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伊克西翁的火輪

1

各位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麗。

因爲瀧本先生精神狀態不好，所以今天由我來代筆。因爲他撒嬌說「這次的文章我怎麼也不想寫」，於是由我代爲寫下去。

因爲——不工作的話他就要流落街頭了。

就要無家可歸了。

……不、不行。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要守護他的生活。

「好，一定要加油」我用右手緊緊握拳鼓勁。

可是……今天他也從早喝到晚。

「嘿，文章什麼的隨便寫寫就好了隨便寫！」

自從前一天收到一封郵件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樣子了。

——喂，怎麼了？

明明在收到『初次見面，瀧本先生。我們來做郵友吧』這封郵件那天，他是那樣欣喜若狂的——

他明明說着「好，這就相當於成功交到女朋友了！」，一個人在公寓裏狂歡的。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的態度驟變。爲什麼呢？

「昨天我苦思冥想了一整晚，到底怎麼才能交真正的女朋友。想了很多很多。然後發現我是不可能交到真正的女朋友的。我沒辦法回信。超人計劃已經結束了。交女朋友的作戰失敗了。這種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啊……」

我完全不明白把好不容易收到的郵件刪了，一臉鐵青說這番話的他的心情。明明都在NHK節目裏把光頭亮出來了，應該已經一無所有了纔對啊——

……但、但是，絕對不行。

再這樣下去，他又會變成廢柴的。

我必須鼓起勇氣來——

「你看你看，瀧本先生，交了女朋友的話每天都能過美滿的日子哦。肯定會非常開心的！」

我驚呆了。

「…………」

差距真是大啊——我不禁愕然了。

「那麼，雖然有點早，我去做晚飯吧」

來，瀧本先生，拿出勇氣來！

我暗地裏聲援着瀧本先生。

「不行，不快點的話」

我一腳向他的後腦勺踢過去，但是他自然是無法注意到的。他非常高興地將動畫光碟插進光驅裏，開始了上映會。

「那個——看動畫，嗎？」

「對、對啊，女朋友啊！你很快就能交到女朋友了！總有一天她光臨你的房間的！所以請你在那之前要一直保持清醒！」

喫完飯之後，兩人開始喝起酒來，氣氛就像是東京愛情故事一樣。逐漸夜深了。兩個人的話漸漸變少了。

伴隨着「嗶嗶嗶」的聲音，超人計劃基地本部的屏幕上顯示出他的生命體徵數據。體溫、脈搏全都在急速上升——感覺是什麼病發作了。

1999年7月——

感覺到他有反應的我，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瀧本先生一邊眺望着大學校園內的聯絡留言板，一邊記下課程安排。

爲、爲什麼？

可是……

「嘟嘟嘟嘟嘟嘟……」

「叮咚叮咚」

然後——啊，這是怎麼回事啊。他翻着白眼暈倒了，與此同時響起了新的警報。如同幾百臺消防車競賽般響起的警報——在本部屏幕上確認到這一點的我無語了。

「那、那個！」

這該有多遲鈍啊。再這樣下去她就要回家了。

又沉默了很長時間，他開口說道。

然後他爲了從看不見的怪物手中保護自己，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心跳速率更快了。BPM已經超過兩百了。再這樣下去他的心臟就要破裂了。我緊緊握住他的手，大聲呼喊他。

「……我不擅長玩遊戲。我困了」

我也感到有些心跳加速了。似乎在看些不能看的東西。顯然這是有關於隱私的問題。無論要寫多麼有趣的文章，都有可以寫和不可以寫的東西。如果將之後發生的事不遺餘力地描寫出來的話，可能會寫出一本二十歲以上才能看的書了。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漂亮的女性。是一位提着購物袋的年輕女性。

「喂，我可以在這裏睡嗎？」她下意識地說了這樣的話。

＊

——好、好。

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挖掘到在他內心深處封印的惡夢般的精神創傷了。里氏八級的垂直型精神創傷，幾分鐘後將向着這個基地襲來——

「嗯？」

「嗚嗚，這是……啊啦瀧本先生」

「這、這是最高級別的精神創傷警報……」

屋子的門鈴響了起來。瀧本先生興沖沖地跑去開門。

兩個人似乎都對在都市裏獨居感到寂寞，所以在高中時代幾乎不怎麼說話的兩人，距離意外地急速拉近！好像是這樣的。

他突然開始在牀上翻滾，拼命扭動身子。

她走到廚房去開始做料理，發出「咚咚咚」的聲音。瀧本先生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我跑上前去抱住了他光禿禿的頭。爲了確認呼吸而靠近他的嘴邊時，聽到他在說着什麼胡話。

