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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工

《孤單北半球》 · douyueling · 9549 字

第二天一大清早,老師就到了我和兮住着的賓館。

“抱歉,讓你們兩個人單獨行動,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雖然天已經亮了,但現在才早上六點。周圍很安靜,但老師卻用一副遲到的口氣說着。

“抱歉,因爲買不到來這裏的高鐵車票了,所以我只能乘普通火車來了,在路上花了不少時間。”

火車要比高鐵慢很多,聽說到這裏大概花了十小時。如果按昨天下午老師打電話來時的時間推算,大概老師一下了火車就直奔我們約好的酒店了。

“我早上四點左右就下火車了,但過來的時候攔不到出租車,只能找了輛共享電動車,所以花了一些時間纔到。”

匆匆忙忙趕來的老師頭髮也亂七八糟的,衣服也好像沒換過似得皺巴巴的,手上拿着很大的包包,似乎很混亂的樣子。

她把行李都從電動車上拿下來,然後走到了賓館的門口。我和兮都很擔心長途跋涉的老師,連忙走近老師幫忙拿東西。

“我不知道來這裏需要點什麼東西,而且太匆忙了所以什麼都沒帶。上車前在車站買了一些水果。話說,我還以爲你們都還在休息,沒想到都已經起來了啊。”

又不是去探望病人,老師卻帶着一大包很重的梨子。嚇了我和兮一跳。

“我喫了兩個,很甜哦,要不要嚐嚐?”

有點尷尬的兮好像正好抓住了機會般,連忙轉移話題連連點頭說,

“我來削皮吧,我很會削皮哦!”

我則急匆匆地問老師,

“老師,你沒事吧?”

老師的狀態明顯很不對勁,她這幾天一定遇到了什麼大事,剛纔還在路上花了那麼長時間,現在肯定很疲憊了。

我現在總算完全從暈車中緩過來,變得清醒了不少。兮則一大早就興致高亢,

“我們去房間吧,啊,我們昨晚只是在房間裏打撲克,什麼都沒做哦!”

兮說謊了。雖然昨晚我們獨處了一夜,但因爲要練唱,一直沒有睡着,而是在房間裏彈吉他。結果半夜被其他房客投訴,於是我和兮兩人只能轉移陣地,跑到賓館附近的超市門口練,就這樣過了一整晚。但要是告訴老師,肯定會讓她擔心的,所以我也什麼都沒說。

“沒事啦小圷,什麼事都沒有。其實就算你不那麼急着趕來,我也會負責看好這傢伙的。”

總之必須先讓老師休息一下,不論是凌亂的外貌還是有些無力的表情,或是好像哭過了般紅腫的眼睛,全都不像是平時的老師。

現在我們兩人的頭髮都還溼着,急急忙忙地走在前面領路,然後爲後到的老師打開房門。

從兮手裏接過梨子後,兮就開始給第二個梨子削皮。梨子很甜,咬了一口,汁水全都滴在了身上,還滴在了老師的髮梢上,於是連忙拿了紙巾幫老師擦掉。

牀發出嘎吱一聲,兮也爬上牀,拉着我不放。

昨晚兮還是老樣子,不斷地挑剔着我的吉他,在我低聲唱歌的時候,她也會在一旁聽着,指出那些我注意不到的微小錯誤。我們就好像在說悄悄話一般,在超市門口不斷自彈自唱,但漸漸的吸引到了夜遊的行人,還被不少人圍觀。以爲我們是在街頭駐唱。

兮把吉他扔給還在牀上的我,風風火火地整理行李說,

“小工同學,我沒事的。我前天睡了很久。沒錯,睡了整整十二小時哦,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看到手機上的時間時都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但現在感覺特別不對,好像在看着十八禁電影似得!不行,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都到這個地步了,怎麼能讓發生這種劇情呢?我有預感接下來馬上就要發生大事了!但應該是演唱會,而不是這種劇情吧!”

