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工

騎車路過海邊的時候，看見一個女人正站在海邊戲水。她一手提着裙角，另一隻手拿着高跟涼鞋。一直遠遠地望着海平線的彼端，時而好像跳舞一樣踏着浪花。

我停下車，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會不由得注意到她，是因爲發現她是兩個月前調來我們學校的老師，叫小圷。我馬上就要高二了，最初只是知道她，但在一個月前她變成了我們班級的班主任後，偶爾會在班會的時候被點名，但也沒什麼交集，我想她只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在學校裏不怎麼顯眼，也不是會被老師記住的類型。雖然我是單親家庭，偶爾會被老師詢問家庭情況，但也僅此而已。

今天是星期天，我本來是打算用自行車兜風，沿着海岸線一路騎到學校去。雖然這樣繞遠路來回有二十公里左右，但反正我又沒事做。每當我想散心的時候，都會騎這條路線，還會在沿路的超市買冰棒或是肉包來，邊吹着海風邊喫。

但今天我停下了自行車，遠遠望着發現的老師。

路邊停着一輛小轎車，一個男人正靠在車上吸菸。

“小圷，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聽到男人呼喚的老師轉過頭來，看着揮手的男人點點頭，然後拿着高跟鞋走上岸邊，正在她穿鞋的時候，我重新騎上自行車準備離去。那個男人我是第一次見到，但心裏只有不詳的預感。

風不斷地吹拂着老師的長髮，好像能透過光影看見老師連衣裙底下的身體輪廓。老師長得很樸素，但偶爾能發現她女人味的一面，我也不知道怎麼搞得，或許是青春期的關係吧，對成年異性有嚮往，所以偶爾會偷看老師。老師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早就已經是成年人了。

我家只有母親，但母親很實在，是個和老師完全相反的人，所以看到老師就會覺得靠不住。明明如此，卻覺得移不開視線。感覺移開視線的下一秒她就會跌倒似得，而且就算一直看着她也不會覺得厭煩。

爲什麼呢？好像只有老師周圍的景色別具一格。明明我也沒有多瞭解老師。但正因爲不知道，纔會一直看着老師吧。

然後我知道了很多關於老師的事，所以也對老師身旁的男人是誰心知肚明。

我也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以前明明從沒遇到過，卻莫名的熟悉，但至今也沒有找到可以形容它的名字。

而且同時我也知道，這是一種無益的感情。雖然我不在乎，但被別人知道了，或許會受到很多教訓吧。所以我從來沒有坦白過，只是偷偷地看着老師。

“你都溼透了，很冷嗎？”

男人拿着大衣等待着走上馬路的老師，還拿出保溫杯給她倒茶。嫋嫋熱煙在馬路上升起。這時我纔想起了老師已經有未婚夫的傳言。但就算沒有傳言，也能發現兩人的關係不一般。

“今天謝謝你陪我來，我一個人的話總是抽不出時間。”

從遠處聽見的聲音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但我也知道這並不是因爲距離。老師的聲音和平時一比，顯得很放鬆。

“你想來我隨時都會陪你來的，不然一個不注意，你好像就會被海浪衝走了。”

“你在小看我嗎，我可是會游泳的哦？”

身後傳來歡聲笑語，老師並沒有發現我，於是偷偷騎上自行車，心裏感到一陣落寞。

“把小測試的答案告訴我們吧。”

“受傷了嗎？”

“生什麼氣，一大清早就一副要死的表情。”

“不知道。”

上課的時候也一直在意着，老師有替換的絲襪嗎？或許這不是我該關心的事吧，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到了下課就該忘記了。

等腳步聲遠去後，我和老師才一起鬆了口氣。

覺得她很煩，就當她不存在，一直看着前方……很在意口袋裏的絲襪，把手塞在口袋裏。覺得有點滑滑的，好像還有點溫熱，但這是不可能的。這是老師的吧，被我拿走了，老師或許會很困擾。但我還是拿走了，這下該怎麼辦……

這時旁邊的窗戶，貓又跳了進來，老師回過頭來。

“啊！這個……”

