了喉結部位的皮膚。

「咕……」

悲鳴與鮮血同時由駒江的嘴裏溢出。只見『YOMIZI』身上那套沾滿鮮血的制服發出亮光,接着便一腳踏進了現實世界。

她看着直人,臉上浮現一抹微笑。沾滿黏稠紅色液體的臉頰,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直人這纔想到自己現在就站在距離夢神只有數步之遙的危險位置。

(啊……)

那一瞬問,他只覺雙腿發軟,而翻着白眼的駒江則在他眼前呈現全身不停抖動的痙攣狀態——『YOMIZI』以一手將他的身體高舉,輕輕鬆鬆地甩來甩去,宛如小孩子在玩膩手中洋娃娃時慣有的舉動。接着,駒江的雙腳猛然逼近自己眼前。

「咦!」

突然有個人伸手抓住直人的衣襟,就在他被對方一把拉倒在地板上的同時,駒江的身體也剛好從他頭上呼嘯而過。

「別再發呆了!」

綾乃的臉出現在一旁——原來是她救了自己。

忽然威受到一股帶刺的視線,只見站在講臺上的『YOMIZI』正定睛看着自己與綾乃。

正打算從地板上爬起身的直人與綾乃停下了動作,而在下一秒,『YOMIZI』與駒江的身體竟然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了蹤影,隨即便傳來一陣打破玻璃的聲音,她已經破窗而出、縱身躍向半空中了。

直人立刻飛奔至窗邊,剛好目睹夢神帶着駒江的身體一起落在花圃中,隨後快步往校門口衝去。校門口那邊可以看見到校的學生稀稀落落地在路上走着,夢神一手拖着駒江的身體,以另一隻手接連推倒了幾名擋住去路的學生。

她完全不理會那些被她推倒在地的學生,從容不迫地衝出了校門。

「可惡……」

再這樣下去,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非得快點追上他們不可——因爲自己是守門之民。

當他正準備離開窗邊,不料卻聽到綾乃的叫聲:

「直人!快點過來幫忙!」

「呃,好……」

綾乃邊解釋着、邊咬緊牙根使勁地推着門。在她說話的同時,周圍的空間仍舊持續變化着。紅色領域轉眼間便擴散開來,門扉周邊此時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被夕陽染紅的天際一般。

她發現有各式各樣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來回移動,她簡單將這些東西分成兩大類。

這個世界好寬廣——真的是能夠無限延伸到任何地方。她打算任由本能引導自己不斷地往前邁進。

「由我負責發號施令,我們再一起出力把門關上。」

不管喫掉多少人類都沒有關係,因爲他們擁有靈魂。

只見她以背抵着那扇白色門扉,試圖要將它關上,不過,門關閉的速度卻顯得格外緩慢。

「……老師。」

至於非人類的物體就沒有食用的價值了,所以再怎麼破壞也無所謂。

「你在做什麼啊!夢神……」

就在那一瞬間,直人與棗四目相交。雖然她看起來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但結果還是面帶笑容地向他揮揮手,直人則是輕輕地揮手回應,隨即便與綾乃並肩離開了教室。

一種是人類、另一種則是非人類的物體。

門扉遠比直人預期的還要容易推動,一下子就嵌進了門框裏。

直人雙手撐在膝蓋上,調整急促的呼吸。不過,綾乃卻緊接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代表『咱們走吧』的暗號。直人點點頭,隨即挺直了背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YOMIZI』一邊感受着柏油路面堅硬的觸感,一邊快步奔馳在馬路上。

直人連忙取出那把黑色鑰匙將門鎖上——在「非存之門」完全關閉之際,空間的異常現象也馬上跟着止息。

「我知道……你們兩個人也要小心一點喔。」

「……只要把門推回去就可以了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何會出現這種……」

「直人,鑰匙!」

她開口叫道。令人驚訝的是「老師」居然還活着,只見他微微睜開雙眼、轉動眼眸之後,對着她露出了微笑。

「一、二、三!」

她無視自己的腳傷,就這麼邁步前行,走不到二十步,腳踝便自動轉回前方,讓她重新獲得正常行走的能力。夢神並不會因爲受傷而死亡,就算受到外力傷害,只要放着不管,傷勢也會很快地自動痊癒。即便在獲得近似人類的外形之後,這項特徵依然不會有所改變。