兮無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繼續放低聲音說道,

連兮的聲音也快聽不見了,馬上就好像被老師的呼吸聲引誘了般,陷入了沉眠。

剛剛在便利店的時候,光顧着唱歌,完全忘記喫飯這回事了。但現在比起喫飯更想看着老師。

老師對我露了一個微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我壓着老師的肩膀,雖然很不甘心,但也覺得鬆了一口氣。我不希望老師遭遇不幸。只要老師能釋懷,就算那個能幫到她的人不是我也無所謂。

麻煩老師來這裏,而且還不知道老師發生了什麼事,什麼忙都幫不上。現在問的話,老師會告訴我嗎?或許會讓老師難過吧?一這麼想到就問不出口。

“糟了糟了小圷,退房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快點收拾一下吧。”

“抱歉,本來還說會叫醒你的,結果連我自己都睡着了。”

“你要喫早餐,還是再睡一會兒?”

“沒關係哦,是我睡得太沉了,都沒有聽見敲門聲。”

雖然有點心虛,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老師休息。我不是有什麼奇怪的想法才推倒老師的。我奇怪地看着兮,兮急得滿臉通紅,

“老師,沒事,還沒到演唱會的時間。”

兮一邊抱怨着一邊走開了,不一會兒又回來了,手上拿着一個梨子正在削皮。

這麼說的兮卻在強忍哈欠,眼角憋出了淚水。

“沒事沒事,交給我就好了,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啦哈哈哈哈哈。”

打開門後,老師和兮一邊向門口的服務員陪笑致歉,一邊走了出去,我慢吞吞地跟着她們,我們三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吉他砸到了我的頭,我從牀上撐起軟綿綿的身體,感覺口很渴,但沒心情去找水喝。

“你別弄髒了老師的衣服,滾遠一點喫啦。”

門外不斷響起着敲門聲,很吵。我皺了皺眉。無所事事地望着天花板,因爲我沒有回應,門外依然不斷地響着敲門聲。

“那個,我還沒脫鞋子……”

“我的意思是你很礙事啊,這樣我不是都不能離開房間了嗎?!”

“我的眼神一直都是這樣的。”

老師似乎沒聽見我的聲音,懵懵懂懂地用右手在牀上搜尋着,然後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手機,打開後看了看,眼睛馬上就睜大了,

“但這不太好吧,明明是你們的房間,怎麼能讓給我呢。”

“不要緊。反正又不是在家裏。”

“我下車時發過信息了,但沒有收到回覆,所以還以爲你們沒起來呢。”

醒來後發現自己睡在了老師隔壁的另一張牀上,這邊應該是兮的牀,能聞到淡淡的化妝品的味道。老師還沒有醒,在隔壁牀上發出沉靜的呼吸睡着了。

老師摔倒在牀上,仰面看着壓倒她的我。老師的長髮和衣襬好像鮮花般在牀上綻放開來。我瞬間有點緊張,老師有點欲言又止地說,

“老師……也很困的樣子……”

老師一晚上沒睡了,讓老師好好休息一下吧。但我在場的話,老師或許就不肯睡了。

“嗯……”

“糟了!是不是睡過頭了?八點半應該要退房的吧?”

再來一首、再來一首,周圍不斷起鬨着,大半夜地還差點引來警察。便利店門口漸漸圍滿了人羣,我和兮從地上站起來,開始大模大樣地自彈自唱。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情湧上心頭,明明我根本沒想過要爲別人唱歌。

“小工同學,你好像很困的樣子,是還沒睡醒嗎?還是換了地方睡不着?”

我唱着唱着,越來越覺得手上配合不了的吉他礙事,就把吉他塞給了兮。

“……爲什麼……”

說實話昨天一晚上沒睡,根本沒有力氣從地上起來了,本來之前就因爲一路上的舟車勞頓,浪費了體力。吐了一路,卻沒有喫東西,剛纔一個梨子根本不頂飽,現在還是感到飢腸轆轆,更加沒有力氣了。

“這裏可不是隻有你們兩個人……”

“小圷肯定遇上什麼事了吧?等一會兒等她睡醒了再說吧,現在先讓她休息一下。然後你給我離開那裏。”

結果老師的睫毛抖動了一下,發出呻吟聲醒來了。

三個熬夜的人都在相互推脫,但老師只是陪我們來的,照理說暑假裏根本不用陪學生活動。

“沒有了!快拿上,我們出去了!”