其實還有幾個眼熟的老師在，但【老師】不在。

“這樣啊，謝謝你，那盆花是三班的班主任帶來的，他一定很感謝你，不是，我不是想說這個……”

“要跑你就跑唄，教室門不就在那裏。”

“什麼？”

老師敷衍地在向臺下吵鬧起來的同學笑着說道，似乎是不想被發現絲襪破了的樣子。

被叫着做雜物，只有從座位上站起來了。教職員室裏看不見老師，在門口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後，走進裏面把地圖放在了該放的位置。

兮不是滋味地抿了抿嘴說，

“誰？”

帶着絲襪，回到了教室。已經快上課了，教室裏都是人。穿過嘈雜的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在擦地板，貓把花盆打碎了。”

“班會好無聊。”

從窗口逃出去吧，看了看窗外，這裏是三樓，也不是跳不下去的高度，大不了就是骨折……

兮還沒有走，在後面的桌面上託着腮，意興闌珊地說道。她說的話很討厭，就當沒聽見。

“什麼時候結婚？”

“和你無關吧？”

我張了張嘴，據實以告，

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我和老師都嚇了一跳，

“結婚了的話就當家庭主婦啦，也不用再當老師了吧？說實話工作又辛苦，還要經常加班。結婚後還要忙着工作，丈夫也肯定不樂意的啦。”

“沒事哦，我也不會總是摔倒的。”

“怎麼了小圷？”

兮從別的座位上走過來，坐到了我的身後。

隨着老師的動作，連衣裙滑落到了腳邊，下半身也露了出來。是灰色的內褲，看了一會，難堪地低下頭，只聽着傳到耳邊的犀利索羅的聲音。

老師的聲音很輕快。因爲大學畢業沒多久就來我們學校了，所以現在也才二十出頭，具體的年齡不清楚，但感覺比起老師更像同齡人。現在是五月，等過了暑假我就要十七歲了，老師可能只比我大五六歲吧。

忍不住回頭看向她問道，

“在這裏看什麼風景呢。都要打鈴了，還不快點跑起來。”

“欸，是工同學嗎？怎麼會在這裏？”

“喂，你剛纔去幹嘛了？找老師去了？”

“要給我們發喜糖哦！”

聽到了身後老師的聲音，但沒有停下自行車，也沒有回頭，用力踏着踏板，好像逃跑一樣往前衝去。

被放開的同時被拍了後腦勺，兮好像生氣了，轉頭看去已經走掉了。

“這個是什麼？你拿在手上的……”

我不想讓老師尷尬，就又往窗外看去，手有些抖，筆轉不起來了。

我看着窗外，周圍吵吵鬧鬧的。

“小圷老師，你在裏面嗎？”

我不小心和老師對視了，爲了剛纔的景象有沒有被老師看見而心驚，有點匆忙地回到了座位上。但老師也沒有叫住我，走到了講臺上，同時打鈴了。

我指着不遠處前方的門，明明一個人走就完了，兮偏偏要拖着我一起到教室。她身上有化妝品的味道，讓人不快，於是便甩開她了。

兮的聲音仍在後面，還被拉住了後衣領，喉嚨被勒住了，呼吸不過來。

“完了完了，我又搞砸了。”

這時突然又有人問道，

“……工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裏……？”

一直看着洞，也不知道該不該提醒老師的時候，老師發現了我的視線，也注意到了絲襪上的洞。

“各位同學早上好，新的一天開始了，要開心地過哦，不過今天有小測試哦。”

我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老師。應該早點逃跑的吧，結果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不想看見和未婚夫站在一起的老師，大概只有這麼一個理由吧。

“……喜歡老師吧？”

班會結束後，老師就走了。似乎有點在意裙襬，一瘸一拐地走着。但大概只有我一個人發覺了。

然後老師開始脫衣服，脫衣服？爲什麼？這裏難道是換衣間？還以爲是雜物間……怎麼辦，我還在這裏，老師卻沒發現。不能出聲了，只能在後面看着老師的背影。

“是剛纔不小心……”