接着,一個非人類的物體由正前方迎面撞上,將她與拖着走的「行李」一同撞飛到路旁;而撞上她的街體也像顆陀螺一樣,在原地打轉了好幾圈之後才停下來。

自從獲得自我意識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品嚐到幸福的滋味。

在經過幾個巷道轉角、穿越數條馬路之後,她來到了一座大橋前,橋上看不見任何人的蹤影。當她走到橋樑的正中央時,突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飢餓感。現在的她必須持續吞噬人類的靈魂纔行,如果無法辦到的話,她八成會發瘋而死。因爲人類靈魂是她來到現實世界之後,最先品嚐到的「屬於人類世界的物體」。

「『非存之門』一旦開啓過久,現實與夢境世界就會開始互相混合……最後導致這扇門再也無法關閉。」

直人急忙伸出雙手搭在棗所壓住的門緣正上方部位。

棗用力地點點頭。

她馬上挺直上半身坐起來,指着撞飛自己的「對手」哈哈大笑。一些原本靠過來想要關心她傷勢的人類,又被嚇得紛紛往四處走避。她試着要站起身,這才發現右腳的腳踝已經完全扭轉到反方向了。

「我要,喫掉老師。」

有時候,體積龐大的「非人類的物體」會一邊發出噪音、一邊從她的身邊呼嘯而過。如果她沒有主動避開,對方就會手忙腳亂地拚命閃避自己。

棗邊說邊站穩腳步。直人與綾乃點了點頭,只見她先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棗雖然也跟着緊緊壓住門邊,但門扉卻依然紋風不動。

「……抱歉,我們現在要去追趕『YOMIZI』,能否麻煩棗留在這裏呢?我希望你能從裏面將教室前後的兩扇門鎖住,記得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這扇白色門扉。」

「岸杜同學,你也快點過來幫忙吧!」

突然,她想起自己還沒有丟下「老師」這個玩意兒。只是經過這一段長途路程的拖行後,他早已經被磨得滿身瘡痍,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紅黑相間的破爛抹布。

直人頓時瞪大雙眼。只見那扇門的周圍開始產生異常現象,整個空間彷佛遊絲般出現扭曲現象,並逐漸轉成鮮豔的紅色。

她大聲宣佈之後,纔將「老師」一把摔到地上。雖然已經擁有足以在現實世界自由行動的「實體」,不過她有預感,只要能夠吞噬更多的人類靈魂,自己便可以獲得更進一步的成長。這副軀體若是愈接近人類的肉體構造,照理說也能獲得更像人類的複雜思考能力纔對。

「不對!關上這扇門纔是首要之務!」

「……千、鶴。」

她也一樣面帶微笑。她根本不曉得原來自己有名字,看來這個人類應該會很心甘情願地被她喫掉纔對。雖然她比較喜歡吞噬又哭又叫的人類,不過喫掉這個面帶笑容的人類,感覺好像也滿有趣的。

「千鶴……我真的……好想念你……」

她並未察覺到自己是被當成一名人類來對待與呼喚。因爲她是個典型的夢神——滿腦子想着求生存,只會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而進行殺戮與吞噬。

「老師……老師……」

她不曉得「老師」這個字眼有何涵義,只是很單純地用這個字句來叫喚眼前的人類罷了。她張開血盆大口,整個咬住了這名瀕死之人的頭部,而她口中的「老師」,依然專心三思地繼續說着她聽不懂的話。她根本不想再聽他說話,甚至連哪裏纔是結尾都搞不清楚。

「那時……我沒能……說出口,其實我也……對你……」

她用力闔上了嘴巴。

嘴裏傳出一聲咔哩聲響,「老師」的頭蓋骨應聲碎裂。

直人跟在綾乃身後,沿着河畔的道路往前行駛。他們雖然準確找到了『YOMIZI』的行經路線,不過,由於在途中遇見警察設下路障進行盤問,以致他們的追蹤行動意外受到阻撓。那個夢神似乎在許多地方都引發了交通事故。

「……往這邊走。」

綾乃話一說完後,便立即轉向另一條通往河邊的道路。看樣子,她好像已經事先預測到『YOMIZI』的行蹤。兩人逐漸接近位於郊區的某座大橋,覆蓋住上半部的鋼筋拱橋跟着映入眼簾。

「直人!」

騎在前方的綾乃伸手指向橋樑的中央。他凝神細看,隨即看見一個紅色身影盤坐在車流完全中斷的橋樑上面。

(……是『YOMIZI』!)