我盤踞在原地不肯離開。

我都聽不懂兮在說什麼,但看着不停吵嘴的我和兮,牀上的老師突然噗地一笑,她不好意思地轉開頭,但還是笑得停不下來。

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後的兮,想去哪裏隨便去不就好了。

“你好,馬上就要到退房時間了。請問已經起牀了嗎?”

“沒事,我們昨晚都睡飽了。”

但現在卻露出了笑容,坦率地向我道謝。明明我什麼都沒有爲老師做到,老師卻好像已經靠自己跨過去了。

我沒有離開,從老師身上爬起來後,就一直蹲在老師的牀頭,看着老師的睡臉,老師的手垂蕩在牀邊,看起來很孤苦無依,於是偷偷拉住了老師的手。

老師之前不肯把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而且也不想讓我爲她擔心。

現在是早上六點多,還是鳥在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時候。離演唱會還有四小時。但我現在已經沒有了去的心情。感到很懊悔,在老師那麼辛苦的時候,別提幫老師排憂解難了,我卻在玩樂。

“小圷,去洗個澡睡一覺吧,等到時間再叫你起來。我們先去外面隨便逛逛。”

說不出夜遊了一晚上的事,兮只能發出開朗的笑聲來矇混過關。

“幫我彈。”

“……我纔不會做。”

“小工同學……”

“喂等一下!你別在這裏睡啊!給我醒醒!怎麼又是這樣啊!”

兮平時根本不會理我,總是叫我自己彈吉他,但這次我一轉頭向她說,她就一臉沒轍地答應了。最後兮替我彈吉他,我站在她身邊,兩人組成了臨時樂隊。

我一把拉着繼續推脫的老師的手,把她推到了右邊的牀上。

我看着老師的睡臉,發現老師眼角有皺紋。現在這個角度能發現很多平時看不到的細節,看也看不膩。

就這樣鬧騰到後半夜的時候,彼此就那樣依靠在便利店的門口睡着了,不久前纔回來了賓館,在路上疲憊地看着朝陽升起,然後回來趕緊去洗了一把澡。

等到了大廳裏後,兮閉起眼睛,雙手合十地對老師說,

“總之你給我滾過來,先去喫點東西啦,從昨天上車到現在還什麼都沒有喫過啊,欸剛剛在便利店的時候買點回來就好了。”

“喂喂,你趁機做什麼無恥的事呢。”

“你啊感覺就像原始人。”

“我待在這裏就好……”

“我當然知道啦,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麼露骨的方法,而且眼神!眼神都不對了!”

“好的,兮同學,你們只有這兩個包?沒有其他東西了嗎?”

老師笑了一下,用手順了一下自己亂翹的長髮,然後看了看周圍說,

兮一邊給梨削皮,一邊踢了地上的我一腳。我雷打不動地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啃着梨子。汁水滴下來就用紙巾擦掉或用舌頭舔掉。

老師是在擔心我和兮孤男寡女會有問題吧,但我完全沒在乎這種事,只是擔心老師。

但老師還是用一如既往的笑容,逞強地說道,

“現在……幾點……”

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已經是八點二十分了。

困得要死了,感覺眼睛都要黏在一起。但我撐着眼皮看着老師說,

“真拿你沒辦法。”

“你別在那裏躺着了,快點給我起來!話說爲什麼一直聽着敲門聲,還能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啊!我行我素到你這個地步也太奇怪了吧!”

喫了點東西后,就變得更想睡了。

“當然是怕你做出什麼無恥的事情來了。”

這時兮也醒過來了,揉着眼睛問道。然後在聽到了門外的聲音後,好像驚到了般跳了起來。

“嗯……怎麼了,那麼吵?”

