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兮

他在我家睡着了誒！難以置信，我居然把他帶回家裏來了，爸媽都不知道，還在客廳裏看電視，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從房間裏拿來了毯子，蓋在了他身上。

他閉着眼睛，躺在地上維持着淺淺的呼吸……他的呼吸聲很稀奇，於是拿掉了耳機，一直聽着他的聲音。

最初只是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一天到晚不是看着窗外，就是在睡覺，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說一句話。但奇怪的是，在小圷老師來了後，突然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麼了，簡單明瞭到乾脆的地步。

我是在高中開學前就認識他的，因爲他經常在海岸線騎車，每次都會路過我家門口。大概是在初二的時候吧，每天一大早就能聽見騎車的聲音，那段時間他騎車的頻率特別規律，不像是晨練的樣子，或許是有什麼事，但那時我們不是一個初中的，我想他也不認識我吧。

上了高中後，突然發現他在教室裏了，覺得很意外。果不其然他一點都不認識我。

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很奇怪的人。

周圍的男生都喜歡跑鞋啦衣服啦，或是搭訕女生，一起出去玩樂。有的男生則專注於愛好，玩音樂玩運動。但他好像什麼都不喜歡的樣子，總是一個人在發呆，還以爲他睡着了，他又會好像一根木頭一樣站起來，讓人想起他還在教室裏。

我偶爾也會試着和他搭話，但他基本看都不看我，果然他一點都不記得我吧。我也知道我和以前的樣子大不相同了，如果他認出來，我反而會害怕。但不被認出來，就被當做可疑人物對待，他總是用好像蛇一樣冷冷的目光看着我，讓我覺得很泄氣。

結果到了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我們也形同陌路，稱不上變成了朋友。

但這樣的他，只因爲一個新來的老師就改變了。

在旁邊看着，馬上就能知道，他改變了。原本渙散的視線聚焦了，固定在了講臺上。雖然他當做不在意的樣子，但每當聽見老師說話的時候，他都會看着另一邊轉筆，明明平時總是在睡覺，但只有老師在教室裏的時候絕對醒着。課間也會裝作去教職員辦公室找老師，老師來了後當值日生當得比誰都起勁。時不時地偷聽着老師的消息，特別是當聽見老師有未婚夫的傳聞的時候，臉色明顯變了，之後每次聽到未婚夫的事時，臉色都會陰沉得不行……

這傢伙喜歡上老師了吧？我想我大概是唯一一個知道的人。他平時很孤僻，也沒人在意他。只有我時不時看着他。本來只是覺得能聊聊天就好了，但從一個月前開始就變得疑神疑鬼起來，好像偵探一樣注意着他的行蹤。每當他注意着老師的時候，我都在他身後，看着他追尋着老師的身影。畢竟那可是老師啊，雖然小圷看起來很年輕，但萬一兩人發生了什麼可怎麼辦啊。但我也知道憑我是攔不住他的。他總是擺着一副天塌下來也不在意的表情。

本來還挺喜歡看着獨來獨往的他的，但現在偶爾會感到有些刺痛。

今天也是和老師發生了什麼吧，明明剛纔在學校裏的時候還好好的，突然之間就在家附近的草叢裏發現他了。自行車的車輪不斷滾動着，他用着好像世界末日一般的表情倒在草叢裏。

受傷的他很可憐，沒辦法置之不理。雖然把他帶回來了，但一想到他是因爲老師才受的傷，果然還是很泄氣。

明天會怎麼樣？他不回家沒事嗎？而且還受着傷。細瘦的腳裸腫了一大圈，看起來好痛。想伸手，但又馬上縮回來了。連忙看看他的臉，還在睡。不敢碰啊，吞了一下口水。

因爲不敢碰，只能一直向下看着他的睡臉。然後和腦海裏曾經的他做了個對比。

那時候明明還很瘦的，不知不覺間身高似乎也變高了，肩膀好像也變寬了，但他好像一點都沒有變，看不清目光的焦點，總是撇開頭，依然就是三年前的樣子。

“我其實是認識你的哦？”

對着他睡着的【屍體】輕聲細語。反正又沒人聽見，索性說出來好了。

我唯唯諾諾地問道，

“我喜歡別的聲音啦。”

“如果我在你家打工的話，能賺到多少錢？”

“而且我總是被說身上有魚腥味好臭。”

“你父母也是在那時離婚的吧？”

一般離婚了的話，無非就是家暴啦出軌啦之類的原因吧，會變得怨恨父母也不足爲奇。還是說他父親纔是受害者？

“是嗎？我覺得很吵欸。”