她坐在那裏幹什麼啊?兩人將自行車停放在橋樑附近,接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對方。他們蹲在位於橋樑人口處的主要樑柱後面,夢神此時依然坐在同一個位置,似乎還沒有發現他們的到來。

「你怎麼知道她會跑來這裏啊?」

「你仔細看看四周。」

他心想這裏只是一座毫無特色可言的老舊鐵橋啊——不過奇怪的是,在他們藏身處的旁邊,卻有部分的欄杆換上全新零件,好像只有這個部位曾一度遭到毀損,並進行過修補。

直人的表情頓時愣住。他暗罵自己的眼睛一定有問題,居然沒有一眼看出這裏是什麼地方。

「得動用到這把鑰匙,對不對?」

「雖然沒有確切資料可以證實我的想法無誤,不過只要在三分鐘內完成所有流程,應該就不會有問題。」

「在現實世界中也可以辦得到嗎?」

「綾乃……」

「只要你有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一定可以順利完成這件事。我事先就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相信我吧。」

「危險!」

雖然出聲叫她,但綾乃卻沒有任何回應,只見她一臉驚愕地瞪大雙眼。直人再次轉頭看回正前方,這次連他也大喫一驚。因爲夢神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這是我老爸發生交通事故的那座橋樑?」

卻到處找不到『YOMIZI』的身影。

綾乃制服胸口部位遭到撕裂的地方瞬間染紅了一片,逐漸失溫的軀體則是不停地微微顫抖着。直人拚命將『搞不好已經回天乏術』的直覺趕出腦中。他相信她一定還有救!

「嗯,由於夢神一直朝着這個方位前進,因此我猜她搞不好會跑來這裏。」

「另外,你說我得把鑰匙插進那隻怪物的體內……沒錯吧?要我接近到能夠完成這個任務的距離,實在是有點……」

「先釋放出被那個夢神吞人體內的人類靈魂,再將它逼進(王國)。」

「我的確是有這麼說過沒錯。」

「綾乃!」

直人連這個念頭都還來不及思索完畢。下一秒,夢神便雙腳蹴擊地面,猛然朝他直撲而來。

她跳進河裏面,再經由橋樑下方繞到了兩人背後。

「兩個構成機制完全不同的世界重疊在一起……會導致世界的秩序產生混亂。而最糟糕的狀況則是——說不定兩個世界都會徹底毀滅。」

一旦超過三分鐘,整個世界說不定會毀滅。這種毫無真實感的說法,讓直人連想要感到害怕都辦不到。

光是把話說出口,便足以嚇得他全身顫抖,他倒是很能夠真實感受到這項行動所附帶的危險性。畢竟對方可是擁有即使拖着一個人類,也能毫髮無傷地從三樓跳下去這種強大身體機能。更何況對她來說,殺人根本不算什麼。

直人想起「紅色眼珠」一事,再加上她主動來到這座橋上,看來那個夢神搞不好真的與父親的死有所關聯。

「那如果一直讓門開着,究竟會發生什麼狀況?」

(我得快點逃離開這裏纔行!)

「你之前不是提到,要是『非存之門』一直維持在開啓狀態,最後將會變得再也無法關上?還說什麼到時候現實世界就會與夢境混合在一起。」

直人被綾乃用力推開——他撲倒在柏油路面,親眼目睹綾乃身上被夢神以利爪劃出好幾道深長的傷痕,接着軀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筆直往橋樑中央飛去。

「你所擁有的莫斐斯,同時也是用來封印夢神的武器。整個行動流程其實十分簡單,首先用那把鑰匙製造出一扇通往(王國)的門扉,就如同你在夢境當中所採取的行動一樣。」

她直視着直人。而在這種緊要關頭,直人居然還因爲難爲情而不由自主地栘開視線。他回頭往橋上看去——

原本沾滿全身的黏稠血液已經沖洗乾淨,無數的透明水滴正沿着她的裙襬以及髮梢不斷地滴落下來。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對付那傢伙纔好?」

「當然。只要打開門扉,莫斐斯原本擁有的力量便能夠獲得解放……然後把鑰匙插入那個夢神體內,再往右邊旋轉,如此一來,被那個夢神吞人體內的靈魂就可以獲得釋放。最後只要再把她趕進那扇門裏面,然後把門關上就大功告成了……這樣懂了嗎?」

直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大概已經曉得該怎麼對付夢神了。但是,簡單與安全並不見得就能夠劃上等號。