老師好像探查一般看了一會兒後,露出了鬆口氣的表情。

“老師,睡吧。”

走入房間的老師環視了一下四周,但房間裏幾乎什麼都沒有,牀上的被子也都沒有攤開。

“小工同學,你有點脫線哦?”

“喂,拿去。這總喫得下吧?可別再吐了哦?”

“其實在知道你們住一間房後,還有點擔心的。或許我說這話不太好聽,但畢竟你們是同齡人的男女……抱歉,這次是我太疏忽了。真是多虧了有兮同學你在。”

雖然門口依然有人在不斷敲門,但我沒覺得有問題。演唱會是十點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

“請休息一下。”

“老師,快去休息吧。”

雖然老師嘴上逞強,但顯然已經累垮了,下一秒就變得昏昏欲睡,然後馬上就睡着了。

“我想讓老師睡覺。”

“哈哈哈其實可以在車上睡的,但有點擔心,就這樣一整晚過去了,到了後馬上想趕過來,但還沒有到首班公交車的時間,又攔不到出租車,不過現在能到就好了。時間還很早呢。演唱會是在十點吧?該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八點半退房,所以沒能回答老師。

“抱抱歉,突然笑出來,但怎麼說呢,看着兮同學和小工同學在一起,就感覺回到了日常。因爲現在是暑假,所以見不到學生也有點寂寞了吧?不過這樣啊,我讓你擔心了啊,那麼我就睡一會兒吧。小工同學,謝謝你擔心我。”

雖然兮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安慰老師,但眼底有着黑眼圈。或許我也一樣吧。我們雖然比老師早到了那麼多時間,但幾乎一晚上都沒睡。

我一轉頭就看到了老師的側臉,但比起老師,我發現了一個更顯眼的身影。兮在我和老師兩張牀中間的地板上,面朝我,後背靠着老師那邊的牀,好像警衛一般抱着胸睡着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哦。”

老師帶着自己的手提包,走向了賓館大廳深處。大概是去洗臉去了吧。

“啊啊我也想去洗把臉啊,話說你最早醒了的話就動一動啊,幹嘛還一直賴在牀上不起來呢!”

留下的兮用手擋着自己的臉,扭過頭不看我。我拿着吉他,望着賓館門外,

“我又不知道幾點退房,話說你幹嘛遮着臉。”

“沒化妝啦現在,所以不要看我。”

我聳聳肩,反正我又不在乎她化不化妝。不如說我討厭她化妝,更喜歡她身上本來的味道。

等到老師回來後,兮彷彿交換一般迫不及待地去了洗手間。我和老師站在大廳裏等着的期間,能聽到周圍很吵。老師邊看着手機邊說,

“馬上就要到演唱會的時間了吧,我查了一下路線,這裏過去很近哦。”

“……人好多……”

現在不論賓館裏還是賓館外,都是人來人往的行人。老師對着玻璃門外的街道眨了眨眼睛,

“這個樂隊好像真的很有名哦,這次在這麼繁華的地段開演唱會,好像聚集了大量粉絲。這麼一想,昨晚這裏會沒有房間也是當然的啊,連來這裏的車票都沒有了呢。”

我受不了人多的地方,還沒去就退縮了。

但不顧我的心情,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接到老師以外的人的電話,有點不敢接。

“小工同學,快接電話啊。”

結果被老師催促着才接了。

“喂,你來了嗎?”

電話裏是男人的聲音,很熟悉,但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啊?”

愣愣地回應後,對面就說道,

“等一下,真的要上臺嗎?這不是演唱會嗎?”

“本來想打的,差點忘記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會來。”

被打飛的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把貝斯掛到了自己身上,

等到了休息室後,能看見亂七八糟的這裏有着鏡子和化妝臺,旁邊到處都是音響和樂器。

“……來了……在賓館裏……”

我沒有回答,反而是貝斯手笑着回答了,

“是演唱會,所以我把吉他也帶來了。”

我搖了搖頭,

“我本來一聽到音樂聲就想吐,好像聽到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聲音疊加在了一起一樣,完全受不了。而且我也不喜歡那些噼裏啪啦的聲音,但你們的聲音很清晰,聽起來不討厭。”

“真的……要上臺嗎?”

