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夢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3854 字
岸杜水穗纔剛打開自家公寓的大門,手機馬上響起一陣來電鈴聲。
她將裝滿東西的超市購物袋擺在玄關腳墊上,伸手探入水手服的口袋,來電顯示是父親·孝臣的手機號碼,但父親此時應該還在公司上班纔對。她一臉狐疑地側着頭按下通話鍵,誰知道電話卻傳來了一個陌生的男性嗓音。
「你父親發生了交通事故。」
自稱警察的男子語氣平靜地對她說道。
水穗過了好一會兒才理解到對方究竟在說什麼。原來擔任營業員的父親在返回公司的途中,不慎連人帶車一同墜落橋樑底下。對方說父親目前正在醫院接受手術,希望她能儘快趕到。
水穗立即衝出公寓,搭乘計程車前往醫院。她在半途中撥打了哥哥·直人的行動電話,不過直人似乎將手機關掉了。這時她才突然想起來,直人曾說過要在放學之後,跟朋友們一起去看電影。因此她只好改傳簡訊,要他馬上趕往醫院。
至於她本人則是始終維持着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的冷靜態度。她今天也跟往常一樣,在目送父親以及哥哥出門之後,才動身前往就讀的國中,乖乖地上了一整天的課。放學後則是先到超市去買東西,最後才踏上歸途。整天下來就跟平常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
她壓根兒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因此內心一點真實感也沒有。直到現在,她都抱持着等待有人告訴她這一切只是個玩笑的心情。
等她抵達醫院時,手術已經結束了,而父親也被推回到病房裏休息。雖然不是攸關生死的嚴重傷勢,不過醫生說他身上有多處骨折,頭部也受到了輕微的撞傷。
「放心吧,目前的情況還算穩定。」
醫生彷彿在對小孩子說話般,低頭對着水穗說道。大概是打算等哥哥來了之後,再向他說明詳細狀況吧。因爲岸杜家並沒有母親這號人物的存在。
接着,打電話給水穗的警察便着手進行例行性的案情偵訊。據說由父親所駕駛的車輛在那個時候在橋上突然偏離車道,而且在毫無減速的情況下,直接衝出了護欄。當時橋上並沒有其他車輛,能見度也不差。
父親是否有什麼異於往常的表現——刑警一再詢問她同樣的問題。大概認定不是車子發生故障,就是孝臣突然自發性地轉動方向盤,纔會引發這場交通事故吧。
「……他最近老是熬夜,經常拖到三更半夜才睡覺。」
水穗如此回答。她覺得自己半夜醒來時,都會聽見父親的房裏傳出陣陣物體碰撞聲。製作筆錄的刑警聞言抬起頭問道:
「你爸爸到底在房裏做什麼呢?」
她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房裏的狀況。由於接着便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情報,於是刑警只留下一句『如果想起其他事情,請記得和我們聯絡』,就轉身離開了。
水穗在拉上窗簾的微暗病房裏等待哥哥。孝臣躺在病牀上,發出規律的呼吸聲,除了身上包着紗布與繃帶之外,他仍然是往常那個沉着冷靜的父親。
她不記得究竟經過多久的時間。
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橘黃色的夕陽已經將整間病房染成一片橙紅。水穗伸手搗住嘴,輕輕打了個呵欠。她覺得自己似乎在病牀旁邊坐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水穗差點笑出聲來。老哥幹嘛問我想喫什麼啊?當然,他並不是在開自己玩笑。直人的個性相當粗線條,每次只要一慌了手腳,就會說出很好笑的話來。話雖如此,水穗還是很喜歡他那種即使在緊要關頭,依然盡力表達關懷的舉動。
那並不是機械運轉聲,而是人的聲音。在這棟病房的某個角落,有個人正發出模糊不清的悲鳴聲。水穗連忙往走廊跑去,在孝臣的病房前停下腳步時,她赫然發現自己的不祥預感竟然成真了……聲音是由門的另一頭傳出,而發出悲鳴的正是自己的父親。
水穗在大廳站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要繼續留在這裏等哥哥,還是回病房去陪父親纔好。她雖然想回到父親身旁去,不過,卻也很希望能夠快點見到哥哥。於是便這麼一邊眺望着電梯樓層顯示錶,一邊陷入了沉思。
「嗯,身上有幾處骨折……不過醫生說沒什麼大礙。」
「哥哥,你在哪裏?」
電話掛斷之後,水穗懷着比剛纔踏實多了的心情,將手機放回口袋。總覺得等哥哥趕到醫院後,與日常生活脫軌的這一天也會跟着回覆原狀。相信等到日後再回顧今天所發生的事情時,自己肯定不會再對先前那種奇妙的感受耿耿於懷。
水穗打開房門,一陣強烈的紅光立即射出,今她當場僵在原地。
她通過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扉,來到了電梯前的大廳。不過,那裏依舊杳無人煙,只有一排排空蕩蕩的長條椅,染上了由窗外射進來的夕陽餘暉。底端的牆壁上並排着兩扇電梯門,但是,兩部電梯的顯示燈都停留在最底層。
打從一開始,水穗就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事物讓她覺得不對勁。整個大廳依然不見任何人影,不管她再怎麼側耳傾聽,都只聽得到先前那個類似空調系統運轉的聲音,而且這陣奇特的低沉響聲此時變得比剛纔還要大聲一點——
『知道了,總之我這就過去找你。』
在微暗的走廊上,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啊!」
「爸爸……?」