無視對方把頭轉回來，又把手上的絲襪塞進口袋裏。

班會的氣氛很輕快，每個人都把老師當同齡人。

“你，來得正好，裏面的花盆被貓打翻了，去拿塊抹布進來擦乾淨。”

兮的聲音在耳邊小聲說着。

我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一個，能很清楚地聽見老師的聲音，也很容易和老師對視。但現在不想看見老師被戲弄的表情，想起昨天老師和男人站在一起的景象就覺得煩躁，也不想聽見老師的聲音了。轉筆的時候不小心把筆弄掉了。在彎腰撿筆的時候，發現老師的絲襪破了一個洞。

“爲什麼要辭職？”

“這可不行哦。”

“什麼？”

房間被一排排櫃子分割開來，在好像迷宮一樣的內部一角，一個花盆摔碎在地上。窗外傳來了貓叫，肇事的好像已經逃走了。

老師以不自然的高音回答後，門外繼續響起聲音，

在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的時候，門口傳來聲音，是【老師】的聲音，老師匆匆忙忙地走進來，似乎沒有察覺到小房間裏面有人，一直在自言自語，

“衣服我幫你拿來了，要不要我送進來？”

老師穿着連衣裙，身後的拉鍊花了很多功夫才拉下來，但脫下了上半身後，露出了後背大片的白皙肌膚，感覺好像魚肚子似得，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你又在走廊上摔倒了吧？要注意安全哦！”

我到底在幹什麼……不知道，感覺心臟怦怦直跳。“不要在走廊上奔跑。”就算被這麼警告也沒有停下腳步，好像飛一樣地往前方跑去，但又不知道要去哪裏。

一個老師示意着教職員室更裏面的房間說。雖然覺得麻煩，還是點點頭，從一旁找來了抹布，走進了裏面的小房間。從來不知道有這樣的房間，排列着很多高高的櫃子，似乎是雜物間。

“哦，小圷老師的話，剛纔去資料室了。”

“居然潑到了咖啡，這件我還很喜歡欸，真的太糟糕了……唔好痛……撞到腳趾了……欸……”

下課後又去教職員辦公室了，想把絲襪還給老師。但老師依然不在座位上，座位上空蕩蕩的，本來正好可以把絲襪偷偷還給老師，但總是見不到老師，不由得環視辦公室，尋找起老師的身影來。

老師穿着樸素的連衣裙，絲襪是肉色的，小腿的地方破了一個大洞。老師沒發覺，或許是剛剛急急忙忙跑來的時候弄破的吧。

“那麼講點笑話來聽聽。”

“你啊，”

感覺很無措，把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忘了手上還拿着絲襪。

“未婚夫的照片看看！”

“誰騙你了，大家都在說啊。而且我們這裏又不是什麼重點學校，想辭職什麼時候都可以辭職的啦。去年不也有女老師辭職生孩子去了嘛！”

“你們怎麼都知道了呀。”

“我出去了……抱歉打擾了。”

“等等工同學……我有點話想和你說……”

“謝謝你，但我已經找到衣服了，還能穿，就不借用你的衣服麻煩你了。”

老師馬上變得滿臉通紅，拉着裙子的裙角，然後朝我露出抱歉的表情。

“這樣啊，那太好了，快點換了衣服，別感冒了。”

“小圷老師……”

向別的老師點點頭就準備離開了，我也不是特意來見老師的，是作爲值日生來還地圖的。

“找誰？有事嗎？”

老師的嘴巴張大了，驚訝地問我，

“騙人的。”

“啊是的！我我在……！”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放手。”

老師露出害羞的表情站在講臺上，我一邊不耐煩地不停地轉筆，一邊繼續看着窗外。

“老師有未婚夫了哦？你是不是傻。”