“好主意。”

“你真的有心要上臺嗎?這次對我們來說,也是百年難遇的機會,我纔不想砸在你這種外行人的手裏!”

吉他手一臉怒容地瞪着我說,

“……那你別跟着來啊……”

轉頭看去的視線前方,是一言不發地靠着牆壁站着的吉他手。

“感覺和柏完全不一樣。好像一首新歌。”

“什麼?”

鼓手在說完結論後,又閉上眼睛,自顧自地開始打鼓。

休息室裏有着三個人。一個歡迎我,一個拒絕我,一個無視我。

一直被伴奏牽着走,但漸漸的就不滿足了,我想要反過來支配旋律。

貝斯手聽了馬上拍了拍手說,

兮從背後打了我一下,

“但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呢?”

“但你不覺得他的聲音已經壓倒了我們的演奏,變得獨樹一幟起來了嗎?有這種程度的霸氣,會讓人不由得想要配合他看看呢。”

“這樣的,只會破壞旋律吧?!”

“隨便哪一首,來看看我的眼光準不準吧!現在就當做是彩排了。”

“那麼,我就在這裏聽着。加油哦!”

“啊啊啊這、這可怎麼辦啊……”

“別笑了!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你真的來了啊。不過你臉色好像很不好,是嚇到了嗎?”

我的歌聲和旁邊的伴奏,彼此的聲音互相對抗,盤旋而上,形成了一股的扭力,我無法從中掙脫,但也感到很滿足。

“我不知道……”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在我身後討論。我不覺得被轟下臺有什麼不好。

一見到貝斯手,對方就是一通抱怨。

“……老師,我想去。”

“嗯……我覺得如果是他彈的吉他的話,一定會被觀衆轟下臺。”

老師一瞬間好像沒聽懂一樣,露出了呆若木雞的表情,下一秒馬上變成了青白的臉色,發出破音的尖叫,

老師變得慌慌張張起來,我卻沒辦法安慰她,

“老師,謝謝你。”

唱完一首歌后,全部的聲音都停下了。空氣中充滿了安寧的氣息……和蠢蠢欲動的騷動。

“過來後直接從員工通道進來,我等一下發你位置,快點過來,馬上就要開場了。”

“……大概是後臺。今天這傢伙要上臺啊。”

現在是八點半,一個半小時後就是演唱會了。男人似乎很着急,沒說兩句就掛斷了。在電話掛斷後正好兮回來了,回來的兮身上又滿是香水味,我不由得遠離了她兩步。

“喂,我今天可是要上臺的,萬一你把我踢出重傷來準備怎麼辦啊?”

“小工同學……”

除此之外,還有着音樂聲,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話,現在早就暈頭轉向了,但通過練習吉他,我也對聲音有了一定的抗性,現在變得可以去聽現場的聲音了。

我不知道原因,但從最初開始,我就能拾起這個樂隊的聲音。現在的我雖然聽過了這個樂隊的所有歌0;被兮逼着聽完的1;,但喜歡的歌也只有那一首。

我希望能傳達給老師的東西,現在又多了一樣。原本只有海浪聲迴盪的世界裏,現在又多了音樂。老師很討厭大海吧,其實我也是知道的,所以我本來是想向老師傳達,那份仿若大海般遼闊的在意着她的心情。不知道爲什麼,老師給我的感覺就像大海一樣。雖然老師很討厭大海,但我原本也很討厭音樂,現在卻變得這麼樂在其中,希望老師將來也能變得喜歡上大海就好了。

“都到這裏了,快點下定決心吧!不然連我都會覺得丟臉!這次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肯定連我也會被牽連的吧!”