當時我還沒有接觸音樂，只是隨口胡謅，下次見面之前要多聽聽音樂纔行，心裏這麼想着。

“我爸得了絕症，治療已經花了很多錢，家裏也欠了很多錢，於是我爸向我媽提出了離婚。他本來就身體不好，現在已經活不了多久了，不想再拖累我媽了，然後兩人就離婚了，現在他住在縣醫院裏。”

雖然一臉若無其事地看着大海，但那時候大概是他最艱難的一段時期吧。

“……是我家的船啦。我爸正在上面呢。”

“……小氣。”

“不是啦，是很好聽的聲音啊！”

但越看越難過是爲什麼呢？就算我看着他，他也不會睜開眼睛來看看我吧！

那時本以爲看着海平線的他會無視我，沒想到他居然回答我了，

但他喜歡大海，完全不在乎我身上的魚腥味。

“而且我還沒有出過海，有機會也想去一次大海看看。”

現在也在看着，難得的睡臉，不看就浪費了。

“在看大海嗎？”

我家就在海邊，每天都會被海浪聲圍繞，所以我早就練就了自動屏蔽海浪聲的本領，不然根本無法好好入眠。

“魚我都不想再喫了。不管什麼魚都喫過了。”

那一天他在我身邊坐了很久，我偷偷地聞着自己的味道，往旁邊拉開距離，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當我不存在一樣。但比起被嘲笑，還是這樣好多了。

我們就說了那麼一次話，等到了上高中的時候，他就好像早已把我忘記了般，我也沒想要他想起來，因爲我覺得那時的自己很丟臉。我本來還幻想過我們能有個更好的相遇，但結果那卻是我們之間唯一一次說話。

“下次我帶給你聽，我沒有手機，不過可以事先用MP3錄下來。你等着瞧吧，比海浪聲好聽多了。”

“因爲名字一樣。”

“MP3是啥？”

與其夢裏叫着老師的名字，還不如快點去告白啊傻瓜。

“去醫院。”

“我沒興趣。”

那時候是我第一次和他說話，雖然我總是看見他，但我本來以爲他根本不認識我。所以一時間以爲他找錯人了，也不知道該不該答話。

他真的很喜歡大海啊，我明明那麼討厭大海。我們明明住在一個地方，爲什麼會有那麼大的不同呢。就因爲這樣，所以我才一直沒有辦法映入他的眼中吧。

他一直閉着眼睛，沒有睜開的跡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讓他睜開，但如果現在他睜開了眼睛，我絕對說不出口了，說不定還會拔腿就跑呢。

或許他是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吧……所以纔會一直眺望着大海。但他又喜歡大海，雖然他一次都不曾走進海里去，但騎着自行車一直繞着周圍那麼多圈，都可以趕上這片大海的寬度了吧。

我們在高中前說過一次話。那時我還是個有點孤僻的小孩，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我們因爲偶然相遇，就比陌生人熟悉了那麼一點點。

“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家不會僱未成年人的啦！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

我總是看見他在附近騎車，但卻一次都沒有看見他走進大海過。因爲家裏的情況，所以他纔沒有去海里玩過吧？

不喜歡老師，他總是在這麼否認。說着不喜歡，視線卻從來沒有離開過。但我想除了我之外，應該沒有人發現這件事吧。因爲也只有我會這麼看着他，看到心塞的地步。

“我父母離婚了，我去看望我爸。”

“那是你家的船吧？我看見過好幾次了。”

我明明是擔心他才說的，他卻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看向我。

那天我因爲慣例的糟心事，一個人坐在堤壩上偷偷難過。我本來以爲沒有人會來理睬我，他卻突然出現了。

“是啊，以前我們偶爾也會一起出去旅遊，或是在家裏玩，但現在他在醫院裏。”

“你在初中的時候，總是趁一大早，就一直往東邊騎車吧？你大概不記得了吧，你還說過想在我家打工呢。”

他漫不經心地望着大海。他剛纔說家裏有欠債，會想打工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用一副好像在談論天氣的語氣繼續問道，

我一下子就閉上了嘴。

“別的聲音是什麼聲音？”

因爲不知道他會不會回答，曾經的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明明不熟，卻三言兩語地聊起來了，他看着大海，心情不錯地向後撐着手臂。因爲有些意外，就不小心抱怨起來了。