瀧本先生的外貌也還是個爽朗的大學生。既有頭髮，也不是家裏蹲，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真正的人類。

他終於放下酒瓶，用充血的眼睛看着我。

但是……啊，瀧本先生眼睛定住了。握着手柄的手已經完全被汗浸溼了。果然他正在糾結啊。大概是想起了到目前爲止玩過的無數有害遊戲吧。「如果是往常的我的話，明明無論什麼樣的女人都可以用華麗的鼠標技巧把她們全部搞定的……」現在他肯定在想這樣的事情吧。而她也睡不着。睜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這是多麼緊張啊，暗地裏看着這兩個年輕男女的我的心臟也砰砰直跳。時鐘也發出「滴答」的響聲。好了，場上已經沸騰起來了。哪一邊會先展開行動呢。家裏蹲預備軍的動畫青年宅VS非常可愛的18歲女孩子的對決。哦哦，先開口的是18歲女孩子。

顯示器顯示着和我長得完全一樣的女主角，她比我還要沉默寡言。人類女孩也只是在沉默着喝酒而已。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講着動畫相關的話題。在動畫第一話結束的時候，她終於說話了。

2

「加油瀧本先生！」

然後，回過神來的時候——

似乎是在暢想着山的另一邊未曾相識的女朋友。

「什麼？」

「看吧，這個真實的角色可以以每秒六十幀的速度移動哦。日本的技術果然很厲害啊。……啊對了對了，很快就要舉辦競技大會了，我打算參賽呢。陪我練習吧」

「我」

可是，即便是她熄完燈躺在牀上之後，仍然一個人繼續玩着遊戲。瀧本先生打算這樣子一個人玩遊戲玩到早上嗎。作爲人類似乎弄錯了什麼的樣子。作爲生物，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的樣子。電視上藍白色的光線照亮了漆黑的房子。

我戴上防空頭巾，趕忙搭上緊急使用的電梯。必須在創傷破壞他的精神之前，將邪惡的記憶封印纔行。我要趕緊到地下的記憶倉庫去。伴隨着電梯的下降，瀧本先生過去的記憶在我眼前飄過。出席NHK節目，處女座出版，學校中退——我漸漸地往過去回溯了。

精神創傷探測機響了起來。我緊緊握住了火焰噴射器。

「那，那個」

「呀……」

我總算是安心了。

……接、接下來兩人會變成什麼樣呢。

「你知道這動畫嗎？叫做『新世紀福音戰士』哦。比小說的意義還要深刻、哲學的動畫。裏面的主人公和我非常像，該怎麼說呢，非常完美地表現出了現代年輕人的心情。監督是個天才啊。我有全套，想要的話就借給你吧。女主角也很厲害啊。名字叫麗呢，已經出了一大堆手辦、卡片和同人志了呢。想出這個女主角的監督絕對是個天才」

「抱歉，突然到你這裏。因爲社團在附近活動就順道過來了——」

他狠抓着沒有頭髮的頭，身體蜷成一團，不斷翻滾着。嘴裏吐出了唾沫，一副驚恐的表情不斷掙扎。

瀧本先生向着臉有點發紅的她瞥了一眼，吞了口口水。

「看來這一年似乎是精神創傷的源頭所在呢」

「哎？接下來要來玩？……嗯、嗯，我收拾好房間等你」

「……動畫就先別看了。後面的我借回去看吧」

「……嗚嗚，嗚嗚—！」

「……開心？」

我被自己巧妙的演說感動了。

但是，我希望瀧本先生可以加油——這種心情是認真的。如果在這個夜裏能夠完全得到她的話，瀧本先生應該就不會變成家裏蹲了。如果和她同居了的話，每天和她相親相愛，呀，不行，學生的本分應該是學習纔對——但、但是加油，加油哦瀧本先生，你爲了這一天不是讀了很多『Hot-Dog PRESS』的嗎。北方謙三先生也會支持你的。肯定會大叫說「小子！別想些亂七八糟的，是男人就上吧！」（譯註：『Hot-Dog PRESS』是以約會指南著名的雜誌，1979年創刊，曾經斷續停刊過，2014年復刊。北方謙三，日本小說家，曾在『Hot-Dog PRESS』上開人生商談的專欄）