“你小子,中途的時候差點失控吧,完全沒有跟着旋律走,根本是在自把自爲,想要反客爲主。”

貝斯一聽我說的話,就抖着肩膀,仰天大笑。吉他手踢了他一腳,把他踢飛了。

“不是,我暈人,昨天又暈車,吐了一整天,還沒喫東西,所以現在沒力氣了。”

“反正又踢不死你。”

舞臺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能給老師唱歌,想要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老師。但現在老師就在我身後,我卻無法從前方的舞臺上移開視線。音樂在響着,以比耳機裏更清晰更有力的震動在休息室上空盤旋。雖然缺了一角,但好像大海一樣在眼前閃閃發光。曾幾何時的我只會望着茫茫大海,聽着海浪的聲音,卻不知道人的手指也能彈奏出這樣的聲音。

“不知道你個頭!”

“冷靜點柏,像他這樣膽大包天的,不是也很有趣嘛!難得的演唱會,就是要來點驚喜。”

“我沒登臺唱過歌,而且也討厭音樂聲,但我不討厭現在這裏的聲音。”

是貝斯手把我找來的,現在似乎也滿不在乎的樣子,和吉他手爭論。

對老師來說,我站在臺上似乎是很難以想象的事。雖然我自己也想象不出來。

“這、這是不可能的吧,小工同學……是我聽錯了嗎?”

老師一直安分地跟着我和兮,但她不知道我和樂隊的人有聯繫,以爲我今天只是來聽演唱會的。

“是貝斯手打來的?那我們快點過去吧!你如果真的要上臺,一定還要排練啊!沒排練過怎麼行?”

“唱一首。”

“兮同學,真的沒問題嗎?這是很重大的節目吧?我來之前也看了一些新聞,似乎網上都在爲之沸騰哦?雖然我不太懂,但小工同學真的能上臺表演嗎?”

老師在我身後拉着我的衣服,

“我這裏忙得要死要活,你來了就早點打個電話給我啊!”

“不是啦!”

這時一旁的鼓聲停下了,原本閉着眼睛,兩耳不聞窗外事在打鼓的他這時睜開了眼睛,看向我說道,

“那你爲什麼不打給我……”

“我纔不要爲這種傢伙彈吉他!秦,你說句話啊!”

“只有一首,我給你伴奏。”

“喂,真的要讓這傢伙上臺嗎?你開玩笑吧!”

要唱歌嗎?在這裏?往前踏出一步,似乎就能改變什麼。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沒有期望着想要改變。

“你有厭音症??哈哈哈!絕了!”

聲音有些特殊的吉他手大刺刺地指着我,鼓手在一旁一個人練鼓,噼裏啪啦的聲音不斷響徹周圍,貝斯手則咧開嘴笑着,

吉他手沒有再出言反對,只是用沉靜的目光瞪着我說,

我一時間不知道音樂已經結束了,彷彿喉嚨裏還有氣息沒有全部發出,不由得咳嗽了兩聲。感覺全身的細胞還在跳動,肌肉,骨骼,血液都在轟轟作響,響聲還在頭蓋骨裏不斷反彈,然後從耳朵裏冒了出來。

我站在休息室裏,聽着音樂聲響起。吉他手咬了咬牙,走到了牆邊雙手抱胸,似乎決定作壁上觀。

在我們避開人羣,通過觀衆不能進入的小道走進了只有燈光照射的走廊後,老師就有點疑惑地歪歪頭。一扇扇門不斷地在前方排列着,這裏很安靜,而且有空調,我鬆了一口氣,恢復了一點精神。但還是自作主張地走在前面,兮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一邊畏畏縮縮地躲在我身後,一邊回答老師。

老師滿臉問號地快步走到我身邊,十分不安地詢問着。我點點頭,

我的歌聲如果能傳達出更多的東西,我希望能傳達給老師,我的歌聲就是爲此而存在。

我配合着音樂,用自己的聲音去描述。就在循序漸進地進入中段的時候,感覺很自在又仿若天成,這時候外在的一切都已經無關緊要,只有樂隊的伴奏君臨了我,支配着全部的空氣,讓我連續不斷地唱出歌詞。只有貝斯和鼓聲的伴奏,形成了連綿不絕的海浪聲,和兮單調的伴奏也不一樣,有一種更加複雜有力的韻律。這時我突然想到,如果沒有兮的話,我大概一輩子體會不到這種感覺吧!