老師緊緊地抓着已經換上的襯衣領口，但還是能看到裏面的胸罩。無法移開視線，我就一直直直地盯着她看……不久後垂下眼簾，

到了週一就去學校上課了，但今天尤爲提不起勁。慢吞吞地走在走廊上時，從後面被一記大力的捶背，差點讓我往前摔倒。

但轉身的瞬間，看到老師座位的抽屜沒關好，有一截絲襪露在了外面，是那雙破掉的絲襪嗎？不清楚，在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絲襪從抽屜縫隙裏抽出，塞在口袋裏帶走了。

我蹲在窗邊，抬頭往老師聲音的方向看去，老師似乎在前兩排的櫃子那邊，砰地打開了一個櫃子，從裏面拿出了衣服之類的東西。然後又突然原地跳了幾下，好像在演獨角戲。

“值日生，把地圖送回教職員室去吧。”

進了教室後沒幾秒，老師也走進了教室，似乎以爲要遲到了，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扎着的頭髮也翹起來了。

回過頭，看到了同班的女生兮叉着腰警告我。我和她不熟，只是因爲一段時間前後座，所以之前偶爾會說說話，現在已經不是前後座了，她居然還拿書包砸我。

“雖然我沒看到過，但大家都在說哦，說不定馬上就會辭職結婚去了呢。”

但老師馬上又緊張起來，於是側身對着我，尷尬地移開視線。

“爲什麼……在脫衣服啊？”

“……早上的時候絲襪破了，”

老師尷尬地一笑，

“然後剛纔還不小心打翻了杯子，衣服都溼了，還好有替換的襯衫和裙子，但絲襪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了……”

因爲被我拿走了，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是我偷走了……沒辦法這麼說出來。

“算了，反正已經破了，想着有沒有替換的剛纔還找了找，結果也沒找到……”

老師露出嘆了口氣，好像有點疲憊。感覺好像是我讓老師這麼疲憊的，發覺時已經說出口了，

“我幫你去買絲襪吧？樓下小賣部裏應該就有？”

“不，不用了……太麻煩你了。”

老師的長髮散落在肩膀上，透過光線好像在發光似得。老師眨了幾下眼睛後，看向了我，

“小工同學，昨天你遇見我了吧？在海邊那裏？那時候看見背影還以爲是看錯了，因爲你沒有穿校服……”

我想起了昨天看見的老師，穿着連衣裙，披散着一頭長髮，和平時總是把頭髮紮起來的樣子很不一樣……那是老師校外的樣子。

“昨天那個……是未婚夫嗎？”

老師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呃這個……確實算是男朋友吧，說未婚夫有點過了，其實我們還沒有預定結婚。他昨天特地來見我。因爲假期才能見面，平時是見不到的……”

老師說着說着，又露出了我不熟悉的表情。不是老師的表情。

“小工同學，你平時總是一個人在外面亂逛嗎，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老師哦。”

這時老師又抬起頭看着我說，臉上又換上了老師的表情。

但她的衣服也沒穿好，襯衫紐扣都沒扣，下半身也沒穿，只穿着內褲。

我就像個失去了骨架的地球儀，東倒西歪，連轉都轉不起來。如果把自行車的車輪安置在地球儀的骨架上，會發生什麼……想象着這種漫無目的的事。不，什麼都不會發生吧……

兮還把絲襪拿在手裏，我還沒有回答，她就先說出來了，

“我沒有偷。”

我當然知道，我已經看到了，就在昨天看到，或許沒看到還比較好……

“課早就上了一半了誒。”

“不是偷的。”

告誡我這種事，對兮有什麼好處嗎？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同學而已。但我卻因爲覺得被冒犯，而把她當敵人對待。她或許會在私下裏嘲笑我不切實際，不想被嘲笑，更不想被可憐。

“說了沒有偷。”

“啊？就這？還以爲你想要什麼呢，不過就是手機而已啦，這樣吧，下學期開學就買給你吧。”

兮掙扎起來，我沒放手，一直制住她。直到她臉色發白，似乎快要窒息。

飯碗裏都是白米飯，看起來都冷掉了，嚼起來索然無味。

“等一下，我有話想和你說。”