直人從地上站起身,快步朝着綾乃跑去。他一抱起面朝下倒臥在路面上的綾乃,右手立即被一股黏稠溫熱的液體給沾溼。

(她跳進河裏面……)

「嗯,我知道了……不過知道歸知道……」

「沒錯。」

「什麼……」

綾乃點點頭。

8

直人發出粗啞的吼叫聲。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她如果只是打算離開這座城鎮,也有可能選擇通過這座橋樑的路線啊。」

「嗚……」

「這表示她打從一開始就將這裏鎖定爲目的地囉?」

逃離此地,趕往醫院:—就在他腦中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赫然發現身旁竟然有一大灘血跡。這並不是從綾乃身上流出來的血,他看見有一隻骯髒的男性鞋子掉在那攤血泊當中,看起來像極了駒江用來代替室內鞋的便宜布鞋。

「……老師!」

直人顫抖地低語着。他被那隻怪物喫掉了,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他突然領悟到一件事——就連獨自一個人的駒江都逃不掉了,抱着受傷綾乃的白己更不可能逃出生天。再這樣下去,自己與綾乃會如同駒江一樣,被夢神喫掉。

口袋裏的莫斐斯開始發出震動。他靜靜地將綾乃橫放在路面,並強忍着膝蓋的顫抖,勉強站了起來。

「你不打算,逃跑嗎?」

夢神這麼對他說道。此時一股惡寒竄上了直人的背脊,她的聲音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多了抑揚頓挫,而且長相與言行舉止也比之前更接近人類。在教室的時候,明明只懂得以蠻力襲擊,不過,剛纔的攻擊顯然不同於以往。她先假裝沒有察覺到直人他們的存在,再伺機繞到背後發動突襲。

(她正在不斷地進化中。)

不僅容貌,就連狡猾的思緒也愈來愈像人類。

他真的很想轉身逃走。光靠手中這把鑰匙,真的有辦法對付如此可伯的怪物嗎?他實在是一點自信也沒有——不過除了挺身迎戰以外,也沒有其他辦法能夠保命了。

「……我、我纔不會逃咧。」

話才說完,對方的嘴角便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自己得設法先下手爲強纔行,即便少了綾乃的協助,也要盡全力封印這個夢神。

他的手一邊顫抖着,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接着使勁地將鑰匙插入地面。鑰匙前端應聲穿透堅硬的柏油路面,從地面卜浮現了一扇黑色門扉。

「非存之門」就這樣橫在道路中央,宛若一道通往地下的門扉。

直人毫不猶豫地轉動鑰匙、打開那扇黑色門扉。

在他開門的那一剎那,周遭的空間也開始產生了晃動。直人可以清楚看見『YOMIZI』正從扭曲空間的另一頭快速奔來,她的動作比直人想像的還要快上許多。

直人倒退一步,而她轉眼間便跨越門扉,逼近到眼睛與鼻頭都快貼上直人的程度——然後又突然從他眼前消失了蹤影。

(咦……)

他不假思索地環顧四周,而彷彿野獸般以四肢着地、壓低姿勢的夢神,則是由下往上揮出一記利爪向他襲去。

直人連忙翻身滾向一旁,避開了這一擊。不過,仍然感受到熱辣的痛覺在側腹部擴散開來,看來雖然不是致命傷,但這一擊還是對他造成了傷害。

噠……他平安無事地着地,而傳遞至雙腳的,也只是一陣類似跳下一、二格階梯的衝擊力道而已。

(我上當了……)

(原來如此……)

她面帶微笑在他耳邊悄聲說道,隨即便像只爬蟲類一般張開了血盆大口。她打算先一口咬掉對方的鼻頭至下顎部位再說。

她自己也配合着那陣聲響縱聲大笑。這個「守門之民」已經毫無用武之地。這些遭受恐怖與痛苦襲擊的人類除了哭叫到死之外,什麼事也辦不到。

眼前這幅難以置信的光景令她的思考瞬間停擺了一下。剛纔賞那女人那一擊的時候,手上確實傳來了不僅肋骨折斷,甚聖連內臟也一併破裂的清晰觸感。照理說,她根本就不可能還有辦法站起身來。

「再見了,守門之民。」

直人馬上又站起身,五根利爪早已逼近眼前,這次再也不及閃避,他緊閉雙眼抱着最後一搏的心態,縱身往後跳開——

「我要喫掉,守門之民羅。」

「啊……」

過了好一會兒,原先預期的痛楚仍末降臨到他身上,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背部撞上了某種堅硬物體的觸感。