來到公園附近時，瀧本先生的小靈通收到了信息。

聽到這話他半張着嘴，目光望向遠方。

然後——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

可是——就在這時。

「…………」

突然發生了預想之外的緊急事態。

他給了她一個手柄。凌晨一點兩個18歲的青年男女玩着格鬥遊戲。他毫不留情地將她狠揍了一頓，並感到非常高興。

瀧本先生的房間很漂亮。因爲入住這間公寓的時間尚短，也是理所當然的。和現在的垃圾房間202室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牆壁也沒有被煙的焦油染成黃色，廚房裏也整理得井井有條。雖然電腦是有的，但是裏面並沒有堆積如山的十八禁遊戲。肯定是將那些不妙的雜誌和遊戲全都塞到壁櫥裏藏了起來。

他遺憾地關上了視頻。

我對着他的胸口狠狠打了一拳，但是他果然沒有注意到。他高興地將PS插入電源，啓動了剛買的遊戲。

這樣子他也能一下子瞭解人類女朋友的魅力了。

看，好像馬上要回家了。他們的緣分也似乎到此爲止了。

我偷偷從背後接近，偷看筆記本上的日曆。

「加油，加油！」

可是在降到三百米左右的深度時，基地產生了劇烈的搖晃，而我被從電梯扔了出去。

「女、女朋友，女朋友……」

「不，我現在也很閒」

我單手拿着探測機，從後面跟了上去。

我似乎是後腦勺着地，暈了過去。如果不是戴着防空頭巾的話就危險了。我一邊摸着頭上的包一邊環顧四周。

從他們談話的內容來判斷，他們似乎是高中時代就認識的。前幾天瀧本先生偶然在街頭碰到了在技校上課的她。

「我，不明白什麼是戀愛」

可是——很快她的料理就完成了。兩個人在摺疊桌子上擺開餐具，說道「我開動了」。現在已經是黃昏了。這是星期六的晚上。

我從口袋裏拿出精神創傷探測機和便攜式火焰噴射器。另一方面，大學一年級的瀧本先生將筆記本放回書包裏，向着公寓走去。

「或許總有一天女朋友會走進這個屋子裏來。或許她會在這個狹窄的公寓裏喫飯呢！——哇、哇，這是多好的事啊。單單是有女朋友，就能過上這麼好的生活，這種好事完全沒見過，沒聽過呢！來，趕快回郵件吧！」