兮一個人獨自坐在我後面的座位上，似乎在聽音樂，耳朵裏戴着耳機。

“別把我當小孩子敷衍了，只是不想被問未婚夫的事吧！”

“我沒有喜歡小圷。”

轉身準備離開教室，身後傳來聲音，當沒聽見拉開門，身後的聲音就變得焦急起來了，

“你好可怕，犯得着爲了這麼點事……”

我不知道兮是怎麼知道我對老師的感情的，我和兮又不熟，說過的話加起來一共不超過五十句吧。就算被看穿了也無所謂，只是覺得很討厭。

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死不承認。

兮苦着一張臉，

“……真服了你。你啊，本來就挺怪，但在遇到小圷後就越來越怪胎了，你難道沒有察覺嗎？”

想要的東西……

兮一臉慘白地看着不小心從我的口袋裏掉出來的老師的絲襪……本來剛纔想還給老師的，結果完全忘了這回事，一直塞在口袋裏又帶回來了。

一間超市找不到，去了另外一家超市，看着貨架上的打工雜誌。家裏沒有父親，但經濟也沒差到需要我去打工賺錢。以前姑且不論，現在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憑母親的工作足以負擔家裏的開銷。我曾經也提出過要去打工，被母親一口回絕。但現在看着那些招募資料，又覺得有點在意。

這樣實在不像是老師。

“……睜眼說瞎話。”

“……手機。”

“老師，我不想聽那種場面話。”

看到我的表情，兮沉默了。兮或許只是開玩笑，我卻不樂意被她這麼打探。本來我就搞不懂她爲什麼經常要來惹我。

哪怕是破破爛爛的絲襪。

“那這是誰的？”

“你啊，也回來得太晚了。”

現在我不是爲了家裏纔想去打工，但變成有錢人的話，是不是就算不是學生，也能站在老師身邊了……想着這樣無所謂的事。

“工同學……”

我想要老師的一部分。

“小圷的？你神經啊，居然去偷……還以爲今天你一直不在教室裏，是在幹什麼呢，居然是在幹這種事……”

“不是，我只是好心而已啊……而且看着你覺得太危險了。你沒發現你的態度越來越明顯了嗎？要是被學校發現了該怎麼辦啊？就算你無所謂，老師呢？她或許會變得討厭你吧？與其被她討厭，惹得一身麻煩，還不如早點清醒，及時止損。還是說你以爲你們能兩情相悅，想想都知道這不可能吧？對方有未婚夫欸。”

快點喫完的話，是不是就能快點長大，這麼想着低頭扒飯，一口一口地喫着，果然索然無味。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麪包也好，米飯也好，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但母親強調說一定要買某個牌子的吐司，只能聽她的話去買了。

回到教室裏後，已經是上課時間了。教室裏空蕩蕩的，從窗外傳來聲音，原來其他人正在外面上體育課，但我已經遲到了。

我想要的不是絲襪，或許只是想引起老師注意，這種惡作劇一點意義都沒有。老師沒有了絲襪，或許也只是有點困擾地歪歪頭。我甚至沒有勇氣把變得更加破爛的絲襪還給老師，告訴她我就是偷絲襪的小偷。

“啊……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雖然只看到了一點點，但昨天老師用我不知道的表情在那男人面前笑着。我只知道老師作爲老師的表情，那男人卻知道很多老師。

“少來管我的事。”

“這樣下去，你不會真的變成犯罪分子吧？”

“如果你真的想要，也不是不能買給你啦。所以別一副痛苦的表情喫着飯好嗎？”

兮哈哈地抖着肩膀喘息起來，半長不短的頭髮凌亂地在肩頭跳動，我放開她後，她就癱坐在地上。我討厭她身上的化妝品味道，所以把手在衣襬上擦了擦，但身上沾到了很多味道卻消不去。

“你要去哪裏？上課就算了吧，反正都快下課了。”

剛纔老師也對我說了一樣的話，然而只是對我說了一些社交辭令罷了。

“變態。”