看到「守門之民」以一副難看的姿勢倒臥在地上,夢神簡直是欣喜若狂。她跨坐在不斷扭動身子、企圖爬着逃走的對手身上,緊緊抓住他的雙耳,將他的頭用力壓向柏油路面。十隻尖銳的利爪刺穿對方臉部的皮膚,令「守門之民」張嘴發出了慘叫聲。接下來,她時而加強、時而放鬆貫注於雙手的力道,盡情享受着這陣不規則的聲響。

直人的身體開始往地面墜落,急速地接近地表,他嚇得趕緊緊閉雙眼。

只見『YOMIZI』也將雙爪挪聖身前,擺出了前傾姿勢。

女子接着放聲大叫,夢神則是察覺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那名女性現在所站的位置,跟她剛剛倒臥的地方並不相同。

她看見那名人類女性以手捂住身上傷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夢神愕然瞪大雙眼。

直人猛然向前竄出,很快地以一個箭步逼近到夢神面前,或許是因爲沒有預料到這波攻勢,她看來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直人將手中鑰匙插向她的心臟部位,就在鑰匙前端即將觸及對方之際,右手竟感受到一股衝擊。

夢神快速展開行動,她以膝蓋重擊直人的心窩部位。一陣宛如爆炸般的劇痛,讓他痛到忍不住呻吟出聲,接着便頹然跪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雙腳現在離地約有五公尺。

(趁現在!)

自從獲得自我意志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品嚐到痛楚的滋味。她在那一瞬間與抬頭往上看的男人四目交接。只見男人咬緊牙根,從牙縫中進出一句話:

直人將手中鑰匙對準前方,清楚意識到這股湧上全身的力量。『YOMIZI』應該尚未掌握他的身體機能強化至何種程度纔對。

「直人!」

夢神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直人。位於她背後的那扇「非存之門」所造成的空間扭曲現象,已經逐漸改變了周遭的景象,一切事物都充滿了宛如黃昏般的橘紅色彩。

她又開始覺得飢餓,只靠那個「老師」根本還不足以裹腹,她打算先喫了這名男性之後,再順便品嚐一下剛纔被她擊倒的女子是什麼樣的滋味。雖然已經在那名女子身上留下致命傷,不過,只要能再賜予她更強烈的痛苦,說不定可以讓她在臨死之前梢微恢復一下意識。到底是誰的哭泣聲比較美妙、誰的滋味又比較可口,光是想像就令她覺得樂不可支。

她一邊高興到全身微微顫抖、一邊準備用力闔上嘴巴——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他緊緊握住手中的鑰匙。

全身突然變得很沉重,就連衝刺的動作也戛然而止,然後他發現自己的右手中什麼也沒有。鑰匙已經被夢神一爪揮開,在某處發出了咔啷聲響掉落地面。

進入惡夢當中的人類或許無法自由行動,不過,唯有手持這把鑰匙時另當別論。這把鑰匙大概具備提升守門之民身體機能的功效吧。而在打開「非存之門」,導致惡夢與現實世界暫時串連在一起的這個地方,自然能夠獲得同樣的效果。

女子揮手拋出一個黑色物體,等她發現這個劃出一道弧線、逐漸飛近的物體是把鑰匙時,原本倒臥在地上的男人已經趁她分心的空檔,伸長手臂接住了鑰匙。

不曉得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那是一陣彷佛踩踏地面的聲響。她維持着嘴巴大張的姿態,緩緩抬起頭來。

一旦渴求力量時,鑰匙便會賜給他力量,而這股力量,便存在於自己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也就是惡夢。這是當時的自己親口說過的話。

此時,他總算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咦?」

說穿了,就是他跳到半空中避開夢神的攻擊,然後再落回地面罷了。

她現在就站在那把鑰匙掉落的地方。

他回過頭,背後是生鏽的鋼筋。這是覆蓋住橋樑上半部的拱橋當中,最高的一根支柱。

就在她反射性地想要縱身往後跳開之際,一個冰冷物體搶先刺進她的側腹部,她低頭一看,赫然發現那把黑色鑰匙已經深深插入她的體內。

「咦?」

「再見了,『YOMIZI』。」

異物的尖端隨即在她體內轉動,一股有如內臟遭到扭轉、切割的劇烈痛楚,逼得她張大嘴叫了起來。

直人從對方身上拔出鑰匙,伸手捂着刺痛不已的臉頰,緩緩地站起身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夢神則是邊在地上打滾、邊不住地發出慘叫聲,只見圓形的發光體接二連三地從它口中陸續飛出,然後再緩緩地飄向天際。紅色的扭曲空間也已經擴散上頭頂,看起來有如黃昏時刻的天空般。