廚房響起心情愉快的切菜聲。瀧本先生驚慌地咬着指甲在屋子裏來回踱步，看着都覺得痛苦。這也是正常的吧。居然將女性帶到自己的房間裏，這是人生初次遇到的緊急事態啊。

「真、真好喫！」瀧本先生誇張地大聲驚叫，她害羞地微笑着。——怎麼，氣氛不錯啊。看來現在不是火焰噴射器出場的時候。

「嗯，那個……玩遊戲嗎？」

在眼前的是有頭髮的瀧本先生。看來這裏似乎是大學。非常溫暖的夏日校園裏。

我手腳並用地講述着人類女朋友的美妙之處。

「具體來說呢——對了，首先是約會。然後在飯店裏一邊品嚐美食一邊談笑風生。這樣就更開心了。然後去東京迪斯尼樂園，迪斯尼裏面有城堡，也有旋轉木馬，非常開心的」

來了！終於說出戀愛話題了！雖然她的話說得有些遲了，但是夜晚還很長啊。她躺在牀上，對注視着電視的他的背影低聲說道。然後他握着手柄回答道。

「嗯、嗯，我也不明白什麼是戀愛呢」

「交往什麼的，喜歡別人什麼的，都沒什麼感覺呢」

「……是啊」

「果然戀愛很困難啊」

「……我也覺得是這樣」

「爲什麼一定要談戀愛呢」

「因爲戀愛是很重要的吧」

「但是我覺得這是不需要理由的」

「……嗯，完全沒有必要啊」

「瀧本君，高中過得怎麼樣啊？」

「發、發生了很多事呢」

「我也是啊……」

然後她開始了生動的描述。啊啊，這是怎麼回事啊，雖然年齡相同，但是人生經歷卻是雲泥之別。他肯定感到絕望了吧，覺得自己贏不了吧。他的身體一動不動。雖然現在一切的情況都希望他作出男人般的舉動，但是他沒動，不能動彈。就在這緊急關頭還在繼續玩着遊戲，但是就在這一刻！居、居然——她低聲說「把遊戲關了吧」！然後他關上了PS的電源！屋子裏終於一片漆黑了。已經進入倒計時讀秒狀態了。我的內心被罪惡感支配了。我的良心告訴我不可以看，可是我還在看。從遮住臉的手指縫隙間偷看着。然後，啊啊，他終於站起來了。雖然因爲光線昏暗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可以想象他的心境。他肯定在對自己說「想起工口遊戲裏的場景！」他似乎在鼓舞着自己，「我是久經考驗的強者。交往過的女人超過一百個，這些女朋友們現在雖然都藏在我的櫃子裏，但是和與這些美麗溫柔的女朋友度過的夜晚相比，現在的情況屁都不是！好吧，上吧！」然後他向着牀的方向走了過去。她也坐了起來。終於要開始了。開始了哦。可是請允許我表現得越來越抽象吧。他們之間開始發生一些少兒不宜的事情了。他根據入門書籍的描述，仔細地循序漸進。他在接觸到三次元女性的神祕地帶時喫驚地說道「這、這是！」。腦子裏出現「土手露濡粘襞剝芽坩堝勃棒抽」之類的難寫漢字不斷打轉的幻覺。哎—，那麼，請原諒我在此高歌一曲吧。「攻守兼備青灰黑色銅牆鋼鐵壁　　是可信賴水上鋼鐵堡壘　　日本帝國太平洋上堅固要塞城　　守護皇國四面八方所萬向披靡」，啊啊請仔細傾聽吧。這是百萬人民邁着整齊步伐前進的靴子的響聲——就、就是這裏，攻擊！上啊！上啊，一億火球！

守護皇國的明天——！（譯註：歌詞出自『軍艦進行曲』，是瀨戶口藤吉所作的進行曲，1897年鳥山啓作詞成爲軍歌，後成爲舊日本海軍及現在海上自衛隊的官方進行曲）

……就在這時。

「嘟嘟嘟嘟嘟嘟……」

精神創傷探測器發出了緊急警報。

回過神來的我讀出了探測器上顯示的精神創傷的名字。

「急性陽痿」

「對，絕對不會被允許的。我總有一天會墮入地獄的吧」

＊

年僅十八歲就患上了陽痿，果然是受到糟糕的漫畫和遊戲的影響嗎。因爲只和二次元女性交往，所以對三次元女性產生不了反應嗎。因爲過早進行色情英才教育，腦部已經被調頻到二次元了嗎。

現在在公寓裏，瀧本先生仍然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地休克中。

「……沒事了哦。現在想不起來纔是最好的」

我將邪惡書籍「咚」的一聲狠狠扔到了公園中央被淋溼的土地上。

或許我的行動是不可原諒的。

「……嗚嗚」

不能再讓他受到痛苦了。

「麗、麗？」

我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肩膀。

我發自內心地祈禱，「咻」地用打火機點了火。

哪怕是一秒，我也想盡量更久地待在他的身邊——

在一切都變成灰燼之後，他的意識甦醒了。

就是啪啪打臉他也無法甦醒。

將他的寶物付之一炬。

「……醒醒啊，睜開眼睛，瀧本先生」

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

現在才察覺到這樣的命運，我內心無法抑制的寂寞越來越強烈了。

所以——

所以拜託了。如果神存在的話，請聽聽我的願望。

沒錯……畢竟我只是人類女朋友的代用品而已。是絕對比不上真貨的。總有一天，我也會和這些漫畫一樣消失的。

「……啊咧，爲什麼我在這裏啊？」

「但、但是……絕對不行」

「太好了。你醒過來了呢」

我不清楚。

「…………」

在他暈倒的這段時間，我決定將誘發他陽痿的書籍全部扔出房間。

我把他扶了起來。

將他的記憶抹去，然後又擅自將他最重要的東西消滅掉——

在這個下雨的夜晚的公園裏，我緊貼着他。

但是，即便如此——

「拜託。讓我先這樣吧」

我哭着拿出火焰噴射器，將他們燒成了灰燼。點燃了脫在一旁的西裝，將躺在牀上的他們燒盡，將整個公寓都化爲了火海。幾乎一切都被燃燒殆盡了。確認一切都變成灰燼之後，我纔回去了。

爲了他，面對任何命運我都無所畏懼。

希望他能夠停止二次元的戀愛，然後奪回肉體和精神上對三次元女性的反應——

「這是——眼淚？我怎麼哭了啊」

我操縱着他那失去意識的身體，將屋子裏的邪惡書籍都塞進了瓦楞紙箱裏。然後拿着紙箱，向附近的公園走去。

瀧本先生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