買完吐司回到家後，又在自己的房間裏從書包裏拿出了破洞的絲襪。結果還是沒有還回去就帶回來了。帶回來也不能怎麼樣，只能先收着，明明扔掉就好了，卻沒能扔掉。

我一再重複。

“你不去上課嗎？”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我沒有喜歡老師。”

“你想殺了我嗎！放手！”

兮無語地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就這樣有些生氣地離開了教室。我撿起地上的絲襪，重新塞回了口袋裏。因爲被拉扯，洞已經更大了，比起絲襪，變得更像是布條了。

但兮沒有放手，從她手掌中傳來的溫度是那麼討厭，讓我使勁擺脫。

已經沒法還給老師了，但還是沒有扔掉，而是藏了起來。

真討厭，不想想了。老師的態度很明顯，但不想被點穿。別人就算了，不想被兮說。

其實想找的不是老師，但必須要找個藉口才能聯絡。沒有藉口的話，連面都不能見吧，然而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當做小孩子。

“……沒救了，你看看周圍啦。女生那麼多，犯不着喜歡上老師吧。”

“想要……”

小圷……玩味地在口中無聲地重複着這個名字。第一次叫出老師的名字。小圷，小圷……

真討厭，想要快點變成大人。

又是說教……什麼受傷……老師又不會把我當回事，我當然知道兮在說什麼，但又不想承認。如果承認了的話，好像會很悽慘。不管是對老師的感情，還是老師已經未婚夫的事。

我看着她問，她就聳聳肩，漫不經心地回答，“不小心就錯過了上課時間。”這種事無關緊要，心臟還在怦怦直跳，我不想看見其他人，想一個人獨處。

“就那麼喜歡她啊，還偷她東西……”

“敢威脅我？我就是不聽你指揮怎麼着……等等，別用力……好了啦好了啦不說啦，快放開我！”

真討厭，爲什麼要叫住我，又想對我說教嗎？不想被老師說教，但更不想被兮管東管西。

其實不是想要手機，但有了手機的話，就能和想聯絡的人聯絡了吧。或許還能和老師聯絡。因爲是師生，所以聯絡也不是不行？

兮從身後拉住我，指甲上塗着顯眼的指甲油，我不在乎她違反校規，只是不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

“你再這樣圍着老師轉下去，一定會受傷的。”

明明這麼聲明瞭，兮卻“就是偷的吧，這是小圷今天穿在身上的？你不會還做了什麼無恥的事吧！”這麼嚷嚷起來，連忙從她身後捂住了兮的嘴巴。

絲襪已經沒用了，但如果連惹老師生氣這種程度的事都做不到的話，至少希望能留下一點證據。

“老師真的有未婚夫了誒，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

“還給我……！”

兮用鄙視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已經完全猜到了前因後果，甚至想象了一些多餘的事情。

我連忙想撿起地上的絲襪，兮也同時伸手，然後我們同時拉住了絲襪的兩邊，又同時用力，絲襪就發出斯拉斯拉刺耳的聲音，在我們手中變成了兩半。

看着一粒粒的米回答，

“答應我不說出去就放手。”

絲襪已經破得看不出原型了，但兮還是發現了這是什麼。就算被發現也無所謂，但不想被拿走絲襪。

“關你什麼事，我樂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是偷的。”

“快點喫。我等一會兒還要洗碗，你有空就去把明天早上要喫的麪包買回來吧。騎車很快的吧，別到處亂晃啊。”

“老師也知道我家裏的情況吧？但我家裏很普通啊，雖然是沒有爸爸，但像我這樣的學生還有很多啊。你是不是要一個個去找他們，對他們說要好好回家？”

“又不是拿了你的。”

放學後回到家，母親難得在晚飯時間就回來了。於是這天和母親一起喫了一頓晚飯。

“這個是什麼？”

甩下老師從換衣間出來了，不服氣地跑在走廊上，又沒有真的關心我，只是把我當學生對待。但不想聽場面話。我又沒有辦法，只是不想被當做小孩子。但其實這纔是最孩子氣的。

我轉頭看着老師一臉啞口無言的表情，

“……少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