「那些發光體就是人類的靈魂……如此一來,所有人都將從睡夢中甦醒過來。」

綾乃小聲地對着直人說道。雖然她基本上勉強算是維持着站姿沒錯,不過腳步卻顯得極度不穩,臉上也毫無血色可言。

「你……不要緊嗎?」

「不要緊,仔細看着夢神吧。」

『YOMIZI』的身體再度產生變化,每當一個人類靈魂飛出體外,它的手腳與頭髮等細節部位就跟着變得模糊了一些,就連身體輪廓也逐漸變得曖昧不明。它又慢慢地變回起初見到的那隻灰色怪物,然而雙眼卻依舊綻放着紅色光芒,看來似乎只有這個特徵不會有所改變。

「……你認識我父親嗎?」

她抬起頭來——不對,現在甚至已經很難再以「她」來稱呼對方了。因爲臉上那原本顯得凹凸有致的五官也已經迅速消失,變成一顆軟趴趴水球般的模樣。

「父,親……?」

它蠕動着勉強還看得出一點輪廓的嘴巴,幾乎難以辨別的字句由其中溢出。

「父親是……什麼東西?」

「就是在我之前的『守護者』,去年喪命的守門之民。」

「……我不……知道。」

怪物語帶呻吟地回答。它八成已經失去了懂得說謊的狡猾智商,感覺它似乎真的與父親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在所有的夢神當中,只有你擁有紅色眼珠嗎……?」

「……紅色,眼珠。」

「我不會因爲這種傷勢而死的。」

「直人,拜託你了……三分鐘快到了。」

直人突然噤口不語。

「綾乃,距離這裏最近的醫院是……」

「……等等!」

「綾乃!」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若非直人手裏握着鑰匙,恐怕早已演變成無法收拾的局面——

不知不覺中,它連音質都產生了變化。聽起來彷佛慢速再生一樣的低沉模糊,再也不像是一名女性的嗓音。

直人氣喘吁吁地站起身,在他感到安心的同時,臉上的傷口也開始抽痛了起來。綾乃的傷勢也很嚴重,看來還是儘快去給醫生診治比較妥當。

接着她伸手繞到灰色怪物背後,就這麼將它給抱起來,然後緩緩地從彷彿被夕陽餘暉染紅的橋樑上方橫越而過。怪物依舊不停地扭動着身子,企圖掙開綾乃的控制。

「好不容……易……才獲得……紅色……眼珠……」

他依照吩咐,伸手搭住已經開到底的門扉。在那期間,綾乃則是以像是在注視着遠方一般的縹緲眼神,看着門扉另一端那團不停旋轉的白霧。

綾乃那夾雜着緊張情緒的聲音傳人直人耳中,他立即反射性地往後跳到了欄杆旁邊,夢神那張不知何時已經張到最大極限的嘴巴,隨即猛然朝半空中咬了一口。直人緊握着鑰匙的手掌頓時狂冒冷汗,沒想到它居然還打算伺機吞噬人類。

她以耳語般的音調說道,隨即鬆開雙手,只見夢神全身僵硬,頭上腳下地掉進了白色世界的深處。直人間不容緩地拉起門扉,相較於先前那扇容易推動的白色門扉,這扇黑色門扉簡直難推到了一個極點。不過,他還是設法使出渾身解數,硬是將黑色門扉給推回了地面。就在他轉動鑰匙將門鎖上的那一瞬間,整扇門便悄然沉入了柏油路面底下。

「你已經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放心吧。」

「不要緊,我不會死的。」

「啊……嗯。」

他聲調沙啞地開口詢問。

「……歡迎來到(王國)。」

直人不假思索地將耳朵湊近對方的嘴巴。

她平靜地說着,不過並不是針對直人。

不過,其實他已經知道答案,之所以開口詢問只是想要確認罷了。

「這、要我放心……但是你……」

突然間,只見原本從她頸項間不斷湧出的鮮血,竟有如閥門被鎖上一般戛然而止。接着直人又察覺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雖然他儘可能不將視線栘向她那因爲身上罩衫遭到撕裂而若隱若現的胸口,不過,此時就連那道傷口的出血也已經完全止住了。

直人一臉茫然地站着不動,之前曾經聽她親口提起——夢神即使是遭受物理性的傷害,也不會因此而喪命。剛纔那個夢神並沒有吞噬綾乃的念頭,是因爲她根本就不算是所謂的糧食?