「不用了……我肚子不餓。」
『我在飯見車站……抱歉,現在纔看到你傳給我的簡訊。我大概再過十五分鐘就到了。』
她不經意地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感覺好像只是一場夢……」
接着一陣寒意隨即竄上背脊。
水穗突然回過神,同時想起自己是爲什麼來大廳的。她重新開啓手機電源,搜尋來電記錄並回撥,然後連鈴聲都還沒響起,就傳來對方的聲音:
『喔——這樣啊。那麼水穗你想要喫點什麼嗎?』
『聽說老爸出車禍,是真的嗎?』
她並不是因爲害怕,而是這一切顯得格外地缺乏真實感。
只見一名全身包着紗布與繃帶的男子正佇立在窗前,雙手緊緊抓住窗欞。原本包在後腦勺的紗布剝落垂下,那道以黑色絲線縫合的傷口清楚映入了水穗的眼簾。
水穗立即反射性地將電源關掉,直到看見父親並末被吵醒,才鬆了口氣。
水穗注意到原本掛在窗前的窗簾已經不見了。充滿整間病房的強烈光線,是來自飄浮在窗外天際的紅色太陽。她看見一條白布彷佛昆蟲羽化後脫下的外殼般,掉落在孝臣的腳邊。看來似乎是從病牀上爬起身的孝臣自行扯掉了窗簾。
直人這麼問道。
『呃……我是不是該買些東西過去比較好呢?像是老爸想喫的東西……』
哥哥直人劈頭這麼說道。水穗依稀聽到了腳步聲以及人羣的交談聲,看來他此時似乎在某個車站裏面。
接着,水穗的腦海突然浮現了一個相當奇妙的想法:自己現在真的是在醫院裏面嗎?其實若真要追根究底的話,就連父親發生交通事故,也算是個與日常生活完全脫軌的狀況。映入眼簾的這一切事物……
院方規定在病房樓層裏面,只有電梯前的大廳能夠使用行動電話。她放輕動作,不發聲響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接着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水穗複述着醫生的話,就在她說出『沒什麼大礙』時,脖子後面卻莫名感受到一股寒意。
「我想現在沒這個需要……因爲爸爸還在睡覺。」
就在此時,制服口袋裏的行動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咦……?」
父親還是動也不動地躺在病牀上,由於太過安靜,反而令她覺得有點不舒服。
「…………紅……」
水穗獨自站在那裏,頓時有種彷彿置身在未知場所中的感覺。
或許是某個地方的空調系統開始運轉吧,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啓動聲。除此之外,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你……怎麼了嗎?」
水穗察覺自己鬆了口氣,她爲此而感到驚訝。看樣子,自己內心的不安早已超越了想像。
(爸爸!)
(……糟糕。)
從窗邊傳來的沙啞嗓音讓水穗微微睜開了眼睛。
水穗的聲音微微顫抖,一股莫名的恐懼感從體內湧出。
「你、你要再多躺一會兒……」
不知爲何,她竟然一點兒也不想踏進病房。我得快點去叫醫生或護士過來纔行——她心裏頭產生了這個想法。只要往大廳的另一端過去,應該就能看見護理站纔對。就在水穗的思緒轉往走廊的那一瞬間——
「紅色……眼珠。」
她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什麼?」
「紅色眼珠。」
父親那有如發燒過度的夢囈嗓音在水穗的鼓膜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刻印。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紅色眼珠……」
突然間,她理解到孝臣究竟在眺望着什麼東西。呈現在窗戶對面的景緻,是在夕陽餘暉籠罩下的住宅區,而父親雙眼凝視的,正是位於林立住宅區屋頂後方天空那顆即將西沉的太陽。
孝臣就這麼拖着繃帶,緩緩轉動身體。他那雙精疲力盡的呆滯眼神,似乎穿透水穗的身軀,望着某個遙遠的地方。水穗面對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父親身影,嚇得完全無法出聲。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孝臣微微張開嘴脣說道:
「綾乃……」
水穗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那是—直以來都住在他們家附近的少女姓名。但是,她不知道父親爲何會在此時此刻喊出那名少女的名字。那女孩並不是他們的家人,只是個沒有關係的外人。搞不好是自己聽錯吧……就在她這麼想着的時候——
「它們……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孝臣說到這裏時喉嚨響起咕嚕聲,打斷了尚未說完的話,接着,他彷彿失去了重心般,頹然往前倒下。一陣沉重的碰撞聲隨即迴盪在病房內,然後又迴歸寂靜。
水穗雙腳微微顫抖着,絲毫沒有真實感。她踩着笨拙的腳步走到父親身邊,幾近崩潰地雙膝着地。孝臣仍雙眼圓睜,但已聽不見任何的呼吸聲。
(……騙人的吧……)
哥哥就快趕到醫院了,自己對他說過的『沒什麼大礙』這句話轉眼變成一句謊言。她緩緩爬到垂掛在病牀旁邊的護士鈴前方,伸出雙手用力按下了按鈕。
突然感受到的莫名氣息,令她回過頭望向父親的遺體。
「紅色……眼珠?」
她不由自主地看着窗外。
射入病房的夕陽光芒,已增強至今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宛如整間病房塗滿了纔剛流出體外的鮮血一般。
綻放出駭人光芒的太陽,看起來像極了一顆鮮紅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