“什……”

還雲裏霧裏的時候,就被兮推着走出了賓館。老師急急忙忙地跟在我們身後。一走出去,熱辣的太陽就從頭上暴曬而下,酷熱再加上人潮,讓我渾身無力,完全遭不住了,我拉着汗衫下襬擦了擦下巴。

“沒錯沒錯,感覺就好像拉不住的牛一樣呢,真的很有意思,反而是這邊差點被拉走了。”

我期望的是能站在老師身邊。而不是站在舞臺上。

我堅決不同意他上臺!你冷靜點!吉他手和貝斯手就這樣打了起來。兮和老師都嚇到了,老師在一旁縮起肩膀,兮捂住耳朵。

“還不錯吧?”

貝斯手張揚地翹起嘴角,把手從按着的琴絃上拿開,

“哇啊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來演唱會現場,沒想到真的有那麼多人!”

“開什麼玩笑!如果搞砸這次,我們就要解散了!”

演唱會現場在當地最大的體育場舉辦,好像古代鬥牛場一樣的格局,已經充滿了人的氣息。入口和展臺上全都是在拍照的人,工作人員則在各個地方到處走動。經過了安檢後,我通過員工通道,進入了樂隊的休息室內。

但對這件事有異議的不只有老師和兮。

“我們的歌你都聽過了吧?現在能唱出來嗎?”

老師似乎很感動,一路上都在東張西望,但我沒力氣去看周圍的景色。光是安檢和走路就耗盡了我的力氣,和別人的對話都交給了兮去進行。兮時不時地給我看一下手機啦,這個牌子掛脖子上啦地吵鬧着,還從安檢人員那裏拿到了可以進入員工通道的通行證。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的競爭心,伴奏變得更加激進,彷彿要吞沒我一般,變得豐富多彩起來。我也被吸引了,越來越無法逃離這裏的聲音。

老師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好像想要當場蹲下。因爲我靠不住,所以她馬上又轉頭問兮,

“怎麼可能放心讓你一個人去啊。”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舞臺有多重要,但實話實說,

“這種大外行根本不可能上臺吧!”

“什麼!!”

“怎麼樣?柏。”

“你這個人啊……”

“我問你來了沒?啊你個頭啊!”

老師的手指最終放開了,但還是有點擔心地說道,

在腿軟得想當場坐下的時候,被從身後支撐住了。

“力氣用光了嗎?那可不行啊,現在還遠遠不是開始。”

身後是老師,老師抱住了我,但因爲我比較高,所以她支撐得很艱難。

貝斯手繼續說着風涼話,

“你有在練唱吧,聲音和以前相比,完全不一樣,變得更加通透有力了。今後你必須多加鍛鍊,增加體力。不過聲音練得不錯,是誰教你的?”

兮就在一旁,聽見貝斯手的話後驚訝了一下,露出唯唯諾諾的表情。

我沒有回答,但也被看出來了。

“是她嗎?說起來上次也是這兩個人陪着你?她們是誰啊?”

是誰?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雖然在意老師,但不能說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劃分老師的位置。至於兮,感覺她只是個同學。但要不是她,現在我也不會站在這裏。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選擇了最簡單的說法,

“老師和同學……”

身後可以分別聽到老師驚慌的和兮猶豫的聲音,

“是是的,我是這孩子的老師。”

“我是呃,算同班同學……”

“怎麼感覺像是三角戀呢~”

最後貝斯手說了一句無謂的話。

“什麼??”

“啊?怎麼可能呢!”

老師和兮變得急急忙忙起來。但貝斯手不以爲意,向另兩個人比了比大拇指,結果吉他手不情不願地離開了靠着的牆壁,鼓手也收拾起了架子鼓。三人乾脆地穿過了我們身旁,往門口走去,

“哈哈跟上來吧,要準備上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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