圍繞在兩人周遭的鮮紅色彩逐漸轉淡,宛如遊絲的空間扭曲現象也悄然消失。

綾乃此時已經全身都是血,雖然伸手壓着被夢神咬破的頸項部位,然而鮮血卻還是不停地從指縫間湧出。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她的頸動脈已經被徹底咬斷了。

「危險!」

直人的心跳幾乎要跟着停止,他踏出腳步,準備衝到她的身旁去救她。

綾乃一邊輕聲念着有如咒文般的字句、一邊定晴凝視着它的紅色眼珠。不知爲何,怪物竟彷佛十分畏懼似的停止了掙扎。綾乃走到「非存之門」旁邊後,停下了腳步。

怎麼可能不要緊!這世上有哪個人頸動脈斷了之後,還有辦法保住性命——

直人放聲大吼。只見怪物已經換了個方向,筆直朝着毫無防身手段的綾乃飛奔而去,但是她卻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或許是因爲身受重傷的緣故吧。只見灰色塊狀體迅速勾勒出一道弧線,由地面縱身躍起,撲向綾乃的頸項。

「你、你你你……」

沒想到綾乃竟以出乎意料地有力聲調製止他。

「綾乃,你快逃!」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你已經成爲(王國)的居民了。」

噗嘰。一聲不祥的聲響傳人耳中,依舊維持着站姿的綾乃,全身猛然抽搐了一下。

她的聲音裏夾雜着一絲自嘲的意味。

「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仍兀自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

「我不是人類……而是一名夢神。」

綾乃以平靜的口吻回答。

「我是統治(王國)那名國王的女兒。但是現在……我已經無法回去就是了。」

你忘記了嗎?——(王國)的國王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遺忘便是他所犯下的罪行。剛纔駒江打開「非存之門」的那幕影像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只要擁有資格的人不主動打開門扉,夢神便無法進入現實世界中。

在(王國)的國王讓他看見過往回憶的時候,他就應該領悟到這件事纔對。當天直人將雙親十分珍視的東西拿出來玩,相信那把黑色鑰匙——肯定也包含在多到數不清的「玩具」堆當中吧。

「小時候的我曾經打開過黑色門扉對吧……原來我就是將你帶到現實世界來的始作俑者。」

直人與綾乃並肩坐在不見任何人影的橋墩陰影處,河水在兩人的眼前潺潺流過。直人雖然不想花太多時間待在這個父親發生事故的地點,不過,此時還是先讓「受傷」的她梢微休息一下再說。(圖)

綾乃用直人借給她的制服外套遮住胸口處,她的臉色看起來已經有比剛纔要好一些了,此時嘴裏正含着她最喜歡的棒棒糖。雖然她也有拿一根要給直人喫,但是直人最後還是拒絕了。

「……其實並不是你單方面擅自帶我離開的啦。」

她以有點模糊的語調說道。

「我也是基於自我意志而來到現實世界的。只不過當時的我完全沒料到門扉另一端會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就是了……起初我還以爲自己只是到了一個從來沒有看過的地方,一點也沒察覺到自己已經犯下了滔天大罪……因爲我們夢神是被嚴禁擅自進入現實世界的。」

「……對於那一天的事情,你應該還有印象吧?」

直人覺得彷彿有一團硬硬的東西盤踞在胃的底端,總覺得以往對此事毫不知情的自己實在有夠可悲。

「算是吧……我必須先對整件事情具備某種程度的理解纔行,畢竟是我來到了這個世界啊。假設當時我們兩人的立場對調,我想自己肯定也會忘記這回事。」

「九識阿姨應該知道你是什麼人吧?」

綾乃突然露出一抹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說到這一點,她對我的真實身分真的是一無所知耶。岸杜伯父好像也從來沒有向她提過與我的身分有關的事,因爲『守門之民』是一個不能讓本族以外的人知曉的祕密……那一天,我在你家喫過晚餐之後,她只對我說了一句『那麼你今晚就到我家過夜吧』,就把我帶回去了。自從那時候開始,她便毫無怨言地將我撫養長大,很了不起吧?」