海浪聲連綿不絕，能看見倒影在海平線上的太陽和遠處的漁船。要不要離開這個地方……正當我一邊這麼消極地思考，一邊不斷往大海里扔着石子的時候，身後傳來剎車的聲音。

什麼？！我嚇了一跳，他怎麼又說出了奇妙的話。

“啊？你那麼喜歡你爸爸嗎？而且爲什麼是醫院？”

“那我去找找看。”

但就算是三年過去了，我還是忘不了那一次的對話，甚至是那時他的任何一個表情，一個語氣，全都歷歷在目，彷彿昨天的事一般。

“別、別做危險的事哦！”

“我想聽着海浪聲入眠。”

“感覺聽着海浪聲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但他停下車，把自行車甩在一邊，也爬上了堤壩，坐在堤壩上伸展着雙腿，然後用手指指着遠方大海的方向問我，

“爲什麼你能知道？”

然後他看着老師的眼神，就像看着大海一樣。

我曾經很擔心他，那時是我第一次想要拉住他的手。

蝦，螃蟹，黃魚，帶魚，鯧魚，鱸魚，松鯛魚，海螺……自小家裏的餐桌上就不缺各種海貨。我喫魚都喫吐了，但這不是我討厭家裏是魚店的原因。問題是魚腥味實在是太重了。

“小圷……老師……”

哦，他當時當沒聽見一樣敷衍了事了一聲。但他沒像別人那樣離開我身邊，只是安靜地坐着。

他父母離婚後，他也沒有搬走。但他總是一個人往東邊的方向騎車。

“爲什麼？”

“老師……”

我家是魚店，每天都會自己出海捕魚。老爸有一艘自己的漁船，每當天還不亮的時候，就開着船出海捕魚去了，是當地排的上號的漁民。老媽在家裏打理店鋪，賣魚殺魚，在特別忙碌的季節，總是一整天都在店鋪裏工作，圍着的圍裙上都是濺到的魚血。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抱着膝，有氣無力地回答，

家裏不行，海里也不行，越靠近海，身上的腥味就會越重。我討厭大海，這點大概就算到了現在也沒變吧。

“哇今天有大潮，肯定能捕到很多魚，可以喫魚喫到爽了。”

“那樣才吵吧。”

他看着大海噘着嘴，

“播放器啦！音樂播放器！”

“因爲你擺着一副就算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表情。”

但那時的我經常聽見他騎車的聲音，偶爾也會看見他從門口路過，總覺得很在意，會變得想要和他說說話，也不過是當時遺留下來的後遺症。那時的事就算他忘記了，我也還是記得的。

在上高中後，我知道可以用化妝品和香水覆蓋掉身上的味道。再加上換掉了髮型，待人接物也變得更加圓滑了。因爲我捨棄了以前那個沒用的自己，所以他肯定已經不記得我了。他總是在看着大海，對其他事不聞不問。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也沒覺得失望。既然改變了自己，就等於是捨棄了我們的相遇。

“呃比比如說……鋼琴聲？還有琵琶聲？或是笛子的聲音？我會搖鈴哦！我還會打拍子呢。”

這可不是我偷聽來的，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我本來以爲他總是悠閒地在附近騎車，不說闔家歡樂，至少也是個無憂無慮的人吧。沒想到父母不僅離婚了，現在好像還會面臨生離死別……不不不，我絕不是在咒他。

然後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就不再去醫院了。只有不好的預感，所以也沒法向他搭話。他只是不去醫院了，但還是在海岸線騎車。但他好像變得更孤僻了，每當看見他的時候，就會想叫住他，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他的眼裏沒有我，一直看着遠方。

我會喜歡上音樂，也是因爲那時他說海浪聲很舒服。

從小學開始，就被同學叫做臭臭女，被嘲笑和戲弄，沒人願意和我做同桌，而且在走廊上也經常被繞道走，我碰過一次的東西，別人就會笑着說不要了。雖然我知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還是感到很受傷。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那些人，只能一個人孤身一人，坐在家前面的堤壩上。雖然討厭大海，但我也沒有地方可去。

“你爲什麼總是往那邊騎車，每天都去哪裏？”

所以才每天早上騎車去看望他嗎？突然聽見了沉重的話題，有點不知所措。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又看向大海。從以前開始，他就是一個讓人一移開視線就會擔心地想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的人。有點魯莽，又有點危險，好像就算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也不會放在心上。

他又指着我腳上的拖鞋說，因爲是店裏的備用品，所以上面印着和漁船一樣的店名。

“因爲想要錢啊。”

“什麼！你別鬧彆扭了。想打工的話，附近普通的打工多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