直人點頭表示同意。虹子想必十分清楚岸杜家與綾乃之間存在着某種特殊關係。不過,她明知那是即使對她也無法透露的內情,卻還能如此理所當然地照顧綾乃——如果換成是自己,實在無法展現出像她一樣的豁達態度。

「在我來到現實世界之後,(王國)的國王……也就是我父親作出了一項裁決——擅自前往現實世界的我,被無限期地逐出(王國)……很諷刺吧?居然被『逐出』夢神的流放地區……而理當將夢神送進(王國)的守護者直系繼承人,竟然將夢神召喚至現實世界的舉動,當然也被視爲極其嚴重的問題,於是(王國)決定以惡夢來懲罰那個時候的『守護者』……」

「等一下……照你這麼說來,不就代表老爸代替我接受懲罰?而且還整整作了超過十年以上的惡夢……」

即便綾乃說兩什事毫無關聯,直人仍然無法輕易接受這個說法。愈足深入思索,愈口就越感到刺痛,總覺得一切禍端都是自己惹山來的。

綾乃一臉訝異地將糖果放到直人手中,是咖啡牛奶口味的。他拆開包裝紙,將糖果丟進嘴裏,雖然有點過甜,不過滋味卻讓人覺得很懷念。現在想起來,他依稀記得第一次遇見綾乃的那一天,自己送給她喫的糖果好像也是這種口味的。

直人憶起孝臣那沉默寡言的背影。孝臣並不是單純地只因爲「這是個祕密」而閉口不談這件事——不讓直人受到傷害纔是他的考量重點。

他確實有說過——不過,當時的他完全沒有料到事實真相會如此駭人。他已經無法回到過去那副傻呼呼的模樣了。

「要遵守承諾喔!」

(就因爲她是夢神嗎……?)

而她甚至還無法找直人商量這件事。

「可是……」

「……什麼?」

綾乃所說的「承諾」八成還帶有另一層涵義——那就是縱使已經得知她的真實身分,也希望直人能夠一如往常地與自己相處。她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並非人類。

直到這一刻直人才察覺到,其實綾乃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一直懷抱着和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的自責念頭。因爲自己所犯的過錯,害得他人被迫遭受懲罰;當時所犯下的罪行,很可能間接害死了自己最親近的人。

河水在眼前緩緩流動,父親就是掉進這條河川裏的——突然,他猛然從地上跳了起來。

「明明就是你的舌頭有問題,還敢說……」

「……幹嘛?」

兩人不約而同地邁開腳步。像這樣陪伴在她的身邊,應該也算是「承諾」的一部分吧?直人在心裏頭這麼想着。

這個承諾……非遵守不可。

「怎麼了嗎?」

一想到這裏,直人頓時覺得安心了不少。他絞盡腦汁,試着想要擠出一句就算是從平常的自己口中說出,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話。

「不要一味地責備自己。因爲我跟你一樣也犯了滔天大罪,同樣在接受懲罰。」

直人不假思索地開口回問,綾乃的話裏明顯帶着抖音。

「伯父是一名經驗豐富程度遠超過你的人物,他好像知道好幾種辦法能夠緩和遭惡夢侵襲時所帶來的折磨。因此照理來說,他當時應該比現在的你還善於避開惡夢的侵擾纔對。他很擔心你遲早有一天也會陷入遭受惡夢侵襲的狀況,所以便從很多不同的方向着手,試圖找出能夠讓你不至於作惡夢的方法。」

「不是的。伯父閃躲『懲罰』的時間都已經長達十幾年了,怎麼可能到現在才受影響而發生意外呢?我覺得懲罰與那場意外並沒有任何關聯。」

「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喫耶!」

「……我能再跟你要剛纔那顆糖果嗎?」

直人認爲自己在說這句話時的語調應該無異於往常纔對。

雖然不曉得用『幸好』來形容是否恰當,不過,即使現在知道了綾乃的真實身分,自己對她的觀感依然與往常沒什麼兩樣。真正產生變化的,反而是除此之外的事情。

「直人。」

綾乃也花了一點時間緩緩站起身。

「昨天晚上,你不是對我說過嗎?就算你知道所有的事情真相,你也會維持現在這樣,永遠都不會改變……你可要遵守這個承諾喔!」

「該不會就是那項懲罰……害得老爸發生車禍吧……?」

「……不用加上『比我想像的』這幾個字,這可是全世界最好喫的東西呢!」

直人咬緊牙根,只覺得無限悔恨,甚至難過到差點哽咽出聲。

「哪有好喫到那種程度啊!」

(這算……這算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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